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古典短篇/ 型世言/ 第二十回 不亂坐懷終友托 力培正直抗權奸

題詞

因友及友,庾斯千古美譚。然孺子一時之真情,亦足以感激其惻隱。唯紅顏相向,了不動其熱心,納之帳中,歷以歲月,真耐久之朋也。讀之應笑柳下惠猶恐是瞬息之矜持,魯國男子全不濟事。

翠娛閣主人撰

《易》著如蘭,《詩》詠鳥鳴。滌瑕成媺,厥唯友生。貧賤相恤,富貴勿失。勢移心貞,跡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倫之一!

右《朋友箴》

當初劉孝標曾做《廣絕交論》,著實說友道的薄,財盡交疏,勢移交斷,見利相爭,見危相棄。忽然相與,可叫刎頸,一到要緊處,便只顧了自己。就如我朝閹宦李廣得寵,交結的便傳奉與官。有兩個好朋友,平日以道學自勵的,談及李廣得寵之事,一個道:「豈有向閹奴屈膝之理!」到次日,這個朋友背了他去見時,不料已先在那裡多時了。此是趨利。就是上年逆璫用事時,攻擊楊、左的,內中偏有楊、左知交;彈射崔、魏的,內中偏有崔、魏知己。此豈故意要害人?不過要避一時之害。不知這些人,原也不堪爲友,友他的也就是沒眼珠,不識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畢竟要信得他過,似古時范、張,千里不忘雞黍之約;似今時王鳳洲與楊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爲人友,也要似古時龐德公與司馬徽,彼此通家,不知誰客誰主。似今時馬士權待徐有貞,受刑瀕死,不肯妄招。到後來,徐有貞在獄時許他結親,出獄悔了,他全不介意,這才不愧朋友。若說一個因友及友,不肯負托,彼此相報,這也是不多見的人。

如今卻說一個人,我朝監生姓秦名翥,字鳳儀,湖廣嘉魚人氏。早年喪母,隨父在京做個上林苑監付,便做京官子弟,納了監在北京。後邊丁憂回家,定了個梅氏,尚未做親,及至服滿,又值鄉試,他道待鄉試回來畢姻。帶了一個家人,叫做秦淮,一個小廝,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討了一隻船,自長江而下。只見:

水連天去白,山夾岸來青。

葦浦喧風葉,漁舲聚晚星。

一路來,不一日已到揚州。秦鳳儀想起,有一個朋友,姓石名可礪,字不磷,便要去訪他。不知這石不磷也是嘉魚人,做人高華倜儻,有膽氣,多至誠,與人然諾不侵。少年也弄八股頭,做文字,累舉不第,道:「大丈夫怎麼隨這幾個銅臭小兒,今日拜門生,明日討薦書,博這虛名?」就撇了書,做些古文詩歌,彈琴擊劍,寫字畫畫。雖不肯學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顏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薦書,東走西奔;鑽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俠氣,縉紳都與他相交,嘗往來兩京,此時僑寓在揚州城磚街上。秦鳳儀到鈔關邊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帶了秦京,拿了些湖廣土儀,蓮肉、湘簟、鱘鰉魚鮓之類,一路來訪石不磷。卻也有人曉得他。偶然得個人說了住處尋來,湊巧石不磷在家,數間廳事,幾株花木,雖無車馬盈門,卻也有求詩的,乞畫的,拜訪的,高朋滿座。一見鳳儀,兩個是至交,好生歡喜。忙送了這些人,延入書齋留飯,問些故鄉風景,平日知交,並鳳儀向來起居。隨即置了酒,拉了兩個妓,同游梅花嶺。盤桓半晌,秦鳳儀別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難得相遇,便在此頑耍數日何妨?」秦鳳儀道:「怕舟子不能擔待。」只見石不磷停了一會,似想些什麼,道:「這等,明日兄且爲我暫住半晌,小弟還有事相托。」鳳儀道:「恭候。」次日船家催開船,鳳儀道:「有事且慢。」將次早飯時,石不磷卻自坐了一乘轎,又隨著一乘轎,家人挑了些箱籠行李之類,來到船邊。恰是石不磷和一個二八女子,這女子生得:

花疑嬌艷柳疑柔,

一段輕盈壓莫愁。

試倚蓬窗漫流盼,

卻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見了秦鳳儀,就在側邊坐了。石不磷道:「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敝友竇主事所娶之妾。揚州地方人家都養瘦馬,不論大家小戶,都養幾個女兒,教他吹彈歌舞,索人高價,故此娶妾的都在這裡尋了兩個媒媽子,帶了五七百開元錢,封做茶錢,各家看轉。出來相見,已自見了他舉動、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媽子又掀他脣,等人看他牙齒;卷他袖,等人看他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腳;臨了又問他年紀,女子答應一聲,聽他聲音。費了五七十個錢,渾身相到。客冬在北京,過臨清,有個在京相與的內鄉竇主事,見管臨清鈔關,托我此處娶妾。小弟爲他娶了此女,但無人帶去,擔延許久,只道小弟負托。如今賢弟去,正從臨清過,可爲小弟帶一帶去。」秦鳳儀聽了,半日做不得聲,心裡想道:「他是寡女,我是孤男,點點船中,怎麼容得?況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頗久,恐生嫌疑。」正在應不得、推不得時節,只見石不磷變色道:「此女就是賢弟用了,不過百金,仔麼遲疑!」取出一封與竇主事書,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葉新紅托便航,

雨云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

白璧應完入趙邦。

這時秦鳳儀要推不能,卻把一個溼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難過。就在中艙另鋪下一個鋪,與他歇宿,自己也就在那邊一張桌兒上,焚香讀書。那女子始初來也嬌羞不安,在船兩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許多羞,倒也來傳茶水,服事秦鳳儀。鳳儀好生不過意。行不過一二日,早是高郵湖,這地方有俗語道:「高郵湖,蚊子大如鵝!」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廟,這廟中神道是一個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難,借宿商人船中。夜間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帳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來得多,自晚打撲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後人憐他節義,爲他立廟,就名爲「露筋娘娘」。秦鳳儀到這地方,正值七月天氣,一晚,船外飛得如霧,響得似雷,船裡邊磕頭撞腦都是。秦鳳儀有一頂紗帳,趕了數次,也不能盡絕。那女子來船慌促,石不磷不曾爲他做得帳子,如何睡得?鳳儀睡了,聽他打撲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這事,恐怕難爲了他,叫他牀中來宿。女子初時也作腔,後邊只得和衣來睡在腳後。那家僮聽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過了。這女兒子落了靛缸,也脫不得白了!」倒在那裡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擔憂。似此同眠宿起,到長淮,入清河,過呂梁洪,向閘河,已去了許多日子。來到臨清,只見秦鳳儀寫了個名帖,小廝拿了石不磷這封書,來見竇主事。小廝把書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到了衙門,伺候了半晌,請相見。見了,送上石不磷這封書,留茶,問下處,說在船中。竇主事就來回拜,看見是只小舟,道:「先生寶眷也在舟中麼?」秦鳳儀道:「學生只一主一仆,沒有家眷。」只見那主事臉色一變,吃了一盅茶就回。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裡想道:「這石不磷好沒來由!這等一個標緻後生,又沒家眷,又千餘里路,月余日子,你保得他兩個沒事麼?」也不送下程請酒,只是悶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爲我娶來,沒個不收的理,分付取一乘轎,到水次擡這女子。這女子別時甚不勝情,把秦鳳儀謝了,上轎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絕色,又看他舉止都帶女子之態,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臥房安下,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夜間一試,只見輕風乍觸,落紅亂飛,春意方酣,嬌鶯哀囀。那竇主事好不快活。又想道:「天下有這樣人!似我老竇,見了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卻月余竟不動念,真是聖人了!」不曾起牀,便分付,叫:「秦相公處送雙下程一副,下請書,午間衙中一敘!」這邊家人見竇主事怠慢,道:「我說想有些不老成,竇爺怪了。」天明,秦鳳儀也催開船,家人又道:「再消停,竇爺不歡喜,或者小奶奶還記念相公。」正開船,不上一里,只見後邊一隻小船飛趕來,道:「竇爺請秦相公!」趕上送了下程。秦鳳儀不肯放轉去,差人死不肯,只得轉去。相見時,竇主事好生感謝,道:「學生有眼不識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學生即寫書謝石不磷,備道足下不辜所託。就是足下此行,必定連捷。學生曾記敝鄉有一節事,一個秀才探親,泊船渭河,夜間崖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來,這秀才便把被與他擁了,過了一夜而去。後來在場中,有一個同號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發,道:『可惜了,這幾篇中得的文字用不著。』竟與了這秀才。揭曉時,這秀才竟高中了。那時做文字的秀才來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極忌刻,便一個字不肯與人看,怎那日竟欣然與了足下?雖是足下該中,或者還有陰德?』再三問到,那舉人道:『曾記前歲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輕薄,護持至曉送還,或者是此事。』那秀才便走下來作上兩個揖,道:『足下該中,該中!」便學生效勞也是應該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當日房下道及,學生不信天下有這好人,今日卻得相報。自學生想起來,先生與小妾同舟月余,纖毫不染,絕勝那孝廉,但學生不知何以爲報耳!」隨著妾出來拜謝,送兩名水手作贐禮,鳳儀堅辭。竇主事道:「聊備京邸薪水,不必固辭。」又叫:「秦相公管家,也賞銀二兩。」自寫書謝不磷去了。正是:

臨岐一諾重千金,

肯眷紅顏負寸心?

