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代文學/ 左傳/ 昭公三年

【原文】
 
[經]
 
三年春〔1〕,王正月丁未,滕子原卒。
 
夏,叔弓如滕。
 
五月,葬滕成公。
 
秋,小邾子來朝〔2〕。
 
八月,大雩。
 
冬,大雨雹。
 
北燕伯款出奔齊〔3〕。
 
【注釋】
 
〔1〕三年:公元前539年。
〔2〕小邾子:小邾穆公。
〔3〕北燕伯款:燕簡公。
 
 
【原文】
 
[傳]
 
三年春,王正月,鄭游吉如晉,送少姜之葬。梁丙與張趯見之〔1〕。梁丙曰:「甚矣哉!子之爲此來也〔2〕。」子大叔曰:「將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3〕,其務不煩諸侯,令諸侯三歲而聘,五歲而朝,有事而會,不協而盟〔4〕。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禮命事謀闕而已〔5〕,無加命矣。今嬖寵之喪,不敢擇位〔6〕,而數於守適〔7〕,唯懼獲戾,豈敢憚煩?少齊有寵而死,齊必繼室。今茲吾又將來賀,不唯此行也。」張趯:「善哉!吾得聞此數也。然自今,子其無事矣。譬如火焉〔8〕,火中〔9〕,寒暑乃退。此其極也,能無退乎?晉將失諸侯,諸侯求煩不獲。」二大夫退。子大叔告人曰:「張趯有知,其猶在君子之後乎〔10〕!」
 
【注釋】
 
〔1〕梁丙、張趯(tì):均爲晉大夫。
〔2〕杜註:「卿共妾葬,過禮甚。」
〔3〕文、襄:晉文公、晉襄公。
〔4〕不協:不和睦,有衝突。
〔5〕謀闕:商議補救缺失。
〔6〕擇位:指依禮選派相當職位的人弔唁。
〔7〕數:禮數。守適:正妻、夫人。
〔8〕火:大火,即心宿。
〔9〕火中:心宿夏末於黃昏時在天空正中,暑氣漸退;冬末於天明時在天空正中,寒氣漸退。
〔10〕在君子之後:即相從於君子,在君子之列。
 
 
【原文】
 
丁未,滕子原卒。同盟,故書名。
 
齊侯使晏嬰請繼室於晉,曰:「寡君使嬰曰:『寡人願事君,朝夕不倦,將奉質幣〔1〕,以無失時,則國家多難,是以不獲〔2〕。不腆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燿寡人之望〔3〕,則又無祿,早世殞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顧齊國,辱收寡人〔4〕,徼福於大公、丁公〔5〕,照臨敝邑,鎮撫其社稷,則猶有先君之適及遺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棄敝邑,而辱使董振擇之〔6〕,以備嬪嬙,寡人之望也。』」
 
【注釋】
 
〔1〕將:欲。質幣:禮物。
〔2〕不獲:杜註:「不得自來。」
〔3〕焜燿:明亮、照耀。
〔4〕收:安撫。
〔5〕大公、丁公:指齊始祖。
〔6〕董振:慎重。
 
 
【原文】
 
韓宣子使叔向對曰:「寡君之願也。寡君不能獨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儷。在縗絰之中,是以未敢請。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顧敝邑,撫有晉國,賜之內主〔1〕,豈唯寡君,舉羣臣實受其貺,其自唐叔以下〔2〕,實寵嘉之。」
 
【注釋】
 
〔1〕內主:正夫人。
〔2〕唐叔:晉始祖。
 
 
【原文】
 
既成昏〔1〕,晏子受禮〔2〕。叔向從之宴,相與語。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爲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爲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鍾。陳氏三量,皆登一焉,鍾乃大矣。以家量貸,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於山〔3〕。魚鹽蜃蛤,弗加於海。民參其力〔4〕,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5〕。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6〕。國之諸市,屨賤踴貴〔7〕。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8〕,其愛之如父母,而歸之如流水,欲無獲民,將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9〕,其相胡公、大姬〔10〕,已在齊矣〔11〕。」
 
