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材。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西江月》詞,乃宋朱希真 [朱希真——朱敦儒,字希真,南宋時詞人;著有《樵歌》。] 所作。單道著人生功名富貴,總有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 [十七史——指《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新唐書》、《新五代史》等十七部史書。] 中,多少英雄豪傑,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著時,幾張紙蓋不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著時,幾簳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癡呆懵懂,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著黃金化做銅;命若富,拾著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彥高 [吳彥高——吳激,字彥高,金代詞人;著有《東山集》。] 又有詞云:「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僧晦庵 [僧晦庵——南宋時的一個和尚。這首是《滿江紅》調,全詞是:「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祿?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見《鶴林玉露》)] 亦有詞云:「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 [蘇東坡——蘇軾,字東坡,北宋時大詞人,著有《東坡樂府》。] 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說話的,依你說來,不許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自是常理。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準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維厚,乃是經紀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遲眠;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才做。後來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若是大塊頭好銀水,便存著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線結成一絛系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積了一生,整整熔了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旦,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見將絨線做對兒結著。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四子喜謝,盡歡而散。
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牀,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得牀前有人行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看,恰像欲前不前相讓一般。牀前燈火微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系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擡舉成人,不煩役使,珍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后,再覓去向。今聞我翁目下將以我等分役與郎君。我等與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先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向後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翻身下牀,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飄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嘆了一口氣,哽咽了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每 [每——宋元語言中,人稱代詞下的「每」字,用法同「們」,表示多數。] 受用;到是別人家的。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沒睡,次早起來,與兒子每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裡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歡喜中說話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此鬼話,也不見得。」金老看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燭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裡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一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問卜,先生道:『移牀即好。』昨寒荊病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系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牀下。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牀,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系腰。不知是那裡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麼?」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的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多是紅絨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簌簌吊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舊拿了進去,心中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在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王老納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著,面兒通紅;又被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嘆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掉了;卻元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裡亂塞,落在著外面一層袖中。袖有斷線處,在王家摸時,已自在脫線處落在門檻邊了。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到無了,原無的到有了,並不由人計較。
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立行,步步不著,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巨富。從來希有,亘古新聞。有詩爲證:
分內功名匣里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寶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生來心思靈巧,做著便能,學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間,曾有人相他有巨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吃山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滑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著。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夥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 [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都是明代長洲(今吳縣)的大畫家。沈周,字啓南,號石田。文徵明,號衡山。祝允明,號枝山。] ,拓了幾筆,便值上兩數銀子。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 [喬人——作假的人。] ,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賣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文,也有對合 [對合——對本。] 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晴,並無毫釐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晴,有妝晃 [妝晃——或作「妝幌子」。幌子,商店門外表示所賣貨物的招牌或標誌物。這裡是裝樣子的意思。] 子弟,要買把蘇做的扇子,袖中籠著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元來北京黴沴 [黴沴——雨季長黴的意思。] 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溼之氣,鬥著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用力揭開,東粘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做伴,連夥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不數年,把個家事,乾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著些東塗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謅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有趣,游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能夠做家。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班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販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乙一班人,共四十餘人,合了伙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然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元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裡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里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識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好,好。我們在海船裡頭,不耐煩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衆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一件:我們都有貨物將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情;只怕沒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去了。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著「報君知」 [報君知——算命的人所敲擊的一種金屬薄片;敲擊叮噹作響,以引起人的注意。] 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裡摸了一個錢,扯住占一卦,問問財氣。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裡是我做得著的生意!就是他們資助些,也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帳!」只見張大氣忿忿的走來,說道:「『說著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拼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里吃罷。口食之類,是在我們身上。」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子。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麼!」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筐籃內,盛著賣的:
紅如噴火,巨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井諸家樹 [蘇井諸家樹——神仙故事:漢朝蘇耽種橘、鑿井,替人治病,用井水服一片橘葉,病就可以治好。] ,亦非李氏千頭奴 [李氏千頭奴——吳丹陽太守李衡種橘千樹,號千頭木奴。] 。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
乃是太湖中東西洞庭山,地暖土肥,與閩廣無異。廣橘福橘,名播天下。洞庭有一樣橘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只是初出時味略少醡,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橘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衆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僱人並行李挑了下船。衆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了!」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橘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浮,浪動則星河如覆。三五日間,隨風飄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人煙湊集,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麼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港內,釘了樁橛,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來是來過的所在,名曰吉零國。元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這條路。衆人都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正悶坐間,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橘,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趁著衆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艙板上面。也是合該發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焰焰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斗。岸上人望見,都走將攏來問道:「是甚麼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中間有個把白點頭的,揀了出來,拍開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元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一錢一顆。那問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綿紅裹肚來,一手摸出一個銀錢來道:「買一個嘗嘗。」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等等看,約有兩把重,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也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極大紅得可愛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 攧 了一 攧 道:「好東西呀!」撲的就拍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著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采。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囊,一塊塞在口裡,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裡摸出十個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元來彼國以銀爲錢,上有文采,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其次人物,其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才買橘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歡喜,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分中賣了兩分。內有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是剩不多了,就拿班 [拿班——拿架子;裝腔作勢,擡高身價的意思。] 道:「而今要留著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兩顆,口中嘵嘵說:「晦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們還要買哩。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才說,兀自不賣了。」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顆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可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個伶俐的人,看見來勢,早已瞧在眼裡,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中的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餘顆,數了一數,又拿班起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著自用,不得賣了,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是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文若虛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 [不打緊——不要緊。] 。」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顆,准準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的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鬨而散。
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里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也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里了,笑一聲道:「那瞎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則個。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里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飄洋的帶去多是綾羅緞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里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兌。我這裡人,也只是要他貨物,才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分兩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換他的低錢,豈不有利?卻用著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著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便要希爛。那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題。且說衆人尋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項事說了一遍。衆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到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這些銀錢,此間置貨,作價不多,除是對發 [對發——撥兌,兌換。] 在夥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轉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倖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錢?妄想甚麼!萬一如前又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買賣不成?」衆人多道:「我們用得著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虛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說著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些銀錢回去罷。」衆人齊拍手道:「放著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隨同衆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還明白,彼此兌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干好東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衆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船。行了數日,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
