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哀公六年

【原文】
 
[經]
 
六年春〔1〕,城邾瑕〔2〕。
 
晉趙鞅帥師伐鮮虞。
 
吳伐陳。
 
夏,齊國夏及高張來奔。
 
叔還會吳於柤〔3〕。
 
秋七月庚寅,楚子軫卒〔4〕。
 
齊陽生入於齊〔5〕。
 
齊陳乞弒其君荼。
 
冬,仲孫何忌帥師伐邾。
 
宋向巢帥師伐曹。
 
【注釋】
 
〔1〕六年:公元前489年。
〔2〕邾瑕:據杜注,在今山東濟寧市南。
〔3〕柤:本楚地,在今江蘇邳州市北。
〔4〕楚子:楚昭王,本名壬。軫,或作「珍」。
〔5〕陽生:齊景公庶子,上年逃於魯。後即位爲悼公。
 
 
【原文】
 
[傳]
 
六年春,晉伐鮮虞,治范氏之亂也。
 
吳伐陳,復修舊怨也。楚子曰〔1〕:「吾先君與陳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陳,師於城父〔2〕。
 
【注釋】
 
〔1〕楚子:楚昭王。
〔2〕城父:北城父,在今河南寶豐縣東。
 
 
【原文】
 
齊陳乞僞事高、國者,每朝必驂乘焉。所從必言諸大夫〔1〕,曰:「彼皆偃蹇〔2〕,將棄子之命。皆曰:『高、國得君,必逼我,盍去諸?』固將謀子,子早圖之。圖之,莫如盡滅之。需〔3〕,事之下也。」及朝,則曰:「彼虎狼也,見我在子之側,殺我無日矣。請就之位。」又謂諸大夫曰:「二子者禍矣!恃得君而欲謀二三子,曰,國之多難,貴寵之由,盡去之而後君定。既成謀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諸?作而後悔,亦無及也。」大夫從之。夏六月戊辰,陳乞、鮑牧及諸大夫〔4〕,以甲入於公宮。昭子聞之,與惠子乘如公,戰於莊〔5〕,敗。國人追之。國夏奔莒,遂及高張、晏圉、弦施來奔。
 
【注釋】
 
〔1〕所從:所往之處。
〔2〕偃蹇:驕傲。
〔3〕需:猶疑不決。
〔4〕鮑牧:鮑圉孫。
〔5〕莊:臨淄城內大街名。
 
 
【原文】
 
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將救陳,卜戰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則死也!再敗楚師,不如死。棄盟逃仇,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仇乎!」命公子申爲王〔1〕,不可;則命公子結〔2〕,亦不可;則命公子啓〔3〕,五辭而後許。將戰,王有疾。庚寅,昭王攻大冥〔4〕,卒於城父。子閭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讓,羣臣敢忘君乎?從君之命,順也。立君之子,亦順也。二順不可失也。」與子西、子期謀,潛師閉塗,逆越女之子章,立之而後還。
 
【注釋】
 
〔1〕公子申:即子西。
〔2〕公子結:即子期。
〔3〕公子啓:即子閭。
〔4〕大冥:在今河南項城縣。
 
 
【原文】
 
是歲也,有雲如衆赤鳥,夾日以飛,三日。楚子使問諸周大史,周大史曰:「其當王身乎。若禜之〔1〕,可移於令尹、司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諸股肱,何益?不穀不有大過,天其夭諸〔2〕?有罪受罰,又焉移之?」遂弗禜。
 
【注釋】
 
〔1〕禜:禳祭。
〔2〕夭:昭王幼年即位,在位二十七年,時三十幾歲,故云夭折。
 
 
【原文】
 
初,昭王有疾,卜曰:「河爲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1〕。江、漢、雎、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夏書》曰:『惟彼陶唐,帥彼天常〔2〕,有此冀方〔3〕。今失其行,亂其紀綱,乃滅而亡。』又曰:『允出茲在茲。』由己率常,可矣。」
 