【注釋】
 
〔1〕成昏:即訂婚。
〔2〕受禮:杜註:「受賓享之禮。」
〔3〕弗加於山:謂價格同在山中一樣。
〔4〕參:三分。
〔5〕衣食其一:以其一分謀取衣食。杜註:「言公重賦斂。」
〔6〕三老:或謂上壽、中壽、下壽,皆八十以上老人。或謂致仕老臣。
〔7〕屨:麻或革制的鞋。踴:被斬斷腳的人所用假足,一說爲杖。
〔8〕燠休:厚賜。
〔9〕箕伯、直柄、虞遂、伯戲:皆舜後人,陳氏祖先。
〔10〕相:隨。胡公:陳始封之祖。大姬:胡公之妃。
〔11〕言陳氏祖先將追隨胡公到齊國享受祭祀,即陳氏將有齊國之意。
 
 
【原文】
 
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1〕,卿無軍行〔2〕。公乘無人,卒列無長〔3〕。庶民罷敝,而宮室滋侈。道殣相望〔4〕,而女富溢尤〔5〕。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6〕。政在家門〔7〕,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8〕。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讒鼎之銘曰〔9〕:『昧旦丕顯〔10〕,後世猶怠。』況日不悛,其能久乎?」
 
【注釋】
 
〔1〕不駕:不駕兵車。
〔2〕無軍行:不率領軍隊。
〔3〕卒:百人爲一卒。卒列,泛指軍隊。
〔4〕殣:指餓死的人。
〔5〕女:指受到寵愛的人。
〔6〕杜註:「八姓,晉舊臣之族也。皂隸,賤官。」
〔7〕家門:指大夫之家。時韓、趙專政。
〔8〕慆:過度。
〔9〕讒鼎:鬵鼎。
〔10〕昧旦:天未亮。丕顯:大顯赫。
 
 
【原文】
 
晏子曰:「子將若何?」叔向曰:「晉之公族盡矣。肸聞之,公室將卑,其宗族枝葉先落,則公從之。肸之宗十一族〔1〕,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無子。公室無度,幸而得死〔2〕,豈其獲祀〔3〕?」
 
【注釋】
 
〔1〕宗:杜註:「同祖爲宗。」
〔2〕得死:獲得善終。
〔3〕豈其獲祀:言必然滅族,得不到祭祀。其,將。
 
 
【原文】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囂塵〔1〕,不可以居,請更諸爽塏者〔2〕。」辭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於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煩里旅〔3〕?」公笑曰:「子近市,識貴賤乎?」對曰:「既利之,敢不識乎?」公曰:「何貴何賤?」於是景公繁於刑,有鬻踴者,故對曰:「踴貴屨賤。」既已告於君,故與叔向語而稱之。景公爲是省於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齊侯省刑。《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4〕。』其是之謂乎!」
 
【注釋】
 
〔1〕湫隘:潮溼狹小。囂塵:喧鬧多塵。
〔2〕爽塏:高敞明亮。
〔3〕里旅:司里之官,管卿大夫家宅。
〔4〕所引詩見《詩·小雅·巧言》。祉,喜。遄,快速。
 
 
【原文】
 
及晏子如晉,公更其宅,反,則成矣。既拜,乃毀之,而爲里室〔1〕,皆如其舊〔2〕,則使宅人反之〔3〕,曰:「諺曰:『非宅是卜,唯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違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禮,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違諸乎?」卒復其舊宅,公弗許,因陳桓子以請〔4〕,乃許之。
 
【注釋】
 
〔1〕里室:鄰居的住宅。指爲造新宅而拆毀的鄰居的家。
〔2〕舊:舊觀。
〔3〕宅人:原住者。
〔4〕陳桓子:陳無宇。
 
 
【原文】
 
夏四月,鄭伯如晉,公孫段相,甚敬而卑,禮無違者。晉侯嘉焉,授之以策〔1〕,曰:「子豐有勞於晉國〔2〕,余聞而弗忘。賜女州田〔3〕,以胙乃舊勛〔4〕。」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禮,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5〕,一爲禮於晉,猶荷其祿,況以禮終始乎?《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6〕。』其是之謂乎!」
 
【注釋】
 
〔1〕策:策書,賜命之書。
〔2〕子豐:公孫段之父。
〔3〕州:在今河南沁陽東南,溫縣東北。
〔4〕胙:酬報。
〔5〕汰:驕奢。公孫段欲爲卿而僞讓,子產惡之,見襄公三十年。
〔6〕所引詩見《詩·鄘風·相鼠》。
 
 
【原文】
 
初,州縣,欒豹之邑也〔1〕。及欒氏亡,范宣子、趙文子、韓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溫,吾縣也〔2〕。」二宣子曰:「自郤稱以別〔3〕,三傳矣〔4〕。晉之別縣不唯州,誰獲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議而自與也。」皆舍之。及文子爲政,趙獲曰〔5〕:「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義也。違義,禍也。余不能治余縣,又焉用州?其以徼禍也。君子曰:『弗知實難〔6〕。』知而弗從,禍莫大焉。有言州必死。」
 
