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五年春〔1〕,王正月,成叛。
夏五月,齊高無㔻出奔北燕。
鄭伯伐宋〔2〕。
秋八月,大雩。
晉趙鞅帥師伐衛。
冬,晉侯伐鄭〔3〕。
及齊平。
衛公孟出奔齊。
【注釋】
〔1〕十有五年:公元前480年。
〔2〕鄭伯:鄭聲公。
〔3〕晉侯:晉定公。
【原文】
[傳]
十五年春,成叛於齊。武伯伐成〔1〕,不克,遂城輸〔2〕。
夏,楚子西、子期伐吳,及桐汭〔3〕。陳侯使公孫貞子吊焉〔4〕,及良而卒〔5〕,將以屍入。吳子使大宰嚭勞,且辭曰:「以水潦之不時,無乃廩然隕大夫之屍〔6〕,以重寡君之憂。寡君敢辭。」上介芋尹蓋對曰〔7〕:「寡君聞楚爲不道,薦伐吳國〔8〕,滅厥民人。寡君使蓋備使,吊君之下吏。無祿,使人逢天之戚,大命隕隊,絕世於良,廢日共積〔9〕,一日遷次。今君命逆使人曰:『無以屍造於門。』是我寡君之命委於草莽也。且臣聞之曰,事死如生,禮也。於是乎有朝聘而終,以屍將事之禮,又有朝聘而遭喪之禮。若不以屍將命,是遭喪而還也,無乃不可乎!以禮防民,猶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棄之,是棄禮也,其何以爲諸侯主?先民有言曰:『無穢虐士〔10〕。』備使奉屍將命,苟我寡君之命達於君所,雖隕於深淵,則天命也,非君與涉人之過也〔11〕。」吳人內之。
【注釋】
〔1〕武伯:孟懿子之子洩。
〔2〕輸:在成邑附近。
〔3〕桐汭:即桐水。源出安徽廣德縣,西北入江蘇,於高淳縣入丹陽湖。
〔4〕陳侯:陳閔公。
〔5〕良:近吳都,具體所在不詳。
〔6〕廩然:泛濫。
〔7〕上介:副手。
〔8〕薦:屢次。
〔9〕廢日共積:杜註:「廢引道之日,以共具殯殮所積聚之用」,以積釋爲助殮之積,似與下文「寡君之命」不合。解作「吊焉」的禮物較當。
〔10〕虐士:死者。
〔11〕涉人:津吏。
【原文】
秋,齊陳瓘如楚〔1〕。過衛,仲由見之〔2〕,曰:「天或者以陳氏爲斧斤,既斫喪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終饗之,亦不可知也。若善魯以待時,不亦可乎?何必惡焉?」子玉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
【注釋】
〔1〕陳瓘:陳恆之兄,字子玉。
〔2〕仲由:子路。
【原文】
冬,及齊平。子服景伯如齊,子贛爲介,見公孫成〔1〕,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況齊人雖爲子役,其有不貳乎〔2〕?子,周公之孫也,多饗大利,猶思不義。利不可得,而喪宗國〔3〕,將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聞命。」陳成子館客〔4〕,曰:「寡君使恆告曰,寡人願事君如事衛君。」景伯揖子贛而進之,對曰:「寡君之願也。昔晉人伐衛,齊爲衛故,伐晉冠氏〔5〕,喪車五百,因與衛地,自濟以西,禚、媚、杏以南,書社五百〔6〕。吳人加敝邑以亂,齊因其病,取讙與闡,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視衛君之事君也,則固所願也。」成子病之,乃歸成。公孫宿以其兵甲入於嬴〔7〕。
【注釋】
〔1〕公孫成:成宰公孫宿。
〔2〕其:同「豈」。
〔3〕宗國:祖國。
〔4〕館客:在客館會見客人。
〔5〕冠氏:在今河北冠縣。齊伐冠氏爲定公九年事。
〔6〕書社:交上社戶籍。二十五家爲一社。
〔7〕嬴:在今山東萊蕪縣西北。
【原文】