【注釋】
 
〔1〕望:望祭,指祭祀本國山川,遙望而祭,故名。
〔2〕帥:同「率」,遵循。天常:上天制予人的常道。
〔3〕冀方:中國。
 
 
【原文】
 
八月,齊邴意茲來奔。
 
陳僖子使召公子陽生。陽生駕而見南郭且於〔1〕,曰:「嘗獻馬於季孫,不入於上乘,故又獻此,請與子乘之。」出萊門而告之故〔2〕。闞止知之〔3〕,先待諸外。公子曰:「事來可知,反,與壬也處〔4〕。」戒之,遂行。逮夜,至於齊,國人知之。僖子使子士之母養之〔5〕,與饋者皆入〔6〕。冬十月丁卯,立之。將盟〔7〕,鮑子醉而往〔8〕。其臣差車鮑點曰〔9〕:「此誰之命也?」陳子曰:「受命於鮑子。」遂誣鮑子曰:「子之命也。」鮑子曰:「女忘君之爲孺子牛而折其齒乎〔10〕?而背之也!」悼公稽首〔11〕,曰:「吾子奉義而行者也,若我可,不必亡一大夫。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義則進,否則退,敢不唯子是從?廢興無以亂,則所願也。」鮑子曰:「誰非君之子?」乃受盟。使胡姬以安孺子如賴〔12〕。去鬻姒,殺王甲,拘江說,囚王豹於句竇之丘〔13〕。公使朱毛告於陳子〔14〕,曰:「微子則不及此。然君異於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匱,君二多難,敢布諸大夫。」僖子不對而泣,曰:「君舉不信羣臣乎〔15〕?以齊國之困,困又有憂〔16〕。少君不可以訪,是以求長君,庶亦能容羣臣乎!不然,夫孺子何罪?」毛復命,公悔之。毛曰:「君大訪於陳子,而圖其小可也。」使毛遷孺子於駘〔17〕,不至,殺諸野幕之下,葬諸殳冒淳〔18〕。
 
【注釋】
 
〔1〕南郭且於:齊公子鉏,居魯南郊。
〔2〕萊門:魯都城門名。
〔3〕闞止:陽生家臣,字子我。
〔4〕壬:陽生之子。
〔5〕子士之母:陳僖子之妾。
〔6〕杜註:「陳僖子又令陽生隨饋食之人人處公宮。」
〔7〕杜註:「盟諸大夫。」
〔8〕鮑子:鮑牧。
〔9〕差車:主車之官。
〔10〕孺子:指已立爲君的公子荼。
〔11〕悼公:陽生即位,爲悼公。
〔12〕安孺子:即荼,在位不及一年,年幼被殺,無諡,號安孺子。賴:在今山東章丘縣。
〔13〕杜註:「三子,景公嬖臣,荼之黨也。」
〔14〕朱毛:齊大夫。
〔15〕舉:皆。
〔16〕杜註:「內有饑荒之困,又有兵革之憂。」
〔17〕駘:在今山東臨朐縣。
〔18〕殳冒淳:地名,具體所在不詳。
 
【翻譯】
 
[經]
 
六年春,修築邾瑕的城牆。
 
晉趙鞅率領軍隊攻打鮮虞國。
 
吳國攻打陳國。
 
夏,齊國夏與高張逃來我國。
 
叔還與吳國人在柤地相會。
 
秋七月庚寅,楚昭王軫去世。
 
齊陽生進入齊國。
 
齊陳乞殺死他的國君荼。
 
冬,仲孫何忌率領軍隊攻打邾國。
 
宋向巢率領軍隊攻打曹國。
 
[傳]
 
六年春,晉國攻打鮮虞,是爲了懲罰它幫助范氏作亂。
 
吳國攻打陳國,這是再次清算過去的怨仇。楚昭王說:「我們先君與陳國有盟約,不可以不去救援。」於是救援陳國,駐紮在城父。
 
齊陳乞假意事奉國夏、高張,每次上朝,一定和他們同乘一輛車,站在車右。不管去哪兒,總是談起大夫們的事,說:「那些人都個個驕傲狂妄,打算不服從你們的命令。他們都說:『高氏、國氏得到君王的寵信掌權,一定會逼迫我們,何不把他們趕走?』就是這樣打你們的主意,你們及早考慮對策。考慮對策,沒有比把他們全殺了的好。猶疑不決,是處理事情的下策。」到了朝廷上,就說:「那些人都是虎狼,看見我站在你們旁邊,用不了多久就會殺死我。請讓我回到他們的班列中去。」又對大夫們說:「這兩位要發動禍亂了!他們憑仗掌握了國君而想要動各位的腦筋,說,國家之所以多難,是由於貴寵造成的,把這些人都消滅了君王的地位才能安定。已經計劃好了,何不乘他們還沒有發動,先動手?等到他們發動了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大夫們聽從了他的建議。夏六月戊辰,陳乞、鮑牧與大夫們率領甲士入公宮。高張聽說後,與國夏駕車到齊侯那兒,與大夫們在莊街交戰,被打敗。國人追擊他們。國夏逃往莒國,於是與高張、晏圉、弦施逃來我國。
 
