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古今奇觀/ 第七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年少爭夸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爲《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最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 [子弟——嫖客。] 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 [小娘——這裡指妓女。] 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嫌,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 [鄭元和——唐人傳說故事:書生鄭元和因熱戀妓女李娃(宋元人傳爲李亞仙),以致窮困乞討。後來李娃設法救護他,使他讀書作了官。] 在卑田院 [卑田院——或作悲田院。佛教稱貧窮爲「悲田」。卑田院,相當於乞丐收容所。] 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惻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爲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爲汧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言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牀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爲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黑鐵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勔之徒,大興苑囿,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爲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 [高宗泥馬渡江——高宗(趙構),宋徽宗(趙佶)的兒子,封康王。金人滅北宋,把徽宗、欽宗擄去以後,金人追趕他,相傳他騎了一匹馬渡過長江;過江之後,才發現所騎的是一匹泥馬。] ,偏安一隅,天下分爲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爲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 [六陳鋪兒——米、大麥、小麥、大豆、小豆、芝麻等六種糧食可以久藏,叫做「六陳」;糧食鋪也叫做「六陳鋪兒」。] 。雖則糶米爲生,一應柴炭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 [頗頗——「頗」字的重疊語;就是很,甚的意思。] 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爲人傳誦。詩云:

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恨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之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爲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方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攜老扶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飢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 [韃虜——這兩字和後文中的「韃子」,都是指金人。] 。正是:

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著一隊敗殘的官兵。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衆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敗兵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傍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飢。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遊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 [奇貨可居——奇貨,貴重的貨物。居,囤積。就是說:把貴重貨物囤積起來,等待高價出賣。] 。」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或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 [君子可欺以其方——君子,過去一般指有道德的人。方,方正,正直;在情理中的道理。這句話是說:君子這類人很正直,相信在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懂人家的壞心眼;壞人就可以利用這一點去欺騙他們。] ,遂全然不疑,隨著卜喬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 [不當穩便——不大穩妥、妥當。] 。」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 [駐蹕——皇帝出外住在那裡叫做「駐蹕」。蹕,含有禁止行人、打掃道路及警衛等意。] ,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 [外蓋衣服——外面的衣服,即長衫一類的衣服。] ,脫下准 [准——兌換,抵償。] 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 [出脫——出賣。] 。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軟款 [軟款——溫柔緩和。] 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 [恁地——如此的,這樣的。] ,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 [無腳蟹——螃蟹沒有腳就走不成,比喻無依靠的女人。] 。我索性與你說了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爲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掛枝兒》 [《掛枝兒》——民間歌曲名,內容多半是講男女愛情的;明代馮夢龍輯有《掛枝兒》。] ,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中,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 [湯——挨著,接觸。] 著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王九媽心裡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爲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 [梳弄——或作「梳籠」;舊時妓女第一次接客的意思。從前妓院裡的清館(處女)頭上只梳辮子;接客以後就梳髻,叫做「梳弄」。] 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牀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氣和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由他輕薄了一回。

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向牀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里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又走來親近,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託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

