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襄公九年

【原文】
 
[經]
 
九年春〔1〕,宋災〔2〕。
 
夏,季孫宿如晉。
 
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3〕。
 
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
 
冬,公會晉侯、宋公、衛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伐鄭〔4〕。
 
十有二月己亥,同盟於戲〔5〕。
 
楚子伐鄭〔6〕。
 
【注釋】
 
〔1〕九年:公元前564年。
〔2〕災:天火。
〔3〕姜氏:成公母。
〔4〕晉侯:晉悼公。宋公:宋平公。衛侯:衛獻公。曹伯:曹成公。莒子:莒犂比公。邾子:邾宣公。滕子:滕成公。薛伯:不詳。杞伯:杞孝公。小邾子:小邾穆公。
〔5〕戲:在今河南登封縣。
〔6〕楚子:楚共王。
 
 
【原文】
 
[傳]
 
九年春,宋災。樂喜爲司城以爲政〔1〕,使伯氏司里〔2〕。火所未至,徹小屋〔3〕,塗大屋〔4〕;陳畚挶〔5〕,具綆缶〔6〕,備水器〔7〕;量輕重〔8〕,蓄水潦〔9〕,積土塗〔10〕;巡丈城〔11〕,繕守備,表火道〔12〕。使華臣具正徒〔13〕,令隧正納郊保〔14〕,奔火所。使華閱討右官〔15〕,官庀其司〔16〕。向戌討左,亦如之。使樂遄庀刑器〔17〕,亦如之。使皇鄖命校正出馬〔18〕,工正出車,備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19〕,令司宮、巷伯儆宮〔20〕。二師令四鄉正敬享〔21〕,祝宗用馬於四墉〔22〕,祀盤庚於西門之外〔23〕。
 
【注釋】
 
〔1〕樂喜:即子罕。
〔2〕司里:管轄城內街巷。
〔3〕徹:撤。撤除小屋,留出空地,便於隔火。
〔4〕塗:以泥塗,使不易燃。
〔5〕畚挶(jū):均爲盛土器具。
〔6〕綆:汲水繩索。缶:瓦罐,汲水用具。
〔7〕水器:盛水的器具。
〔8〕量輕重:依人力量大小分配輕重工作。
〔9〕水潦:水塘。
〔10〕塗:即土。
〔11〕丈城:不詳,或指內城。
〔12〕表:標明。火道:火所行之道。表火道即標明萬一著火疏散的路徑。
〔13〕華臣:華元之子,官司徒。正徒,核定徒役人員。
〔14〕隧正:掌徒役之官。納郊保:謂調集郊外城堡的徒卒入都供役。
〔15〕華閱:華元之子,官右師。討:治。右官:右師所管屬官。
〔16〕庀:管理。
〔17〕樂遄:官司寇。
〔18〕皇鄖:字椒,官司馬。校正:司馬屬官,管理馬匹。
〔19〕西鉏吾:官太宰。府守:管府庫藏物之官。
〔20〕司宮:宮內宦官之長。巷伯:管宮中巷、宮門戶的宦官。
〔21〕二師:左師、右師。鄉正:宋都有四鄉,每鄉設鄉正。
〔22〕祝宗:祝史之長。墉:城。
〔23〕盤庚:殷商十世君,遷都於今河南安陽,爲宋之遠祖。
 
 
【原文】
 
晉侯問於士弱曰〔1〕:「吾聞之,宋災,於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對曰:「古之火正〔2〕,或食於心〔3〕,或食於咮〔4〕,以出內火〔5〕。是故咮爲鶉火〔6〕,心爲大火〔7〕。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8〕,祀大火,而火紀時焉〔9〕。相土因之〔10〕,故商主大火〔11〕。商人閱其禍敗之釁〔12〕,必始於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13〕。」公曰:「可必乎?」對曰:「在道。國亂無象,不可知也。」
 
【注釋】
 
〔1〕士弱:士渥濁之子,諡莊子。
〔2〕火正:官名,行火政,爲五行官之一。《漢書·五行志》:「古之火正,謂火官也,掌祭火星,行火政。」
〔3〕食:配食。心:二十八宿之一。
〔4〕咮:二十八宿之一,即柳宿。古祭火星時,或以心宿或以柳宿配享陪祭。
〔5〕以:因爲。出內:出入。此句謂火星出入於二宿。
〔6〕鶉火:柳宿別名。
〔7〕大火:心宿別名。
〔8〕閼伯:傳爲高辛氏之後。
〔9〕火紀時:以火星出沒來確定時節。
〔10〕相土:殷商先祖。
〔11〕主:祭杞主星。
〔12〕閱:察。釁:預兆。
〔13〕日:此或當作「曰」,與晉侯之問相呼應,否則晉侯問今,士弱答以古,不合文意。
 