豐氏故主韓氏〔7〕,伯石之獲州也,韓宣子爲之請之,爲其復取之之故〔8〕。
 
【注釋】
 
〔1〕欒豹:欒盈的族人。
〔2〕杜註:「州本屬溫,溫,趙氏邑。」
〔3〕郤稱:晉大夫,劃州與溫爲二,始受州。
〔4〕三傳:郤稱受州,後傳趙氏,又傳欒豹,故曰三傳。
〔5〕趙獲:趙文子之子。
〔6〕弗知實難:杜註:「患不知禍所起。」
〔7〕豐氏:公孫段之族。主:住其家。
〔8〕復取之:自己再取。後於昭公七年豐氏歸還州邑。
 
 
【原文】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爲介。及郊,遇懿伯之忌〔1〕,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無私忌,椒請先入。」乃先受館,敬子從之。
 
【注釋】
 
〔1〕懿伯:子服椒(惠伯)之父。忌日不能舉樂,但出使外國,外國郊勞時必有音樂,所以叔弓(敬子)延緩入滕的日子。
 
 
【原文】
 
晉韓起如齊逆女。公孫蠆爲少姜之有寵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1〕。人謂宣子:「子尾欺晉〔2〕,晉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齊而遠其寵〔3〕,寵將來乎?」
 
【注釋】
 
〔1〕子、女:皆指女。
〔2〕子尾:公孫蠆。
〔3〕寵:指公孫蠆。
 
 
【原文】
 
秋七月,鄭罕虎如晉,賀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1〕。敝邑之往,則畏執事,其謂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則宋之盟雲。進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對曰:「君若辱有寡君〔2〕,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於戾矣。君若不有寡君,雖朝夕辱於敝邑,寡君猜焉〔3〕。君實有心,何辱命焉〔4〕?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猶在晉也。」
 
【注釋】
 
〔1〕征:問。
〔2〕有:有心,忠於。
〔3〕猜:疑,忌。
〔4〕何辱命:謂不須稟告。
 
 
【原文】
 
張趯使謂大叔曰:「自子之歸也,小人糞除先人之敝廬〔1〕,曰:『子其將來!』今子皮實來〔2〕,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賤,不獲來,畏大國,尊夫人也。且孟曰〔3〕:『而將無事。』吉庶幾焉〔4〕。」
 
【注釋】
 
〔1〕糞除:打掃。
〔2〕子皮:罕虎。
〔3〕孟:即張趯。其語見前。
〔4〕庶幾:差不多。
 
 
【原文】
 
小邾穆公來朝。季武子欲卑之〔1〕,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2〕,實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猶懼其貳。又卑一睦,焉逆羣好也?其如舊而加敬焉。《志》曰:『能敬無災。』又曰:『敬逆來者,天所福也。』」季孫從之。
 
【注釋】
 
〔1〕卑之:杜註:「不欲以諸侯禮待之。」
〔2〕二邾:邾與小邾。
 
 
【原文】
 
八月,大雩,旱也。
 
齊侯田於莒〔1〕,盧蒲嫳見,泣且請曰:「余發如此種種〔2〕,余奚能爲?」公曰:「諾,吾告二子〔3〕。」歸而告之。子尾欲復之。子雅不可,曰:「彼其發短而心甚長,其或寢處我矣。」九月,子雅放盧蒲嫳於北燕。
 
【注釋】
 
〔1〕莒:齊東部邊境城邑。
〔2〕種種:短。
〔3〕二子:子雅與子尾。
 
 
【原文】
 
燕簡公多嬖寵,欲去諸大夫而立其寵人。冬,燕大夫比以殺公之外嬖。公懼,奔齊。書曰:「北燕伯款出奔齊。」罪之也。
 
十月,鄭伯如楚,子產相。楚子享之〔1〕,賦《吉日》〔2〕。既享,子產乃具田備,王以田江南之夢〔3〕。
 
【注釋】
 
〔1〕楚子:楚靈王。
〔2〕吉日:《詩·小雅》篇名,是寫宣王田獵之詩。
〔3〕江南之夢:指雲夢澤。
 
 
【原文】
 
齊公孫竈卒〔1〕。司馬竈見晏子〔2〕,曰:「又喪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3〕,殆哉!姜族弱矣,而嬀將始昌〔4〕。二惠競爽〔5〕,猶可,又弱一個焉,姜其危哉!」
 
