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二十有四年春〔1〕,王正月。
夏,狄伐鄭。
秋七月。
冬,天王出居於鄭〔2〕。
晉侯夷吾卒〔3〕。
【注釋】
〔1〕二十有四年:公元前636年。
〔2〕天王:周襄王。居:天子以天下爲家,所以不書其逃亡,而曰居。
〔3〕晉侯夷吾:晉惠公。因晉文公定位以後才發訃告,故繫於此。或以爲錯簡,原文當在二十三年冬。
【原文】
[傳]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納之。不書,不告入也。及河〔1〕,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2〕,臣之罪甚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請由此亡〔3〕。」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4〕,有如白水〔5〕。」投其璧於河。濟河,圍令狐〔6〕,入桑泉〔7〕,取臼衰〔8〕。二月甲午,晉師軍於廬柳〔9〕。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10〕,師退,軍於郇〔11〕。辛丑,狐偃及秦、晉之大夫盟於郇。壬寅,公子入於晉師。丙午,入於曲沃。丁未,朝於武宮〔12〕。戊申,使殺懷公於高梁〔13〕。不書,亦不告也。
【注釋】
〔1〕河:黃河。
〔2〕負羈紲:背著馬籠頭、馬繮繩。這是當時從行者的客套話。
〔3〕亡:離開。因子犯在逃亡過程中曾觸犯過重耳,怕重耳爲君後報復,所以有此請求。
〔4〕所:如果。舅氏:狐偃父狐突爲重耳舅父。
〔5〕有如:意爲有神明爲證。
〔6〕令狐:晉地,在今山西臨猗縣。
〔7〕桑泉:在臨猗縣臨晉鎮東北。
〔8〕臼衰(cuī):在今山西舊解縣西北。
〔9〕廬柳:在臨猗縣境內。
〔10〕公子縶:秦大夫。
〔11〕郇:在臨猗縣西南。
〔12〕武宮:重耳祖父曲沃武公的神廟。
〔13〕高梁:見僖公十五年《傳》注。
【原文】
呂、郤畏偪〔1〕,將焚公宮而弒晉侯〔2〕。寺人披請見,公使讓之〔3〕,且辭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4〕,女即至。其後余從狄君以田渭濱,女爲惠公來求殺余〔5〕,命女三宿,女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猶在,女其行乎!」對曰:「臣謂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6〕?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衆,豈唯刑臣。」公見之,以難告。三月,晉侯潛會秦伯於王城〔7〕。己丑晦,公宮火,瑕甥、郤芮不獲公,乃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晉侯逆夫人嬴氏以歸。秦伯送衛於晉三千人〔8〕,實紀綱之仆〔9〕。
【注釋】
〔1〕呂、郤:晉大夫呂飴甥、郤芮。畏偪:恐怕受到迫害。二人均爲晉惠公黨。
〔2〕公宮:國君所住宮。
〔3〕讓:責備。
〔4〕一宿:一夜。意爲第二天。
〔5〕求:搜索。
〔6〕此蒲、狄借指反對者。
〔7〕王城:秦地,在今陝西大荔縣東。
〔8〕衛:衛士。
〔9〕紀綱之仆:管理門戶的僕人。
【原文】
