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四年春〔1〕,王三月己酉,陳侯午卒。
夏,叔孫豹如晉。
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2〕。
葬陳成公。
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
冬,公如晉。
陳人圍頓〔3〕。
【注釋】
〔1〕四年:公元前569年。
〔2〕姒氏:成公妾,襄公母。杞女,一說莒女。
〔3〕頓:近陳的小國,姬姓,地在今河南項城縣。
【原文】
[傳]
四年春,楚師爲陳叛故,猶在繁陽〔1〕。韓獻子患之,言於朝曰:「文王帥殷之叛國以事紂,唯知時也。今我易之〔2〕,難哉!」三月,陳成公卒。楚人將伐陳,聞喪乃止。陳人不聽命〔3〕。臧武仲聞之,曰:「陳不服於楚,必亡。大國行禮焉而不服,在大猶有咎〔4〕,而況小乎?」夏,楚彭名侵陳,陳無禮故也。
【注釋】
〔1〕繁陽:在今河南新蔡縣北。
〔2〕易之:謂晉力未能服楚,接受楚叛國陳非其時。
〔3〕不聽命:不聽楚命。
〔4〕咎:災,殃。
【原文】
穆叔如晉,報知武子之聘也,晉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1〕,不拜。工歌《文王》之三〔2〕,又不拜。歌《鹿鳴》之三〔3〕,三拜〔4〕。韓獻子使行人子員問之,曰:「子以君命,辱於敝邑。先君之禮,藉之以樂〔5〕,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6〕,而重拜其細〔7〕,敢問何禮也?」對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8〕,使臣弗敢與聞。《文王》,兩君相見之樂也,使臣不敢及。《鹿鳴》,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勞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必諮於周〔9〕。』臣聞之:『訪問於善爲咨,咨親爲詢〔10〕,咨禮爲度,咨事爲諏〔11〕,咨難爲謀。』臣獲五善,敢不重拜?」
【注釋】
〔1〕金奏:用鍾、鎛奏,用鼓爲節。肆夏:古代燕享音樂。《魯語》言《肆夏》之三爲《肆夏》、《樊遏》、《渠》。
〔2〕工:樂工,樂人。文王:《詩·大雅》篇名。《文王》之三謂「文王之什」前三篇,即《文王》、《大明》、《緜》。
〔3〕鹿鳴:《詩·小雅》篇名。《鹿鳴》之三,謂「鹿鳴之什」前三篇,即《鹿鳴》、《四牡》、《皇皇者華》。
〔4〕三拜:每歌一曲,下拜一次。
〔5〕藉:薦,獻。
〔6〕大:指《肆夏》等樂。
〔7〕重:多次。
〔8〕元侯:牧伯,即諸侯之長。
〔9〕必諮於周:《皇皇者華》有「周爰咨諏」、「周爰咨度」、「周爰諮詢」等句。謂諮詢於忠信的人。
〔10〕親:親戚。
〔11〕事:政事。
【原文】
秋,定姒薨。不殯於廟,無櫬,不虞〔1〕。匠慶謂季文子曰〔2〕:「子爲正卿,而小君之喪不成,不終君也〔3〕。君長,誰受其咎?」
初,季孫爲己樹六檟於蒲圃東門之外〔4〕。匠慶請木,季孫曰:「略〔5〕。」匠慶用蒲圃之檟,季孫不御〔6〕。君子曰:「《志》所謂『多行無禮,必自及也〔7〕』,其是之謂乎!」
【注釋】
〔1〕虞:虞祭。死者葬後,生者還殯宮祭祀後安靈、反哭,稱虞祭。時襄公幼小,季孫行父執政,不以夫人之禮待定姒,故如此。
〔2〕匠慶:魯國著名工匠。
〔3〕不終君:使國君不終喪事。
〔4〕蒲圃:場圃名。
〔5〕略:簡略。指隨意使用,不必精選。
〔6〕御:止。
〔7〕志:古書。按季孫行父於定姒之喪無禮,匠慶砍了他的壽木也是無禮,所以引這句話以證實。
【原文】
冬,公如晉聽政〔1〕,晉侯享公。公請屬鄫〔2〕,晉侯不許。孟獻子曰:「以寡君之密邇於仇讎,而願固事君〔3〕,無失官命〔4〕。鄫無賦於司馬〔5〕,爲執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闕而爲罪,寡君是以願藉助焉。」晉侯許之。
