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八年春〔1〕,王正月,公如晉。
夏,葬鄭僖公。
鄭人侵蔡,獲蔡公子燮〔2〕。
季孫宿會晉侯、鄭伯、齊人、宋人、衛人、邾人於邢丘〔3〕。
公至自晉。
莒人伐我東鄙。
秋九月,大雩。
冬,楚公子貞帥師伐鄭。
晉侯使士匄來聘。
【注釋】
〔1〕八年:公元前565年。
〔2〕公子燮:蔡莊侯子,官司馬。
〔3〕晉侯:晉悼公。鄭伯:鄭簡公。邢丘:在今河南溫縣東。
【原文】
[傳]
八年春,公如晉朝,且聽朝聘之數〔1〕。
鄭羣公子以僖公之死也,謀子駟。子駟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殺子狐、子熙、子侯、子丁〔2〕。孫擊、孫惡出奔衛。
【注釋】
〔1〕朝聘之數:指朝聘所貢禮物數目。
〔2〕辟:罪。此指藉口有他罪而殺之。
【原文】
庚寅,鄭子國、子耳侵蔡〔1〕,獲蔡司馬公子燮。鄭人皆喜,唯子產不順〔2〕,曰:「小國無文德,而有武功,禍莫大焉。楚人來討,能勿從乎?從之,晉師必至。晉、楚伐鄭〔3〕,自今鄭國,不四五年弗得寧矣。」子國怒之曰:「爾何知?國有大命〔4〕,而有正卿〔5〕。童子言焉,將爲戮矣。」
【注釋】
〔1〕子耳:子良之子。
〔2〕子產:公孫僑,子國之子。不順:意見不同,不附和。
〔3〕晉、楚伐鄭:鄭不能抵擋晉、楚,來伐則順從。從楚則晉來伐,從晉則楚來伐,故云「晉、楚伐鄭」。
〔4〕大命:行軍作戰之事。
〔5〕正卿:指子駟,時專鄭政。
【原文】
五月甲辰,會於邢丘,以命朝聘之數,使諸侯之大夫聽命。季孫宿、齊高厚、宋向戌、衛寧殖、邾大夫會之。鄭伯獻捷於會〔1〕,故親聽命。大夫不書,尊晉侯也。
【注釋】
〔1〕獻捷:獻勝蔡所俘。
【原文】
莒人伐我東鄙,以疆鄫田〔1〕。
秋九月,大雩,旱也。
冬,楚子囊伐鄭,討其侵蔡也。
【注釋】
〔1〕疆鄫田:劃定鄫國田地疆界。莒滅鄫後,魯侵其西界,所以莒伐魯,以正其封疆。
【原文】
子駟、子國、子耳欲從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晉〔1〕。子駟曰:「《周詩》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兆雲詢多,職競作羅〔2〕。』謀之多族,民之多違,事滋無成〔3〕。民急矣,姑從楚以紓吾民。晉師至,吾又從之。敬共幣帛〔4〕,以待來者,小國之道也。犧牲玉帛,待於二竟〔5〕,以待彊者而庇民焉。寇不爲害,民不罷病〔6〕,不亦可乎?」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國無信,兵亂日至,亡無日矣。五會之信〔7〕,今將背之,雖楚救我,將安用之?親我無成〔8〕,鄙我是欲〔9〕,不可從也。不如待晉。晉君方明,四軍無闕〔10〕,八卿和睦〔11〕,必不棄鄭。楚師遼遠,糧食將盡,必將速歸,何患焉?舍之聞之〔12〕:『杖莫如信〔13〕。』完守以老楚,杖信以待晉,不亦可乎?」子駟曰:「《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於道〔14〕。』請從楚,也受其咎〔15〕。」乃及楚平。
【注釋】
〔1〕子孔:穆公子。子蟜:子遊子,即公孫蠆,諡桓子。子展:子罕子,即公孫舍之,諡桓子。
〔2〕所引詩爲逸詩。兆,占卜。詢,信。職,主要。競,爭。
〔3〕滋:益,更加。
〔4〕共:同「供」。
〔5〕竟:同「境」。