 
【原文】
 
夏,季武子如晉〔1〕,報宣子之聘也〔2〕。
 
穆姜薨於東宮〔3〕。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4〕。史曰:「是謂《艮》之《隨》。隨其出也〔5〕。君必速出。」姜曰:「亡。是於《周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元,體之長也〔6〕。亨,嘉之會也〔7〕。利,義之和也。貞,事之干也〔8〕。體仁足以長人,嘉德足以合禮〔9〕,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然,故不可誣也〔10〕,是以雖《隨》無咎。今我婦人而與於亂。固在下位而有不仁〔11〕,不可謂元。不靖國家〔12〕,不可謂亨。作而害身,不可謂利。棄位而姣〔13〕,不可謂貞。有四德者,《隨》而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我則取惡,能無咎乎?必死於此,弗得出矣。」
 
【注釋】
 
〔1〕季武子:季孫宿。
〔2〕宣子之聘:指上年士匄來魯國進行聘問。
〔3〕穆姜:襄公祖母,因欲去成公,私通叔孫僑如,被迫遷於東宮。
〔4〕艮之八:按《周易》言卦,均言「九」、「六」,變一爻而成他卦,曰某卦之某(卦名)。此筮變《隨》卦則唯第二爻不變,餘爻均變,因此杜注言此爲《連山易》或《歸藏易》。但下文釋卦,仍用《周易》。
〔5〕出:謂「隨」乃隨人而行,有出走之象。
〔6〕體之長:元即首,頭,故云體之長。
〔7〕嘉之會:亨即享,享禮,故云嘉禮中主賓相會。
〔8〕事之干:貞爲信,《易·乾·文言》:「貞固足以幹事。」故云爲事物的本體、主幹。
〔9〕合:洽,和合、調協。
〔10〕誣:妄,欺。
〔11〕不仁:指逼成公事。見成公十六年傳。
〔12〕靖:安,靜。
〔13〕姣:美好。此指修飾。穆姜夫死,當守太后之位,不加修飾,今私通叔孫僑如,修飾美色,故云棄位而姣。
 
 
【原文】
 
秦景公使士雃乞師於楚〔1〕,將以伐晉,楚子許之。子囊曰:「不可。當今吾不能與晉爭。晉君類能而使之〔2〕,舉不失選〔3〕,官不易方〔4〕。其卿讓於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競於教〔5〕,其庶人力於農穡。商工皂隸,不知遷業〔6〕。韓厥老矣,知罃稟焉以爲政〔7〕。范匄少於中行偃而上之〔8〕,使佐中軍。韓起少於欒黶,而欒黶、士魴上之,使佐上軍。魏絳多功,以趙武爲賢而爲之佐。君明臣忠,上讓下競。當是時也,晉不可敵,事之而後可。君其圖之!」王曰:「吾既許之矣。雖不及晉〔9〕,必將出師。」秋,楚子師於武城以爲秦援〔10〕。秦人侵晉,晉飢,弗能報也。
 
【注釋】
 
〔1〕士雃(qiān):秦大夫。
〔2〕類能:將能人分成不同類型。
〔3〕失選:不恰當。
〔4〕方:政策,政令。
〔5〕競:爭,努力。
〔6〕遷業:改行。
〔7〕稟:敬。
〔8〕此句王引之謂「而」下當脫「中行偃」三字,句格始與下同。蓋句謂范匄比中行偃年少,但中行偃讓范匄職高於己任中軍輔佐,己任上軍主將。
〔9〕不及:不如。
〔10〕武城:楚地,在今河南南陽市北。
 