衛孔圉取大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長而美,孔文子卒,通於內。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1〕。大子與之言曰:「苟使我入獲國,服冕乘軒〔2〕,三死無與。」與之盟。爲請於伯姬〔3〕。閏月,良夫與大子入,舍於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羅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欒寧問之,稱姻妾以告。遂入,適伯姬氏。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與五人介〔4〕,輿豭從之〔5〕。迫孔悝於廁〔6〕,強盟之,遂劫以登台。欒寧將飲酒,炙未熟,聞亂,使告季子〔7〕;召獲駕乘車,行爵食炙,奉衛侯輒來奔。季子將入,遇子羔將出〔8〕,曰:「門已閉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踐其難〔9〕。」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難。」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門,公孫敢門焉,曰:「無入爲也。」季子曰:「是公孫也,求利焉而逃其難。由不然,利其祿,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雖殺之,必或繼之。」且曰:「大子無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聞之,懼,下。石乞、盂黶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孔子聞衛亂,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孔悝立莊公〔10〕。莊公害故政〔11〕,欲盡去之。先謂司徒瞞成曰:「寡人離病於外久矣〔12〕,子請亦嘗之。」歸告褚師比,欲與之伐公,不果。
【注釋】
〔1〕使之:杜註:「使良夫詣太子所。」
〔2〕服冕乘軒:指任大夫。冕爲大夫服,軒爲大夫車。
〔3〕伯姬:即孔姬,孔悝母。
〔4〕介:披甲。
〔5〕輿豭從之:爲結盟取血用。
〔6〕廁:側。
〔7〕季子:子路(仲由)。時爲孔悝家邑宰。
〔8〕子羔:衛大夫高柴,孔子弟子。
〔9〕不:勿。
〔10〕莊公:蒯聵。
〔11〕故政:指衛出公的卿、大夫。
〔12〕離:同「罹」。
【翻譯】
[經]
十五年春,周曆正月,成邑叛變。
夏五月,齊高無㔻出逃到北燕。
鄭聲公攻打宋國。
秋八月,大規模舉行求雨的雩祭。
晉趙鞅率領軍隊攻打衛國。
冬,晉定公攻打鄭國。
與齊國講和。
衛公孟出逃到齊國。
[傳]
十五年春,成邑叛變投靠齊國。武伯攻打成邑,沒能攻下,就在輸地築城。
夏,楚子西、子期攻打吳國,到達桐汭。陳閔公派公孫貞子去吳國慰問,到達良地而去世,隨從準備把屍體帶著進入吳都。吳王派太宰嚭慰勞陳國人,同時辭謝說:「因爲大雨降臨不合時令,恐怕大水會泛濫毀壞大夫的屍體,加重寡君的憂慮。寡君謹此辭謝。」副使芋尹蓋回答說:「寡君聽說楚國無道,多次攻打吳國,消滅吳國的人民。寡君派蓋充當副手,與使臣一起慰問君王的屬下官吏。不幸,使臣正碰上上天不快,生命終止,死在良地,我們耗費時間聚斂的財物怕不能及時送到,因而每天抓緊趕路變換住地。現在君王命令迎接使臣的人通知說不要讓屍體進門,這就是把我們寡君的命令棄擲在荒林雜草中了。