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文心雕龍/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公羊高雲「傳聞異辭」 。荀況稱:錄遠略近 。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 。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 ,錄遠而欲詳其跡 ,於是棄同即異 ,穿鑿傍說 ,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 ,而述遠之巨蠹也 。至於記編同時 ,時同多詭 ,雖定、哀微辭 ,而世情利害 。勛榮之家 ,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 ,雖令德而嗤埋 :吹霜喣露 ,寒暑筆端 ,此又同時之枉 ,可為嘆息者也。故述遠則誣矯如彼 ,記近則回邪如此 ,析理居正 ,唯素心乎 !若乃尊賢隱諱,固尼父之聖旨 ,蓋纖瑕不能玷瑾瑜也 ;奸慝懲戒 ,實良史之直筆,農夫見莠 ,其必鋤也:若斯之科 ,亦萬代一準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 ,務信棄奇之要,明白頭訖之序 ,品酌事例之條 ,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然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 ,負海內之責 ,而贏是非之尤 。秉筆荷擔 ,莫此之勞。遷、固通矣 ,而歷詆後世 。若任情失正 ,文其殆哉 !

【原文】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僞。公羊高雲「傳聞異辭」 1。荀況稱:錄遠略近 2。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 3。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 4,錄遠而欲詳其跡 5,於是棄同即異 6,穿鑿傍說 7,舊史所無,我書則傳,此訛濫之本源 8,而述遠之巨蠹也 9。至於記編同時 10,時同多詭 11,雖定、哀微辭 12,而世情利害 13。勛榮之家 14,雖庸夫而盡飾15;迍敗之士 16,雖令德而嗤埋 17:吹霜喣露 18,寒暑筆端 19,此又同時之枉 20,可爲嘆息者也。故述遠則誣矯如彼 21,記近則回邪如此 22,析理居正 23,唯素心乎 24!若乃尊賢隱諱,固尼父之聖旨 25,蓋纖瑕不能玷瑾瑜也 26;奸慝懲戒 27,實良史之直筆,農夫見莠 28,其必鋤也:若斯之科 29,亦萬代一準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 30,務信棄奇之要,明白頭訖之序 31,品酌事例之條 32,曉其大綱,則衆理可貫。然史之爲任,乃彌綸一代 33,負海內之責 34,而贏是非之尤 35。秉筆荷擔 36,莫此之勞。遷、固通矣 37,而歷詆後世 38。若任情失正 39,文其殆哉 40!

【注釋】


1「公羊高」句:《公羊傳·隱公元年》說:「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公羊高:戰國齊人,舊題《春秋公羊傳》(簡稱《公羊傳》)爲其所作。《公羊傳》是闡釋《春秋》的著作。
2「荀況」二句:《荀子·非相》有「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的說法,劉勰意本此,此「錄遠略近」疑爲「錄遠略跡」之誤,因下文「錄遠而欲詳其跡」意正與此句相反。
3信:真實。
4偉:特異。
5跡:事跡。
6異:奇異,與衆不同。
7穿鑿:附會。傍說:指不可靠的傳聞之辭。
8訛:錯誤。濫:失實。
9蠹(dù):蛀蟲,引申爲損害。
10記編:記錄編述。同時:同時代的人或事。
11詭:虛假。
12定、哀微辭:《公羊傳·定公元年》有「定、哀多微辭」的說法,意爲孔子的《春秋》在記魯定公、魯哀公時代的事時多有隱含貶意的言辭。定、哀:魯定公、魯哀公,和孔子同時。微辭:用隱微的言辭含蓄地表示批評。
13世情利害:世間的人情利害關係。
14勛榮:有功勳榮耀。
15庸夫:庸人。飾:誇讚。
16迍(zhūn)敗:困苦失敗。迍,同「屯」,艱難。
17令:美。嗤埋:嘲笑埋沒。
18吹霜喣(xǔ)露:意爲任意褒貶,貶時吹氣也能成霜,褒時吹氣便又像雨露。喣,吹氣。
19寒暑:冷暖,指貶和褒。
20枉:曲。
21誣:斯騙。矯:假託。
22回邪:邪曲不正。
23析理:剖析事理。居正:持正確的觀點。
24素心:心地純潔。此指公正之心。
25「若乃」二句:說至於爲尊者、賢者隱諱,本是聖人孔子的宗旨。《公羊傳·閔公元年》:「《春秋》爲尊者諱,爲親者諱,爲賢者諱。」隱諱:此指不提尊者、親者、賢者的過失。尼父:孔子字仲尼,尊稱爲尼父。
26纖瑕(xiá):小缺點。瑕,玉的斑點。玷(diàn):沾辱,汙損。瑾瑜:美玉。
27慝(tè):邪惡。
28莠(yǒu):惡草。
29科:條文,此指上述「尊賢隱諱」、「奸慝懲戒」的原則。
30尋繁領雜:在繁雜的材料中理出頭緒,引出綱領。尋,尋繹,反覆推求。領,引領。
31訖:結尾。
32品酌事例:品評斟酌事件。條:條例,凡例。
33彌綸:包括統攝。
34海內:四海之內,意即天下。
35贏:擔負。尤:責備。
36秉:持。荷:扛,擔。
37通:指學識博通古今。
38詆:詆毀。
39任情:縱任私情。失正:有失公正。
40殆:危險。