 
【原文】
 
冬十月,諸侯伐鄭。庚午,季武子、齊崔杼、宋皇鄖從荀罃、士匄門於鄟門〔1〕。衛北宮括、曹人、邾人從荀偃、韓起門於師之梁〔2〕。滕人、薛人從欒黶、士魴門於北門〔3〕。杞人、郳人從趙武、魏絳斬行栗〔4〕。甲戌,師於汜〔5〕,令於諸侯曰:「修器備〔6〕,盛餱糧〔7〕,歸老幼,居疾於虎牢〔8〕,肆眚〔9〕,圍鄭。」鄭人恐,乃行成〔10〕。中行獻子曰〔11〕:「遂圍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與之戰。不然,無成〔12〕。」知武子曰:「許之盟而還師,以敝楚人〔13〕。吾三分四軍,與諸侯之銳以逆來者〔14〕,於我未病,楚不能矣〔15〕。猶愈於戰。暴骨以逞〔16〕,不可以爭〔17〕。大勞未艾〔18〕,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制也。」諸侯皆不欲戰,乃許鄭成。
 
【注釋】
 
〔1〕鄟(zhuān)門:鄭城門名,爲都城東門。此言魯、齊、宋三國軍隊跟從晉中軍。
〔2〕師之梁:鄭都城西門。此言衛、曹、邾三國軍隊跟從晉上軍。
〔3〕滕、薛二國軍隊跟從晉下軍。
〔4〕郳:即小邾國。行栗:道路兩旁的栗樹。此言杞、小邾二國跟從晉新軍。
〔5〕汜:即東汜水,在河南中牟縣南。
〔6〕器備:攻守器具。
〔7〕餱糧:乾糧。
〔8〕疾:患病者。
〔9〕肆眚:寬赦有罪的人。
〔10〕行成:求和。
〔11〕中行獻子:即荀偃。
〔12〕成:指鄭國真心講和。
〔13〕敝:使之疲敝。
〔14〕銳:精銳。逆:迎擊。來者:楚軍。
〔15〕楚不能:楚軍得不到休整,不能持久應付。
〔16〕暴骨:暴露屍骨。指戰爭。
〔17〕不可以爭:不能用這樣的辦法與楚爭勝。意謂用智不用力。
〔18〕艾:止息。
 
 
【原文】
 
十一月己亥,同盟於戲,鄭服也。將盟,鄭六卿公子、公子發、公子嘉、公孫輒、公孫蠆、公孫舍之及其大夫、門子皆從鄭伯〔1〕。晉士莊子爲載書,曰:「自今日既盟之後,鄭國而不唯晉命是聽〔2〕,而或有異志者,有如此盟。」公子趨進曰:「天禍鄭國,使介居二大國之間。大國不加德音而亂以要之〔3〕,使其鬼神不獲歆其禋祀〔4〕,其民人不獲享其土利,夫婦辛苦墊隘〔5〕,無所厎告〔6〕。自今日既盟之後,鄭國而不唯有禮與強可以庇民者是從,而敢有異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載書。」公孫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7〕。若可改也,大國亦可叛也。」知武子謂獻子曰:「我實不德,而要人以盟〔8〕,豈禮也哉!非禮,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師而來,終必獲鄭,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將棄我,豈唯鄭?若能休和〔9〕,遠人將至,何恃於鄭?」乃盟而還。
 
【注釋】
 
〔1〕門子:卿的嫡子。
〔2〕而:如果。
〔3〕亂:兵亂。要:約言,此指載書。
〔4〕歆:神食餼。此即指享用。禋祀:潔祀。
〔5〕墊隘:委頓、困苦而羸弱。
〔6〕厎(zhǐ):致。
〔7〕昭:詔,照示。
〔8〕要:要挾。
〔9〕休和:安逸和平。《文選》張詵注云:「休和,謂禍亂已平,兵戈不用,故致之使休息和平也。」
 
 
【原文】
 
晉人不得志於鄭,以諸侯復伐之。十二月癸亥,門其三門。閏月戊寅,濟於陰阪〔1〕,侵鄭。次於陰口而還〔2〕。子孔曰〔3〕:「晉師可擊也,師老而勞,且有歸志,必大克之。」子展曰〔4〕:「不可。」
 
【注釋】
 
〔1〕陰阪:洧水渡口,在今河南新鄭縣西。
〔2〕陰口:當在陰阪對岸。
〔3〕子孔:公子嘉。
〔4〕子展:公孫舍之。
 
 
【原文】
 
公送晉侯。晉侯以公宴於河上,問公年,季武子對曰:「會於沙隨之歲〔1〕,寡君以生。」晉侯曰:「十二年矣!是謂一終,一星終也〔2〕。國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禮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爲冠具?」武子對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禮行之〔3〕,以金石之樂節之〔4〕,以先君之祧處之〔5〕。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請及兄弟之國而假備焉。」晉侯曰:「諾。」公還,及衛,冠於成公之廟〔6〕,假鐘磬焉,禮也。
 