初,晉侯之豎頭須〔1〕,守藏者也〔2〕。其出也,竊藏以逃,盡用以求納之〔3〕。及入,求見,公辭焉以沐〔4〕。謂僕人曰:「沐則心覆〔5〕,心覆則圖反〔6〕,宜吾不得見也。居者爲社稷之守,行者爲羈紲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國君而仇匹夫,懼者甚衆矣。」僕人以告,公遽見之。
【注釋】
〔1〕豎:未成年僕人。
〔2〕守藏:保管財物。
〔3〕求納:設法讓重耳回國。
〔4〕辭焉:同「辭之」。重耳不知頭須竊財爲己出力,故不見他。
〔5〕覆:倒。
〔6〕圖:思考。
【原文】
狄人歸季隗於晉而請其二子〔1〕。文公妻趙衰,生原同、屏括、樓嬰〔2〕。趙姬請逆盾與其母,子余辭。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爲才,固請於公以爲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爲內子而己下之〔3〕。
【注釋】
〔1〕請其二子:請求留下季隗所生二子伯儵、叔劉。
〔2〕原同、屏括、樓嬰:同、括、嬰爲名,原、屏、樓是三人的采邑。
〔3〕內子:正妻。
【原文】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1〕,祿亦弗及。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爲己力〔2〕,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3〕,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4〕?」對曰:「尤而效之〔5〕,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爲之田〔6〕,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注釋】
〔1〕介之推:一作「介子推」,從文公逃亡的小臣。
〔2〕二三子:指從亡之臣。
〔3〕蒙:欺。
〔4〕懟:怨。
〔5〕尤:過,罪。
〔6〕綿上:在今山西介休縣。田:私田,供祭祀用。
【原文】
鄭之入滑也〔1〕,滑人聽命。師還,又即衛。鄭公子士、洩堵俞彌帥師伐滑〔2〕。王使伯服、游孫伯如鄭請滑。鄭伯怨惠王之入而不與厲公爵也〔3〕,又怨襄王之與衛、滑也,故不聽王命而執二子。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大上以德撫民〔4〕,其次親親以相及也〔5〕。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6〕,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7〕。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8〕,文之昭也。邘晉應韓〔9〕,武之穆也。凡蔣邢茅胙祭〔10〕,周公之胤也。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11〕,故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12〕。』其四章曰:『兄弟鬩於牆〔13〕,外御其侮。』如是,則兄弟雖有小忿,不廢懿親〔14〕。今天子不忍小忿以棄鄭親,其若之何?庸勛親親〔15〕,暱近尊賢,德之大者也。即聾從昧,與頑用嚚〔16〕,奸之大者也。棄德崇奸,禍之大者也。鄭有平、惠之勛〔17〕,又有厲、宣之親〔18〕,棄嬖寵而用三良〔19〕,於諸姬爲近,四德具矣。