【注釋】
〔1〕聽政:指聽取晉國的部署打算。
〔2〕屬鄫:以鄫爲屬國。此時襄公尚幼,凡襄公之言論,皆輔相言之。
〔3〕固:一心一意。
〔4〕官命:晉君之命。
〔5〕司馬:指晉司馬,兼管諸侯之賦。
【原文】
楚人使頓間陳而侵伐之,故陳人圍頓。
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1〕,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2〕,以請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3〕。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4〕。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5〕』」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6〕,因夏民以代夏政〔7〕。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8〕。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9〕,而用寒浞〔10〕。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11〕。伯明後寒棄之〔12〕,夷羿收之〔13〕,信而使之,以爲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14〕,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衆殺而亨之〔15〕,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16〕。靡奔有鬲氏〔17〕。浞因羿室〔18〕,生澆及豷,恃其讒慝詐僞而不德於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19〕。處澆於過〔20〕,處豷於戈〔21〕。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22〕,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於過,後杼滅豷於戈〔23〕。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爲大史也〔24〕,命百官,官箴王闕〔25〕。於《虞人之箴》曰〔26〕:『芒芒禹跡〔27〕,畫爲九州,經啓九道〔28〕。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29〕,德用不擾〔30〕。在帝夷羿,冒於原獸〔31〕,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32〕。武不可重〔33〕,用不恢於夏家〔34〕。獸臣司原〔35〕,敢告僕夫〔36〕。』《虞箴》如是,可不懲乎〔37〕?」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
【注釋】
〔1〕無終:山戎國名,地流徙無定,此時住山西境內。
〔2〕魏莊子:即魏絳。
〔3〕攜貳:背離。
〔4〕諸華:對諸戎而言,指中原諸侯。
〔5〕有窮:部落名,居今河南洛陽。后羿:有窮之君。
〔6〕鉏:今河南滑縣。窮石:即窮谷,在洛陽市南。
〔7〕「因夏民」句:時禹孫大康淫放失國,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弱,卒後子相立,后羿代相,號有窮。
〔8〕原獸:即田獸,指打獵。
〔9〕武羅、伯因、熊髡、尨圉:皆羿之賢臣。
〔10〕寒:部落名,居山東濰縣。寒浞以部落爲氏。
〔11〕伯明:寒部君王。
〔12〕伯明後寒:即「寒後伯明」,寒君伯明。
