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結交須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生死,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日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已交惡,況復大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爲《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來往,如兄若弟;一遇蝨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箇是「酒肉兄弟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 [陶淵明欲息交——晉人陶淵明作《歸去來辭》,中有「請息交以絕游兮」的話。就是不願意再和朋友往來了。] ,嵇叔夜欲絕交 [嵇叔夜欲絕交——晉嵇康,字叔夜。山濤作三公,薦舉嵇康代替自己;嵇康聽到這個消息,就寫了一封信,要與山濤絕交。] ,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 [劉孝標《廣絕交論》——東漢朱穆,有感於世俗澆薄,著《絕交論》。劉峻,字孝標,梁代文學家。劉孝標看見任昉的兒子流離貧困,任昉的朋友們都不理睬;他於是推廣朱穆的說法,作《廣絕交論》。] :都是感慨世情,故爲忿激之談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
說來貢禹 [貢禹——漢代,王吉和貢禹是好朋友,當時稱爲「王陽在位,貢公彈冠」。彈冠,拂去冠上的塵土,表示去慶賀的意思。] 冠塵動,道破荊卿 [荊卿——即荊軻;戰國時齊國人。燕太子丹奉爲上客。他應太子丹的請求,到秦國,想劫持秦王,恢復燕國的失地;刺秦王未中,被殺。] 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侄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 [班超、傅介子——班超,東漢人,奉使西域,平定西域五十餘國,封定遠侯。傅介子,西漢人,曾平定樓蘭,封義陽侯。] ,立功異域,以取富貴。若但借門第爲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日 [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日——指公元六九〇年,武則天代替唐政權,自稱聖神皇帝,改國號爲周的事。] ,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八洞蠻夷每年一小犒賞,三年一大犒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爲此羣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爲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 [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三國時,蜀漢丞相諸葛亮征服西南少數民族,對他們的首領孟獲,七擒七縱,使其心服。] ,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宜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遣與將軍同行,俟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託,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爲行軍判官之職。仲翔別了伯父,跟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爲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救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遣人馳送於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不肖保安,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微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已滿,後任難期,恐厄選曹之格限也。穩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銜結!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平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向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征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爲營記。才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已立矣,宜班師回州,遣人先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道:「羣蠻今已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待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平衍處屯紮,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滿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於谷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驍勇,奈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爲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皆沒於蠻中。後人有詩云:
馬援銅柱 [馬援銅柱——東漢時,伏波將軍馬援征服交趾等地,事平,立了兩個銅柱在邊界上,以爲標記。] 標千古,諸葛旗台鎮九溪 [諸葛旗台鎮九溪——諸葛,指三國時蜀丞相諸葛亮。九溪,指當時西南的一部分少數民族。司城南十里有武侯祠,其東東嶽堰內有一土墩,周回三十餘丈,高六尺,隨水高下,雖盛潦,不沒;俗謂之「武侯旗台」。(見《武侯全書》卷十五)] 。 何事唐師皆覆沒?將軍姓李數偏奇 [將軍姓李數偏奇——李,指西漢時將軍李廣。他雖然很會打仗,但一生倒黴。數,命運。奇,單數;古人認爲奇數不好,偶數好。數偏奇,就是命運偏偏很壞的意思。] 。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羣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凡,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都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斫柴削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寄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厚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寄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來,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孤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三十匹,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仲翔想道:「若要千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爲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爲營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已到姚州,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爲俘囚,死爲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爲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箕子爲奴、蘇卿受困——箕子,商紂王的叔父。他諫諍紂王,不聽;就披著頭髮,佯狂爲奴。蘇卿,指蘇武,西漢時人;奉使匈奴,留困了十九年,才被放回。] 。 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 [願脫征驂——春秋時,越石父是一個賢者,因事被囚;晏平仲在路上遇見了,就把自己車上左邊的一匹馬解下來,替他贖罪。] 學古賢。
仲翔修書已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睜睜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且說吳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心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悽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寄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三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已薨,家小都扶柩而回了。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罄盡,只得將仆馬賣去,將來使用;覆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奈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寄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也值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爲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寄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爲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寄放姚州府庫。眠里夢裡,只想著「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千匹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爲相知意氣饒。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恓恓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不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 [存濟——安置,生活。] ,只得並這幾件破傢伙,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妾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千匹絹往贖,棄妾母子,獨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休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驛館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驛前。楊都督早已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千錢贈爲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至姚州普淜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
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尋訪吳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級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嘗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爲足下圖之。」保安曰:「仆爲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仆不敢固辭。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數即付,仆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未爲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庫中撮借官絹四百匹,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匹絹,並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余百匹絹,盡數把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
應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岳陽金——指神仙故事、呂洞賓在岳陽樓點石成金的事。] 。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往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捉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爲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滿身青腫。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奈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三四寸,叫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兩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爲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十年不達中原信,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千匹,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薩蠻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已久,膿水干後,如生成一般;今番重複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擡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了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才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爲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撣不得,好生悽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原來楊安居曾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平復如故。
且說保安從蠻界回來,方才到普淜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楊安居爲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每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貴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爲都督府判官。保安將衆人所贈,分一半留下與仲翔使用。仲翔再三推辭,保安那裡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乃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毋以市井見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仆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爲伴,余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擢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
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於故鄉,三載效勞於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宜酬。
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 [錄事參軍——唐代上州,在刺史之下,設有長史、司馬、錄事參軍各一人,及司功、司倉、司戶、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參軍。] 。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杳無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升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三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柩回歸河北,喪葬已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奉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沒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藁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已。因制縗麻之服,腰絰執杖,步至黃龍寺內,向冢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爲弟,商議歸葬之事。乃爲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製下練囊二個,以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殮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入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爲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爲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座,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祐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自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替力,勉強捱去。有詩爲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遙望陽平數千里,不知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佑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三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佑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祐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衾棺槨,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祭弔。僱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記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未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替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爲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正是投瓜還有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 [起服——亦作起復。封建時代,官員服喪期滿,再去作官,叫做起復。] 到京,補嵐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蒙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宜,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爲絕域窮囚。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臣之侄,索至千匹;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間,備嘗艱苦,肌膚毀傷,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至姚州,與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救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沒。臣今幸沾朱紱,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愧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沒齒無怨。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鬨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愧死友者矣。禮部爲此覆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祐可試嵐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嵐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嵐州,吳天祐在嵐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爲立「雙義祠」,祀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爲證:
頻頻握手未爲親,臨難方知意氣真。 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平日結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