耳不聽五聲之和爲聾,目不別五色之章爲昧,心不則德義之經爲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狄皆則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德也,猶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懷柔天下也,猶懼有外侮,扞禦侮者莫如親親,故以親屏周。召穆公亦云〔20〕。今周德既衰,於是乎又渝周、召以從諸奸〔21〕,無乃不可乎?民未忘禍〔22〕,王又興之,其若文、武何〔23〕?」王弗聽,使頹叔、桃子出狄師。夏,狄伐鄭,取櫟〔24〕。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爲後。富辰諫曰:「不可。臣聞之曰:『報者倦矣,施者未厭。』狄固貪惏〔25〕,王又啓之,女德無極,婦怨無終,狄必爲患。」王又弗聽。
【注釋】
〔1〕鄭之入滑:事在僖公二十年。
〔2〕洩堵俞彌:亦稱「堵俞彌」,鄭大夫。
〔3〕不與厲公爵:事在莊公二十一年。
〔4〕大上:最上等的人。大,同「太」。
〔5〕以相及:由近及遠。
〔6〕吊:傷。二叔:管叔、蔡叔。咸:終。
〔7〕封建:分封土地,建立國家。
〔8〕以上十六國,皆文王子。管,在今河南鄭州市。毛,封邑在陝西扶風縣,後遷河南宜陽縣。聃,即冉,封地在河南開封附近。雍,在今河南修武縣。畢,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原,在今河南濟源縣。酆,亦作「豐」,在今陝西戶縣東。郇,在今山西臨猗縣西南。
〔9〕以上四國皆武王子。邘,在今河南沁陽縣西北。應,在今河南寶豐縣西南。韓,在今河北固安縣。
〔10〕以上六國,爲周公後代。蔣,在河南固始縣。茅,在今山東金鄉縣。胙,在今河南延津縣北。祭,在今河南鄭州市東北。
〔11〕召穆公:召公虎,爲召康公十六世孫。類:善。
〔12〕所引詩見《詩·小雅·棠棣》。棠棣,落葉喬木,春開花。鄂不,今作「萼不」,即花萼、花跗。韡韡,光明貌。
〔13〕鬩:不和,爭鬥。
〔14〕懿親:美好的親戚。
〔15〕庸勛:對有功勞的人酬勞。
〔16〕嚚(yíng):妄,惡。
〔17〕平、惠之勛:平王東遷、惠王出奔,鄭國都出過大力。
〔18〕厲、宣之親:鄭始封祖桓公友是周厲王之子,宣王同母弟。
〔19〕嬖寵:寵臣。此指鄭殺嬖臣申侯、寵子子華。三良:叔詹、堵叔、師說。
〔20〕召穆公亦云:指召穆公作詩事。
〔21〕渝:變,改。從諸奸:指用狄軍。
〔22〕民未忘禍:指以前子頹亂、叔帶召狄之事。
〔23〕若文武何:謂將廢文王、武王功業。
〔24〕櫟:今河南禹縣。
〔25〕貪惏:同「貪婪」。
【原文】
初,甘昭公有寵於惠後〔1〕,惠後將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齊,王復之,又通於隗氏〔2〕。王替隗氏〔3〕。頹叔、桃子曰:「我實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師攻王。王御士將御之,王曰:「先後其謂我何〔4〕?寧使諸侯圖之。」王遂出。及坎欿〔5〕,國人納之。秋,頹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師伐周,大敗周師,獲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王出適鄭,處於氾〔6〕。大叔以隗氏居於溫〔7〕。
【注釋】
〔1〕甘昭公:即王子帶、太叔帶,封於甘,昭爲諡號。
〔2〕隗氏:即新立爲後的狄女。
〔3〕替:廢。
〔4〕先後:指惠後。
〔5〕坎欿:在今河南鞏縣東南。
〔6〕氾:在今河南襄城縣南。
〔7〕溫:在今河南溫縣西南。