〔13〕夷羿:夷爲羿之氏,或謂種族。
〔14〕虞:同「娛」。
〔15〕亨:即「烹」,煮。
〔16〕窮門:窮國國門。
〔17〕靡:夏臣。有鬲氏:部落名,居今山東德州市。
〔18〕室:妻妾。
〔19〕斟灌:部落名,地在今山東范縣。斟尋氏:部落名,居今河南偃師縣。
〔20〕過:部落名,居今山東掖縣。
〔21〕戈:部落名,地在今河南境內。
〔22〕燼:遺民。
〔23〕後杼:少康子。
〔24〕辛甲:本爲紂臣,後事周爲公卿,封長子。
〔25〕箴:誡諫。闕:過失。
〔26〕虞人:掌田獵之官。
〔27〕芒芒:遠貌。
〔28〕經啓:經略開通。九道:衆多道路。
〔29〕攸:所。
〔30〕德用不擾:德指人與獸的本質。用,因。句謂人與獸需求不同因此而互不干擾。
〔31〕冒:貪。
〔32〕麀:牝鹿。牡:公獸。此以麀牡泛指禽獸。
〔33〕重:累次。
〔34〕用:因此。恢:廓,大。
〔35〕獸臣:即虞人。
〔36〕僕夫:即「左右」之意,不敢直言君王,故云「僕夫」。
〔37〕懲:教訓。
【原文】
公曰:「然則莫如和戎乎?」對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1〕,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2〕,民狎其野〔3〕,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振動,諸侯威懷,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甲兵不頓〔4〕,四也。鑑於后羿,而用德度〔5〕,遠至邇安,五也。君其圖之!」公說,使魏絳盟諸戎,修民事,田以時。
【注釋】
〔1〕薦:草。荐居,逐水草而居。
〔2〕聳:懼。指無警。
〔3〕狎:習。此指安心。
〔4〕頓:壞。
〔5〕德度:道德法度。
【原文】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紇救鄫〔1〕,侵邾,敗於狐駘〔2〕。國人逆喪者皆髽〔3〕,魯於是乎始髽。國人誦之曰:「臧之狐裘,敗我於狐駘。我君小子,朱儒是使〔4〕。朱儒!朱儒!使我敗於邾。」
【注釋】
〔1〕臧紇:即臧孫紇,字武仲。
〔2〕狐駘:在今山東滕縣東南。
〔3〕髽(zhuā):婦人的喪髻,以麻發合結。
〔4〕朱儒:即侏儒,矮小。臧孫紇當矮小。
【翻譯】
[經]
四年春,周曆三月己酉,陳成公午去世。
夏,叔孫豹去晉國。
秋七月戊子,夫人定姒去世。
安葬陳成公。
八月辛亥,安葬我國夫人定姒。
冬,襄公去晉國。
陳國人包圍頓國。
[傳]
四年春,楚軍因爲陳國背叛的緣故,仍然停留在繁陽。韓獻子爲此感到擔憂,在朝廷上說:「周文王率領叛離殷商的國家事奉紂王,是因爲他知道時機未到。如今我們與周文王相反,想成功是多麼困難啊!」三月,陳成公去世。楚國人準備攻打陳國,聽到陳國有喪事,就停止了行動。陳國人不聽從楚國的命令。臧武仲聽說後,說:「陳國不肯服從楚國,一定會必亡。大國按禮行事而不去順服,對大國來說尚且帶來災殃,何況陳是小國呢?」夏,楚彭名侵襲陳國,這是因爲陳國無禮的緣故。
穆叔去晉國,是爲了回報知武子的聘問,晉悼公設享禮招待他。鍾鎛奏《肆夏》前三曲,穆叔沒答拜。樂工歌《大雅·文王之什》的前三篇,穆叔又沒答拜。歌《小雅·鹿鳴之什》的前三篇,穆叔三次答拜。韓獻子派行人子員去問穆叔,說:「您奉君王的命令,光臨敝邑。敝邑依先君制訂的禮,獻上音樂,來招待您。您捨棄重大的音樂不理,而再三答拜細小的樂歌,謹此請問這是什麼禮儀?」穆叔回答說:「《肆夏》三曲,是天子用來燕享諸侯領袖的,使臣不敢聽賞。《文王》,是兩國國君相見時所歌,使臣不敢參預。《鹿鳴》,是國君用來稱讚嘉獎寡君,我豈敢不拜謝這嘉獎?《四牡》,是君王用來慰勞使臣的,我豈敢不再次下拜?《皇皇者華》,是君王教導使臣說:『一定要向忠信的人諮詢。』臣聽說:『向善人訪求詢問稱作諮。諮詢親戚的事稱作詢,諮詢禮儀稱作度,諮詢政事稱作諏,諮詢困難稱作謀。』臣得到這五善,豈敢不再次拜謝?」
