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經]
二年春〔1〕,晉侯使韓起來聘〔2〕。
夏,叔弓如晉。
秋,鄭殺其大夫公孫黑。
冬,公如晉,至河乃復〔3〕。
季孫宿如晉。
【注釋】
〔1〕二年:公元前540年。
〔2〕晉侯:晉平公。
〔3〕杜註:「吊少姜也。晉人辭之,故還。」
【原文】
[傳]
二年春,晉侯使韓宣子來聘,且告爲政而來見,禮也。觀書於大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1〕,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賦《綿》之卒章〔2〕。韓子賦《角弓》〔3〕。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彌縫敝邑〔4〕,寡君有望矣。」武子賦《節》之卒章〔5〕。既享,宴於季氏,有嘉樹焉,宣子譽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樹〔6〕,以無忘《角弓》。」遂賦《甘棠》〔7〕。宣子曰:「起不堪也,無以及召公。」
【注釋】
〔1〕易象:杜注謂《周易》的象辭,即爻辭。
〔2〕綿:《詩·大雅》篇名。其卒章云:「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這章寫文王有參謀政事、使羣臣歸附、奔走效力、抵禦外侮的四種臣子。季武子把晉侯比作文王,把韓起比作四種臣子。
〔3〕角弓:《詩·小雅》篇名。韓起取詩中「兄弟昏姻,無胥遠矣」句,言兄弟之國要相親。
〔4〕彌縫:補合,彌補。
〔5〕節:《詩·小雅》篇名。杜注謂取卒章中「式訛爾心,以蓄萬邦」句,頌晉德可蓄萬邦。
〔6〕封殖:培殖。
〔7〕甘棠:《詩·召南》篇名。杜注云:「召伯息於甘棠之下,詩人思之,而愛其樹。武子欲封殖嘉樹如甘棠,以宣子比召公。」
【原文】
宣子遂如齊納幣〔1〕。見子雅。子雅召子旗〔2〕,使見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見子尾。子尾見彊〔3〕。宣子謂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齊聘於衛,衛侯享之。北宮文子賦《淇澳》〔4〕。宣子賦《木瓜》〔5〕。
【注釋】
〔1〕納幣:爲平公聘少姜。
〔2〕子旗:子雅之子。
〔3〕彊:子尾之子。
〔4〕淇澳:《詩·衛風》篇名。詩讚衛武公,北宮文子言宣子有武公的德行。
〔5〕木瓜:《詩·衛風》篇名,韓起取其中「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等句,表示要與衛結好,施以厚報。
【原文】
夏四月,韓須如齊逆女〔1〕。齊陳無宇送女,致少姜〔2〕。少姜有寵於晉侯,晉侯謂之少齊。謂陳無宇非卿,執諸中都〔3〕。少姜爲之請曰:「送從逆班〔4〕,畏大國也,猶有所易〔5〕,是以亂作〔6〕。」
【注釋】
〔1〕韓須:諡貞子,一作平子,晉大夫。
〔2〕致:護送。
〔3〕中都:在今山西介休東北,或雲在榆次縣東。
〔4〕逆班:迎親人班次。
〔5〕易:改易。韓須爲普通大夫,陳無宇是上大夫,故云。
〔6〕亂:指陳無宇被執。
【原文】
叔弓聘於晉,報宣子也。晉侯使郊勞。辭曰:「寡君使弓來繼舊好,固曰:『女無敢爲賓!』徹命於執事〔1〕,敝邑弘矣〔2〕,敢辱郊使?請辭。」致館,辭曰:「寡君命下臣來繼舊好,好合使成,臣之祿也〔3〕,敢辱大館?」叔向曰:「子叔子知禮哉!吾聞之曰:『忠信,禮之器也。卑讓,禮之宗也。』辭不忘國,忠信也。先國後己,卑讓也。《詩》曰:『敬慎威儀,以近有德〔4〕。』夫子近德矣。」
【注釋】
〔1〕徹命:把命令傳達。
〔2〕弘:大。此指光榮。
〔3〕祿:福。
〔4〕所引詩見《詩·大雅·民勞》。
【原文】
秋,鄭公孫黑將作亂,欲去游氏而代其位〔1〕,傷疾作而不果〔2〕。駟氏與諸大夫欲殺之〔3〕。子產在鄙,聞之,懼弗及,乘遽而至〔4〕。使吏數之,曰:「伯有之亂〔5〕,以大國之事,而未爾討也。爾有亂心,無厭,國不女堪。專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爭室〔6〕,而罪二也。薰隧之盟〔7〕,女矯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將至。」再拜稽首,辭曰:「死在朝夕,無助天爲虐。」子產曰:「人誰不死?凶人不終,命也。作凶事,爲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8〕?」請以印爲褚師〔9〕。子產曰:「印也若才,君將任之。不才,將朝夕從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請焉?不速死,司寇將至。」七月壬寅,縊。屍諸周氏之衢,加木焉〔10〕。