【注釋】
 
〔1〕公孫竈:即子雅。
〔2〕司馬竈:齊大夫。
〔3〕子旗:子雅之子。
〔4〕嬀:陳氏。
〔5〕二惠:子雅、子尾均惠公之孫。競爽:強明。
 
【翻譯】
 
[經]
 
三年春,周曆正月丁未,滕成公原卒。
 
夏,叔弓去滕國。
 
五月,安葬滕成公。
 
秋,小邾穆公來我國朝見。
 
八月,舉行求雨的雩祭。
 
冬,下大冰雹。
 
北燕伯款出逃到齊國。
 
[傳]
 
三年春,周曆正月,鄭游吉去晉國,爲少姜送葬。梁丙與張趯與游吉相見。梁丙說:「太過分了,你竟爲這事來我國。」游吉說:「我能不這麼做嗎?往昔文公、襄公領袖諸侯時,以不麻煩諸侯爲要務,命令諸侯三年聘問一次,五年朝見一次,有事召開會議,發生不和睦的事才結盟。國君去世,大夫去弔唁,卿參加葬禮。夫人去世,士去弔唁,大夫去送葬。只要能夠發揚禮儀、發布命令、商議補救缺失就行了,沒有額外的命令。如今寵妾的喪事,別國不敢選派地位相當的人來參加葬禮,而禮數與正妻相同,只害怕獲罪,怎麼敢怕麻煩?少姜得到君王的寵愛而死,齊國一定繼續把女子嫁過來。今年看來我又要來祝賀,不僅僅是來這一次。」張趯說:「說得好!讓我能聽到這樣的禮數。不過從今以後,您大概會沒有事了。這好比大火星,大火星在天空正中,寒暑就將消退。現在國君已達到頂點了,能夠不消退嗎?晉國將失去諸侯的擁護,諸侯要想求麻煩也得不到。」兩位大夫走後,游吉告訴別人說:「張趯有見識,他應當排在君子的行列中吧!」
 
丁未,滕成公原去世。是同盟國,所以《春秋》記載他的名字。
 
齊景公派晏嬰請求再次把女子嫁到晉國去,說:「寡君派嬰說:『寡人願意事奉君王,從早到晚,不知疲倦,想要奉獻禮品,按時交納,而因爲國家多難,不能親自前來。區區先君的嫡女,備位君王的內宮,使寡人感到榮耀,然而她又沒有福分,過早去世,使寡人爲此失望。君王如果不忘記先君的友好關係,加恩看顧齊國,安撫寡人,求福於太公、丁公,光輝照耀敝邑,安定撫慰我們國家,那麼還有先君的嫡女及遺姑姐妹若干人在。君王如果不拋棄敝邑,派使者光臨謹慎地選擇她們,以作姬妾,這是寡人的願望。』」
 
韓宣子派叔向回答說:「這正是寡君的願望。寡君不能夠獨自承擔國家政務,沒有妻子。由於在喪期,所以不敢請求。君王有命令,沒有比這更大的恩惠了。如果能加恩顧念敝邑,安撫晉國,賜給晉國正宮夫人,不但是寡君,所有的臣子都受到了恩賜,從唐叔以下,都尊敬讚美他。」
 
訂婚以後,晏子接受晉國的享禮。叔向隨從他一起參加宴會,互相交談。叔向說:「齊國怎麼樣?」晏子說:「到了末世了,其他的我不知道,齊國也許要屬於陳氏了。國君拋棄了他的人民,使人民歸附陳氏。齊國一向有四種量器,是豆、區、釜、鍾。四升爲一豆,依四進位,以成一釜。十釜爲一鍾。陳氏的前三種量器都加大一個基數,以五進位,他的鐘就很大了。他放貸的時候用自家的量器,收回的時候用國家的量器。山上的樹木運到市場,賣價與在山上一樣。魚鹽蜃蛤運到市場,賣價與在海邊一樣。人民三分自己的勞力,二分爲國家幹活,一分爲自己衣食奔忙。國君的倉庫里堆聚的東西爛掉生蟲,但三老卻受凍挨餓。國內的市場,鞋子價賤而假肢昂貴。人民爲此痛心疾首,而這時陳氏卻慰問資助他們,人民對他就像對父母一樣熱愛,歸附他就像流水一樣,他想要不得到人民擁護,又怎麼避得開?箕伯、直柄、虞遂、伯戲,他們跟隨著胡公、太姬,已來到齊國了。」
 