笑殺豫章殷傲士,

尺書猶自付浮沉。

秦鳳儀到京,恰值司成考試,取了前列,在西山習靜了幾時,一體入場。他是監生,這「皿」字號中,除向已撥歷掛選,這是只望小就,無意中式的;又有民間俊秀,裝體面應名,雖然進場,寫來不成文字的,還有怕遞白卷被貼出,買了管貢院人,整整在土地廟裡坐一日一夜的;實落可中的也不多。秦鳳儀便中了個經魁。順天府中吃了鹿鳴宴,離家遠,也不回去了,仍舊在西山里習靜。恰好竇主事回京,轉了員外,不時送薪米,到得春試時,又中了進士。竇主事授他祕訣,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覽,可帶海螵蛸骨進去,遇差錯可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畢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鳳儀用這法,果然得了二甲賜進士出身。未及選官,因與同鄉李天祥進士、同年鄒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論時政,道:「進君子,退小人;清政本,開言路。」觸忤了內閣,票本道:「秦鳳儀與李天祥俱授繁劇衙門縣丞,使老成歷練。」吏部承旨,天祥授陝西咸寧縣縣丞,鳳儀授廣西融縣縣丞。鳳儀也便辭了朝,別了竇員外。竇員外著實安慰一番,道:「煙瘴之地,好自保重。暫時外遷,畢竟升轉。年少仕路正長,不可介意。」又爲他討了一張勘合,送了些禮。

一路出來,路經揚州,秦鳳儀又去見石不磷。石不磷道:「賢弟好操守,不惟於賢弟行撿無玷,抑且於小弟體面有光!當賢弟沉吟時,已料賢弟必能終托。」因問他左遷之故。鳳儀備道其事。石不磷道:「賢弟,官不論大小好歹,總之要爲國家干一番事。如今二衙,不過是水利、清軍、管糧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農工歇時,督率流通堤防,便旱時有得車來,水時有得洩去,使不至饑荒,是爲民,也是爲國。清軍爲國家足軍伍,也不要擾害無辜。管糧不要縱歇家包納、科斂小民;不要縱斗斛踢斛、淋尖,魚肉納戶;及時起解,爲國也要爲民。如今謫官,還要做前任模樣,倨傲的討差回家,或是輕侮同列;懶惰的尋山問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謀差謀印,恣意擾民,這須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賢弟莫作腐話看。」因送他在金焦兩山登眺了兩日。不磷又見柳州在蠻煙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還恐有險阻,要同他到任。秦鳳儀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聽,陪他到家,做了親,相幫他僱了一隻大船之任。行了幾日,正過洞庭,兩個坐在船上,縱酒狂歌,只見上流飛也似一隻船來,水手一齊失色,道:「不好了!賊船來了!」石不磷便掣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將過來,一撓鉤早搭在船上,一個人便跳過船來。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斷撓鉤,這邊順風,那邊順水,已離了半里多路。這強盜已是慌張了,石不磷卻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閃,不覺跌入艙中。石不磷舉刀便劈,秦鳳儀說道:「不可,不可!這些人盡有迫於饑寒,不得已爲盜的,況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殺他!」石不磷道:「只恐我們到他手裡,他不肯留我。」便扶他起來,只見這人呵:

闊額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鬍鬚一部似鋼針,啓口聲同雷震。

並無一毫懼怯。秦鳳儀道:「好一個好漢,快取酒與他壓驚!」秦淮道:「這是謝大王不殺恩了!」吃酒時,只見他狼吞虎嚼,也沒有一毫羞恥。秦鳳儀道:「我看兄儀度,應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殺了多少人,使人妻號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復如此,兄何不改之!」那人道:「我廣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畢竟出來劫掠。今承分付,便當改行!」正飲酒時,船上人又反道:「賊又來了!」卻是賊船道賊首被殺,齊來報仇。四櫓八槳,飛似趕來。將近船,那人道:「不得無禮!」這干人只把船傍攏來,都不動手。這人便揮手向秦鳳儀、石不磷謝了,一躍而過,其船依舊箭般去了。石不磷道:「『饒人不是癡』,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畢竟遭害,還是鳳儀遠見!」鳳儀道:「偶然一哀憐他,也不曾慮到此事。」

行了許久,到了湘潭。那邊也打發幾個人、一隻船來迎接。石不磷便要辭回,秦鳳儀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見景色甚是蕭條,去謁上司,有的重他一個新進士,有的道他才得進步就上本,是個狂生,不理他。還有的道他觸忤內閣,遠選來的,要得奉承內閣,還凌轢他!一個衙宇,一發「齊整」,但見:

爛柱巧鑲墨板,頹椽強飾紅簷。破地平東缺西穿,舊軟門前 [扌甹] 後補。川堂巴斗大,紙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條;私室廟堂般,朽竹笆每行擱瓦兒幾片。古桌半存漆,舊牀無復紅。壁欹難礙日,門缺不關風!