【原文】
鄭子華之弟子臧出奔宋,好聚鷸冠〔1〕。鄭伯聞而惡之,使盜誘之。八月,盜殺之於陳、宋之間。君子曰:「服之不衷〔2〕,身之災也。《詩》曰:『彼己之子,不稱其服〔3〕。』子臧之服,不稱也夫。《詩》曰『自詒伊戚』〔4〕,其子臧之謂矣。《夏書》曰『地平天成』〔5〕,稱也。」
【注釋】
〔1〕鷸:一種水鳥。
〔2〕衷:合度。
〔3〕所引詩見《詩·曹風·候人》。
〔4〕所引詩見《詩·小雅·小明》。
〔5〕夏書:杜註:「夏書,逸書。地平其化,天成其施,上下相稱爲宜。」
【原文】
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還入於鄭。鄭伯將享之,問禮於皇武子〔1〕。對曰:「宋,先代之後也,於周爲客,天子有事膰焉〔2〕,有喪拜焉〔3〕,豐厚可也。」鄭伯從之,享宋公有加,禮也。
【注釋】
〔1〕皇武子:鄭卿。
〔2〕有事:有祭祀之事。膰(fán):宗廟祭肉。此用作動詞,謂送祭肉。
〔3〕有喪:指周天子有喪事。
【原文】
冬,王使來告難曰:「不穀不德,得罪於母弟之寵子帶〔1〕,鄙在鄭地氾〔2〕,敢告叔父。」臧文仲對曰:「天子蒙塵於外,敢不奔問官守〔3〕。」王使簡師父告於晉〔4〕,使左鄢父告於秦〔5〕。天子無出,書曰「天王出居於鄭」,辟母弟之難也。天子凶服降名〔6〕,禮也。鄭伯與孔將鉏、石甲父、侯宣多省視官具於氾〔7〕,而後聽其私政,禮也。
【注釋】
〔1〕母弟:「弟」當爲「氏」之訛。
〔2〕鄙:野居。
〔3〕官守:王之羣臣。奔問官守,即「奔問左右」之意,爲謙恭之詞。
〔4〕簡師父:周大夫。
〔5〕左鄢父:周大夫。
〔6〕降名:指稱「不穀」。
〔7〕孔將鉏、石甲父、侯宣多:皆鄭大夫。官:指周王隨官。具:器用。
【原文】
衛人將伐邢,禮至曰〔1〕:「不得其守〔2〕,國不可得也。我請昆弟仕焉。」乃往,得仕〔3〕。
【注釋】
〔1〕禮至:衛大夫。
〔2〕守:即「官守」之守,此指邢國正卿國子。
〔3〕此條與下年「春衛人伐邢」本爲一傳。
【翻譯】
[經]
二十四年春,周曆正月。
夏,狄人攻打鄭國。
秋七月。
冬,周襄王離開成周居住在鄭國。
晉惠公夷吾去世。
[傳]
二十四年春,周曆正月,秦穆公送重耳回國。《春秋》沒有記載,是因爲晉國沒有把重耳回國的事通知魯國。到達黃河邊,狐偃把玉璧還給重耳,說:「臣子背著馬籠頭、馬繮繩跟隨您週遊於天下,臣的罪過實在很多。我自己尚且知道,何況您呢?請讓我從此離開吧。」重耳說:「如果有不和舅氏同心的,有河神爲證!」把他的玉璧投入了河中。渡過黃河,包圍了令狐,攻入桑泉,占領了臼衰。二月甲午,晉國的軍隊駐紮在廬柳。秦穆公派公子縶到晉軍中去陳述利害,晉軍後退,駐紮在郇地。辛丑,狐偃與秦、晉兩國的大夫在郇地訂立盟約。壬寅,重耳來到晉軍中。丙午,進入曲沃。丁未,朝拜武公的神廟。戊申,派人在高梁殺死懷公。《春秋》沒有記載,也是因爲晉國沒有告知魯國。
呂、郤恐怕受到迫害,準備放火燒宮室殺死晉文公重耳。寺人披請求接見,文公派人責備他,並拒絕見他,說:「蒲城那一役,君王命令你第二天到達,你馬上就來了。以後我跟著狄君在渭水邊打獵,你爲惠公來搜索殺死我,惠公命令你第四天到達,你第三天就到了。雖然說是有君王的命令,可是爲什麼要那麼快呢?我那隻被你割斷的衣袖還在,你還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說:「臣以爲君王這次回國,大概已經懂得做國君的道理了。假如還沒有,又將遭到禍難。君王的命令要不折不扣地執行,這是從古以來的制度。剷除國君所厭惡的人,應當盡力而爲。蒲人、狄人,對我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如今君王即位爲君,難道就沒有蒲、狄一類對頭嗎?