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古今奇觀/ 第二十一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買只牛兒學種田,結間茅屋向林泉; 也知老去無多日,且向山中過幾年。 爲利爲官終幻客,能詩能酒總神仙。 世間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

這八句詩,乃是達者之言,末句說「老去文章不值錢」,這一句,還有個評論。大抵功名遲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達。早成者未必有成,晚達者未必不達。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棄。這老少二字,也在年數上論不得的。假如甘羅十二歲爲丞相,十三歲上就死了,這十二歲之年,就是他發白齒落背曲腰彎的時候了,後頭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歲還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師尚父。文王崩,武王立,他又秉鉞爲軍師,佐武王伐紂,定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封於齊國。又教其子丁公治齊,自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歲方死。你說八十歲一個老漁翁,誰知日後還有許多事業,日子正長哩!這等看將起來,那八十歲上,還是他初束髮,剛頂冠,做新郎,應童子試 [應童子試——科舉制度,不曾進學做秀才的稱爲童生,應童子試,就是考秀才。] 的時候,叫不得老年。世人只知眼前貴賤,那知去後的日長日短?見個少年富貴的,奉承不暇;多了幾年年紀,蹉跎不遇,就怠慢他,這是短見薄識之輩。譬如農家,也有早谷,也有晚稻,正不知那一種收成得好。不見古人云:

東園桃李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郁含晚翠。

閒話休提。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西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覆姓鮮于,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 [神童——宋代有童子科,對於特殊聰慧的兒童,由官員們舉薦,可以由皇帝親自召試,給予讀書或進學的優待機會。] ,十一歲游庠,超增 [超增——秀才的總名之下,有三個不同的名目和級別:就是附學、增廣、和廩膳生員。超增,就是由附學跳過增廣這一級而補上廩生。] 補廩。論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看在眼裡,真箇是胸藏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商輅 [馮京商輅——馮京,字當世,宋代鄂州江夏人。舉進士,自鄉舉、禮部以及廷試,都是第一名;官至御史中丞、樞密副使(見《宋史》)。商輅,字弘載,明代淳安人。他也是鄉試、會試、殿試的第一名。官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見《明史》)。] 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便袋裡東西,真箇是足躡風雲,氣沖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舉,歲歲觀場,不能得朱衣點額 [朱衣點額——據傳,宋代歐陽修知貢舉,閱考試卷時,常覺背後有朱衣人點頭,那篇文章便可錄取。歐陽修曾有「清夜夢中糊眼處,朱衣暗裡點頭時」的詩句。] ,黃榜標名。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窮秀才家,全虧學中年規這幾兩廩銀,做個讀書本錢。若出了學門,少了這項來路,又去坐監,反費盤纏。況且本省比監里又好中,算計不通。偶然在朋友前露了此意,那下首該貢的秀才,就來打話要他讓貢,情願將幾十金酬謝。鮮于同又得了這個利息,自以爲得計。第一遍是個情,第二遍是個例,人人要貢,個個爭先。鮮于同自三十歲上讓貢起,一連讓了八遍,到四十六歲,兀自沉埋於泮水之中,馳逐於青衿之隊。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憐他的,又有人勸他的。那笑他的他也不睬,憐他的他也不受,只有那勸他的,他就勃然發怒起來,道:「你勸我就貢,止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於老成,梁皓 [梁皓——梁顥的誤寫。梁顥,北宋時人;七十一歲考取進士,九十二歲才死(見《宋史》)。民間傳說,有他八十二歲中狀元的故事。] 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 [府佐縣正——府佐,府的屬官的總稱;縣正,縣的主官。這就是貢生被選任做小官的出路,貢生出身的較高級可以做知縣。] ,昧著心田做去,盡可榮身肥家。只是如今是個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誰說他胸中才學?若是三家村一個小孩子,粗粗里記得幾篇爛舊時文 [時文——指應試的制藝八股文。] ,遇了個盲試官,亂圈亂點,睡夢裡偷得個進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門生,稱老師,談天說地,誰敢出個題目將戴紗帽的再考他一考麼?不止於此,做官裡頭還有多少不平處,進士官就是個銅打鐵鑄的,撒漫做去,沒人敢說他不是;科貢官,兢兢業業,捧了卵子過橋,上司還要尋趁他。比及按院復命,參論的但是進士官,憑你敘得極貪極酷,公道看來,拿問也還透頭,說到結末,生怕斷絕了貪酷種子,道:『此一臣者,官箴雖玷,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可望其自新,策其末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調。』不勾幾年工夫,依舊做起。倘拚得些銀子,央要道挽回,不過對調個地方,全然沒事。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悔氣遇著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 [頂缸——頂替,代人受過。] 。有這許多不平處,所以不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個來世出頭;豈可屈身小就,終日受人懊惱,吃順氣丸 [順氣丸——中藥的一種丸藥名,主治氣悶不舒等症。這句話是說,每天受上官的氣,要吃順氣丸才能過日子。] 度日!」遂吟詩一首,詩曰:

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 楚士鳳歌誠恐殆 [楚士一句——孔子在楚國遇見楚狂接輿;他唱了一個歌諷刺孔子從政,歌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見《論語》)] ,葉公龍好豈求真 [葉公一句——古代寓言:葉公子高非常喜歡龍,房裡到處畫著龍。有一天,真龍到了他家中,他卻嚇壞了(見《新序雜事》)。這裡是說那些考官不識真才。] 。

若還黃榜終無分,寧可青衿老此身。 鐵硯磨穿豪傑事,《春秋》晚遇說平津。

漢時有個平津侯,覆姓公孫,名弘,五十歲讀《春秋》,六十歲對策第一,做到丞相,封侯。鮮于同後來六十一歲登第,人以爲詩讖,此是後話。

卻說鮮于同自吟了這八句詩,其志愈銳。怎奈時運不利,看看五十齊頭,「蘇秦還是舊蘇秦」,不能勾改換頭面。再過幾年,連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舉年分,第一個攔場告考的就是他,討了多少人的厭賤。到天順六年,鮮于同五十七歲,鬢髮都蒼然了,兀自擠在後生家隊裡,談文講藝,娓娓不倦。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爲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爲笑具,就而戲之。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蒯,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台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不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爲朽物,口呼「先輩」 [先輩——科舉時代的習俗,凡是登科在前的,後科就稱他爲先輩;鮮于同還沒有登科,只因年紀大,被叫作「先輩」,是嘲戲的意思。] ,甚有戲侮之意。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裡錄科 [錄科——鄉試前的一種預備考試;考試中被錄取的秀才,就選送去應鄉試。] 。蒯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眼力,從公品第,黑暗裡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向衆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文大有吳越中氣脈 [吳越中氣脈——吳越,指江浙。科舉時代,江浙一帶是人文集中、知識分子較多的地方,因而也是科名最盛的地方。廣西地方僻遠,科名比較不發達,下文說興安縣只中了鮮于同一名舉人,就說明了這種閉塞的現象。因此,文章做得好,就誇稱是有江浙人的氣脈,也就是說達到了較高的水平的意思。] ,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衆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王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出,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

矮又矮,胖又胖,須鬢黑白各一半。破儒巾,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若還冠帶像胡判 [胡判——指世俗流傳的陰司的判官的形狀。胡,是黑胖臉孔像胡人的意思。] 。不枉夸,不枉贊,「先輩」今朝說嘴慣。休羨他,莫自嘆,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干,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七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于同。合堂秀才哄然大笑,都道:「鮮于『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衆人屬目之地,如何番悔!忍著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嗔中帶喜。是日蒯公發放諸生事畢,回衙悶悶不悅,不在話下。

卻說鮮于同少年時,本是個名士,因淹滯了數年,雖然志不曾灰,卻也是:

澤畔屈原吟獨苦,洛陽季子 [洛陽季子——指戰國時政治家蘇秦,季子是他的字。他曾經出外求官,失意回家,家裡人都不理他。] 面多慚。

今日出其不意,考個案首,也自覺有些興頭。到學道考試,未必愛他文字,虧了縣公案首,就搭上一名科舉,喜孜孜去赴省試。衆朋友都在下處看經書,溫後場 [後場——科舉制度,鄉、會試都各考三場,後場,指第二三場;二三場考試策論和詔表等應用文。溫後場,指溫習這類文章。] 。只有鮮于同平昔飽學,終日在街坊上遊玩。旁人看見,都猜道:「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兒子孫兒進場的?事外之人,好不悠閒自在!」若曉得他是科舉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幾聲。

日居月諸 [日居月諸——原句見《詩經·柏舟》。這裡是時間過得很快的意思。] ,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于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蒯公,正徵聘做《禮記》房考官 [房考官——科舉制度,除主考官以外,幫同閱卷的稱爲同考官或房考官,按五經分房,每經的房數不等,在明代,原是十七房,後來增加到二十房。] 。鮮于同自想,我與蒯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蒯公心裡不然,他又是一個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著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不合昏了眼,錯取了鮮于『先輩』,在衆人前老大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士,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憒憒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于同這件干紀。」算計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不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到八月廿八日,主司同各經房在至公堂上拆號填榜。《禮記》房首卷,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覆姓鮮于名同,習《禮記》,又是那五十七的怪物、笑具僥倖了!蒯公好生驚異。主司見蒯公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蒯公道:「那鮮于同年紀已老,恐置之魁列,無以壓服後生,情願把一卷換他。」主司指堂上匾額道:「此堂既名爲『至公堂』,豈可以老少而私愛憎乎?自古龍頭屬於老成,也好把天下讀書人的志氣鼓舞一番。」遂不肯更換,判定了第五名正魁。蒯公無可奈何。正是:

饒君用盡千般力,命里安排動不得; 本心揀取少年郎,依舊取將老怪物。

蒯公立心不要中鮮于「先輩」,故此只揀不整齊的文字才中。那鮮于同是宿學之士,文字必然整齊,如何反投其機?原來鮮于同爲八月初七日看了蒯公入簾 [入簾——考官進入試院之後稱爲入簾,試期之內,不能夠出來。] ,自謂遇合十有八九。回歸寓中多吃了幾杯生酒,壞了脾胃,破腹起來。勉強進場,一頭想文字,一頭洩瀉,瀉得一絲兩氣,草草完篇。二場三場,仍復如此,十分才學,不曾用得一分出來。自謂萬無中式之理,誰知蒯公到不要整齊文字,以此竟占了個高魁。也是命里否極泰來,顛之倒之,自然湊巧。那興安縣剛剛只中他一個舉人。當日鹿鳴宴罷,衆同年序齒,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見了門生,俱各歡喜。惟蒯公悶悶不悅。鮮于同感蒯公兩番知遇之恩,愈加殷勤。蒯公愈加懶散,上京會試,只照常規,全無作興加厚之意 [只照常規二句——這裡,是說座師對於這個新中的門生交情淺薄,並沒有特別照應關顧的意思。] 。明年,鮮于同五十八歲,會試,又下第了。相見蒯公。蒯公更無別語,只勸他選了官罷。鮮于同做了四十餘年秀才,不肯做貢生官,今日才中得一年鄉試,怎肯就舉人職 [舉人職——舉人也可以選官,和貢生的出路差不多。] ?回家讀書,愈覺有興。每聞里中秀才會文,他就袖了紙墨筆硯,捱入會中同做。憑衆人耍他、笑他、嗔他、厭他,總不在意。做完了文字,將衆人所作看了一遍,欣然而歸,以此爲常。