【注釋】
〔1〕游氏:游吉,即子大叔。
〔2〕傷:指去年被子南所傷。
〔3〕駟氏:公孫黑之族。其族人見諸大夫惡之,恐遭滅族之禍,故欲殺之。
〔4〕遽:傳車。
〔5〕伯有之亂:指襄公三十年公孫黑攻打伯有。
〔6〕爭室:爭徐吾犯之妹。
〔7〕薰隧之盟:見上年(昭公元年)傳。
〔8〕其:豈。
〔9〕印:公孫黑之子。褚師:市官。
〔10〕加木:書其罪於木,以加屍上。
【原文】
晉少姜卒。公如晉,及河。晉侯使士文伯來辭,曰:「非伉儷也〔1〕。請君無辱!」公還,季孫宿遂致服焉〔2〕。叔向言陳無宇於晉侯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3〕,齊使上大夫送之,猶曰不共,君求以貪〔4〕。國則不共,而執其使,君刑已頗,何以爲盟主?且少姜有辭。」冬十月,陳無宇歸。十一月,鄭印段如晉吊。
【注釋】
〔1〕非伉儷:不是正室。
〔2〕致服:送下葬的衣服。
〔3〕公族:公族大夫。
〔4〕以:太。
【翻譯】
[經]
二年春,晉平公派韓起來我國聘問。
夏,叔弓去晉國。
秋,鄭國殺死他們的大夫公孫黑。
冬,昭公去晉國,到黃河邊就返回了。
季孫宿去晉國。
[傳]
二年春,晉平公派韓宣子來我國聘問,同時通告他執掌政事而來相見,這是合乎禮的。韓宣子到太史氏那兒參觀藏書,見到了《易象》與《魯春秋》,說:「周禮都在魯國了。我今天才體會到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能夠成就王業的原因。」昭公設享禮招待韓宣子。季武子賦《綿》的最後一章。韓宣子賦《角弓》。季武子下拜,說:「謹此拜謝您爲敝邑彌補縫合,寡君有希望了。」季武子賦《節》的最後一章。享禮結束後,在季氏家設宴宴請韓宣子。季氏家有棵好樹,韓宣子讚美它。季武子說:「我怎麼敢不好好培植這棵樹,以不忘記《角弓》詩意。」於是賦《甘棠》。韓宣子說:「我可不敢當,我哪裡比得上召公。」
韓宣子去齊國爲平公納聘禮。他拜會子雅,子雅叫來兒子子旗,讓他拜見韓宣子。韓宣子說:「這位不是能保住家族的人,他不像個臣子。」韓宣子去拜會子尾,子尾讓兒子彊拜見他。韓宣子對彊的評價與對子旗的評價相同。齊國的大夫因此都嘲笑韓宣子,只有晏子相信他的話,說:「這位先生是個君子。君子有信用,他因此而對人評論有所依據。」韓宣子從齊國去衛國聘問,衛襄公設享禮招待他。北宮文子賦《淇澳》,宣子賦《木瓜》。
夏四月,韓須去齊國迎親。齊陳無宇送親,護送少姜到晉國。少姜得到晉平公的寵愛,晉平公稱她爲少齊。晉平公認爲陳無宇不是卿是對晉無禮,把他在中都拘捕起來。少姜爲陳無宇求情說:「送親的人地位應與迎親的人相等,齊國敬畏大國,還作了些改易,所以發生了誤會。」
叔弓去晉國聘問,是回報韓宣子對我國的聘問。晉平公派人去郊外迎接犒勞。叔弓辭謝說:「寡君派我來是爲了繼續以往的友好關係,強調說:『你不要大膽以賓客自居!』能把命令傳達給執事,敝邑受恩就多了,豈敢有勞使者郊勞?請允許我辭謝。」請他住進賓館,他又辭謝說:「寡君派下臣來繼續以往的友好關係,友好能保持,能完成使命,就是下臣的福氣,怎麼敢住這高大的賓館?」叔向說:「叔弓真是個懂得禮的人!我聽說:『忠誠信用,是禮的載體。謙虛遜讓,是禮的主幹。』他言辭不忘國家,是忠誠信用。先國家後自己,是謙虛遜讓。《詩》說:『立身端正有威儀,親近賢德勤學習。』這個人已經親近賢德了。」
秋,鄭公孫黑準備發動叛亂,想除掉游氏而代替他的職位,傷勢發作而沒能付諸行動。駟氏與大夫們準備殺死他。子產在邊境,聽說了這事,恐怕趕不上,乘坐傳車回到都中。他派官吏去數說公孫黑的罪狀說:「伯有那次動亂,因爲要應付大國的事,所以沒有討伐你。你有禍亂之心,不能滿足,國家無法容忍你。你擅自討伐伯有,是你的第一條罪狀。兄弟間爭奪妻子,是你的第二條罪狀。薰隧盟會,你假託君位,是你的第三條罪狀。有三條死罪,怎麼能容忍你?不快些死,死刑就要執行了。」公孫黑再次下拜叩頭,解釋說:「我沒多久可活,不要再幫助老天來虐待我。」子產說:「人誰不死?兇惡的人不得好死,這是天命。做兇惡的事,就是兇惡的人。不幫助上天,難道幫助兇惡的人嗎?」公孫黑請求讓兒子印擔任褚師。子產說:「印如果有才能,國君將會任用他。沒有才能,不久將會跟隨你去死。你對自己的罪孽都不擔心,而又請求什麼呢?不快些去死,司寇將要來了。」七月壬寅,公孫黑上吊自殺。鄭國人把他的屍體陳放在周氏之衢示衆,把寫有罪狀的木牌放在他屍體上。
晉少姜去世。昭公去晉國弔唁,到達黃河邊。晉平公派士文伯來辭謝,說:「少姜不是正室,不敢勞駕光臨。」昭公回國,季孫宿便去晉國獻上下葬的衣服。叔向爲陳無宇向晉平公求情說:「他有什麼罪?君王派公族大夫去迎親,齊國派上大夫送親,還說他不恭敬,君王的要求也太過分了。自己國家不恭敬,卻逮捕別國的使者,君王的刑罰太偏,怎麼做盟主?再說少姜也替他分辯過了。」冬十月,陳無宇回國。十一月,鄭印段去晉國弔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