〔6〕罷:同「疲」。
〔7〕五會:指從襄公三年會於雞澤以來共會盟五次。
〔8〕成:終。
〔9〕鄙:以邊鄙縣邑待之。
〔10〕無闕:謂乘卒甲兵完備。
〔11〕八卿:即晉四軍的主帥與輔佐。
〔12〕舍之:子展名。
〔13〕杖:倚仗。
〔14〕所引詩見《詩·小雅·小旻》。孔,甚。集,成就。匪,彼。行邁,行。此指行人。
〔15〕:子駟名。
【原文】
使王子伯駢告於晉,曰:「君命敝邑:『修而車賦〔1〕,儆而師徒〔2〕,以討亂略〔3〕。』蔡人不從,敝邑之人,不敢寧處,悉索敝賦,以討於蔡,獲司馬燮,獻於邢丘。今楚來討曰:『女何故稱兵於蔡?』焚我郊保〔4〕,馮陵我城郭〔5〕。敝邑之衆,夫婦男女,不遑啓處〔6〕,以相救也。翦焉傾覆〔7〕,無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8〕,不知所庇。民知窮困,而受盟於楚,孤也與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知武子使行人子員對之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個行李告於寡君〔9〕,而即安於楚。君之所欲也,誰敢違君?寡君將帥諸侯以見於城下,唯君圖之!」
【注釋】
〔1〕車賦:即車乘,戰車。
〔2〕儆:戒備。
〔3〕亂略:即亂。
〔4〕郊保:郊外城堡。
〔5〕馮陵:侵犯。
〔6〕遑:閒暇。啓處:小跪曰啓。啓處,指休息。
〔7〕翦:盡。
〔8〕夫人:即人人,衆人。
〔9〕行李:使者。
【原文】
晉范宣子來聘,且拜公之辱〔1〕,告將用師於鄭。公享之,宣子賦《摽有梅》〔2〕。季武子曰:「誰敢哉!今譬於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3〕。歡以承命〔4〕,何時之有?」武子賦《角弓》〔5〕。賓將出,武子賦《彤弓》〔6〕。宣子曰:「城濮之役〔7〕,我先君文公獻功于衡雍,受彤弓於襄王,以爲子孫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8〕,敢不承命?」君子以爲知禮。
【注釋】
〔1〕拜公之辱:指魯襄公朝晉。
〔2〕摽有梅:《詩·召南》篇名,寫男女及時婚嫁。范宣子賦此,意請魯及時出兵。〔3〕臭味:氣味。
〔4〕歡:高興。
〔5〕角弓:《詩·小雅》篇名,取意兄弟之國互相親近,中有「兄弟昏姻,無胥遠矣」句。
〔6〕彤弓:《詩·小雅》篇名,是天子賜諸侯的詩。武子賦此,意在晉悼公繼承霸業。
〔7〕城濮之役:在魯僖公二十八年。
〔8〕先君守官之嗣:士匄先世爲郤缺,文公時爲卿。
【翻譯】
[經]
八年春,周曆正月,襄公去晉國。
夏,安葬鄭僖公。
鄭國人侵襲蔡國,擒獲蔡公子燮。
季孫宿與晉悼公、鄭簡公、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邾國人在邢丘相會。
襄公從晉國回來。
莒國人攻打我國東部邊境。
秋九月,舉行求雨的祭祀。
冬,楚公子貞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晉悼公派士匄來我國聘問。
[傳]
八年春,襄公去晉國朝見,同時聽取晉國要求貢納財物的數目。
鄭國的公子們由於僖公被殺,策劃除掉子駟。子駟搶先發動。夏四月庚辰,捏造了個罪名殺死了子狐、子熙、子侯、子丁。孫擊、孫惡逃亡到衛國。
