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四年春〔1〕,西狩獲麟〔2〕。
小邾射以句繹來奔〔3〕。
夏四月,齊陳恆執其君〔4〕,寘於舒州〔5〕。
庚戌,叔還卒。
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陳宗豎出奔楚。
宋向魋入於曹以叛。
莒子狂卒。
六月,宋向魋自曹出奔衛〔6〕。
宋向巢來奔。
齊人弒其君壬於舒州〔7〕。
秋,晉趙鞅帥師伐衛。
八月辛丑,仲孫何忌卒。
冬,陳宗豎自楚復入於陳,陳人殺之。
陳轅買出奔楚。
有星孛。
飢。
【注釋】
〔1〕十有四年:公元前481年。
〔2〕《公羊》、《穀梁》均到此爲止。各家均雲孔子傷麟之死,嘆「吾道窮矣」,故修《春秋》,絕筆於獲麟。
〔3〕射:小邾大夫。句繹:在今山東鄒縣。
〔4〕陳恆:即陳成子。
〔5〕舒州:或謂在今河北大城縣。
〔6〕曹:原曹國,宋滅曹後爲向魋采邑。
〔7〕壬:齊簡公。
【原文】
[傳]
十四年春,西狩於大野〔1〕,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2〕,以爲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
【注釋】
〔1〕大野:澤名,在今山東巨野一帶。
〔2〕車:御者。子鉏商:子鉏氏,名商。
【原文】
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1〕,吾無盟矣。」使子路,子路辭。季康子使冉有謂之曰:「千乘之國〔2〕,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對曰:「魯有事於小邾,不敢問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濟其言〔3〕,是義之也,由弗能。」
【注釋】
〔1〕季路:即子路。要:約言。
〔2〕千乘之國:指魯。
〔3〕濟:成。
【原文】
齊簡公之在魯也,闞止有寵焉〔1〕。及即位,使爲政。陳成子憚之,驟顧諸朝。諸御鞅言於公曰〔2〕:「陳、闞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夕〔3〕,陳逆殺人〔4〕,逢之,遂執以入。陳氏方睦,使疾,而遺之潘沐〔5〕,備酒肉焉,饗守囚者,醉而殺之,而逃。子我盟諸陳於陳宗。
【注釋】
〔1〕杜註:「簡公,悼公陽生子壬也。闞止,子我也。事在六年。」
〔2〕鞅:齊大夫。
〔3〕夕:暮見。
〔4〕陳逆:字子行。
〔5〕潘沐:米汁,古人用以洗頭。
【原文】
初,陳豹欲爲子我臣〔1〕,使公孫言己〔2〕,已有喪而止。既,而言之,曰:「有陳豹者,長而上僂,望視〔3〕,事君子必得志。欲爲子臣,吾憚其爲人也,故緩以告。」子我曰:「何害?是其在我也。」使爲臣。他日,與之言政,說,遂有寵。謂之曰:「我盡逐陳氏,而立女,若何?」對曰:「我遠於陳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人,何盡逐焉?」遂告陳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禍子。」子行舍於公宮。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逆之。遂入,閉門〔4〕。侍人御之,子行殺侍人。公與婦人飲酒於檀台〔5〕,成子遷諸寢。公執戈,將擊之。大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將除害也。」
【注釋】
〔1〕陳豹:字子皮,陳文子之孫。
〔2〕公孫:齊大夫。
〔3〕望視:仰視。
〔4〕杜註:「成子入,反閉門,不內子我。」
〔5〕檀台:在臨淄城東北。
【原文】
