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三年春〔1〕,王正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伐鄭〔2〕。
辛亥,葬衛穆公。
二月,公至自伐鄭。
甲子,新宮災〔3〕,三日哭。
乙亥,葬宋文公。
夏,公如晉。
鄭公子去疾帥師伐許。
公至自晉。
秋,叔孫僑如帥師圍棘〔4〕。
大雩。
晉郤克、衛孫良夫伐廧咎如〔5〕。
冬十有一月,晉侯使荀庚來聘。
衛侯使孫良夫來聘。
丙午,及荀庚盟。
丁未,及孫良夫盟。
鄭伐許。
【注釋】
〔1〕三年:公元前588年。
〔2〕晉侯:晉景公。宋公:宋共公。衛侯:衛定公。曹伯:曹宣公。
〔3〕新宮:宣公廟。
〔4〕棘:在今山東肥城縣南。
〔5〕廧咎如:見僖公二十三年注。
【原文】
[傳]
三年春,諸侯伐鄭,次於伯牛〔1〕,討邲之役也。遂東侵鄭。鄭公子偃帥師御之〔2〕,使東鄙覆諸鄤〔3〕,敗諸丘輿〔4〕。皇戌如楚獻捷。
夏,公如晉,拜汶陽之田。
許恃楚而不事鄭,鄭子良伐許。
【注釋】
〔1〕伯牛:當爲鄭西部地名,具體所在無考。
〔2〕公子偃:鄭穆公子。
〔3〕覆:埋伏。鄤(mǎn):當爲鄭東部地名。
〔4〕丘輿:鄭地,今無考。
【原文】
晉人歸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之屍於楚,以求知罃。於是荀首佐中軍矣,故楚人許之。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對曰:「二國治戎〔1〕,臣不才,不勝其任,以爲俘馘〔2〕。執事不以釁鼓,使歸即戮,君之惠也。臣實不才,又誰敢怨?」王曰:「然則德我乎?」對曰:「二國圖其社稷,而求紓其民〔3〕,各懲其忿以相宥也〔4〕,兩釋纍囚以成其好〔5〕。二國有好,臣不與及〔6〕,其誰敢德?」王曰:「子歸,何以報我?」對曰:「臣不任受怨〔7〕,君亦不任受德,無怨無德,不知所報。」王曰:「雖然,必告不穀。」對曰:「以君之靈,纍臣得歸骨於晉〔8〕,寡君之以爲戮,死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首其請於寡君而以戮於宗,亦死且不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於事〔9〕,而帥偏師以修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10〕。其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王曰:「晉未可與爭。」重爲之禮而歸之。
【注釋】
〔1〕治戎:治兵,作戰。
〔2〕俘馘:這裡僅爲俘虜的意思。
〔3〕紓:舒緩。
〔4〕懲:懊悔。
〔5〕纍囚:拘禁的囚犯。
〔6〕臣不與及:與臣無關。
〔7〕任:擔負。
〔8〕纍臣:被拘禁的臣子。
〔9〕次及於事:輪到我擔任國家政事。
〔10〕違:避。
【原文】
秋,叔孫僑如圍棘。取汶陽之田,棘不服,故圍之。
晉郤克、衛孫良夫伐廧咎如,討赤狄之餘焉。廧咎如潰,上失民也〔1〕。
【注釋】
〔1〕杜注謂此爲傳釋經之文,而經無「廧咎如潰」四字,是經闕此四字。
【原文】
冬十一月,晉侯使荀庚來聘,且尋盟〔1〕。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且尋盟〔2〕。公問諸臧宣叔曰:「中行伯之於晉也,其位在三〔3〕。孫子之於衛也,位爲上卿,將誰先?」對曰:「次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小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衛在晉,不得爲次國。晉爲盟主,其將先之。」丙午,盟晉,丁未,盟衛,禮也。
【注釋】
〔1〕尋盟:尋元年赤棘之盟。
〔2〕尋盟:尋宣公七年之盟。
〔3〕位在三:晉郤克爲中軍主將,位第一;荀首佐中軍,位第二;荀庚爲上軍主將,位第三。
【原文】
十二月甲戌,晉作六軍。韓厥、趙括、鞏朔、韓穿、荀騅、趙旃皆爲卿〔1〕,賞鞌之功也。
【注釋】
〔1〕荀騅:時將晉國新下軍。後諡文子。
【原文】
齊侯朝於晉,將授玉〔1〕。郤克趨進曰:「此行也,君爲婦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晉侯享齊侯。齊侯視韓厥〔2〕,韓厥曰:「君知厥也乎〔3〕?」齊侯曰:「服改矣。」韓厥登,舉爵曰:「臣之不敢愛死,爲兩君之在此堂也。」〔4〕
【注釋】
〔1〕授玉:朝見時禮節之一。
〔2〕視:盯住。
〔3〕知:認識。
〔4〕韓厥此語因郤克挖苦齊頃公太過分,所以補救。