光陰荏苒,不覺轉眼三年,又當會試之期。鮮于同時年六十有一,年齒雖增,矍鑠如舊。在北京第二遍會試,在寓所得其一夢。夢見中了正魁,會試錄上有名,下面卻填做《詩經》,不是《禮記》。鮮于同本是個宿學之士,那一經不通?他功名心急,夢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詩經》應試。事有湊巧,物有偶然。蒯知縣爲官清正,行取到京,欽授禮科給事中之職。其年又進會試經房。蒯公不知鮮于同改經之事,心中想道:「我兩遍錯了主意,取了那鮮于『先輩』做了首卷,今番會試,他年紀一髮長了。若《禮記》房裡又中了他,這才是終身之玷。我如今不要看《禮記》,改看了《詩經》卷子,那鮮于『先輩』中與不中,都不干我事。」比及入簾閱卷,遂請看《詩》五房卷。蒯公又想道:「天下舉子像鮮于『先輩』的,諒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鮮于同,又中了別的老兒,可不是『躲了雷公,遇了霹靂』!我曉得了,但凡老師宿儒,經旨必然十分透徹,後生家專工四書,經義必然不精。如今到不要取四經 [四經——明制,頭場除考四書文外,試經義四道,四經就是四個經題。] 整齊,但是有些筆資 [筆資——猶言筆路,才情。] 的,不妨題旨影響,這定是少年之輩了。」閱卷進呈,等到揭曉,《詩》五房頭卷,列在第十名正魁。拆號看時,卻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覆姓鮮于名同,習《詩經》,剛剛又是那六十一歲的怪物、笑具!氣得蒯遇時目睜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樣!

早知富貴生成定,悔卻從前枉用心。

蒯公又想道:「論起世上同名姓的盡多,只是桂林府興安縣卻沒有兩個鮮于同,但他向來是《禮記》,不知何故又改了《詩經》?好生奇怪!」候其來謁,叩其改經之故。鮮于同將夢中所見,說了一遍。蒯公嘆息連聲道:「真命進士,真命進士!」自此蒯公與鮮于同師生之誼,比前反覺厚了一分。殿試過了,鮮于同考在二甲頭上,得選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替他氣悶,他欣然自如。卻說蒯遇時在禮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裡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於詔獄 [詔獄——這裡指刑部獄。明代所謂詔獄,多指帶有特務性質的錦衣衛獄;那裡直接秉承皇帝的命令,是不按一般法律辦事的。刑部,則表面上還有一定的條文制度。] 。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蒯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于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覷,所以蒯公不致吃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蒯公遂得從輕降處。蒯公自想道:「『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若不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性命也難保。」乃往鮮于「先輩」寓所拜謝。鮮于同道:「門生受恩師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勞,止可少答科舉而已,天高地厚,未酬萬一!」當日師生二人歡飲而別。自此不論蒯公在家在任,每年必遣人問候,或一次或兩次,雖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陰荏苒,鮮于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升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好缺推他。鮮于同全不在意。偶然仙居縣有信至,蒯公的公子蒯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嚷罵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蒯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蒯敬共無力對理,一徑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蒯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闔門驚懼。鮮于同查得台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吏部知台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願,有何不從,即將鮮于同推升台州府知府。鮮于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太守是蒯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向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于同只推不聞。蒯家家屬訴冤,鮮于同亦佯爲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鮮于太守當堂審明,的系自逃,與蒯家無干。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蒯氏家屬,即行釋放。期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自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吃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太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蒯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蒯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于太守准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

只愁堂上無明鏡,不怕民間有鬼奸。

鮮于太守乃寫書信一通,差人往雲南府回覆房師蒯公。蒯公大喜,想道:「『樹荊棘得刺,樹桃李得蔭』,若不曾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身家也難保。」遂寫懇切謝啓一通,遣兒子蒯敬共齎回,到府拜謝。鮮于同道:「下官暮年淹蹇,爲世所棄,受尊公老師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溝壑,大德不報。今日恩兄被誣,理當暴白。下官因風吹火,小效區區,止可少酬老師鄉試提拔之德,尚欠情多多也。」因爲蒯公子經紀家事,勸他閉戶讀書,自此無話。