【翻譯】

至於追述遙遠年代的歷史,年代久遠,事多不真實。公羊高說:「傳聞的事說法不一。」荀況說過,記錄年代久遠的事情常常簡略。對資料有疑問不能解決的就從缺,這是爲了注重歷史的真實。然而世俗都愛好奇異,不顧是否合於真實的道理。聽到傳說就想使事情顯得特異,記錄年代久遠的事卻想詳細描述細節,於是放棄公認的說法,採用奇異的傳聞,穿鑿附會不可靠的傳說,過去的史書上沒有的,我的書上便記載下來加以傳播,這是謬誤不實的根源,記述遠古歷史的大害。至於記載編撰當代歷史,時代相同也多有虛假,即如孔子《春秋》記述魯定公、魯哀公時用的隱微之辭,也說明了世態人情、利害關係的影響。有人寫歷史,對有功勳榮耀的家族,即使是庸人也儘量吹捧;對困頓失敗的人士,即使有美好的德行也加以嘲笑任其埋沒無聞:貶則吹氣成霜,褒則春風雨露,人情冷暖,盡在筆端,這又是記載當代歷史的歪曲之處,真是可嘆息的事啊。所以記述年代遠的就那樣虛假欺騙,記述年代近的就如此邪曲不正,剖析事理持論公正,只有靠公正無私之心了!至於對尊者、賢者有所隱諱,這本是孔子的宗旨,因爲小的斑點無損於美玉的美質;對於奸邪之事要加以懲戒,實在是優秀史家所應秉筆直書的,猶如農夫見到田裡的雜草,必定要鋤去它一樣:像這些原則,也是萬世不變的準則。至於在繁雜的史料中理清頭緒引出綱領的方法,務求真實摒棄獵奇的要領,記錄事件使其始末清楚的敘述順序,品評斟酌事件的條例,明白了這些大致要求,其他許多道理就都可以貫通了。但史家的任務,是全面記載一代史實,擔負著天下的重任,而承受著各種是非的責難。爲文寫作承擔責任,沒有比這更爲勞苦的了。司馬遷、班固算是博古通今的了,尚且屢遭後人詆毀。如果縱任私情失去公正,寫出來的史書就危險了。

作者:劉勰(南朝梁)

劉勰(約465年-約520年),字彥和,東莞莒縣(今山東莒縣)人。南朝梁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早年家貧,曾依附定林寺僧佑十餘年,潛心研讀經史百家。後出仕,歷任奉朝請、東宮通事舍人等職。晚年出家為僧,法名慧地。著有《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體系完整的文學理論專著,對後世文學理論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