【注釋】
 
〔1〕會於沙隨之歲:在成公十六年。
〔2〕一終、一星終:古人劃周天爲十二次,以木星爲歲星,木星一年行一次,十二年滿一周天,稱一星終。
〔3〕祼:即灌,用香料加入酒內煮,然後倒於地,使受祭者及賓客聞香氣。享:即饗。
〔4〕節:表示節度。
〔5〕祧(tiāo):祖廟。
〔6〕成公:衛成公。
 
 
【原文】
 
楚子伐鄭,子駟將及楚平。子孔、子蟜曰:「與大國盟,口血未乾而背之〔1〕,可乎?」子駟、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強是從。』今楚師至,晉不我救,則楚強矣。盟誓之言,豈敢背之?且要盟無質〔2〕,神弗臨也〔3〕,所臨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臨之。明神不蠲要盟〔4〕,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罷戎入盟〔5〕,同盟於中分〔6〕。
 
楚莊夫人卒〔7〕,王未能定鄭而歸。
 
【注釋】
 
〔1〕口血未乾:同盟必喢血,口血未乾指言之未久。
〔2〕質:誠。
〔3〕臨:[生僻字 艹+泣]臨。
〔4〕蠲(juān):潔。
〔5〕公子罷戎:楚大夫。
〔6〕中分:鄭都城中里名。
〔7〕楚莊夫人:楚共王之母。
 
 
【原文】
 
晉侯歸,謀所以息民。魏絳請施捨,輸積聚以貸〔1〕。自公以下,苟有積者,盡出之。國無滯積,亦無困人〔2〕。公無禁利〔3〕,亦無貪民。祈以幣更〔4〕,賓以特牲〔5〕,器用不作,車服從給〔6〕。行之期年〔7〕,國乃有節〔8〕。三駕而楚不能與爭〔9〕。
 
【注釋】
 
〔1〕輸積聚:轉運、調撥財貨。
〔2〕困人:困難無助者。
〔3〕公無禁利:國君沒有專享的利益。指園宅山林之利與民共享。
〔4〕祈:祈禱。以幣更:謂用絹帛代替犧牲。
〔5〕特牲:於牛、羊、豕中僅取其一作爲犧牲。
〔6〕從給:夠用就行。
〔7〕期年:即朞年,一年。
〔8〕節:法度。
〔9〕三駕:三次出動兵車。指襄公十年出兵牛首,十一年出兵於向,同年觀兵鄭東門。
 
【翻譯】
 
[經]
 
九年春,宋國發生火災。
 
夏,季孫宿去晉國。
 
五月辛酉,夫人穆姜去世。
 
秋八月癸未,安葬我國夫人穆姜。
 
冬,襄公會同晉悼公、宋平公、衛獻公、曹成公、莒犂比公、邾宣公、滕成公、薛伯、杞孝公、小邾穆公、齊太子光攻打鄭國。
 
十二月己亥,諸侯一起在戲地結盟。
 
楚共王攻打鄭國。
 
[傳]
 
九年春,宋國發生火災。樂喜以司城任執政,派遣伯氏管轄城中街巷。火沒燒到的地方,拆除小屋,用泥塗大屋子;準備好運土的畚挶,配足汲水的繩索瓦罐,備齊盛水的用具;估計各項工作的輕重安排人力,把水塘蓄滿水,堆積滅土的泥土;巡視城郭,修繕守衛工具,標明疏散的通道。派遣華臣核定徒役人員,命令隧正調集郊外城堡的兵士入城供役,奔赴著火現場。派遣華閱主管右師屬官,令他們各管其職。派遣向戌主管左師屬官,也各盡其守。派遣樂遄管好刑具,所屬官也各守其職。派遣皇鄖命令校正疏散馬匹,工正疏散戰車,準備好衣甲兵器,守衛好武器庫。派遣西鉏吾主管好府庫藏物,命令司宮、巷伯加強宮內警戒。二師命令四鄉的鄉正祭祀神明,祝宗在四城用馬祭祀神明,在西門外祭祀盤庚。
 