成子出舍於庫,聞公猶怒,將出,曰:「何所無君?」子行抽劍,曰:「需〔1〕,事之賊也。誰非陳宗?所不殺子者,有如陳宗!」乃止。子我歸,屬徒,攻闈與大門〔2〕,皆不勝,乃出。陳氏追之,失道於弇中〔3〕,適豐丘〔4〕。豐丘人執之,以告,殺諸郭關〔5〕。成子將殺大陸子方〔6〕,陳逆請而免之,以公命取車於道。及耏〔7〕,衆知而東之。出雍門〔8〕,陳豹與之車,弗受,曰:「逆爲余請,豹與余車,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仇,何以見魯、衛之士?」東郭賈奔衛〔9〕。庚辰,陳恆執公於舒州。公曰:「吾早從鞅之言,不及此。」
【注釋】
〔1〕需:遲疑懦弱。
〔2〕闈:宮牆小門。
〔3〕弇中:在臨淄西南。
〔4〕豐丘:不詳。杜注謂「陳氏邑」。
〔5〕郭關:齊都外城門。
〔6〕子方:闞止臣,大陸氏。
〔7〕耏:即時,在齊與魯交界處。
〔8〕雍門:齊都城門。
〔9〕東郭賈:即子方。
【原文】
宋桓魋之寵害於公〔1〕。公使夫人驟請享焉,而將討之。未及,魋先謀公,請以鞌易薄〔2〕,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鞌七邑,而請享公焉。以日中爲期,家備盡往〔3〕。公知之,告皇野曰〔4〕:「余長魋也。今將禍余,請即救。」司馬子仲曰:「有臣不順,神之所惡也,而況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師不可〔5〕,請以君命召之。」左師每食擊鐘。聞鐘聲,公曰:「夫子將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車往,曰:「跡人來告曰〔6〕:『逢澤有介麇焉〔7〕。』公曰:『雖魋未來,得左師,吾與之田,若何?』君憚告子。野曰:『嘗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車逆子。」與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馬曰:「君與之言。」公曰:「所難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對曰:「魋之不共,宋之禍也。敢不唯命是聽。」司馬請瑞焉〔8〕,以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從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頎騁而告桓司馬〔9〕。司馬欲入,子車止之〔10〕,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國,民不與也,只取死焉。」向魋遂入於曹以叛。
【注釋】
〔1〕杜註:「恃寵驕盈。」公:宋景公。
〔2〕鞌、薄:鞌在今山東定陶縣,桓魋(即向魋)邑;薄即「亳」,在今河南商丘市南,公邑。
〔3〕家備:私人甲士。
〔4〕皇野:司馬子仲。
〔5〕左師:桓魋之兄向巢。
〔6〕跡人:掌管田獵、辨認野獸足跡的官。
〔7〕逢澤:在今商丘市南。介:孤。
〔8〕瑞:符節。
〔9〕子頎:桓魋弟。桓司馬:即桓魋。
〔10〕子車:亦桓魋之弟。
【原文】
六月,使左師巢伐之,欲質大夫以入焉〔1〕。不能,亦入於曹,取質。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於民,將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奔衛。向巢來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與子有言矣,不可以絕向氏之祀。」辭曰:「臣之罪大,盡滅桓氏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後,君之惠也。若臣則不可以入矣。」司馬牛致其邑與珪焉〔2〕,而適齊。向魋出於衛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焉。與之他玉,而奔齊,陳成子使爲次卿。司馬牛又致其邑焉,而適吳。吳人惡之,而反〔3〕。趙簡子召之,陳成子亦召之,卒於魯郭門之外,阬氏葬諸丘輿〔4〕。