【原文】
荀罃之在楚也,鄭賈人有將寘諸褚中以出〔1〕。既謀之,未行,而楚人歸之。賈人如晉,荀罃善視之,如實出己。賈人曰:「吾無其功,敢有其實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誣君子〔2〕。」遂適齊。
【注釋】
〔1〕褚:裝衣物用的囊。
〔2〕誣:欺。
【翻譯】
[經]
三年春,周曆正月,成公會合晉景公、宋共公、衛定公、曹宣公攻打鄭國。
辛亥,安葬衛穆公。
二月,成公從攻打鄭國戰役中回國。
甲子,新宮火災,哭泣三天。
乙亥,安葬宋文公。
夏,成公去晉國。
鄭公子去疾率領軍隊攻打許國。
成公從晉國回來。
秋,叔孫僑如率領軍隊包圍棘邑。
舉行求雨的祭祀。
晉郤克、衛孫良夫攻打廧咎如。
冬十一月,晉景公派荀庚來我國聘問。
衛定公派孫良夫來我國聘問。
丙午,與荀庚訂立盟約。
丁未,與孫良夫訂立盟約。
鄭國攻打許國。
[傳]
三年春,諸侯攻打鄭國,駐紮在伯牛,討伐邲地戰役鄭國欺騙晉國之罪。於是東進侵襲鄭國。鄭公子偃率領軍隊抵禦,命東部邊境的軍隊埋伏在鄤地,在丘輿打敗了諸侯的軍隊。皇戌去楚國進獻俘虜。
夏,成公去晉國,拜謝得到汶水以北的田地。
許國依仗與楚國友好而不事奉鄭國,鄭子良攻打許國。
晉國人把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的屍體送還楚國,要求交換知罃。這時候荀首已經輔佐中軍了,所以楚國人答應了。楚共王爲知罃送行,說:「你怨恨我嗎?」知罃回答說:「二國交戰,下臣不才,不能勝任,所以做了俘虜。君王的左右沒有用我的血來塗鼓面,讓我回國接受誅戮,這是君王對我的恩惠。下臣實在沒有才能,又敢怨恨誰?」楚共王說:「那麼你感激我嗎?」知罃回答說:「二國爲自己的國家利益打算,希望讓人民鬆口氣,各自懊悔自己當初的怨恨而相互寬恕,雙方釋放被拘禁的人,建立友好關係。兩國友好,與下臣沒有關係,又敢感激誰呢?」楚共王說:「你回去,用什麼報答我?」知罃說:「下臣沒有什麼可怨恨的,君王也對我沒有什麼恩德,沒有怨恨沒有恩德,就不知道要報答什麼。」楚共王說:「儘管這樣,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想法。」知罃說:「因爲君王的威靈,我這個被囚禁的臣子能夠帶著這身骨頭回到晉國,寡君如果加以誅戮,死且不朽。如果由於君王的恩惠而免受懲罰,把我賜給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向寡君請求而按家法把下臣在宗廟中誅戮,也死而不朽。如果得不到寡君的同意,而讓下臣繼承宗子的職位,按次序承擔國家政事,率領部分軍隊治理邊疆,雖然碰到君王的左右,我不敢避讓,竭盡全力一直到戰死,也不會有其他信念,以盡到做臣子的職責,這就是所報答君王的。」楚共王說:「晉國是不能夠與它爭鬥的。」於是對知罃重加禮遇後放他回去。
秋,叔孫僑如包圍棘邑。收取汶水以北的田地,棘人不肯歸服,所以包圍它。
晉郤克、衛孫良夫攻打廧咎如,是討伐赤狄人的殘餘。廧咎如潰敗,因爲它的部落主得不到人民擁護。
冬十一月,晉景公派荀庚來我國聘問,並重溫過去的盟約。衛定公派孫良夫來我國聘問,並重溫過去的盟約。成公向臧宣叔詢問說:「荀庚在晉國,排位列第三。孫良夫在衛國,位爲上卿,應該讓誰在前?」臧宣叔回答說:「次等國家的上卿相當於大國的中卿,中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卿,下卿相當於大國的上大夫。小國的上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卿,中卿相當於大國的上大夫,下卿相當於大國的下大夫。位次相比是這樣,這是古代的制度。衛國與晉國比,稱不上次等國家。晉國爲盟主,應該讓它排在前面。」丙午,與晉結盟,丁未,與衛結盟,這是合乎禮的。
十二月甲戌,晉國組建六軍。韓厥、趙括、鞏朔、韓穿、荀騅、趙旃都任卿,是犒賞鞌地戰役的功勞。
齊頃公到晉國去朝見,將要舉行授玉禮節。郤克快步上前說:「這一次,君王是因爲婦人的戲笑而受辱,寡君不敢受禮。」晉景公設享禮款待齊頃公。齊頃公盯住韓厥看,韓厥說:「君王認識我嗎?」齊頃公說:「服裝換過了。」韓厥登上台階,舉起酒爵說:「下臣在戰鬥中不惜犧牲,爲的就是兩國國君和睦共處在這堂上。」
荀罃在楚國時,有個鄭國商人打算把他放在大口袋中帶出楚國,已經計劃好了,還沒實施,而楚國人把荀罃放了。商人到晉國去,荀罃待他很好,就像他真的救出了自己一樣。商人說:「我沒有這樣的功勞,豈敢接受與有功勞一樣的接待?我是小人,不能這樣欺騙君子。」於是就到齊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