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七年春〔1〕,宋皇瑗帥師侵鄭。
晉魏曼多帥師侵衛。
夏,公會吳於鄫〔2〕。
秋,公伐邾。
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來〔3〕。
宋人圍曹。
冬,鄭駟弘帥師救曹。
【注釋】
〔1〕七年:公元前488年。
〔2〕鄫:在今山東棗莊市東。
〔3〕邾子益:邾隱公。
【原文】
[傳]
七年春,宋師侵鄭,鄭叛晉故也。
晉師侵衛,衛不服也。
夏,公會吳於鄫。吳來征百牢,子服景伯對曰〔1〕:「先王未之有也。」吳人曰:「宋百牢我〔2〕,魯不可以後宋。且魯牢晉大夫過十〔3〕,吳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晉范鞅貪而棄禮,以大國懼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禮命於諸侯,則有數矣。若亦棄禮,則有淫者矣〔4〕。周之王也,制禮,上物不過十二,以爲天之大數也。今棄周禮,而曰必百牢,亦唯執事。」吳人弗聽。景伯曰:「吳將亡矣,棄天而背本。不與,必棄疾於我〔5〕。」乃與之。
【注釋】
〔1〕子服景伯:見哀公三年注。
〔2〕杜註:「是時吳過宋,得百牢。」
〔3〕過十:昭公二十一年,魯國給士鞅十一牢。
〔4〕有:又。淫:過分。
〔5〕棄疾:加害。
【原文】
大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辭。大宰嚭曰:「國君道長,而大夫不出門,此何禮也?」對曰:「豈以爲禮,畏大國也。大國不以禮命於諸侯,苟不以禮,豈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豈敢棄其國?大伯端委以治周禮〔1〕,仲雍嗣之〔2〕,斷髮文身,臝以爲飾,豈禮也哉?有由然也。」反自鄫,以吳爲無能爲也。
【注釋】
〔1〕大伯:吳太伯,吳國先祖。端委:玄端之衣、委貌之冠,均周統一以前的禮服。
〔2〕仲雍:吳太伯弟。
【原文】
季康子欲伐邾,乃饗大夫以謀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國,不信;伐小國,不仁。民保於城,城保於德,失二德者〔1〕,危,將焉保?」孟孫曰:「二三子以爲何如?惡賢而逆之〔2〕。」對曰:「禹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今其存者,無數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魯德如邾,而以衆加之,可乎〔3〕?」不樂而出。
【注釋】
〔1〕二德:仁與信。
〔2〕惡(wū):何。
〔3〕杜注云:「孟孫忿答大夫,今魯德無以勝邾,但欲恃衆可乎?言不可。」則以「魯德」云云爲孟孫之語,然《左傳》無此接法。
【原文】
秋,伐邾,及范門〔1〕,猶聞鐘聲。大夫諫,不聽。茅成子請告於吳〔2〕,不許,曰:「魯擊柝聞於邾,吳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何及於我?且國內豈不足〔3〕?」成子以茅叛〔4〕。師遂入邾,處其公宮,衆師晝掠。邾衆保於繹〔5〕。師宵掠,以邾子益來,獻於亳社,囚諸負瑕〔6〕。負瑕故有繹。邾茅夷鴻以束帛乘韋,自請救於吳,曰:「魯弱晉而遠吳,馮恃其衆,而背君之盟,辟君之執事〔7〕,以陵我小國。邾非敢自愛也,懼君威之不立。君威之不立,小國之憂也。若夏盟於鄫衍〔8〕,秋而背之,成求而不違,四方諸侯,其何以事君?且魯賦八百乘,君之貳也〔9〕。邾賦六百乘,君之私也。以師奉貳,唯君圖之。」吳子從之。
【注釋】
〔1〕范門:邾國城門。
〔2〕茅成子:邾大夫茅夷鴻。
〔3〕杜註:「言足以距魯。」
〔4〕茅:在今山東金鄉縣西北。
〔5〕繹:今山東鄒縣東南的嶧山。
〔6〕負瑕:在今山東兗州市西。
〔7〕辟:陋,鄙薄。
〔8〕鄫衍:即鄫。
〔9〕貳:杜註:「敵也。」
【原文】
宋人圍曹。鄭桓子思曰:「宋人有曹,鄭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鄭師救曹,侵宋。初,曹人或夢衆君子立於社宮〔1〕,而謀亡曹,曹叔振鐸請待公孫彊〔2〕,許之。旦而求之曹,無之。戒其子曰:「我死,爾聞公孫彊爲政,必去之。」及曹伯陽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孫彊好弋,獲白雁,獻之。且言田弋之說,說之。因訪政事,大說之。有寵,使爲司城以聽政〔3〕。夢者之子乃行。彊言霸說於曹伯,曹伯從之,乃背晉而奸宋〔4〕。宋人伐之,晉人不救。築五邑於其郊,曰黍丘、揖丘、大城、鍾、邘〔5〕。