九媽心下焦燥。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由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 [燒個利市——商店開張,燒紙敬神,叫做「燒利市」;做頭一筆生意叫做「發利市」。] 。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 [隨何、陸賈——兩人都是秦末漢初有名的說客、辯士。] ,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省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干哩。」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侄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傍坐相陪。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讚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一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爲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叫喜。」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著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兒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餵他?做娘的擡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衆丫頭們批點。」美娘道:「由他批點,怕怎的!」劉四媽:「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由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向不難爲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 [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重——兩句是比喻不知輕重,不識利害的意思。] ,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裡,落得自己快活。」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 [從良——古代妓女隸屬在樂籍,是一種賤業;脫籍嫁人叫做「從良」。奴婢贖身也叫「從良」。] ,勝造七級浮圖。若要我倚門獻笑 [倚門獻笑——即作娼妓賣淫的意思。] ,送舊迎新,寧甘一死,決不情願。」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癡心子弟,明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著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爲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 [撰錢——同「賺錢」。] 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之。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由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擡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 [大娘子——大老婆。] 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勾,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衆,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 [孤老——即「婟嫪」。《說文》:「嫻,婟嫪也。」《說文通訓定聲》:「今諺謂女所私爲婟嫪,俗作孤老。」妓女對長期固定的客人,非正式夫妻關係中的婦女對所結識的男人,都叫做「孤老」。] ,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了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 [趕趁——舊時,下等妓女自動到酒樓筵前歌唱,藉以獲得一點錢物,叫做「趕趁」,就是「打酒座」。] ,這謂之不了的從良。」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樣好?」劉四媽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爲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 [黃花女兒——處女。] 。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骯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料在水裡,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傍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當感激我哩。」說罷,起身。王九媽立在樓門之外,一句句都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著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溶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覆帳 [覆帳——妓女接待第二個客人,和他發生關係,叫做「覆帳」。] 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隻《掛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覆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趁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心滿意足,才貌兼全的;時日存心,急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裡,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 [香火——在寺廟裡燒香、點火、打雜的人。] 。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理。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使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邢權是望四 [望四——望,接近,將近。望四,將近四十歲。] 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 [假意撇清——本來不清白,不清高,自己故意表示清白、清高,叫做「假撇清」。] 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裡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去。」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祐!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連不上,由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夏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生 [孝己、申生——孝己,歷史傳說:他是殷高宗武丁的太子,很孝順父母;因後母的讒害,被放逐而死。申生,春秋時晉獻公的世子,被獻公的小夫人驪姬所陷害,自殺。] 喪命爲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衆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巨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勾本錢,做什麼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間 [熟間——熟悉的地方,指熟悉的行業。] 。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實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傢伙,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那油坊里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 [窨清——形容油在地窖里埋藏過後的澄清的顏色。] 的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些寬;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盡有些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廢。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思想:「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複姓爲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衆所共知。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爲秦賣油。時值二月天氣,不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簫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睏倦,轉到昭慶寺右邊,至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的 [戴巾的——指讀書人、作官的人。] 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覷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准準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麼人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髫的丫鬟,倚門閒看。那媽媽一眼瞧著油擔,便道:「啊呀!方才要去買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何不與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才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若要油,我明日送來。」那丫鬟也識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擡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著他接什麼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付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一個捧著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擡起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細覷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的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 [衙內——本是掌理禁衛的官職;唐代藩鎮相沿用自己的子弟管領這種職務,宋元時代於是稱呼貴家子弟爲「衙內」。] 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才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是什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爲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里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還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 [肚中打稿——心裡暗想。] 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於娼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蝦蟆在陰溝里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裡來得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做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爲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牀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牀。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著美人,那裡睡得著。正是: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鎖了門,挑著油擔子,一徑走到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裡面張望。王九媽恰才起牀,還蓬著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爲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爲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爲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 [足色細絲——足色,十足的成色。細絲,宋代稱雪白銀兩爲「細絲放光銀子」。] ,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積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里,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馬。秦重盡包而兌,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 [冠冕——有體面,有面子的意思。] 。」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枝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齊楚,往那裡去貴幹?」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特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 [老積年——閱歷很深,懂得人情世故的人。] ,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 [會一個房——和妓女發生一次關係;猶如後世所說的「打炮」。] 。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里便是菜,捉在籃里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啓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裡面客坐中細講。」秦重爲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這客坐里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對著內里喚茶。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管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杯酒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竈 [倒了你賣油的竈——把家裡所有財產全倒出來的意思,猶如說「傾家」,是一句很刻薄挖苦的話。] ,還不勾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 [敲絲——古代銀兩都敲印著圓絲紋,叫做「敲絲」。] 。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爲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里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著。」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放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箇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教這些丫鬟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里買了一件見成半新半舊的衣服,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到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里來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王九媽迎著,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箇要嫖,只要耐心再等幾時。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張主 [張主——主張,作主。] !」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工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這一厘是欠著什麼?」九媽道:「這一厘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自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牀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裡。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坐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 [博山古銅爐——香爐名。博山,海中山名。香爐頂部製作博山的形狀,裡面可以燃香,叫做「博山爐」。後作爲名貴的香爐的代稱。] ,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爲多。」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擡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肴美 [西昷] ,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衆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託,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複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餚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里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美娘回來,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坐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矇矓,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籍,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裡吃酒?」九媽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了,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擡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爲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裡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鐘。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罷!」美娘那裡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上銀 釭 ,也不卸頭,也不解帶, 躧 脫了繡鞋,和衣上牀,倒身而臥。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爲什麼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傍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裡,帶轉房門,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里牀,睡得正熟,把錦被壓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牀大紅 [生僻字 無法輸入] 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牀,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乾噦 [打乾噦(yuě)——嘔吐而又吐不出來所發出的聲音。] 。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汙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漱口。秦重下牀,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里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腌臢,重重裹著,放於牀側,依然上牀,擁抱似初。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傍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麼?」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裡。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髒巴巴的,吐在那裡?」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汙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裡?」秦重道:「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裡。」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牀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麼樣人?爲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乾折了許多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爲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傍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爲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 [減妝——舊時婦女所用的裝盛化妝品的匣子。] ,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爲了你,這銀兩權奉爲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裡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汙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裡話!」將銀子掗 [掗(yà)——強給人家東西。] 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保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掛枝兒》爲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那匡 [匡——即「恇」的借字,料想,料到。] 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牀,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本是《詩經·周南·桃夭》中的一句詩;這裡借「桃」諧「逃」的音,就是逃走的意思。] ,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爲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衆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了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伙,搬回十老家裡。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鋪。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那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淒悽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也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妻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爲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志要求個出色的好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擔擱下去。正是:

曾觀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箇口厭肥甘,身嫌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跳槽 [跳槽——一作挑槽;嫖客拋棄原來相好的妓女,另結新歡,叫做「跳槽」。] ,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他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爲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打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 [三瓦兩舍——宋代遊戲娛樂場所的總稱;其中包括茶樓、酒館、妓院、賭場、雜耍場等等。] 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託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睏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餘個狠仆,來接美娘游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伙,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 [不迭——不及,來不及。] ,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仆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 㩳 下了湖船,方才放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這般凌賤。下了船,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麵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仆侍立於傍。一面分付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擡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那裡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那裡肯去,只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教狠仆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爲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爲你。」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箇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教狠仆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 [焚琴煮鶴——琴,本是彈奏的樂器,卻拿來當柴燒;鶴,本是養著欣賞的,卻拿來煮著吃:比喻不懂風雅,糟蹋好東西的意思。] 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爲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爲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著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爲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括目相待 [括目相待——括,應作刮。刮目相待,用另一種眼光,即用與以前不同的眼光相看待。] 。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晡,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攀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盪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

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託。」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託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爲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 [煙花賤質——指作妓女。] ,情願舉案齊眉 [舉案齊眉——東漢時,梁鴻和孟光夫婦兩人,互相尊敬;孟光做好了飯給梁鴻吃,總是把案舉得和眉毛一樣高,表示恭敬。] ,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這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託。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布。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爲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擡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沒別孝順,只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隨便打些釵子;在我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且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他也未必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閒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僱乘轎子,擡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麼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爲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 [鯗(xiǎnɡ)魚——鯗,應作鯗。鰳魚醃幹了叫做「鰳鯗」,石首魚醃幹了的叫做「白鯗」。味道都很鮮美。] 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十兩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裡就出粗,哩 嗹 羅 嗹 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 [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古時妓女有官伎和私娼之分;隸屬於官家所設立的教坊樂籍的,叫做「官伎」。官伎供奉內廷,承應官府。逢節日,要上官廳參見慶賀。平時官府有賓客宴會,也可隨時叫她們去歌唱侍筵,叫做「喚官身」。] 。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蹉,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和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下品之輩。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是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 [做張做智的——或作張致。裝模作樣的意思。] 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爲與侄女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只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足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那裡?」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裡擡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 [坐盤星——一名「定盤星」。秤上的第一顆星,位置爲秤錘和秤盤成平衡狀態時秤錘的懸點;因用以比喻對一切事情的主意,標準的意思。] ,也不容侄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個主兒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咶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了,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裡?」美娘指著牀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裡。」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勾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裡!不要說不會生發 [生發——孳生,想辦法賺錢。] ,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里,閒時買瓜子嗑,買糖兒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注大財,又是取諸宮中 [取諸宮中——引用《孟子》中的話;這裡是:從自己家裡取出來的意思。] ,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他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爲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咈然之色 [咈(fú)然之色——不樂,不願意,否認的樣子。] 。你道卻是爲何?世間只有鴇兒最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裡,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捵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爲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裡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裡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里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到是個老實頭,但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注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權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便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他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衆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呼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依次而行。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 [居移氣,養移體——氣,氣質;體,身體。就是說:一個人因爲環境、營養改變好了,使得他的氣質、身體也跟著改變了原來的樣子。語見《孟子》。] ,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裡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爲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爲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麼?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里,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爲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爲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衆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 [疏頭——和尚、道士祈禱誦經之前,向神前焚化的禱詞。] 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錢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故後人有詩爲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采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作者:抱甕老人(明代)

抱甕老人,明代小說家,生卒年及具體生平不詳。"抱甕老人"為筆名,真實姓名已不可考。著有《今古奇觀》,這是一部白話短篇小說選集,從"三言""二拍"中精選四十篇作品編輯而成,是明末清初流傳最廣的白話短篇小說選本之一。該書選取的故事內容豐富,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代表了明代擬話本小說的最高成就,對後世小說創作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