庚寅,鄭子國、子耳侵襲蔡國,擒獲蔡司馬公子燮。鄭國人都爲此高興,唯獨子產不以爲然,說:「小國沒有文治德行,卻立有武功,沒有比這更大的禍了。楚國人來討伐,我們能夠不順從他們嗎?順從了楚國,晉國的軍隊必定來攻。晉、楚交替攻打鄭國,從今後鄭國至少在四五年內不得安寧了。」子國對他發怒說:「你知道些什麼?國家有出兵打仗的大事,有正卿作主,小孩子談論它,將招殺身之禍。」
五月甲辰,在邢丘相會,晉國頒布朝聘所獻財禮的數目,讓諸侯的大夫們到會聽取命令。季孫宿、齊高厚、宋向戌、衛寧殖、邾大夫參加了會議。鄭簡公到會奉獻俘虜,所以親自聽取命令。《春秋》沒有記載各國大夫的名字,是尊崇晉悼公。
莒國人攻打我國東部邊境,以劃定原鄫國的土地疆界。
秋九月,舉行求雨的祭祀,這是由於乾旱。
冬,楚子囊攻打鄭國,討伐它侵襲蔡國。
子駟、子國、子耳打算順從楚國,子孔、子蟜、子展要等待晉軍救援。子駟說:「《周詩》有這樣的話:『等待黃河澄清,人的壽命又有幾何?占卜實在次數太多,都是搶著爲自己結網織羅。』商量的人太多,人民多數不能跟從,事情更加沒有成功的希望。人民危急了,姑且順從楚國讓我們的人民鬆口氣。晉軍到來,我們又順從晉軍。恭敬地供給財物,以等待大國到來,這是小國的常規。用犧牲和玉帛,等在兩邊的邊境上,以等待強者而以此庇護我們的人民。敵寇不造成禍害,人民不疲乏勞困,不也是可以的嗎?」子展說:「小國用來事奉大國的是信用。小國沒有信用,戰爭與禍亂會時時到來,滅亡的日子就近了。五次盟會的信誓,如今準備背叛,即使楚軍救援我們,又有什麼用?楚國親近我們而得不到好結果,那就會想把我們作爲他們的邊鄙縣邑,這是不能順從的。不如等待晉軍救援。晉國國君正直賢明,四軍軍備齊全,八卿和睦相處,一定不會拋棄鄭國。楚軍從遼遠地方到來,糧食將要吃完,一定會很快回國,怕它什麼?我聽說:『最能倚仗的東西是信用。』修繕鞏固守備以使楚軍日久疲憊,倚仗信用以等待晉軍,不也是可以的嗎?」子駟說:「《詩》說:『出主意的人兒一大堆,難以統一不算數。庭上你一言來我一語,沒有一個敢把責任負。好像那行路人問行路人,很難找到正確路。』請順從楚國,我來承擔責任。」於是和楚國講和。
派遣王子伯駢向晉國報告,說:「君王命令敝邑:『修整好你們的戰車,戒備好你們的軍隊,去討伐動亂的國家。』蔡國人不順從,敝邑的人不敢安居,全數調集軍隊,去討伐蔡國,擒獲司馬燮,獻到邢丘會上。如今楚國前來討伐,說:『你們何故對蔡國用兵?』焚毀我國郊外城堡,侵犯我們的城郭。敝邑的人民,夫妻男女,顧不得稍事休息,互相援救。全面遭到顛覆滅亡的威脅,沒有地方去控訴求助。人民死去和逃亡的,不是父兄,就是子弟,人人愁苦悲痛,不知道去什麼地方尋求保護。人民知道已到危急時刻,於是就接受了楚國的盟約,孤和幾位臣子無法禁止。不敢不報告。」知武子派行人子員回答說:「君王受到楚國的威脅,也不派個人來告訴寡君,卻立刻順服了楚國。這是君王自己的願望,誰敢反對您?寡君準備率領諸侯和你們在城下相見,請君王認真考慮!」
晉范宣子來我國聘問,同時拜謝襄公朝晉,報告準備對鄭國用兵。襄公設享禮招待他,范宣子賦《摽有梅》。季武子說:「誰敢不及時呢!現在就用草木作比喻,寡君對貴君來說,貴君是草木,寡君是草木散發的香氣。高高興興地接受命令,怎麼會拖延時間呢?」季武子賦《角弓》作答。范宣子將退出,季武子賦《彤弓》。范宣子說:「城濮戰役,我國先君文公在衡雍奉獻戰俘,從周襄王那兒接受了彤弓,作爲子孫的寶藏。我士匄是先君大臣的後代,豈敢不接受您的命令?」君子認爲范宣子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