【注釋】
〔1〕社宮:國社的圍牆。
〔2〕曹叔振鐸:周武王弟。
〔3〕司城:即司空。
〔4〕奸:侵犯。
〔5〕五邑均在曹國郊外,即今山東曹縣、菏澤一帶。
【翻譯】
[經]
七年春,宋皇瑗率領軍隊侵襲鄭國。
晉魏曼多率領軍隊侵襲衛國。
夏,哀公與吳國人在鄫地相會。
秋,哀公攻打邾國。
八月己酉,攻入邾國,把邾隱公益押回國。
宋國人包圍曹國。
冬,鄭駟弘率領軍隊救援曹國。
[傳]
七年春,宋軍侵襲鄭國,是因爲鄭國背叛晉國的緣故。
晉軍侵襲衛國,是因爲衛國不肯順服的緣故。
夏,哀公與吳國人在鄫地相會。吳國人前來要求進獻牛、羊、豬各一百頭,子服景伯回答說:「先王沒有這樣的事。」吳國人說:「宋國獻給了我們牛、羊、豬各一百頭,魯國不能比宋國少。再說魯國獻給晉國大夫牛、羊、豬各十頭以上,獻給吳王各百頭,不是應當的嗎?」景伯說:「晉范鞅貪心而拋棄禮,用大國來威嚇敝邑,所以敝邑獻給他牛、羊、豬各十一頭。君王如果用禮來命令諸侯,那麼就有規定的數目。如果也拋棄禮,那麼就又過分了。周朝統一天下,制訂禮,凡上等物品數目不超過十二,因爲這是上天的大數。如今拋棄周禮,而說定要各樣百頭,也惟執事之命是聽。」吳國人不聽。景伯說:「吳國即將滅亡了,拋棄上天而背棄根本。不給他們,一定會加害於我們。」於是給了吳國。
吳太宰嚭召見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貢去辭謝。太宰嚭說:「國君跋涉長途,而大夫不肯出門,這是什麼禮?」子貢回答說:「豈敢以此爲禮,只是對大國害怕。大國不用禮來命令諸侯,如果不用禮,後果怎能估量?寡君既然已聽命前來,他的卿怎麼敢離棄他的國家?太伯穿著玄端衣、戴委貌冠來實施周禮,仲雍繼承他,割斷頭髮,身上刺花紋,裸體加上裝飾,難道是禮嗎?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從鄫地回來,認爲吳國是無所作爲的。
季康子打算攻打邾國,於是設享禮宴請大夫們以商量這事。子服景伯說:「小國用來事奉大國的是信,大國用來保護小國的是仁。背棄大國是不信,攻打小國是不仁。人民靠城邑來保護,城邑靠德行來保護,失去了信與仁這兩項德行,遇到危難,靠什麼來保護?」孟孫說:「各位大夫認爲怎麼樣?誰說的有道理我就聽誰的。」大夫們回答說:「禹在塗山會合諸侯,拿著玉帛的有上萬個國家,現在還存在的,不到幾十個。這是因爲大國不撫恤小國,小國不事奉大國。知道一定有危險,爲什麼不說?魯國的德行如同邾國,卻以人數衆多來壓服它,行嗎?」宴會不歡而散。
秋,攻打邾國,到達范門,還聽見邾國在敲鼓奏樂。大夫們勸諫,季康子不聽。茅成子請求向吳國告急,邾隱公不答應,說:「魯國擊柝的聲音邾國都聽得到,吳國隔了二千里,沒有三個月到不了,怎麼顧得了我們?再說國內的力量難道不足以與他們匹敵?」成子率領茅地叛變。魯軍便進入邾國,住在公宮,各路軍隊白天搶掠。邾國的民衆在嶧山防守。魯軍晚上搶掠,把邾隱公益押回國,在亳社舉行獻俘儀式,將他囚禁在負瑕。負瑕因此有嶧人。邾茅成子用五匹帛、四張熟牛皮爲禮物,自己去向吳國求救,說:「魯國認爲晉國衰弱而吳國遙遠,靠著他們人多,而背棄和君王訂立的盟約,鄙薄君王的執事,以欺陵我們小國。邾國不敢愛惜自己,只是害怕君王的威信不能樹立。君王的威信不能樹立,是小國所擔心的。像這樣夏天在鄙衍訂盟,秋天就背棄盟約,得到了所求的卻沒人干涉,四方諸侯又用什麼來事奉君王?再說魯國戰車八百輛是君王的匹敵,邾國兵車六百輛是君王的私屬。把自己私屬軍隊去送給與自己匹敵的國家,請君王考慮一下。」吳王聽從了。
宋國人包圍曹國。鄭桓子思說:「宋國人占有曹國,是鄭國的憂患,不可以不去救援。」冬,鄭軍救援曹國,侵襲宋國。起初,有個曹國人做夢夢見一羣君子站在曹國國社的圍牆邊,商議滅亡曹國,曹叔振鐸請求等公孫彊來辦,衆人答應了。這個人天亮後在曹國訪求,沒有公孫彊這個人,他告誡兒子說:「我死後,你聽到公孫彊執政,一定要離開國家。」到曹伯陽即位,喜歡打獵射鳥。曹國邊境上的人公孫彊喜愛射鳥,得到一隻白雁,獻給曹伯陽,而且向曹伯陽陳述打獵射鳥的技藝,曹伯陽很喜歡他。因此又與他探討國家政事,曹伯陽聽了更喜歡他。公孫彊得到曹伯陽的寵信,被任命爲司城,以執掌政事。做夢的人的兒子於是離開了曹國。公孫彊向曹伯稱說稱霸的策略,曹伯聽從了他的話,於是背叛晉國而侵犯宋國。宋國人攻打曹國,晉國人不救援。公孫彊在郊外修築了五座城邑,名爲黍丘、揖丘、大城、鍾、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