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二十有三年春〔1〕,齊侯伐宋〔2〕,圍緡〔3〕。
夏五月庚寅,宋公茲父卒。
秋,楚人伐陳。
冬十有一月,杞子卒〔4〕。
【注釋】
〔1〕二十有三年:公元前637年。
〔2〕齊侯:齊孝公。
〔3〕緡:在今山東省金鄉縣東北。
〔4〕杞子:杞成公。
【原文】
[傳]
二十三年春,齊侯伐宋,圍緡,以討其不與盟於齊也。
夏五月,宋襄公卒,傷於泓故也。
秋,楚成得臣帥師伐陳〔1〕,討其貳於宋也。遂取焦、夷〔2〕,城頓而還〔3〕。子文以爲之功,使爲令尹。叔伯曰〔4〕:「子若國何?」對曰:「吾以靖國也〔5〕。夫有大功而無貴仕,其人能靖者與有幾?」
【注釋】
〔1〕成得臣:字子玉,楚大夫。
〔2〕焦:今安徽亳縣。夷:在今安徽亳縣東南七十里。
〔3〕頓:國名,姬姓,地在今河南項城縣。
〔4〕叔伯:即蒍呂臣,楚大夫。
〔5〕靖:安定。
【原文】
九月,晉惠公卒。懷公命無從亡人〔1〕。期,期而不至,無赦。狐突之子毛及偃從重耳在秦〔2〕,弗召。冬,懷公執狐突曰:「子來則免。」對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質〔3〕,貳乃辟也〔4〕。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數矣。若又召之,教之貳也。父教子貳,何以事君?刑之不濫,君之明也,臣之願也。淫刑以逞,誰則無罪?臣聞命矣。」乃殺之。卜偃稱疾不出,曰:「《周書》有之:『乃大明服〔5〕。』己則不明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民不見德而唯戮是聞,其何後之有?」
【注釋】
〔1〕無從亡人:不要跟隨逃亡的重耳。
〔2〕狐突:晉大夫。毛:狐毛。偃:狐偃,字子犯。
〔3〕策名:名書於策上,指出仕。委質:指臣給君送上禮物,表示做人臣子。
〔4〕辟:罪。
〔5〕乃大明服:《尚書·康誥》文,言君大明,臣子乃服。
【原文】
十一月,杞成公卒。書曰「子」,杞,夷也〔1〕。不書名,未同盟也。凡諸侯同盟,死則赴以名,禮也。赴以名,則亦書之,不然則否,辟不敏也〔2〕。
【注釋】
〔1〕夷:杞本非夷,因同夷禮,故視同夷人。
〔2〕不敏:不審。辟不敏,避免失審而誤書。
【原文】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1〕,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慾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2〕,於是乎得人〔3〕。有人而校〔4〕,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5〕。狄人伐廧咎如〔6〕,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7〕,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
【注釋】
〔1〕及於難:遭遇禍難。指被驪姬陷害。
〔2〕保:依靠。生祿:從采邑中得到賦稅收入,供給自己生活,所以叫生祿。祿,俸祿。
〔3〕得人:得到人們的擁護。
〔4〕校:同「較」,對抗,較量。
〔5〕趙衰(cuī):字子餘。顛頡(jié):晉大夫。魏武子:名犫(chōu),晉大夫。司空季子:又名胥臣、臼季,字季子,官司空。
〔6〕廧(qiáng)咎(gāo)如:狄的一種,隗姓,居今河南安陽市附近。
〔7〕就木:進棺材。
【原文】
過衛,衛文公不禮焉〔1〕。出於五鹿〔2〕,乞食於野人〔3〕,野人與之塊〔4〕,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
【注釋】
〔1〕不禮:不加禮遇。
〔2〕五鹿:衛地,在今河南濮陽縣南。
〔3〕野人:鄉下人。
〔4〕塊:土塊。
【原文】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1〕,公子安之。從者以爲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2〕,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3〕,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注釋】
〔1〕乘:馬四匹爲一乘。
〔2〕蠶妾:養蠶的女奴。
〔3〕懷:眷戀。
【原文】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1〕,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2〕。僖負羈之妻曰〔3〕:「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4〕。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5〕。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貳焉〔6〕?」乃饋盤飧〔7〕,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注釋】