晉悼公向士弱詢問說:「我聽說,宋國發生了火災,從此他們看到了天道。這是什麼緣故?」士弱回答說:「古代的火正,祭火星時或者用心宿配祭,或者用柳宿配祭,這是由於火星運行出入在二宿之間。所以柳宿又稱鶉火,心宿又稱大火。陶唐氏的火正閼伯居住在商丘,祭祀大火,且用火星來確定時節。相土繼承了他的做法,所以商朝祭祀的主星是大火。商朝人考察他們禍敗的預兆,一定從火開始,所以說從火災看到了天道。」晉悼公說:「這種預兆十分準確嗎?」士弱回答說:「不,還得看有道還是無道。國家動亂而上天不降臨相應的預兆,這就無法推知了。」
 
夏,季孫宿去晉國,是爲了答謝士匄對我國的聘問。
 
穆姜在東宮去世。開始住進去時占筮定吉凶,得到《艮》卦除第二爻外皆變。太史說:「這稱爲《艮》卦變爲《隨》卦。隨,是出走的意思。您一定能很快出去。」穆姜說:「沒有的事。這卦在《周易》中說:『隨,元亨利貞,沒有災禍。』元,是身體的尊長。亨,是美好的會合。利,是事義的和諧。貞,是辦事的根本。用仁心作爲本體就可以當人們的尊長,尋求美好的會見就能協調禮儀,有利於萬物就符合道義,本體堅固就能夠辦好事務,根據這道理,所以說是不能欺騙的,因而雖然得到了《隨》卦而沒有災禍。現在我作爲個女人卻參與作亂。處在低下的地位卻又沒有仁德,不能說是元。使國家不安定,不能說是亨。做了壞事而危害到自身,不能說是利。不安於位卻修飾美容,不能說是貞。有上述四項德行的人,得到《隨》卦而沒有災禍。我卻四項德行全都沒有,難道能合於《隨》卦的卦義嗎?我自取邪惡,難道能沒有災禍嗎?一定死在這裡,不能夠出去了。」
 
秦景公派士雃向楚國請求出兵,準備攻打晉國,楚共王答應了。子囊說:「不行。現在這時候我們不能與晉國爭戰。晉君將能人分爲不同類型而使用他們,舉薦人才沒有不恰當的,任命官員沒有例外違法。他的卿把職位讓給善人,他的大夫不失職守,他的士努力教育百姓,他的百姓致力於農桑。商人、工人、皂隸安心本分不想改變職業。韓厥退休,知罃受到敬重擔任執政。士匄比荀偃年輕,但荀偃讓士匄排位在自己前面,讓他輔佐中軍。韓起比欒黶年輕,但欒黶、士魴讓他排位在前,讓他輔佐上軍。魏絳的功勞很多,他認爲趙武賢能而自己甘願做他的輔佐。君王賢明,臣子忠誠,在上的謙讓,在下的努力。在現在這時候,晉國不能對抗,只能事奉他們,以後再打主意。君王請好好考慮一下!」楚共王說:「我已經答應秦國了。雖然比不上晉國,但一定要出兵。」秋,楚共王駐軍於武城作爲秦軍的後援。秦國人侵襲晉國,正遇上晉國鬧饑荒,沒有能回擊。
 
冬十月,諸侯攻打鄭國。庚午,部署季武子、齊崔杼、宋皇鄖跟隨知罃、士匄攻打鄟門,衛北宮括、曹軍、邾軍跟隨荀偃、韓起攻打師之梁門,滕軍、薛軍跟隨欒黶、士魴攻打北門,杞軍、小邾軍跟隨趙武、魏絳砍伐道路兩旁的栗樹。甲戌,軍隊齊集在東汜水邊,晉悼公號令諸侯說:「修整戰鬥用具,備好乾糧,遣返老幼,把生病的人留在虎牢,赦免有罪的人,包圍鄭國。」鄭國人害怕,於是求和。荀偃說:「去完成對鄭國的包圍,以等待楚國援兵到來而與他們交戰。不這樣的話,不可能使鄭國真正順服。」知罃說:「答應他們結盟而撤兵,讓楚國人攻打鄭國,使楚軍疲勞。我們把四軍分成三個部分,與諸侯的精銳部隊相配,輪番迎擊楚軍,這對我們來說並不疲乏,楚軍卻要被拖垮了。這樣做,比與楚國決戰要好。暴露屍骨以求一時滿足,不能用這樣的辦法和楚軍爭勝。還有大事沒有完成,君子勞心,小人勞力,這是先王的訓令。」諸侯都不想打,於是同意鄭國講和。
 
