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十有四年春〔1〕,衛公叔戌來奔。
衛趙陽出奔宋。
二月辛巳,楚公子結、陳公孫佗人帥師滅頓〔2〕,以頓子牂歸。
夏,衛北宮結來奔。
五月,於越敗吳於檇李〔3〕。
吳子光卒。
公會齊侯、衛侯於牽〔4〕。
公至自會。
秋,齊侯、宋公會於洮〔5〕。
天王使石尚來歸脤〔6〕。
衛世子蒯聵出奔宋。
衛公孟出奔鄭。
宋公之弟辰自蕭來奔。
大蒐於比蒲。
邾子來會公〔7〕。
城莒父及霄〔8〕。
【注釋】
〔1〕十有四年:公元前496年。
〔2〕頓:國名,地在今河南項城縣西。
〔3〕檇李:在今浙江嘉興市南。
〔4〕齊侯:齊景公。
衛侯:衛靈公。牽:在今河南濬縣北。
〔5〕宋公:宋景公。
洮:曹地,在今山東濮縣南。
〔6〕天王:周敬王。脤:祭社之肉。
〔7〕邾子:邾隱公。
〔8〕莒父、霄:均在今山東莒縣境。
【原文】
[傳]
十四年春,衛侯逐公叔戌與其黨,故趙陽奔宋,戌來奔。
梁嬰父惡董安於,謂知文子曰:「不殺安於,使終爲政於趙氏,趙氏必得晉國。盍以其先發難也,討於趙氏?」文子使告於趙孟曰:「范、中行氏雖信爲亂,安於則發之,是安於與謀亂也。晉國有命,始禍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敢以告。」趙孟患之。安於曰:「我死而晉國寧,趙氏定,將焉用生?人誰不死,吾死莫矣〔1〕。」乃縊而死。趙孟屍諸市,而告於知氏曰:「主命戮罪人,安於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從趙孟盟〔2〕,而後趙氏定,祀安于于廟。
【注釋】
〔1〕莫:晚。
〔2〕知伯:荀躒。
【原文】
頓子牂欲事晉,背楚而絕陳好。二月,楚滅頓。
夏,衛北宮結來奔,公叔戌之故也。
吳伐越,越子句踐御之,陳於檇李。句踐患吳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1〕,不動。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辭曰:「二君有治〔2〕,臣奸旗鼓〔3〕,不敏於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歸死。」遂自剄也。師屬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敗之。靈姑浮以戈擊闔廬〔4〕,闔廬傷將指〔5〕,取其一屨。還,卒於陘,去檇李七里。夫差使人立於庭〔6〕,苟出入,必謂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則對曰:「唯,不敢忘!」三年,乃報越。
【注釋】
〔1〕死士:敢死隊,以死報恩的人。禽:同「擒」。
〔2〕治:用兵。
〔3〕奸旗鼓:違反軍令。
〔4〕靈姑浮:越大夫。
〔5〕將指:足大趾。
〔6〕夫差:闔廬嗣子。
【原文】
晉人圍朝歌,公會齊侯、衛侯於脾、上樑之間〔1〕,謀救范、中行氏。析成鮒、小王桃甲率狄師以襲晉〔2〕,戰於絳中,不克而還,士鮒奔周,小王桃甲入於朝歌。秋,齊侯、宋公會於洮,范氏故也。
【注釋】
〔1〕杜註:「脾、上樑間即牽。」
〔2〕杜註:「二子,晉大夫,范、中行氏之黨。」析成鮒,即士鮒,士吉射之族。
【原文】
衛侯爲夫人南子召宋朝〔1〕,會於洮。大子蒯聵獻孟子齊〔2〕,過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爾婁豬〔3〕,盍歸吾艾豭〔4〕。」大子羞之,謂戲陽速曰〔5〕:「從我而朝少君,少君見我,我顧,乃殺之。」速曰:「諾。」乃朝夫人。夫人見大子,大子三顧,速不進。夫人見其色,啼而走,曰:「蒯聵將殺余。」公執其手以登台。大子奔宋,盡逐其黨,故公孟出奔鄭,自鄭奔齊。大子告人曰:「戲陽速禍余。」戲陽速告人曰:「大子則禍余。大子無道,使余殺其母。余不許,將戕於余。若殺夫人,將以余說。余是故許而弗爲,以紓余死。諺曰:『民保於信。』吾以信義也〔6〕。」
