【原文】
人之稟才 1,遲速異分 2;文之制體 3,大小殊功。相如含筆而腐毫 4,揚雄輟翰而驚夢 5,桓譚疾感於苦思 6,王充氣竭於沉慮 7,張衡研《京》以十年 8,左思練《都》以一紀 9:雖有巨文,亦思之緩也。淮南崇朝而賦《騷》 10,枚皋應詔而成賦 11,子建援牘如口誦 12,仲宣舉筆似宿構 13,阮瑀據鞍而制書 14,禰衡當食而草奏15,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若夫駿發之士 16,心總要術 17,敏在慮前,應機立斷;覃思之人 18,情饒歧路 19,鑒在疑後,研慮方定。機敏故造次而成功 20,慮疑故愈久而致績 21。難易雖殊,並資博練 22。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 23,以斯成器 24,未之前聞。是以臨篇綴慮 25,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貧 26,辭溺者傷亂 27,然則博見爲饋貧之糧 28,貫一爲拯亂之藥 29,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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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稟才:稟賦才情。
2分(fèn):天分。
3制體:即體制。
4「相如」句:《漢書·枚皋傳》:「司馬相如善爲文而遲。」《西京雜記》二說司馬相如作《子虛賦》、《上林賦》「幾百日而後成」。相如:司馬相如,西漢作家。腐:爛。毫:筆毛。
5「揚雄」句:桓譚《新論·祛蔽》載,揚雄曾說自己受詔作賦,「思慮精苦」,賦成後睏倦小睡,夢見五臟掉地,用手放回體內,醒後大病一場。揚雄:西漢末作家。輟翰:放下筆,指作品完成以後。翰,筆。
6「桓譚」句:桓譚在《新論·祛蔽》中說自己曾作小賦,「用精思太劇」,結果生病,幾天以後才痊癒。桓譚:東漢學者。
7「王充」句:《後漢書·王充傳》載,王充著《論衡》之後,「年漸七十,志力衰耗」。王充:東漢學者。
8「張衡」句:《後漢書·張衡傳》載,張衡寫作《二京賦》,「精思傅會,十年乃成」。張衡:東漢作家。《京》:指《二京賦》。
9「左思」句:《晉書·左思傳》載,左思寫作《三都賦》,「構思十年」。左思:西晉作家。《都》:指《三都賦》。紀:十二年。
10「淮南」句:高誘《淮南子序》載,漢武帝詔使劉安「爲《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淮南:西漢淮南王劉安。崇朝:從天亮到吃早飯時。崇,終。《騷》:指劉安的《離騷賦》。
11「枚皋」句:《漢書·枚皋傳》說,枚皋「爲文疾,受詔輒成」。枚皋:西漢作家。
12「子建」句:漢末作家楊修《答臨淄侯箋》中說曹植「握牘持筆,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子建:三國魏作家曹植的字。援:拿。牘(dú):木簡。誦:背誦。
13「仲宣」句:《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說王粲作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爲宿構」。仲宣:三國魏作家王粲的字。宿構:事先寫好。
14「阮瑀」句:《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注引《典略》說,曹操曾讓阮瑀替他起草書信,當時阮瑀隨曹操外出,於是就在馬上寫好草稿呈上,曹操看後竟認爲可以不必修改。據:靠著。
15「禰衡」句:《後漢書·禰衡傳》載,劉表與許多文人一起起草章奏,自認爲寫得很好,禰衡見了竟扔在地上,要來筆札也寫了起來,一會兒便寫好,「辭義可觀」。又一次禰衡參加一個宴會,席間有人獻鸚鵡,禰衡應邀當場寫了《鸚鵡賦》,「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此將兩事合說。草:起草。
16駿發:快捷。
17總:統領,掌握之意。要術:要領。
18覃(tán)思:深思,此指構思時間長。
19饒:多。歧路:岔路,此指思路紛繁。
20造次:指短時間內。
21致績:成功。
22資:依靠。
23徒:只。
24斯:此。
25臨篇:臨寫作。綴慮:指構思。
26理郁:思路不暢。郁,鬱積。貧:指情思匱乏。
27溺:過度。亂:雜亂。
28饋(kuì):贈送。
29貫一:主旨一貫。拯:拯救。
【翻譯】
就人的稟賦才情而言,寫作有快有慢,因爲天分不同;就文章的體制而言,篇幅有長有短,所用功力各異。司馬相如構思時口含毛筆,寫成時筆毛已爛,揚雄作完賦後便做噩夢,桓譚因寫作苦心積慮而得病,王充潛心著書氣衰力竭,張衡精心構思《二京賦》花了十年時間,左思細心雕琢《三都賦》用了十二年:雖說是創作長篇巨製,也因文思之緩慢。淮南王劉安一個早上就寫成《離騷賦》,枚皋一接到詔書就寫成了賦,曹植寫作就像口誦舊作一樣流暢,王粲一提筆就像事先早已構思好了,阮瑀能在馬鞍上寫成書信,禰衡可在宴席間草擬奏章:雖然寫的都是短篇,也因文思之敏捷。那些文思敏捷的人,心裡掌握著創作的要領,反應靈敏,無須反覆考慮便能當機立斷;而構思遲緩的人,情思繁富,而思路多歧,幾經疑惑才看清楚,深思熟慮才下決斷。靈敏機斷所以能在短時內寫成作品;疑慮不決所以要費更多的時間才能完成創作。寫作的難易雖然不同,但都要依靠博學精練。如果學問淺陋而只是寫得慢,才識粗疏而光靠寫得快,從沒聽說像這樣而在寫作上能有所成就的。所以臨文構思,會有兩種毛病:思路不暢的人苦於情思貧乏,濫用辭采的人傷於雜亂。如此說來,見聞廣博是饋贈給貧乏者的糧食,主旨一貫則是拯救雜亂者的良藥。平時見聞廣博而又能主旨一貫,也有助於創作時的構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