十一月己亥,諸侯一起在戲地結盟,這是由於鄭國順服。將要盟誓,鄭國的六卿公子、公子發、公子嘉、公孫輒、公孫蠆、公孫舍之以及他們的大夫、卿的嫡子都跟隨鄭簡公。晉士弱製作盟書,說:「從今天已經盟誓之後,鄭國如果不完全服從晉國的命令,或者有別的打算,就同這份盟書中所說的一樣。」公子急步走前來說:「上天降禍給鄭國,讓我國夾在二個大國的中間。大國不對我們友好而以戰亂逼迫我們結盟,讓我們的鬼神享受不到祭祀,讓我們的人民享受不到土地生產的成果,使男人女人辛苦羸弱,沒有地方可以控訴。從今天已經盟誓之後,鄭國如果不完全服從對我們有禮及強大可以庇護我們的人民的國家,而膽敢有別的打算,也同這份盟書中所說的一樣。」荀偃說:「修改這盟書。」公孫舍之說:「已經把盟誓明白報告給神明了。如果可以修改,大國也就可以背叛了。」知罃對荀偃說:「我們實在沒有德行,反而以盟約來要挾別人,這難道是合乎禮的嗎!沒有禮,用什麼來主持盟會?姑且結盟而退,修明德行整頓軍隊後再來,最終必定會得到鄭國,何必一定要在今天?如果我們沒有德行,人民將拋棄我們,豈止是鄭國?如果能夠安逸和平,遠方的人將會歸附,要憑藉鄭國幹什麼?」於是結盟後回國。
 
晉國人沒有使鄭國真正屈服,所以率領諸侯再次攻打鄭國。十二月癸亥,攻打鄭國的三面城門。閏十二月戊寅,在陰阪渡過洧水,侵襲鄭國,到達陰口後回兵。子孔說:「晉軍可以攻擊,他們軍隊長久在外而疲勞,同時想著回去,一定能把他們打得大敗。」公孫舍之說:「不行。」
 
襄公送晉悼公,晉悼公爲襄公在黃河邊設宴,問及襄公年齡,季武子回答說:「在沙隨相會的那一年,寡君出生。」晉悼公說:「十二年了!這稱爲一終,就是歲星行滿了一周天。國君十五歲而生孩子。行了冠禮後生孩子,這是合乎禮的,您可以行冠禮了!大夫何不準備好行冠禮的用具?」季武子回答說:「國君舉行冠禮,一定要伴隨舉行祼享禮,要用金石奏的音樂來表示禮節,要在先君的宗廟中才能舉行。如今寡君正在路上,不能具備這些條件。請到達兄弟之國然後借用。」晉悼公說:「行。」襄公回國,到達衛國,在衛成公廟裡舉行冠禮,借用了鐘磬,這是合乎禮的。
 
楚共王攻打鄭國,子駟準備與楚國講和。子孔、子蟜說:「與大國結盟,口血未乾就背棄它,可以嗎?」子駟、公孫舍之說:「我們的盟誓本來就說:『只要是強大的就跟從。』如今楚軍到來,晉國不救援我們,那麼就是楚國強大了。盟誓的話,怎麼敢背棄?再說在受到要挾下舉行的盟誓沒有誠信,神明不會到場聆聽,神明只降臨有誠信的盟會。信用,是言語的符節,是善良的主體,所以神明降臨。明神認爲受要挾下舉行的盟會不乾淨,背棄它是可以的。」於是與楚國講和。楚公子罷戎進入鄭都結盟,一起在中分舉行盟誓。
 
楚莊夫人去世,楚共王沒能安定鄭國就回國了。
 
晉悼公回到國內,謀求讓人民休養生息的辦法。魏絳請求施予恩惠,把積聚的財物調撥出來借貸給百姓。從國君以下,只要積聚有財物的,全部拿出來。國內沒有用不著的不流通的財物,也沒有睏乏的百姓。國君沒有專享的利益,也沒有貪婪的百姓。祈禱時用絹帛代替犧牲,招待賓客只用一種牲口,不再製作新的用具,車輛服裝只求夠用。這樣實行了一年,國家於是有了法度。晉國三次出兵而楚國無法與晉抗爭。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