叔向說:「不錯。即使是我們公室,現在也是末世了。戰馬不駕兵車,卿不率領軍隊。公室的戰車沒有將士,軍隊中缺乏官長。百姓們窮困疲憊,而宮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餓死的人接連不斷,而君王的寵臣家中財富多得放不下。人民聽見國君的命令,如同逃避仇敵一樣。欒、郤、胥、原、狐、續、慶、伯八家,地位下降爲賤役。政事出於私門,人民無所歸依。國君沒有一天想到悔改,用過度的歡樂來代替憂愁。公室的卑弱,還能等多久?讒鼎的銘文有這樣的話:『天未明就起牀致力於聲名的顯赫,還難保後代會麻痺懈怠。』何況他從不思悔改,能維持長久嗎?」
 
晏子說:「您打算怎麼辦?」叔向說:「晉國的公族都滅亡了。我聽說,公室將要卑弱,它的宗族像樹的枝葉一樣先隕落,然後公室跟著完結。我這一宗共十一族,現在只有羊舌氏還現存,我又沒有兒子。公室沒有法度,我有幸能得到善終就不錯了,難道還將會受到祭祀?」
 
起初,景公想爲晏子重新建造住宅,說:「你的住宅靠近市場,潮溼狹小,喧鬧多塵,不能夠居住,請讓我爲你造所高敞明亮的。」晏子辭謝說:「君王的先臣就住在這裡,下臣不能繼承先人的德行,住在這裡,對下臣來說已經是過分了。再說小人住得靠近市場,早晚可以隨時得到所需要的東西,這是小人得到的好處。怎麼敢煩勞里旅?」景公笑著說:「你住得靠近市場,知道物品的貴賤嗎?」晏子回答說:「既然感到便利,怎會不知道呢?」景公說:「什麼東西貴什麼東西賤?」這時候景公濫用刑罰,街市上有賣假肢的,晏子因此回答說:「假肢昂貴,鞋子便宜。」晏子因爲先前對景公說過這話,所以與叔向議論國事時以此爲例。景公因此而減少了刑罰。君子說:「仁德的人說的話,產生的好處真大啊!晏子一句話而使齊侯減少了刑罰。《詩》說:『君子如果降福給人們,禍亂很快被阻止。』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到了晏子去晉國,齊景公爲他造了新住宅,等他回國,房子已經完工了。晏子拜謝了景公後,把新居拆毀了,建好鄰居的房屋,一一都同原先一樣,讓原來的鄰居搬回來,說:「諺語說:『不是建住宅要占卜,要占卜決定的是鄰居。』各位原先都爲選擇鄰居占過卜了,違反占卜的結果是不吉利的。君子不違犯不合乎禮的事,小人不違犯不吉利的事,這是自古以來的制度。我怎麼敢違反它呢!」最後又恢復了自己舊宅的規模,齊景公不允許,晏子通過陳桓子請求,才被准許。
 
夏四月,鄭簡公去晉國,公孫段爲相禮,非常恭敬謙卑,沒有一處違背禮儀的。晉平公讚揚他,授給他策書,說:「子豐對晉國有功勞,我聽說後一直記在心裡。賜給你州地的田地,以酬報你家過去的勳勞。」公孫段再次下拜叩頭,接受了策命後退出。君子說:「禮,大概是人所急需的吧!以公孫段的驕奢,偶一在晉國有禮,尚且得到了福祿,何況始終奉行禮的人呢?《詩》說:『人如果沒有禮,爲何不去快點死。』說的就是這個吧!」
 
起初,州縣是欒豹的封邑。到欒氏滅亡,范宣子、趙文子、韓宣子都想得到州縣。趙文子說:「溫縣是我的封地。」范宣子、韓宣子說:「自從郤稱把州縣從溫縣劃出,已經傳了三家了。晉國將一縣劃分爲二的不僅僅是州縣,有誰能收回劃出的土地的?」趙文子感到慚愧,就沒再提州縣的事。范、韓二人說:「我們不能對別人用正當理由遏止卻自己去取它。」都不再要州縣。到趙文子執掌政事,趙獲說:「可以取州縣了。」文子說:「滾開!二人的話合乎道義,違背道義便導致災禍。我不能夠治理好自己現有的封邑,又哪裡用得著州縣?要了是自找災禍啊。君子說:『不知禍從何來就很難防止。』知道了卻不防止,沒有更大的禍了。誰再說州縣的事一定處死。」
 