【注釋】
〔1〕杜註:「巢不能克魋,恐公怒,欲得國內大夫爲質還入國。」
〔2〕司馬牛:桓魋弟。珪:守邑符信。
〔3〕反:回宋國。
〔4〕阮氏:魯人。丘輿:在今山東費縣西。
【原文】
甲午,齊陳恆弒其君壬於舒州。孔丘三日齊〔1〕,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爲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2〕,故不敢不言。」
【注釋】
〔1〕齊:齋戒。
〔2〕杜註:「嘗爲大夫而去,故言後。」
【原文】
初,孟孺子洩將圉馬於成〔1〕,成宰公孫宿不受,曰:「孟孫爲成之病〔2〕,不圉馬焉。」孺子怒,襲成。從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子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成人奔喪〔3〕,弗內。袒免哭於衢,聽共,弗許。懼,不歸〔4〕。
【注釋】
〔1〕洩:孟懿子之子孟武伯。圉:畜養。
〔2〕孟孫:孟懿子。病:人民貧困。
〔3〕成人:指成宰。
〔4〕此條與下一條原爲一條。
【翻譯】
[經]
十四年春,在西部打獵捉獲麒麟。
小邾射帶著句繹來投奔我國。
夏四月,齊陳恆拘禁他的國君,安置在舒州。
庚戌,叔還去世。
五月庚申朔,發生日食。陳宗豎出逃到楚國。
宋向魋進入曹邑發起叛亂。
莒子狂去世。
六月,宋向魋從曹邑出逃到衛國。
宋向巢逃來我國。
齊國人在舒州殺死他們的國君壬。
秋,晉趙鞅率領軍隊攻打衛國。
八月辛丑,仲孫何忌去世。
冬,陳宗豎從楚國再次進入陳國,陳國人把他殺了。
陳轅買出逃到楚國。
出現彗星。
發生饑荒。
[傳]
十四年春,在西部大野打獵,叔孫氏的御者子鉏商捉獲麒麟,認爲不吉祥,把它賜給虞人。孔子去觀看,說:「這是麒麟。」然後把它帶走。
小邾射帶著句繹來投奔我國,說:「派子路來和我口頭約定,我不需立盟誓。」派子路去,子路推辭。季康子派冉有對他說:「對千乘之國,不相信他們的盟誓,而相信您的話,對您有什麼屈辱呢?」子路回答說:「魯國對小邾國發動戰爭,我不敢質詢原因,戰死在他們城下在所不辭。現在他不守臣道我卻讓他的話得以實現,這就是認爲他的行爲合乎義,我辦不到。」
齊簡公在魯國時,闞止得到寵愛。到齊簡公即位,讓闞止執政。陳成子害怕闞止,在朝廷上多次回頭看他。御者鞅對齊簡公說:「陳氏、闞氏不能並用,君王還是選用其一。」齊簡公不聽。闞止晚上去見簡公,碰上陳逆殺人,就把他抓起來帶進宮去。陳氏家族這時十分和睦,就讓陳逆裝病,而派人送進洗頭的米湯,還備有酒肉,招待看守們,把看守灌醉後殺了,陳逆就逃走了。闞止與陳氏家族在宗主家中設盟。
起初,陳豹謀求做闞止的家臣,讓公孫推薦自己,不久因爲有喪事,沒有辦。喪事結束,公孫對闞止談起,說:「有個叫陳豹的,身材高大而有些駝背,眼睛總朝上看,他事奉君子一定能使君子滿意。他想做您的家臣,我對他的爲人有些擔心,所以拖了段時間才告訴您。」闞止說:「有什麼害處?主動權在我手中。」就讓陳豹做家臣。過了些日子,闞止與陳豹討論政事,闞止對他悅服,於是就對他寵信,對他說:「我把陳氏全都趕走,而立你爲繼承人,怎麼樣?」陳豹說:「我是陳氏的遠支。再說對您不滿的不過幾個人,何必要全把他們趕走?」陳豹接著就把這事告訴了陳氏。陳逆說:「他得到君王寵信,不先動手,一定會加害於您。」成子就讓陳逆住進公宮。夏五月壬申,陳成子兄弟四人乘一輛車去見齊簡公。闞止從帳篷中出來,迎接他們。成子兄弟進內,把闞止關在門外。侍者抵禦他們,陳逆把侍者殺了。齊簡公與婦人在檀台飲酒,成子把簡公遷往寢宮。簡公拿起戈,打算擊打他們。太史子余說:「他們不是要對君王不利,是打算消除禍害。」
