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古今奇觀/ 第二十二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窯中怨氣,買臣擔上書聲;丈夫失意惹人輕,總入榮華稱慶。紅日偶然陰翳,黃河尚有澄清。浮雲眼底總難憑,牢把腳跟立定。

這首《西江月》,大概說人窮通有時,固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誇其能;亦不可以一時之失意,而自墜其志。唐朝大和 [大和——原誤作「甘露」,據史改正。按,唐代無「甘露」年號,此事發生在唐文宗大和九年。宰相李訓、舒元輿及鄭注等以護送文宗觀賞「甘露」爲名,謀誅宦官;事洩,反爲左神策軍中尉仇士良(宦官)所殺;宰相王涯亦被殺。史稱「甘露之變」。] 年間,有個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權壓百僚,僮僕千數,日食萬錢,說不盡榮華富貴。其府第廚房與一僧寺相鄰。每日廚房中滌鍋淨碗之水,傾向溝中,其水從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見溝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觀看,乃是上白米飯,王丞相廚下鍋里碗裡洗刷下來的。長老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隨口吟詩一首:

春時耕種夏時耘,粒粒顆顆費力勤。 舂去細糠如剖玉,炊成香飯似堆銀。 三餐飽食無餘事,一口飢時可療貧。 堪嘆溝中狼籍賤,可憐天下有窮人!

長老吟詩已罷,隨喚火工道人,將笊籬笊起溝內殘飯,向清水河中滌去汙泥,攤於篩內,日色曬乾,用磁缸收貯。且看幾時滿得一缸,不勾三四個月,其缸已滿。兩年之內,共積得六大缸有餘。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貴,萬代奢華。誰知樂極生悲,一朝觸犯了朝廷,闔門待勘,未知生死。其時賓客散盡,僮僕逃亡,倉廩盡爲仇家所奪。王丞相至親二十三口,米盡糧絕,擔飢忍餓。啼哭之聲,聞於鄰寺。長老聽得,心懷不忍。只是一牆之隔,除非穴牆可以相通。長老將缸內所積飯干,浸軟蒸而饋之。王涯丞相吃罷,甚以爲美。遣婢子問老僧,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僧道:「此非貧僧家常之飯,乃府上滌釜洗碗之餘,流出溝中,貧僧可惜有用之物,棄之無用,將清水淘盡,日色曬乾,留爲荒年貧丐之食。今日誰知仍濟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聽罷,嘆道:「我平昔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敗?今日之禍,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當初富貴時節,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乃福過災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貧賤之時,那知後日富貴?即如榮華之日,豈信後來苦楚?如今在下再說個先憂後樂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內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韓信,妻不下機的蘇秦,聽在下說這段評話,各人回去硬挺著頭頸過日,以待時來,不要先墜了志氣。有詩四句:

秋風衰草定逢春,尺蠖泥中也會伸。 畫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話說國朝天順年間,福建延平府將樂縣,有個宦家,姓馬名萬羣,官拜吏科給事中。因論太監王振專權誤國,削籍爲民。夫人早喪,單生一子,名曰馬任,表字德稱。十二歲游庠,聰明飽學。說起他聰明,就如顏子淵聞一知十;論起他飽學,就如虞世南五車腹笥。真箇文章蓋世,名譽過人。馬給事愛惜如良金美玉,自不必言。里中那些富家兒郎,一來爲他是黌門的貴公子,二來道他經解 [經解——經魁解元的簡稱。明代科舉制度,秀才應鄉試,取中的稱爲舉人,除第一名又稱爲解元外,第一名到第五名都稱經魁;因爲考試分別《五經》的項目,秀才們要各自認定一項專經,每經各有一定的取中名額,而前五名則包括了每一專經的第一名在內(後來因爲每經不止分一個房,每房有一個第一名,所以經魁的名額有所增加)。] 之才,早晚飛黃騰達,無不爭先奉承。其中更有兩個人奉承得要緊,真箇是:

冷中送暖,閒里尋忙,出外必稱弟兄,使錢那問爾我。偶話店中酒美,請飲三杯;才夸妓館容嬌,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猶雲手有餘香;隨口蹋痰,惟恐人先著腳。說不盡諂笑脅肩,只少個出妻獻子。