秋,定姒去世。不把棺木停放在祖廟裡,沒備內棺,沒舉行虞祭。匠慶對季文子說:「你是正卿,而夫人的喪事不完備,是使國君對喪事不終。國君長大後,誰將受到罪責?」
起初,季文子在蒲圃的東門外爲自己種了六棵檟樹。匠慶請示用什麼做定姒的棺木,季文子說:「何必如此費心。」匠慶使用了蒲圃的檟樹,季文子不加阻止。君子說:「志書所說的『多做無禮的事,一定會輪到自己身上』,恐怕就是說這樣的事吧!」
冬,襄公去晉國聽取晉國的部署打算,晉悼公設享禮款待他。襄公請求把鄫國作爲魯國的屬國,晉悼公不同意。孟獻子說:「寡君緊靠著仇敵之國,卻願一心一意事奉君王,完全執行君王的命令。鄫國不向貴國司馬交納貢賦,而君王的左右不斷地向敝邑索求,敝邑褊窄狹小,不能滿足便是罪過,寡君因此想得到鄫國以爲幫助。」晉悼公同意了。
楚國人讓頓國乘陳國不防備之機侵襲陳國,所以陳國人包圍頓國。
無終國國君嘉父派遣孟樂去晉國,通過魏絳獻上虎豹的皮,要求晉國與各戎國和好。晉悼公說:「戎狄不認親情而貪心,不如攻打他們。」魏絳說:「諸侯新近順服,陳國新近來講和,都將看我們怎麼做,我們有德行就親近我們,我們沒有德行就背叛我們。勞動軍隊攻打戎人,楚國如果攻打陳國,我們必然無法救援,這是丟棄陳國,中原諸侯一定會背叛我們。戎人,是禽獸,得到戎人而失去中原諸侯,恐怕是不行的吧?《夏訓》有這樣的話:『有窮后羿……』」,晉悼公說:「后羿怎麼樣?」魏絳回答說:「往時有夏正處在衰落的時候,后羿從鉏地遷徙到窮石,依靠夏朝人民取代了夏朝政權。他憑仗著自己精於射箭,不致力於治理人民,而沉湎於打獵。后羿廢棄了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信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奸邪子弟,寒君伯明氏廢棄了他,后羿收留他,信任他並使用他,讓他作爲自己的輔相。寒浞在宮內對女人們獻媚而在宮外廣施恩惠,愚弄他的人民而使后羿醉心於打獵,扶植了奸邪人物,以此取得了后羿的國和家,宮內宮外都順從歸附。后羿仍然不思悔改,打算從打獵的地方回來時,他的家人們把他殺了煮熟,送給他兒子吃。后羿的兒子不忍心吃,又被殺死在窮國的城門口。靡逃亡到有鬲氏部落。寒浞接收了有羿的妻妾,和她們生下了澆與豷,憑仗著他的奸邪詐僞而不施德於民。他派澆帶領軍隊,滅亡了斟灌及斟尋氏。讓澆居住在過地,讓豷居住在戈地。靡從有鬲氏收留斟灌、斟尋二國遺民,用以滅亡了寒浞而立少康爲君。少康在過地滅亡了澆,後杼在戈地滅亡了豷。有窮氏因此而滅亡,這是由於失去賢人的緣故。往昔周辛甲任太史時,命令百官,每個人都諫誡天子的過失。在《虞人之箴》中說:『廣闊遼遠的大禹走過的國土,區分爲九州,開闢經略了衆多的道路。人民有住的屋子有宗廟,野獸有茂盛豐密的綠草;他們各自有居住的地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擾。有個皇帝叫做后羿,一心沉湎於打獵;忘記了國家的憂患,心中想的只是飛禽走獸。用武的事不能夠過於頻繁,這樣做導致了夏朝的滅亡。我虞人主管的是打獵,謹以此規勸天子的左右。』《虞箴》是這樣說的,可以不引以爲訓嗎?」這時候晉悼公愛好打獵,所以魏絳借題發揮說了這些話。
晉悼公說:「然而沒有比與戎人講和更好的辦法了嗎?」魏絳回答說:「與戎人講和有五項利益:戎狄逐水草而居,看重財寶輕視土地,可以向他們買土地,這是一。邊境沒有警報,人民安心在那兒居住,農夫可獲收成,這是二。戎狄事奉晉國,四邊鄰國爲之震動,諸侯們因我們的威嚴而歸服,這是三。用德行安撫戎人,不勞師動衆,不損壞兵器衣甲,這是四。有鑑於后羿失國的教訓,而使用德行法度,遠方國家來朝、近處國家安心,這是五。君王請好好想一想!」晉悼公覺得他說的對,派魏絳與各戎國訂立盟約,又致力於治理民事,打獵合乎時令。
冬十月,邾國人、莒國人攻打鄫國。臧孫紇救援鄫國,侵襲邾國,在狐駘被打敗。魯國去迎接死亡將士棺木的人都用髽,魯國從此開始就有了用髽的習俗。國人編了首歌說:「臧孫紇,穿狐裘,敗在狐駘真可羞。我們國君小孩子,派個侏儒缺遠謀。侏儒啊侏儒,敗給邾國成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