豐氏來晉國一向住在韓氏家,公孫段得到州縣,就是韓宣子爲他請求的,這是爲自己想再次得到這地方打下基礎。
 
五月,叔弓去滕國,參加滕成公的葬禮,子服椒任副使。到滕國郊外,正碰上懿伯的忌日,叔弓停下來不進滕國。子服椒說:「執行公務只考慮國家利益,不管私人的忌諱,我請求先進城。」於是先進城住入賓館,叔弓聽從了他的意見。
 
晉韓宣子去齊國迎親。公孫蠆因爲少姜得到晉平公的寵愛,就把自己的女兒代替齊侯的女兒嫁到晉國去,而把齊侯的女兒嫁給別人。有人對韓宣子說:「公孫蠆欺騙晉國,晉國幹嗎接受他女兒?」宣子回答說:「我想得到齊國的擁護而疏遠它的寵臣,寵臣會擁護我國嗎?」
 
秋七月,鄭罕虎去晉國,祝賀晉平公娶夫人,同時報告說:「楚國人不斷地要求敝邑解釋不去朝見他們新的國君的緣故。敝邑如果前往,便害怕執事將會說寡君『你們本來就有叛離之心』。如果不去,又有在宋國的盟誓的約束。這樣去或不去都是罪過。寡君派我來陳述苦衷。」韓宣子派叔向回答說:「君王如果心中有著寡君,去楚國又有什麼妨害?不過是重修在宋國的盟會的友好關係。君王如果想到盟約,寡君就知道可以免除罪過了。君王如果心中沒有寡君,即使早晚不斷光臨敝邑,寡君仍會猜疑不信。君王心中有寡君,何必要來報告呢?君王還是去吧!只要心中有寡君,去楚國就同來晉國一樣。」
 
張趯派人對游吉說:「自從您回國後,小人打掃乾淨先人的破房子,說:『您大約要來了。』如今卻是罕虎前來,小人因此失望。」游吉回答說:「我地位低下,不能前來。這是因爲害怕大國,尊重夫人的緣故。再說您說『你將會沒事了』,我也許是被你說中了。」
 
小邾穆公來我國朝見。季武子想降格接待,穆叔說:「不行。曹、滕、二邾,都確實不忘和我國友好。恭敬地迎接他們,尚且怕他們生出離異之心。如今又降低一個友好國家的地位,怎能迎來其他友好國家呢?還是同往常一樣接待而增加敬重吧。《志》說:『能夠恭敬就沒有災禍。』又說:『恭敬地迎接來賓,是上天降福的原因。』」季孫聽從了他的勸告。
 
八月,舉行求雨的雩祭,是因爲大旱。
 
齊景公在莒地打獵,盧蒲嫳求見,哭著請求說:「我的頭髮已這麼短,我還能做什麼?」景公說:「好吧,我去告訴他們倆。」回都後告訴了子雅與子尾。子尾想同意盧蒲嫳回來。子雅不同意,說:「他的頭髮雖短但心計卻很長,他又要想睡在我的皮上了。」九月,子雅把盧蒲嫳放逐到北燕。
 
燕簡公寵愛的人很多,他想把大夫們除掉而安排他寵愛的人爲大夫。冬,燕國的大夫們聯合起來殺死燕簡公寵愛的人,燕簡公害怕,逃到齊國。《春秋》記載說:「北燕伯款出逃到齊國。」是歸罪於他。
 
十月,鄭簡公去楚國,子產任相禮。楚靈王設享禮招待鄭簡公,賦《吉日》。享禮結束後,子產就準備打獵的用具,楚靈王和鄭簡公在江南的雲夢澤打獵。
 
齊公孫子雅去世。司馬竈見到晏子,說:「又死了個子雅了。」晏子說:「可惜啊!子旗不得好死,危險了!姜姓削弱了,而嬀氏將要昌盛。惠公的兩個子孫剛強明白尚可維持,如今又喪失了一個,姜姓危險了!」

作者:左丘明(春秋時期)

左丘明(約前502年-約前422年),春秋末期魯國史學家、文學家。與孔子同時代或稍晚,曾任魯國史官。相傳為《左傳》的作者,也有學者認為《左傳》可能是戰國時期的作品。左丘明不僅創作了《左傳》,還著有《國語》,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史學家和文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