一個叫黃勝,綽號黃病鬼。一個叫顧祥,綽號飛天炮仗。他兩個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家,目不識丁,也頂個讀書的虛名。把馬德稱做個大菩薩供養,扳他日後富貴往來。那馬德稱是忠厚君子,彼以禮來,此以禮往,見他殷勤,也遂與之爲友。黃勝就把親妹六媖,許與德稱爲婚。德稱聞此女才貌雙全,不勝之喜。但從小立個誓願:

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

馬給事見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強,所以年過二十,尚未完娶。

時值鄉試之年,忽一日,黃勝顧祥邀馬德稱向書鋪中去買書。見書鋪隔壁有個算命店,牌上寫道:

要知命好醜?只問張鐵口!

馬德稱道:「此人名爲『鐵口』,必肯直言。」買完了書,就過間壁,與那張先生拱手道:「學生賤造 [造——命運的意思。星命迷信上指生辰年、月、日、時的干支的專詞,一般叫做「八字」。] ,求教!」先生問了八字,將五行生剋之數,五星虛實之理,推算了一回。說道:「尊官若不見怪,小子方敢直言。」馬德稱道:「君子問災不問福,何須隱諱。」黃勝顧祥兩個在傍,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說出話來衝撞了公子。黃勝便道:「先生仔細看看,不要輕談!」顧祥道:「此位是本縣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發解還是發魁?」先生道:「小子只據理直講,不知准否?貴造『偏才歸祿』,父主崢嶸,論理必生於貴宦之家。」黃顧二人拍手大笑道:「這就准了。」先生道:「五星中『命纏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先生道:「只嫌二十二歲交這運不好,官煞重重,爲禍不小。不但破家,亦防傷命。若過得三十一歲,後來到有五十年榮華。只怕一丈闊的水缺,雙腳跳不過去。」黃勝就罵起來道:「放屁,那有這話!」顧祥伸出拳來道:「打這廝,打歪他的鐵嘴!」馬德稱雙手攔住道:「命之理微,只說他算不准就罷了,何須計較。」黃顧二人口中還不乾淨,卻得馬德稱抵死勸回。那先生只求無事,也不想算命錢了。正是:

阿諛人人喜,直言個個嫌。

那時連馬德稱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雖不深怪那先生,卻也不信。誰知三場得意,榜上無名。自十五歲進場,到今二十一歲,三科不中。若論年紀還不多,只爲進場屢次了,反覺不利。又過一年,剛剛二十二歲。馬給事一個門生,又參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 [座主——科舉時代,中式的人稱主考爲座主或座師。] 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尋馬萬羣當初做有司時罪過,坐贓萬兩,著本處撫按 [撫按——指巡撫,巡按。明制,巡撫是各省或重要地區的軍政高級長官,開始是臨時性的職務,後來成爲常職;多兼都御史銜,兼行巡按御史的職權。] 追解。馬萬羣本是個清官,聞知此信,一口氣得病數日身死。馬德稱哀戚盡禮,此心無窮。卻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萬兩贓銀交納。此時只得變賣家產,但是有稅契可查者,有司逕自估價官賣;只有續置一個小小田莊,未曾起稅,官府不知。馬德稱恃顧祥平昔至交,只說顧家產業,央他暫時承認。又有古玩書籍等項,約數百金,寄與黃勝家中。那有司官將馬給事家房產田業盡數變賣,未足其數,兀自吹毛求疵不已。馬德稱扶柩在墳堂屋內暫住。忽一日,顧祥遣人來言,府上餘下田莊,官府已知,瞞不得了。馬德稱無可奈何,只得入官。後來聞得反是顧祥舉首,一則恐後連累,二者博有司的笑臉。德稱知人情奸險,付之一笑。過了歲余,馬德稱往黃勝家索取寄頓物件,連走數次,俱不相接,結末遣人送一封帖來。馬德稱拆開看時,沒有書柬,止封帳目一紙。內開:某月某日某事用銀若干,某該合認,某該獨認。如此非一次,隨將古玩書籍等項估計扣除,不還一件。德稱大怒,當了來人之面,將帳目扯碎,大罵一場:「這般狗彘之輩,再休相見!」從此親事亦不題起。黃勝巴不得杜絕馬家,正中其懷。正合著西漢馮公的四句,道是: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一貴一賤四句——這四句是西漢時翟公的話,原作:「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見《史記》)]