烏雲蔽日,白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船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
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一島,便帶住篷腳,只看著島邊駛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見:
樹木參天,草萊遍地。荒涼境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轄;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後拋了鐵錨,將樁橛泥犁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里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裡,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裡焦躁,對衆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望則個。」衆人道:「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閒著,何礙?」衆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千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
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誰知沒有恁般福分,一個個心慵步懶。那文若虛見衆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去到島上絕頂。那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悽然,掉下淚來。心裡想道:「我如此聰明,一生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倖,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中,知道命里該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海龍王合著的哩!」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卻是牀大一個敗龜殼;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裡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未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我今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牀,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著便走。走至船邊,船里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裡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衆人擡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牀,吃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他去。」衆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麼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是:「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希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同擡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著不得這樣狼犺 [狼犺(kànɡ)——笨大的樣子。] 東西。衆人大家笑了一回,說道:「到家時,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偌大的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隨他衆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己錢包,行李,都塞在龜殼裡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子,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處了!」衆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當夜無話。
次日風息了,便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夥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海船上衆人揀一個一向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衆人到了一個波斯胡大店中坐定。裡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分付停當,然後踱將出來。這主人是個波斯國里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名叫瑪寶哈,專一與海客兌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衆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虛不曾認得。擡眼看時,元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帽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須,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衆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齊楚。元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待,然後發貨講價的。主人家手執著一付琺瑯菊花盤盞,拱一拱手道:「請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元來波斯胡以利爲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上萬者,就送在首席;余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向做下的規矩。船上衆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裡。主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衆人大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今日沒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座。主人坐在橫頭。飲酒中間,這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道,我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裡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說話。」又自嘆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吃酒。衆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衆人都起身道:「酒夠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艙里狼狼犺犺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衆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衆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於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虛,對衆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著。」衆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餘人,隨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見主人拉了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衆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也心中鑊鐸 [鑊(huò)鐸(duó)——本是形容聲音喧鬧的;這裡是形容心事不定,七上八下的意思。] ,忖道:「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衆人到先前吃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爲首一桌,比前更齊整;把盞向文若虛一揖,就對衆人道:「此公正該坐第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衆人看見,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錢,爲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然肯賣,但憑分付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紅耳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與文若虛丟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後,豎著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裡。」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敢像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錢!」衆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衆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著張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裡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子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目。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夠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忙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長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著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展開紙,提起筆來寫道:
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殼一個,投至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爲照。
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爲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著,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頭寫起。寫到張乘運道:「我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寫畢,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擡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錢,還有說話。」衆人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與張乘運道:「憑著客長收明,分與衆位罷。」衆人驟然吃酒,寫合同,大家攛哄鳥亂 [攛哄鳥亂——起鬨、湊熱鬧的意思。] ,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用錢,方知是實。文若虛恰像夢裡醉里,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用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裡面閣兒上,都是向來兌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兌一兌為準,其餘都不消兌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麼?」主人道:「依著愚見,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緞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裡可以托心腹夥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 [「客綱客紀,句句有理」——作客商的人會經營、計劃,所講的話,每句都有道理的意思。] !」文若虛想道:「我家裡元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裡立起個家緣來,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產價錢,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弟無不從命。」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去了。衆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不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衆人都問:「進去如何了?」張大道:「裡邊高閣是個土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盛著。適間進去看了十個大桶,每桶四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文書緞匹帳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一擁都到海船來。文若虛於路對衆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報。」衆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用錢去,各各心照。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向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裡暗道:「僥倖!僥倖!」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擡此殼,分付道:「好生擡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擡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貨,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向殼內張了一張, [扌牢] [(扌牢)——用力摸。] 了一 [扌牢] ,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裡!」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裡,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衆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門前正中是個鋪子;旁有一衖,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緞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文若虛暗道:「得此爲住居,王侯之家不過如此矣!況又有緞鋪營生,利息無盡,便做了這裡客人罷了,還思想家裡甚麼!」就對主人道:「好卻好,只是小弟是個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個不難,都在小店身上。」文若虛滿心歡喜,同衆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來吃了,說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上去,就在鋪中住下。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便是。」衆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此殼有何好處,值價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諸公往來海上走了多年,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九子。子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鼓。鼉龍萬歲,到底蛻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是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他來,只好將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蛻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蛻下,氣候俱到,肋節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幾時蛻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著?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衆人聽罷,似信不信。只見主人走將進去了一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解開時,只見一團線,裹著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彩奪目。討個黑漆盤兒,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余亮處。衆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縮不進去。主人回身轉來,對衆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才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衆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衆人有些變色,收了珠子,急急走到裡邊,又叫擡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緞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各送一串道:「輕鮮 [輕鮮——微少;對人表示禮物不重,客氣的意思。] ,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衆人歡喜作謝了。主人就同衆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里夥計後生們都來相見,說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扛了好些槓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慎的臥房裡頭去處,出來對衆人道:「多承列位挈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感謝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人,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謝意。」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裡了。衆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道:「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就此爲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用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到忘了。」就與衆人商議,將一百兩分與船上衆人;餘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張大爲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衆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 [起個風,要他些不敷——就是節外生枝,說價錢太少,要買主另外出一筆錢的意思。] 才是。」文若虛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著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此一注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得,如何還好昧心爭論?」衆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富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齎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邊娶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之間,才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