再說臣聽說,事奉死人應當像事奉他活著時一樣,這是禮。因此就有了在朝聘過程中使臣死了,以屍體完成聘事的禮儀;又有了在朝聘過程中受聘國國君去世的禮儀。如果不帶著屍體完成使命,就成了碰到該國國君去世而回國了,這恐怕不行吧!用禮來治理人民,尚且有人違反。現在大夫說,死了就放棄使命,這是丟棄了禮了,將怎麼能做諸侯的盟主?先民有句話說:『不要把死者看做汙穢。』我奉屍體完成使命,只要我們寡君的命令上達君王那兒,即使是墮入深淵,那也是上天的命令,不是君王與渡口官吏的過錯。」吳國人讓他們入城。
秋,齊陳瓘去楚國。經過衛國,仲由進見他,說:「上天也許是把陳氏當作斧頭,已經砍削了公室,是否使別人得到它,現在不能知道;是否最終讓陳氏享有它,也不能知道。如果好好對待魯國以等待時機,不也是可以的嗎?何必把關係搞得這麼糟呢?」陳瓘說:「對,我接受你的命令了,你派人去對我弟弟說。」
冬,與齊國講和。子服景伯去齊國,子贛爲副手,見到公孫宿,說:「每個人都是別人的臣子,而有背叛別人的心愿,何況齊國人雖然爲你服役,難道有不心懷二意的嗎?你是周公的後代,享受到很多很大的利益,尚且想做不義的事。利益得不到,卻丟喪了祖國,打算怎麼辦?」公孫成說:「說得好,我沒能及早聽到這番話。」陳成子去館舍拜會魯國使者,說:「寡君派恆來告訴您說:寡人願意如同事奉衛君一樣事奉君王。」景伯作揖示意子贛上前回答,子贛答道:「這是寡君的願望。往昔晉國人攻打衛國,齊國爲了衛國的原因,攻打晉國的冠氏,喪失了五百輛戰車,因此給衛國土地,從濟水以西,禚、媚、杏地以南,交上五百社的戶籍。吳國人使敝邑發生動亂,齊國趁我國有困難,占領了讙與闡地,寡君所以寒心。如果能夠像衛君那樣事奉君王,這正是我們所願望的。」成子因此而不安,就歸還了成邑。公孫宿帶著他的兵器皮甲進入嬴地。
衛孔圉娶太子蒯聵的姐姐爲妻,生下孔悝。孔氏的僕人渾良夫身材高大而美貌,孔圉去世後,與主母私通。太子在戚邑,孔姬派渾良夫去看望他。太子與渾良夫說:「如果能設法讓我回去得到國家,讓你服冕服乘軒車,免除你三次死罪。」與他盟誓。渾良夫爲太子向伯姬求情。閏月,良夫與太子入都,住在孔氏的宅外菜園子裡。晚上,渾良夫與太子把衣巾蒙住頭坐上車,寺人羅爲他們駕車,去孔氏家。孔氏的家宰欒寧盤問他們,謊稱是姻親家的侍妾,於是進了孔氏家,去見伯姬氏。吃完飯,孔伯姬拿著戈走在前面,太子與五個人穿著皮甲擡上豬跟著。把孔悝逼到牆角,強迫他盟誓,然後劫持他登上高台。欒寧正要飲酒,肉還沒烤熟,聽到變亂,就派人去報告子路;召喚獲駕起輛車,邊走邊喝酒吃肉,奉侍衛出公輒逃來我國。子路正要入城,碰上子羔從城裡出來,說:「城門已關閉了。」子路說:「我姑且去看看。」子羔說:「來不及了,不要去遭受禍難。」子路說:「得到他的俸祿,不能躲避禍難。」子羔於是離開國家。子路進了城,到孔氏家門口,公孫敢守門,說:「不要進去有所行動了。」子路說:「這是公孫的聲音,你謀求利益卻躲避禍難。我不會這樣,向他謀求俸祿,一定要救援他的禍難。」有使者從裡邊出來,子路就進去了。子路說:「太子哪裡用得著扣留孔悝?即使殺了他,一定有人接替他。」並且說:「太子沒有勇氣,如果放火燒台,燒到一半,他一定會放掉孔悝。」太子聽了後害怕,下了台。石乞、盂黶與子路爭鬥,用戈擊打子路,擊斷了系帽子的帶子。子路說:「君子死去,不脫帽子。」把帽帶結好而被殺死。孔子聽說衛國發生動亂,說:「子羔會來,子路將死去。」孔悝立了莊公。莊公對原先的卿大夫不信任,想把他們全撤了。他先對司徒瞞成說:「寡人在外面遭受苦難很久了,請您也嘗一嘗。」瞞成回去後告訴褚師比,想和褚師比一起攻打莊公,沒付諸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