馬德稱在墳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藍縷,口食不周。「當初父親存日,也曾周濟過別人,今日自己遭困,卻有誰人周濟?」守墳的老王攛掇他把墳上樹木倒賣與人,德稱不肯。老王指著路上幾棵大柏樹道:「這樹不在冢傍,賣之無妨。」德稱依允,講定價錢,先倒一棵下來,中心都是蟲蛀空的,不值錢了。再倒一棵,亦復如此。德稱嘆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兩棵樹只當燒柴,賣不多錢,不兩日用完了。身邊只剩得十二歲一個家生 [家生——舊時,奴婢所生的子女,仍然是奴婢的身分,稱爲家生,以區別於新賣身的或投充的奴婢。] 小廝,央老王作中,也賣與人,得銀五兩。這小廝過門之後,夜夜小遺起來,主人不要了,退還老王處,索取原價。德稱不得已,情願減退了二兩身價賣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遺了。這幾夜小遺,分明是打落德稱這二兩銀子,不在話下。光陰似箭,看看服滿。德稱貧困之極,無門可告。想起有個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 [二府——明制,知府之下有同知,是知府的副職;別稱爲二府。] ;湖州德清縣知縣,也是父親門生;不如去投奔他,兩人之中,也有一遇。當下將幾件什物家火,托老王賣充路費。漿洗了舊衣舊裳,收拾做一個包裹,搭船上路,直至杭州。問那表叔,剛剛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隨到德清縣投那個知縣時,又正遇這幾日爲錢糧事情,與上司爭論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關門,無由通報。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德稱兩處投人不著。想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 [年家——明代科舉習慣,同科中式的彼此稱爲同年,他們的家庭就互稱爲年家,這種年誼是當時拉關係講交情很主要的一種社會交際往來。] 。又趁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連日大西風,上水船寸步難行,只得往句容一路步行而去,逕往留都 [留都——南京。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稱南京爲留都。] 。且數留都那幾個城門:

神策金川儀鳳門,懷遠清涼到石城, 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定太平。

馬德稱由通濟門入城,到飯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門打聽,往年多有年家爲官的,如今升的升了,轉的轉了,死的死了,壞的壞了,一無所遇。乘興而來,卻難興盡而返。流連光景,不覺又是半年有餘,盤纏俱已用盡。雖不學伍大夫吳門乞食,也難免呂蒙正僧院投齋 [僧院投齋——相傳:唐王播貧苦時,常常聽到廟裡打吃飯鍾,就去吃和尚們的齋飯,後來和尚厭惡他,等到吃完了飯再打鐘,讓他撲空。] 。忽一日,德稱投齋到大報恩寺,遇見個相識鄉親,問其鄉里之事。方知本省宗師按臨歲考 [宗師按臨歲考——明制,每省有提學道,由按察司副使分司,就是一省管理儒生們的最高主官,儒生們稱他爲大宗師;他每年要分別到全省各府屬去,對秀才和生童們進行考試,稱爲按臨。] 。德稱在先服滿時,因無禮物送與學裡 [學裡——明制,每府州縣都設立儒學,作爲管理儒生的機關。官員有教授、訓導、學正、教諭等名目,通稱教官。] 師長,不曾動得起復文書及遊學呈子 [起復文書及遊學呈子——科舉時代,對於父母之喪的孝服三年未滿時,秀才停止應試。起復文書,就是報告服滿的通知。遊學呈子,則是報告本人出外,請求保留學籍資格的呈文,這樣就可以不應提學道的歲考。] ;也不想如此久客於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徑把他做避考申黜 [申黜——申,申報上司;黜,開革秀才的學籍。] 。千里之遙,無由辨復。真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德稱聞此消息,長嘆數聲,無面回鄉,意欲覓個館地,權且教書餬口,再作道理。誰知世人眼淺,不識高低。聞知異鄉公子如此形狀,必是個浪蕩之徒,便有錦心繡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又過了幾時,和尚們都怪他蒿惱。語言不遜,不可盡說。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運糧的趙指揮 [指揮——全稱是指揮使;明代軍衛制度中武職官的名稱,大都是世襲的。] ,要請個門館先生,同往北京,一則陪話,二則代筆。偶與承恩寺主持商議。德稱聞知,想道:「乘此機會,往北京一行,豈不兩便。」遂央僧舉薦。那俗僧也巴不得遣那窮鬼起身,就在指揮面前稱揚德稱好處,且是束脩甚少。趙指揮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約德稱在寺投刺相見,擇日請了下船同行。德稱口如懸河,賓主頗也得合。不一日,到黃河岸口,德稱偶然上岸登東。忽聽發一聲響,猶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河口決了。趙指揮所統糧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向。但見水勢滔滔,一望無際。德稱舉目無依,仰天號哭,嘆道:「此乃天絕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問其來歷。德稱訴罷,老者惻然憐憫,道:「看你青春美質,將來豈無發跡之期?此去短盤至北京,費用亦不多。老夫帶得有三兩荒銀,權爲程敬。」說罷,去摸袖裡,卻摸個空。連呼「奇怪!」仔細看時,袖底有一小孔,那老者趕早出門,不知在那裡遇著剪綹的剪去了。老者嗟嘆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今日看起來,就是心肯,也有個天數。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運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過舍下,又恐路遠不便。」乃邀德稱到市心裡,向一個相熟的主人家,借銀五錢爲贈。德稱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稱謝而別。德稱想這五錢銀子,如何盤纏得許多路。思量一計,買下紙筆,一路賣字。德稱寫作俱佳,爭奈時運未利,不能討得文人墨士賞鑒,不過村坊野店胡亂買幾張糊壁,此輩曉得什麼好歹,那肯出錢。德稱有一頓沒一頓,半飢半飽,直捱到北京城裡,下了飯店。問店主人借縉紳 [縉紳——這裡指職官錄。] 看查,有兩個相厚的年伯,一個是兵部尤侍郎,一個是左卿曹光祿 [光祿——即光祿寺,九卿之一,職掌祭宴等事。主管官稱光祿寺卿,另設二少卿,古制尚右,左卿,指少卿。] 。當下寫了名刺,先去謁曹公。曹公見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悅,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儀,就辭了。再去見尤侍郎,那尤公也是個沒意思的,自家一無所贈,寫一封書帖薦在邊上陸總兵處。店主人見有這封書,料有際遇,將五兩銀子借爲盤纏。誰知正值北虜也先爲寇,大掠人畜,陸總兵失機,扭解來京問罪,連尤侍郎都罷官去了。德稱在塞外擔閣了三四個月,又無所遇,依舊回到京城旅寓。店主人折了五兩銀子,沒處取討,又欠下房錢飯錢若干,索性做個宛轉,倒不好推他出門。想起一個主意來,前面胡同有個劉千戶,其子八歲,要訪個下路先生教書,乃薦德稱。劉千戶大喜,講過束脩二十兩。店主人先支一季束脩自己收受,准了所借之數。劉千戶頗盡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稱到彼坐館。自此饔飧不缺。且訓誦之暇,重溫經史,再理文章。剛剛坐了三個月,學生出起痘來,太醫下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劉千戶單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對他說道:「馬德稱是個降禍的太歲 [太歲——古人迷信,稱木星爲太歲,認爲是凶煞,觸犯了他便要受到禍殃。] ,耗氣的鶴神 [鶴神——太歲部下的凶煞之一,農民們有「風吹鶴神口,米長千錢斗」的謠諺。] ,所到之處,必有災殃。趙指揮請了他就壞了糧船,尤侍郎薦了他就壞了官職。他是個不吉利的秀才,不該與他親近。」劉千戶不想自兒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帶累了。各處傳說,從此京中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鈍秀才」。凡鈍秀才街上過去,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是早行遇著鈍秀才的,一日沒采 [沒采——倒黴,沒興頭,不得意。] :做買賣的折本,尋人的不遇,告官的理輸,討債的不是廝打定是廝罵,就是小學生上學,也被先生打幾下手心。有此數項,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狹路相逢,一個個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憐馬德稱衣冠之胄,飽學之儒,今日時運不利,弄得日無飽餐,夜無安宿。同時有個浙中吳監生,性甚硬直。聞知鈍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尋他相會,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學,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猶未暖,忽得家書報家中老父病故,踉蹌而別,轉薦與同鄉呂鴻臚 [鴻臚——鴻臚寺的簡稱,九卿之一,掌朝會禮儀等事,主管官稱爲鴻臚寺卿。這裡所說的呂姓,不一定是主管官;舊時官場習慣,某人在某機關任職,就以這個機關的名字作爲他的代稱。] 。呂公請至寓所,待以盛饌,方才舉箸,忽然廚房中火起,舉家驚慌逃奔。德稱因腹餒緩行了幾步,被地方拿他做火頭,解去官司,不由分說,下了監鋪。幸呂鴻臚是個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錢,免其枷責。從此鈍秀才其名益著,無人招接,仍復賣字爲生。