成子出外住到倉庫里,聽說簡公怒氣未消,打算出國,說:「什麼地方沒有君王?」陳逆拔出劍來,說:「遲疑懦弱,是危害大事的根本。誰不能做陳氏宗主?你走我要不殺死你,有陳氏歷代宗主作證。」成子便不再出走。闞止回到家,聚集部下,攻打公宮的小門與大門,都沒取勝,於是就出逃。陳氏追擊他們,闞止在弇中迷了路,去了豐丘。豐丘人把他們抓了起來,向陳氏報告,把闞止殺死在外城門。成子打算殺死大陸子方,陳逆爲他求情赦免了他,假託齊簡公的命令攔了路上的一輛車給他。子方到達耏地,衆人知道了逼他往東走。他出了雍門,陳豹給他車子,他不接受,說:「陳逆爲我求情,陳豹給我車子,我和他們私下有交情。事奉闞止而與他的仇人私下有交情,怎麼去見魯國、衛國的士?」子方就逃到了衛國。庚辰,陳成子在舒州拘禁了齊簡公。齊簡公說:「我如果早些聽從鞅的話,不會到這個地步。」
宋桓魋憑仗受到景公寵愛驕盈自大因而對景公造成危害。景公讓夫人數次邀請桓魋參加享禮,計劃乘機誅殺他。還沒來得及實施,桓魋先行策劃對景公動手,要求用鞌地交換薄地。景公說:「不行。薄,是宋國的宗邑。」於是就加給鞌地七個城邑,桓魋請求設享禮宴請景公表示感謝。約定好時間在中午,他私家的甲士全都前往。景公知道後,告訴皇野說:「是我把桓魋養大的。現在他要加禍於我,請你趕快救救我。」皇野說:「有臣子不順服,是神明所憎惡的,何況是人呢?我怎敢不服從命令。但不得到左師是不行的,請求以國君的名義召見他。」左師每次吃飯都要敲鐘。聽到了鐘聲,景公說:「他要吃飯了。」吃完飯,又敲鐘。景公說:「可以去了。」皇野乘上輛車前往,說:「跡人來報告說:『逢澤發現離羣的麇。』君王說:『雖然桓魋沒有來,有左師在,我和他一起去打獵,怎麼樣?』君王難以向您開口,我說:『我與他試著私下談談看。』君王想要快些,所以我乘車前來迎接您。」左師與皇野乘上一輛車,到了宮裡,景公把召見他的緣故告訴他。左師下拜,很久站不起來。皇野說:「君王與他約言。」景公說:「如果把禍難加到您身上,上有天,下有先君!」左師回答說:「桓魋不恭敬,是宋國的禍患。豈敢不唯命是聽。」皇野請頒發符節,以命令他的部下攻打桓魋。他的父兄及舊臣說「不行」,他的新臣說「服從我們國君的命令」。於是就攻打桓魋。子頎駕車疾馳去報告桓魋,桓魋打算攻進城去,子車阻止了他,說:「不能事奉國君,又攻打自己國家,人民不會支持我們,只是自找死路。」桓魋就進入曹邑反叛。
六月,派左師向巢攻打曹邑,沒取勝,左師想得到大夫爲人質然後回都。沒能辦到,就進入曹邑,取曹地人爲人質。桓魋說:「這樣不行。既不能事奉國君,又得罪了人民,打算怎麼辦?」於是放了人質。人民因此就背叛了向巢與桓魋。桓魋逃往衛國。向巢逃來我國,宋景公派人挽留他,說:「寡人與你有過約定了,不能夠斷絕向氏的祭祀。」向巢辭謝說:「臣的罪很大,把桓氏全都滅亡也是應該的。如果因爲先臣的緣故,讓桓氏有繼承人,這是君王的恩惠。至於我是不能回國的了。」司馬牛交回了他的封邑與玉珪,去了齊國。桓魋在衛地,公文氏進攻他,向他索討夏后氏的璜玉。桓魋給了公文氏其他玉,出逃到齊國,陳成子讓他擔任次卿。司馬牛又交出齊國人給的封邑,去了吳國。吳國人討厭他,他就回到了宋國。趙簡子召喚他去晉國,陳成子也召喚他,路上死在魯國都城外城門外,阬氏把他安葬在丘輿。
甲午,齊陳成子在舒州殺死他的國君壬。孔子齋戒三日,三次請求攻打齊國。哀公說:「魯國被齊國削弱爲期很久了,您要攻打他們,準備怎麼辦?」孔子回答說:「陳恆殺死他的國君,人民有一半人不支持他。以魯國的民衆,加上齊國的一半人,能戰勝他們。」哀公說:「您去告訴季孫。」孔子辭謝,退出後告訴別人說:「我因爲曾經排在大夫們後面,所以不敢不說。」
起初,孟孺子洩打算在成邑養馬,成宰公孫宿不肯,說:「孟孫因爲成邑人民貧困,不在這裡養馬。」孟孺子發怒,襲擊成邑,跟從的人不能攻入,因此就回返。成邑有司使,孟孺子鞭打他。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去世。成邑宰奔喪,孟孺子不讓他進去。成宰脫去上衣、帽子在大路上哭,要求供驅使。孟孺子不答應。成宰害怕,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