〔1〕駢脅:肋骨並列連成一片。
〔2〕薄:迫近。
〔3〕僖負羈:曹大夫。
〔4〕相國:做國家的輔佐。
〔5〕得志於諸侯:謂達到稱霸於諸侯的目的。
〔6〕貳:表示不同。
〔7〕盤飧(sūn):盤中盛著飯菜。
【原文】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啓〔1〕,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2〕,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3〕,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4〕,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啓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從之〔5〕,三也。晉、鄭同儕〔6〕,其過子弟〔7〕,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啓乎?」弗聽。
【注釋】
〔1〕啓:開。這裡是贊助之意。
〔2〕男女:此指父母。
〔3〕姬出:重耳母狐姬,晉爲姬姓國,所以是「男女同姓」。
〔4〕離:同「罹」,遭受。
〔5〕三士:指狐偃、趙衰、賈佗。上人:居人之上。
〔6〕同儕:同等。
〔7〕過子弟:即「子弟過」。
【原文】
及楚,楚子饗之〔1〕,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2〕?」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3〕,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4〕。其波及晉國者〔5〕,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6〕。若不獲命〔7〕,其左執鞭弭〔8〕,右屬櫜鞬〔9〕,以與君周旋〔10〕。」子玉請殺之〔11〕。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12〕,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13〕,忠而能力〔14〕。晉侯無親〔15〕,外內惡之〔16〕。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17〕。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
【注釋】
〔1〕楚子:楚成王。
〔2〕不穀:不善。古諸侯自稱的謙詞。
〔3〕子女:男女奴隸。
〔4〕羽:孔雀、翡翠等用作裝飾的鳥羽。毛:獸毛。齒:象牙。革:牛皮。
〔5〕波:散播、流傳。
〔6〕辟:同「避」,退讓。舍:古代行軍三十里爲一舍。
〔7〕獲命:指不能取得對方諒解,獲得對方允許。
〔8〕弭:弓。
〔9〕屬(zhǔ):佩,系。櫜(gāo。):箭袋。鞬:盛弓的袋。
〔10〕周旋:本意是應酬、打交道,這裡是對付、較量之意。
〔11〕子玉:成得臣。
〔12〕廣而儉:志向遠大而態度謙遜。
〔13〕肅:嚴肅。寬:寬厚。
〔14〕力:效力。
〔15〕晉侯:指當時爲君的晉惠公。無親:沒人親近。
〔16〕惡:憎恨,厭惡。
〔17〕廢:衰敗。
【原文】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1〕。奉匜沃盥〔2〕,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3〕,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4〕。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5〕。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6〕,公賦《六月》〔7〕。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注釋】
〔1〕懷嬴:晉太子圉之妻。
〔2〕奉匜(yí):捧著盛水器。沃盥:澆水洗手洗臉。這是新婚時禮節。
〔3〕匹:相等。
〔4〕降服:換了衣服。
〔5〕文:有文采,善辭令。
〔6〕河水:逸詩篇名,大意說黃河水歸入大海。重耳以海喻秦,暗示自己如河入海般事奉秦。
〔7〕六月:《詩·小雅》篇名,寫尹吉甫佐周宣王征伐,振興文、武事業。秦穆公藉此說重耳將來定能稱霸諸侯,扶助周天子。
【翻譯】
[經]
二十三年春,齊孝公攻打宋國,包圍緡地。
夏五月庚寅,宋襄公茲父去世。
秋,楚國人攻打陳國。
冬十一月,杞子去世。
[傳]
二十三年春,齊孝公攻打宋國,包圍緡地,是爲了討伐宋國不參加在齊國舉行的那次盟會。
夏五月,宋襄公去世,是因爲泓水戰爭中受傷的緣故。