秋七月,楚昭王在城父,將要救援陳國。爲出戰占卜,不吉利,爲退兵占卜,也不吉利。昭王說:「那麼就只有死了!再次使楚軍失敗,不如死。拋棄盟約、逃避仇敵,也不如死。橫豎是一死,還是與仇敵戰死吧!」命令公子申繼位爲王,公子申不答應;就命令公子結,公子結也不答應;又命令公子啓,公子啓推辭了五次後答應了。將要交戰,昭王生病。庚寅,昭王攻打大冥,死在城父。公子啓退兵,說:「君王捨棄他的兒子而讓位,臣子們怎敢忘記君王?服從君王的命令,是順合禮義。擁立君王的兒子,也是順合禮義。兩種情理都不能去掉。」與公子申、公子結商量,祕密移動軍隊,封閉所經道路,迎接越女所生的兒子章而立爲國君,然後回兵。
 
這一年,天上有雲像一羣紅色的鳥,夾著太陽飄飛了三天。楚昭王派人去向周太史請教,周太史說:「恐怕要應驗在昭王身上吧!如果禳祭,可以轉移到令尹、司馬身上。」昭王說:「消除腹心的疾病,而移到大腿、胳膊上,有什麼好處?鄙人沒有重大的過錯,上天難道會讓我夭折?有罪受到懲罰,又能移到哪裡去?」就沒有禳祭。
 
起初,昭王有病,占卜的結果說是黃河神作祟,昭王不肯祭祀。大夫請求在郊外祭祀黃河神,昭王說:「三代時規定的祭祀制度,祭祀不超過本國的山川。長江、漢水、雎水、漳水,是楚國應該祭祀的河川。禍福的到來,不會超過這些神祇。鄙人雖然沒有德行,黃河神不是我所能得罪的。」就沒有祭祀。孔子說:「楚昭王明白大道理了!他沒有失掉國家,真是應當!《夏書》說:『那位古代國君陶唐,遵循上天的綱常,擁有這中原地方。現在有人胡亂闖,毀壞了治國的法律與大綱,於是就被人滅亡。』又說:『拿出了什麼就得到什麼。』聽憑自己來遵循天道,就可以了。」
 
八月,齊邴意茲逃來我國。
 
陳僖子派人召公子陽生回國。陽生駕著車去見南郭且於,說:「曾獻馬給季孫,沒能列爲他的上等馬,所以又獻這馬,請和你一起坐上試一試。」出了萊門,陽生才告訴他原因。闞止知道了陽生的事,預先等在郊外。陽生說:「事情還沒有明朗,你回去,和壬住在一起。」告誡了闞止一番,就往齊國。到了晚上,到達齊國,國內的人知道他回來了,陳僖子讓子士的母親服侍他,與送食物的人一起進入宮內。冬十月丁卯,立陽生爲國君。將要與大夫們盟誓,鮑牧喝醉了酒前往。鮑子的家臣差車鮑點說:「這是誰下的命令?」陳僖子說:「接受鮑子的命令。」就硬賴鮑子說:「是您下的命令。」鮑子說:「你忘記了君王爲這小孩子做牛而跌斷了牙齒的事了嗎?卻忍心背叛他!」陽生叩頭說:「您是持奉道義而行事的人,如果我可以做國君,不必殺掉一個大夫。如果我不能做國君,也不必殺掉一位公子。合乎道義就向前,不合乎道義就退後,豈敢不唯你是從。是廢是立都不要引起禍亂,這就是我的願望。」鮑子說:「你們哪一個不是國君的兒子?」於是接受了盟約。派胡姬帶著安孺子去了賴地。把鬻姒送往別地,殺死王甲,拘禁江說,把王豹囚禁在句竇之丘。陽生派朱毛告訴陳僖子,說:「不是您我到不了現在的地位。然而國君與器具不同,不能有兩個。器具有雙份免於匱乏,國君有兩個就多禍難。謹此向您陳述。」僖子不回答而哭泣,說:「君王對臣子都不信任嗎?因爲齊國遭饑荒而貧困,貧困中又有戰爭憂患,年輕的國君無法請示,這才找來年長的做國君,以爲也許能容忍臣子們吧!不然的話,那個小孩子又有什麼罪?」朱毛向陽生匯報,陽生後悔。朱毛說:「君王遇到大事徵詢陳子的意見,對小事就自己策劃決定就是了。」悼公派朱毛把安孺子遷往駘地,還沒到,把他殺死在野外的帳篷里,安葬在殳冒淳。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