齊桓公不追究射鉤的事而讓管仲爲相,君王如果改變這一做法,我自己會走,何必要承蒙君王下令呢?走的人很多,豈止我這個受過刑的臣子。」晉文公接見了他,他把呂、郤作亂的事告訴了文公。三月,晉文公祕密到王城會見秦穆公。己丑晦,宮室起火,瑕甥、郤芮沒能抓到晉文公,於是到黃河邊上去,秦穆公設計把他們騙去殺了。晉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國。秦穆公送給晉國衛士三千人,充實管理門戶的幹練僕人的隊伍。
起初,晉文公的小僕人頭須,是專門保管財物的。晉文公逃亡出國時,頭須偷了保管的財物逃走,全部花費在設法使文公回國上。到了文公回國,頭須請求文公接見,文公以正在洗頭爲藉口推辭不見。頭須對僕人說:「洗頭時心是倒著的,心倒著,考慮問題就與平常相反,怪不得我不能見到他了。留在國內的人是國家的守衛者,跟隨逃亡的人是牽馬服役的僕人,二者都是可以的,何必怪罪於留在國內的人?作爲一個國君而仇視普通人,心中害怕的人就多了。」僕人把這番話告訴文公,文公急忙接見頭須。
狄人送季隗到晉國而請求留下她的兩個兒子。晉文公把女兒嫁給趙衰,生下原同、屏括、樓嬰。趙姬請求迎回趙盾和他的母親,趙衰不同意。趙姬說:「得了新寵而忘記舊好,以後怎麼使用別人?一定要接他們回來。」再三請求,趙衰同意了。叔隗母子回國後,趙姬認爲趙盾有才幹,執意向晉文公請求讓趙盾爲嫡子,而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居趙盾之下,讓叔隗爲正妻而自己居她之下。
晉文公賞賜跟隨他逃亡的人,介之推不稱功求祿賞,祿賞也沒有輪到他。介之推說:「獻公的九個兒子,只有國君在世。惠公、懷公沒有親近的人,國內國外的人都拋棄他們。上天不絕晉國,必定會有君主。主持晉國祭祀的人,不是國君又是誰?這實在是上天的安排,而這幾個人以爲是他們的力量,這不是欺罔嗎?偷別人的財物,尚且稱之爲盜,何況貪天之功以爲自己的力量呢?下面的人把罪過當作合乎義,上面的人對這欺騙行爲加以賞賜,上下互相欺矇,這就難以和他們相處了!」介之推的母親說:「你何不也去求賞?不求而死,將能怨誰?」介之推回答說:「明知過錯而又效仿他們,罪就更大了。而且我既口出怨言,不願再得他的俸祿了。」介之推的母親說:「也讓他知道一下,怎麼樣?」介之推回答說:「言語,是身體的紋飾。身體將要隱藏,怎還用得著紋飾?這樣做是去求顯露了。」他母親說:「你能這樣做嗎?我與你一起隱居。」於是隱居而死。晉文公尋找他們,沒找到,把綿上的田作爲他的私田,說:「用來記錄我的過錯,且表彰善人。」
鄭國軍隊攻入滑國,滑國人表示順從鄭國。鄭國軍隊回國後,滑國又叛鄭通好於衛。鄭公子士、洩堵俞彌率領軍隊攻打滑國。周襄王派伯服、游孫伯去鄭國請求不要攻打滑國。鄭文公怨恨當年周惠王回國時不肯賞賜厲公酒爵,又怨恨周襄王偏袒衛國與滑國,所以不服從周襄王的命令,而拘捕了伯服與游孫伯。周襄王發怒,準備領著狄人攻打鄭國。富辰勸諫說:「這樣不行。臣子聽說,最上等的人用德行來安撫民衆,次一等的親近親屬並由近到遠以推廣恩義。往昔周公傷感管叔、蔡叔不得善終,所以給親戚分封土地、建立諸侯用來做周的屏障。管、蔡、郕、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是文王的兒子。邘、晉、應、韓,是武王的兒子。凡、蔣、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後裔。召穆公憂慮周德不善,因此集合宗族到成周,作詩說:『棠棣花兒開放,在萼花蒂是多麼艷麗。試看如今世上的人,有誰能夠親近比上兄弟。』它的第四章說:『兄弟在家雖爭吵,卻能同心對外抗強暴。』