秋,楚成得臣率領軍隊攻打陳國,是討伐它與宋國交好背叛楚國。於是攻占了焦、夷,修築了頓國的城牆後回國。子文把這些作爲他的功勞,讓他做令尹。叔伯說:「你把國家怎麼樣?」子文回答說:「我正是以此安定國家。有大功卻不能得到顯要的職位,這樣的人能夠安定國家的有幾個?」
九月,晉惠公去世。晉懷公命令不准跟隨逃亡在外的人。規定了期限,到期不回來的,不赦免。狐突的兒子狐毛與狐偃跟隨重耳在秦國,狐突不肯召他們回國。冬,懷公拘捕了狐突說:「你的兒子回來就赦免你。」狐突回答說:「當兒子能夠出仕,父親用忠誠的道理教導他,這是古代的制度。把名字寫在策書上,給主人呈上禮物表示忠心,如果背叛就是犯罪。如今臣的兒子,名字在重耳那兒已經有很多年了。如果又召他回來,是教他背叛。父親教兒子背叛主人,又怎麼來事奉君王?不濫施刑罰,這是君王的賢明,也是臣子的願望。濫施刑罰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那麼誰沒有罪?臣子聽到你的命令了。」晉懷公於是殺死了狐突。卜偃推說有病不出門,說:「《周書》有這樣的話:『君王偉大賢明臣子才能順服。』自己如果不賢明而以殺人滿足自己的欲望,不也很難維持嗎?人民看不到他的德行而只聽到他殺戮,他的後代又怎能長久保持下去?」
十一月,杞成公去世。《春秋》記載稱其爲「子」,是因爲把杞當作夷人。不記載名,是因爲沒有和魯國一起結盟。凡是同盟的諸侯,死時訃告上便寫上名,這是合乎禮的。訃告上寫上名,《春秋》也記載他的名,否則就不記載,這是爲了避免由於不清楚而出差錯。
晉公子重耳遭到禍難時,晉軍到蒲城攻打他。蒲城人想要迎戰,重耳不同意,說:「依靠君父的命令而享受到養生的俸祿,因此而得到人們的擁護。由於有人擁護而與君父對抗,沒有比這更大的罪行了。我還是逃吧。」就逃亡到狄,跟從他的是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俘獲了他兩個女兒:叔隗、季隗,獻給重耳。重耳娶季隗爲妻,生下伯儵、叔劉;把叔隗嫁給趙衰,生下趙盾。重耳將要到齊國去,對季隗說:「等我二十五年,不回來然後嫁人。」季隗回答說:「我二十五歲了,再過二十五年後出嫁,那時已要進棺材了,請讓我等你。」重耳在狄住了十二年然後離開。
經過衛國,衛文公對他不加禮遇。離開五鹿往前走,向鄉下人索討食物,鄉下人給他土塊,重耳發怒,要鞭打他。狐偃說:「這是上天賜予我們土地啊。」叩頭,接受了土塊後放在車上。
到了齊國,齊桓公爲他娶妻,給他八十匹馬,重耳在齊國生活得很滿足。跟隨他的人認爲這樣下去不行,準備離開,在桑樹下商量。有個養蠶的女奴正好在樹上聽見了,把這事告訴了姜氏。姜氏把女奴殺了,對重耳說:「您有遠大的志向,那個聽到的人我已把她殺了。」重耳說:「沒有這回事。」姜氏說:「走吧!眷戀妻子和貪圖安樂,會敗壞一個人的名聲的。」重耳不肯走。姜氏與狐偃設計,把重耳灌醉了後把他送走了。重耳酒醒後,拿起戈追趕狐偃。
到了曹國,曹共公聽說重耳的肋骨並列連成一片,想看他裸體時的樣子。乘重耳洗澡,迫近他觀看究竟。僖負羈的妻子說:「我看晉國公子的那些隨從,個個都足以做國家的輔佐。如果用他們作輔佐,那一位必定能回他本國爲君。回到本國爲君,就一定能達到稱霸諸侯的目的。達到了稱霸諸侯的目的而討伐對他無禮的人,曹國將首當其衝。你何不趁早表示與共公不同的態度呢?」僖負羈於是贈送重耳飯菜,放進去一塊玉璧。重耳接受了飯菜,退回了玉璧。
到了宋國,宋襄公贈送給他八十匹馬。
到了鄭國,鄭文公也對他不加禮遇。叔詹勸諫說:「臣子聽說上天所贊助的人,別人是無法比得上的。晉公子有三個優越條件,上天或許要扶持他爲君吧!君王你還是對他以禮相待爲好。父母同姓,所生子女不會昌盛,晉公子是姬姓父母所生,而活到現在,這是一。遭受到逃亡在外的禍患,而上天不使晉國安定,恐怕將要贊助他了,這是二。有三位才能足以超越別人之上的賢士跟隨著他,這是三。晉國與鄭國是同等國家,他們的子弟經過這裡,尚且應當以禮相待,何況上天所贊助的人呢!」鄭文公不聽。
到了楚國,楚成王設宴招待他,說:「公子如果能回到晉國爲君,用什麼來報答在下?」重耳回答說:「男女奴隸、寶玉、絲綢是君王所擁有的,鳥羽、獸毛、象牙、牛皮是君王土地上出產的。那些流及晉國的,是君王的剩餘物,我能用什麼來報答君王呢?」楚成王說:「雖說如此,你用什麼來報答我?」重耳回答說:「如果能托君王的福,得以回到晉國,晉國與楚國如果操演軍事,在中原相遇,我將退兵九十里相讓。如果再不能得到君王的諒解,那就左手拿著鞭子與弓,右邊佩著箭袋弓套,與君王較量一番。」子玉請求楚成王殺死重耳。楚成王說:「晉公子志向遠大而態度謙卑,語言有文采而行動合乎禮儀。他的隨從們態度嚴肅而性情寬厚,忠心耿耿而能夠爲他效力。晉惠公沒人親近,國外國內的人都憎惡他。我聽說姬姓中唐叔的後代將會是最後衰敗的,大概就因爲有晉公子可以振興晉國的緣故吧!上天將要使他興盛,誰能使他衰敗?違背上天的意願一定會有大禍。」於是把重耳送到秦國。
秦穆公送給重耳五個女子,懷嬴也在其中。懷嬴捧著匜澆水讓重耳盥洗,重耳洗完了揮手令她走開。懷嬴發怒說:「秦和晉是對等國家,你爲什麼看不起我!」重耳害怕,換了衣服囚禁自己以認罪。後來有一天,秦穆公宴請重耳。狐偃說:「我不如趙衰那樣談吐有文采,請讓趙衰跟你去赴宴。」在宴會上重耳賦《河水》詩,秦穆公賦《六月》詩。趙衰說:「重耳拜謝恩賜。」重耳走到階下,跪拜,叩頭。秦穆公走下一級台階辭謝。趙衰說:「君王您用輔佐天子的話來命令重耳,重耳豈敢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