鮮于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聲名大振,升在徽寧道做兵憲 [兵憲——兵備道的別稱。] ,累升河南廉使 [廉使——提刑按察使的別稱,是一省的最高司法官員;在元代,稱爲肅政廉訪使,所以別稱提刑按察使爲「廉使」。] ,勤於官職。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升了浙江巡撫。鮮于同想道:「我六十一歲登第,且喜儒途淹蹇,仕途到順溜,並不曾有風波。今官至撫台,恩榮極矣。一向清勤自矢,不負朝廷。今日急流勇退,理之當然。但受蒯公三番知遇之恩,報之未盡,此任正在房師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擇日起程赴任。一路迎送榮耀,自不必說。不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時蒯公也歷任做到大參 [大參——就是布政使司參政,是布政使的副職,或分司諸道。] 地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聞得鮮于「先輩」又做本省開府 [開府——開建府署辦公的意思。漢代,只有三公才能開府治事;後代,地方高級軍政大員辦公的地方,也稱爲「開府」,有時並作爲他們的代稱。] ,乃領了十二歲孫兒,親到杭州謁見。蒯公雖是房師,到小於鮮于公二十餘歲。今日蒯公致政在家,又有了目疾,龍鍾可憐。鮮于公年已八旬,健如壯年,位至開府。可見發達不在於遲早。蒯公嘆息了許多。正是:

松柏何須羨桃李,請君點檢歲寒枝。

且說鮮于同到任以後,正擬遣人問候蒯公,聞說蒯參政到門,喜不自勝,倒屣而迎,直請到私宅,以師生禮相見。蒯公喚十二歲孫兒:「見了老公祖。」鮮于公問:「此位是老師何人?」蒯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犬子昔日難中,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載。今天幸福星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於世;犬子讀書無成;只有此孫,名曰蒯悟,資性頗敏,特攜來相托,求老公祖青目 [青目——這裡是多照顧的意思。晉代阮籍能作青白眼:用青眼對待他看得起的人,用白眼對待他看不起的人。] 一二。」鮮于公道:「門生年齒,已非仕途人物,正爲師恩酬報未盡,所以強顏而來。今日承老師以令孫相托,此乃門生報德之會也。鄙思欲留令孫在敝衙同小孫輩課業,未審老師放心否?」蒯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訓,老夫死亦瞑目。」遂留兩個書童服事蒯悟,在都撫衙內讀書。蒯公自別去了。那蒯悟資性過人,文章日進。就是年之秋,學道按臨,鮮于公力薦神童,進學補廩。依舊留在衙門中勤學。三年之後,學業已成。鮮于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報老師之恩矣。」乃將俸銀三百兩贈與蒯悟爲筆硯之資,親送到台州仙居縣。適值蒯公三日前一病身亡。鮮于公哭奠已畢,問:「老師臨終亦有何言?」蒯敬共道:「先父遺言,自己不幸少年登第,因而愛少賤老,偶爾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後來許多年少的門生,賢愚不等,升沉不一,俱不得其氣力,全虧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終看覷。我子孫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鮮于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報師恩,正要天下人曉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處,不可愛少而賤老也。」說罷,作別回省,草上表章,告老致仕。得旨予告,馳驛還鄉,優悠林下。每日訓課兒孫之暇,同里中父老飲酒賦詩。後八年,長孫鮮于涵鄉榜高魁,赴京會試,恰好仙居縣蒯悟是年中舉,也到京中。兩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窗,並在一寓讀書。比及會試揭曉,同年進士,兩家互相稱賀。鮮于同自五十七歲登科,六十一歲登甲,歷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錫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孫兒科第,直活到九十七歲,整整的四十年晚運。至今浙江人肯讀書,不到六七十歲還不丟手,往往有晚達者。後人有詩嘆云:

利名何必苦奔忙,遲早須臾在上蒼。 但學蟠桃能結果,三千餘歲未爲長。

作者:抱甕老人(明代)

抱甕老人,明代小說家,生卒年及具體生平不詳。"抱甕老人"為筆名,真實姓名已不可考。著有《今古奇觀》,這是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選集,從"三言""二拍"中精選四十篇作品編輯而成,是明末清初流傳最廣的白話短篇小說選本之一。該書選取的故事內容豐富,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代表了明代擬話本小說的最高成就,對後世小說創作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