這樣說來,兄弟之間雖然有小的不滿,不會因此廢棄好的親戚關係。如今天子您不能忍受小怨而廢棄鄭國這門親戚,又能夠把它怎麼樣?酬勞有功勞的人,親近自己的親戚,接近近臣,尊敬賢人,這是德行中的大德。靠近耳聾的人,跟從昏昧的人,贊成頑劣的人,使用奸惡的人,這是邪惡中的大惡。拋棄德行,崇尚邪惡,這是禍患中的大禍。鄭國有輔佐平王、惠王的功勳,又有厲王、宣王的親戚關係,捨棄寵臣而任用三良,在姬姓國中離我們最近,四種德行都具備了。耳朵聽不到五音相和是耳聾,眼睛無法分辨五色文彩是昏昧,心中不能以道德正義為準則是頑劣,口中不說忠信的話是奸惡。狄人都效法這些,四種邪惡全具備了。周室具有美好的德行時,還說『有誰能夠親近比上兄弟』,所以分封土地,建立諸侯。當它籠絡安撫天下時,尚且擔心有外界的侵犯,抵禦外界侵犯的辦法,沒有比得上親近自己的親戚,所以用親戚來作爲周室的屏障。召穆公也是這樣說的。如今周室的德行已經衰敗,在這時候又改變周公、召穆公的做法,以跟從各種邪惡,恐怕是不可以的吧!人民還沒忘記禍亂,君王又重新挑動禍亂,將怎樣對待文王、武王創下的這基業呢?」周襄王不聽,派遣頹叔、桃子領狄軍出征。夏,狄人攻打鄭國,占領了櫟地。周襄王感謝狄人,想要把狄君的女兒立爲王后。富辰勸諫說:「這樣不行。臣子聽說:『報答的人已經厭倦了,可被施與的人還沒有滿足。』狄人本性貪婪,君王你又引導他們。女子的德行沒有盡頭,婦人的怨恨沒有終止,狄人一定會成爲禍患。」周襄王又不聽。
起初,王子帶得到惠後的寵愛,惠後準備立他爲太子,還沒實施就去世了。王子帶逃亡到齊國,周襄王讓他回國,他又和隗氏私通。周襄王廢黜了隗氏。頹叔、桃子說:「是我們使狄攻打鄭國,到了這地步,狄人會怨恨我們。」於是奉事王子帶,帶狄軍進攻周襄王。襄王的侍衛們準備抵禦,襄王說:「先王后將會說我什麼?寧可讓諸侯想法收拾他。」襄王於是離開都城。到達坎欿,都城裡的人又把他接回去。秋,頹叔、桃子奉事王子帶,帶狄軍進攻成周,把周軍打得大敗,俘獲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周襄王離開成周去鄭國,居住在氾地。王子帶和隗氏住在溫地。
鄭子華的弟弟子臧逃亡到宋國,喜歡收集用鷸的羽毛裝飾的帽子。鄭文公聽說後很厭惡他,派人去引誘他出來。八月,鄭文公派去的人把子臧殺死在陳國與宋國交界的地方。君子說:「衣服不合適,這是身體的災禍。《詩》說:『那個人兒啊,衣服穿得不相稱。』子臧的服飾,就是不相稱啊!《詩》說『自尋煩惱與悲傷』,這話正適合於說子臧。《夏書》說『大地平靜,上天安寧』,這就是相稱了。」
宋國與楚國講和。宋成公去楚國,回國時進入鄭國。鄭文公準備設宴款待他,問皇武子用什麼禮儀。皇武子回答:「宋國是先朝的後代,對周朝來說是客人。周天子祭祀宗廟要送給他祭肉,有了喪事他來弔唁要答拜,可以招待他豐盛一些。」鄭文公聽從了他的話,設宴招待宋成公,比通常的禮儀有所增加,這是合乎禮的。
冬,周襄王的使者來報告發生的禍難說:「不才沒有德行,得罪了母后寵愛的弟弟王子帶,如今野居在鄭國的氾地,謹敢以此報告叔父。」臧文仲回答說:「天子在外邊蒙受塵土,我們豈敢不趕快去慰問左右。」周襄王派簡師父到晉國報告,派左鄢父到秦國報告。天子沒有離開國家的事,《春秋》記載「周襄王離開成周居住在鄭國」,是說他避讓同母弟弟所造成的禍難。天子穿凶衣,降低對自己的稱謂,在這種情況下是合乎禮的。鄭文公和孔將鉏、石甲父、侯宣多到氾地去問候周襄王的隨從官員並檢查供應的器具,然後聽取屬於鄭國自己的政事,這是合乎禮的。
衛國人準備攻打邢國,禮至說:「不得到他們的正卿,是得不到他們國家的。我請求讓我兄弟去他們國家做官。」於是派他們前去邢國,做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