【注釋】
〔1〕杜註:「南子,宋女也。朝,宋公子,舊通於南子,在宋呼之。」
〔2〕盂:邑名,具體所在不詳。
〔3〕婁豬:發情的母豬。
〔4〕艾豭:公豬。
〔5〕戲陽速:太子家臣。
〔6〕信義:杜註:「使義可信,不必信言。」
【原文】
冬十二月,晉人敗范、中行氏之師於潞〔1〕,獲籍秦、高彊。又敗鄭師及范氏之師於百泉〔2〕。
【注釋】
〔1〕潞:在今山西潞城縣東北。
〔2〕百泉:在今河南輝縣西北。
【翻譯】
[經]
十四年春,衛公叔戌逃來我國。
衛趙陽出逃到宋國。
二月辛巳,楚公子結、陳公孫佗人率領軍隊滅亡頓國,把頓子牂押回國。
夏,衛北宮結逃來我國。
五月,越國在檇李打敗吳國。
吳王光去世。
定公與齊景公、衛靈公在牽地相會。
定公從會議回國。
秋,齊景公、宋景公在洮地相會。
周敬王派石尚前來送祭肉。
衛太子蒯聵出逃到宋國。
衛公孟出逃到鄭國。
宋景公的弟弟辰從蕭邑逃來我國。
在比蒲舉行大規模閱兵式。
邾隱公前來與定公相會。
修築莒父與霄地的城牆。
[傳]
十四年春,衛靈公驅逐公叔戌與他的同黨,所以趙陽逃往宋國,公叔戌逃來我國。
梁嬰父厭惡董安於,對知文子說:「不殺安於,讓他一直執掌趙氏政事,趙氏一定會得到晉國。何不以他首先發難爲由去責備趙氏?」文子派人告訴趙鞅說:「范氏、中行氏雖然確實發動了叛亂,安於是挑起事端的人,這樣安於就是共同謀劃作亂的人。晉國有命令,首先發起禍難的人處死。范氏、中行氏已經伏罪了,謹此大膽奉告。」趙鞅覺得爲難。安於說:「我死而晉國得到安寧,趙氏得到安定,我哪裡還用得著活下去?什麼人能夠不死,我已經死得晚了。」於是上吊死去。趙鞅把他的屍體陳列在市上示衆,而告訴知氏說:「您命令殺戮罪人,安於已經伏罪了,謹此大膽奉告。」知伯與趙鞅結盟,然後趙氏得到安定,在宗廟中祭祀安於。
頓子牂打算投靠晉國,背叛楚國而斷絕與陳國的友好關係。二月,楚國滅亡頓國。
夏,衛北宮結逃來我國,是爲了公叔戌的緣故。
吳國攻打越國,越王句踐率兵抵抗,兩軍在檇李對陣。句踐因吳軍軍陣嚴整而擔心,派敢死隊兩次衝擊吳兵,吳軍陣腳不動。又派罪犯排成三行,把劍放在脖子上,而致辭說:「兩國國君用兵,下臣違反了軍令,在君王的陣前表現出無能,不敢逃避刑罰,謹此自己求得一死。」說完就自殺了。吳軍將士都盯著看。越王句踐乘機攻打吳軍,大敗吳軍。靈姑浮用戈攻擊闔廬,闔廬被打傷了大腳趾,靈姑浮得到了他的一隻鞋。吳王撤回,死在陘地,離開檇李七里路。夫差派人站在庭院裡,只要出入,一定要讓他對自己說:「夫差,你忘記了越王殺死你父親了嗎?」自己就回答:「不,不敢忘記!」三年,就向越國報了仇。
晉國人包圍朝歌,定公與齊景公、衛靈公在脾、上樑之間相會,商議救援范氏、中行氏。析成鮒、小王桃甲率領狄軍襲擊晉軍,在絳中交戰,沒戰勝而回兵,析成鮒逃往周朝,小王桃甲進入朝歌。秋,齊景公、宋景公在洮地相會,是爲了救援范氏的緣故。
衛靈公爲夫人南子召見宋朝,在洮地相會。太子蒯聵去齊國奉獻盂邑,經過宋國郊野。郊野的人唱歌說:「已經滿足了你們那發情的母豬,爲什麼不歸還我們風流的公豬。」太子聽了很羞愧,對戲陽速說:「跟著我去朝見夫人,夫人接見我,我朝你看,你就殺了她。」戲陽速說:「是。」於是去朝見夫人。夫人接見太子,太子三次朝戲陽速看,戲陽速不上前動手。夫人見他臉色不對,哭著逃走,說:「蒯聵要殺我。」衛靈公拉著她的手登上高台躲避。太子逃往宋國,衛靈公把太子的黨羽全部趕走,所以公孟出逃到鄭國,又從鄭國逃到齊國。太子告訴別人說:「戲陽速使我蒙受禍難。」戲陽速告訴別人說:「是太子使我蒙受禍難。太子無道,讓我殺害他的母親。我不答應,他就會殺了我。如果我殺了夫人,他就把我拿出來抵罪。我因此答應了他而沒幹,以此暫免一死。諺語說:『人民用信用保全自己。』我用道義來作爲信用。」
冬十二月,晉國人在潞地打敗了范氏、中行氏的軍隊,擒獲籍秦、高彊。又在百泉打敗了鄭國軍隊與范氏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