慣與裱家書壽軸,喜逢新歲寫春聯。

夜間常在祖師廟、關聖廟、五顯廟這幾處安身。或與道人代寫疏頭,趁幾文錢度日。

話分兩頭。卻說黃病鬼黃勝,自從馬德稱去後,初時還怕他還鄉,到宗師行黜,不見回家,又有人傳信道:是隨趙指揮糧船上京,被黃河水決,已覆沒矣。心下坦然無慮。朝夕逼勒妹子六媖改聘。六媖以死自誓,決不二天 [二天——這是嫁二夫的意思。封建社會,女子把丈夫看做是她的天一樣,稱爲「所天」,有最高無上的權威;天字,代表夫權的意思。] 。到天順晚年鄉試,黃勝夤緣賄賂,買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門塞戶。聞知六媖年長未嫁,求親者日不離門。六媖堅執不從,黃勝也無可奈何。到冬底,打疊行囊往北京會試。馬德稱見了鄉試錄,已知黃勝得意,必然到京,想起舊恨,羞與相見,預先出京躲避。誰知黃勝不耐功名,若是自家學問上掙來的前程,倒也理之當然,不放在心裡。他原是買來的舉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將銀五十兩買了個勘合,馳驛到京,尋了個大大的下處,且不去溫習經史,終日穿花街過柳巷,在院子裡表子家行樂。常言道「樂極悲生」,嫖出一身廣瘡 [廣瘡——指花柳病;這類病當時是由外國傳入的,而廣州又是海外通商最早和最繁盛的地方,這種病最先大概是從這裡傳入的,所以稱爲「廣瘡」。] 。科場漸近,將白金百兩送太醫,只求速愈。太醫用輕粉 [輕粉——即一氯化汞,又名甘汞;是一種很強烈的毒劑。] 劫藥,數日之內,身體光鮮,草草完場而歸。不夠半年,瘡毒大發,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死了。既無兄弟,又無子息,族間都來搶奪家私。其妻王氏又沒主張,全賴六媖一身,內支喪事,外應親族,按譜立嗣,衆心俱悅服無言。六媖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數千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費了多少盤纏,各處遣人打聽下落。有人自北京來,傳說馬德稱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爲「鈍秀才」。六媖是個女中丈夫,甚有劈著 [劈著——見解,果斷。] ,收拾起輜重銀兩,帶了丫鬟僮僕,僱下船隻,一徑來到北京尋取丈夫。訪知馬德稱在真定府龍興寺大悲閣寫《法華經》。乃將白金百兩,新衣數套,親筆作書,緘封停當,差老家人王安齎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與馬相公援例入監,請馬相公到此讀書應舉,不可遲滯。」王安到龍興寺,見了長老,問:「福建馬相公何在?」長老道:「我這裡只有個『鈍秀才』,並沒有什麼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煩引相見。」和尚引到大悲閣下,指道:「傍邊桌上寫經的,不是鈍秀才?」王安在家時曾見過馬德稱幾次,今日雖然藍縷,如何不認得?一見德稱,便跪下磕頭。馬德稱卻在貧賤患難之中,不料有此,一時想不起來。慌忙扶住,問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將樂縣黃家,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相公。小姐有書在此。」德稱便問:「你小姐嫁歸何宅?」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適。因家相公近故,小姐親到京中來訪相公,要與相公入粟北雍,請相公早辦行期。」德稱方才開緘而看,原來是一首詩,詩曰:

何事蕭郎戀遠遊?應知烏帽未籠頭。 圖南自有風雲便,且整雙簫集鳳樓。

德稱看罷,微微而笑。王安獻上衣服銀兩,且請起程日期。德稱道:「小姐盛情,我豈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向因貧困,學業久荒。今幸有餘資可供燈火之費,且待明年秋試得意之後,方敢與小姐相見。」王安不敢相逼,求賜回書。德稱取寫經餘下的繭絲一幅,答詩四句:

逐逐風塵已厭游,好音剛喜見伻頭 [伻(bēnɡ)頭——伻,原是使者的意思;這裡伻頭二字,是對人家奴僕的尊稱。] 。 嫦娥夙有攀花約,莫遣簫聲出鳳樓。

德稱封了詩,付與王安。王安星夜歸京,回復了六媖小姐。開詩看畢,嘆惜不已。

其年天順爺北狩,正遇「土木之變」 [土木之變——明正統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蒙古部落瓦刺入侵大同,明英宗(朱祁鎮)親自帶兵去抵禦,在今宣化附近土木堡的地方,中伏被俘。史稱「土木之變」。] ,皇太后權請郕王攝位,改元景泰。將奸閹王振全家抄沒,凡參劾王振吃虧的加官賜蔭。黃小姐在寓中得了這個消息,又遣王安到龍興寺報與馬德稱知道。德稱此時雖然借寓僧房,圖書滿案,鮮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們曉得是馬公子馬相公,無不欽敬。其年正是三十二歲,交逢好運,正應張鐵口先生推算之語。可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德稱正在寺中溫習舊業,又得了王安報信,收拾行囊,別了長老赴京,另尋一寓安歇。黃小姐撥家僮二人伏侍,一應日用供給,絡繹饋送。德稱草成表章,敘先臣馬萬羣直言得禍之由,一則爲父親乞恩昭雪,一則爲自己辨復前程。聖旨倒下,准復馬萬羣原官,仍加三級。馬任復學復廩 [復學復廩——恢復學籍和廩生的資格。] 。所抄沒田產,有司追給。德稱差家僮報與小姐知道。黃小姐又差王安送銀兩到德稱寓中,叫他廩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監元 [監元——國子監考試的第一名。] ,至秋發魁。就於寓中整備喜筵,與黃小姐成親。來春又中了第十名會魁 [會魁——舉人到禮部會試,考中了就是進士,第一名稱爲會元;五經中的每一經的首名稱爲會魁。] ,殿試二甲,考選庶吉士 [庶吉士——進士經過殿試,分一、二、三甲。一甲三名,授翰林院修撰(第一名)、編修(二、三名);二、三甲的進士,考選翰林院庶吉士,或授其他的官職。庶吉士是觀政實習的性質,滿了一定的年限,經過考試,就正式授官。] 。上表給假還鄉,焚黃 [焚黃——把考中得官的事情,寫在黃色的紙上,祭告祖先、父母的時候焚燒掉,叫做焚黃。] 謁墓,聖旨准了。夫妻衣錦還鄉。府縣官員出郭迎接。往年抄沒田宅,俱用官價贖還,造冊交割,分毫不少。賓朋一向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門如市。只有顧祥一人自覺羞慚,遷往他郡去訖。時張鐵口先生尚在,聞知馬公子得第榮歸,特來拜賀。德稱厚贈之而去。後來馬任直做到禮、兵、刑三部尚書,六媖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子,俱中甲科 [甲科——科舉時代,稱會試出身(進士)的爲甲科,鄉試出身(舉人)的爲乙科,統稱爲兩榜。] ,簪纓不絕。至今延平府人,說讀書人不得第者,把「鈍秀才」爲比。後人有詩嘆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風雲得稱心。 秋菊春桃時各有,何須海底去撈針。

作者:抱甕老人(明代)

抱甕老人,明代小說家,生卒年及具體生平不詳。"抱甕老人"爲筆名,真實姓名已不可考。著有《今古奇觀》,這是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選集,從"三言""二拍"中精選四十篇作品編輯而成,是明末清初流傳最廣的白話短篇小說選本之一。該書選取的故事內容豐富,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代表了明代擬話本小說的最高成就,對後世小說創作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