還有一班衙役,更好氣象:

門子須如戟,皂隸背似弓。管門的向斜陽捉蝨,買辦的沿路尋蔥。衣穿帽破步龍鍾,一似卑田院中都統!

每日也甚興頭: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兩部鳴蛙。告狀有幾個噪空庭鳥雀喳喳,跪拜有一隻騎出入搖鈴餓馬。

秦鳳儀看了這光景,與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詩,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簾浮,

宦舍無人也自幽。

應笑儒生有寒相,

一庭光景冷於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郵,

漫將淒冷惱心頭。

相攜且看愚溪晚,

傲殺當年柳柳州!

不數日,石不磷是個豪爽的人,看這衙齋冷落,又且拘局得緊,不能歌笑,竟辭秦鳳儀去了。鳳儀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個署印二府,是個舉人,是內閣同鄉。他看報,曉得鳳儀是觸突時相選來的,意思要借他獻個勤勞兒,苦死去騰倒他,委他去採辦大木,到象山、烏蠻山各處。這山俱是人跡罕到處所,裡邊蚺蛇大有數圍,長有數十丈,虎、豹、猿、猱,無件不有,被秦鳳儀一火燒得飛走,也只數月,了了這差。他又還憎嫌他糜費,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糧未完,著他到峒徵收。這些苗子有兩種:一種生苗,一種熟苗。生苗是不納糧當差的,熟苗是納糧當差的,只是貪財好殺,卻是一般。衙門裡人接著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驚,道:「這所在沒錢賺,還要賠性命,這所在那個去?」你告假,我託病,都躲了。只有幾個吃點定了,推不去的,共四個皂隸:一個馬夫,一個傘夫,一個書手,一個門子。出得城,一個書手不見了,將次到山邊,一個傘夫,把傘「撲」地甩在地下,裝肚疼再不起來,只得叫門子打傘,那開路的卑隸又躲了。沒奈何,自帶了繮,叫馬夫喝道,那門子道:「老虎來了!」喊了一聲,兩個又躲了魆靜。秦鳳儀看了又好惱,又好笑,落落脫脫,且信著馬走去,那山且是險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雲。

石橫紆馬足,流瀑溼人巾。

秦鳳儀正沒擺撥時,只聽得竹篠里簌簌響,鑽出兩個人來。秦鳳儀道:「你是靈岩峒熟苗麼?我是你父母官,你快來與我控馬,引我峒里去。」這苗子看了不動。秦鳳儀道:「我是催你糧的,你快同我走。」只見這苗子,便也爲他帶了馬進去。過了幾個山頭,漸有人家,竹籬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來,言語侏㒧 ,身上穿件雜色彩衣,腰系一方布,後邊垂一條似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紅著綠,耳帶金環,也有顏色。見這兩個人爲他牽馬,道「:是你爹娘來?」這兩個回道:「是咱們父母官。」一路引去,聽得人紛紛道:「頭目來了!」卻是一個苗頭走來,看了秦鳳儀便拜,道:「恩人!怎到這個所在來?」鳳儀一看,正是船上不殺他的強盜。秦鳳儀跳下馬,道:「我在此做了融縣縣丞,府官委我來催糧。」這苗目道:「催糧再沒一個進我峒來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與父母。」到他家裡,呼奴使婢,不下一個仕宦之家,擺列熊掌、鹿脯、山雞、野彘與村酒。秦鳳儀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體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銅鼓,駝槍弄棒,趕上許多人來,他與他不知講些甚麼,又著人去各峒說了,不三日之間,銀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來。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與秦鳳儀控馬,引了這些人,相隨送到山口,灑淚而別。

秦鳳儀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積年糧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贓,百般難爲。恰喜得一個新太府來,這太府正是竇員外,臨出京時,去見內閣,內閣相見,道:「這地方是個煙瘴地方,當日曾有一個狂生,妄言時政,選在那邊融縣做個縣丞,這個人不知還在否。但是這個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選去?且暫去年余,學生做主,畢竟要優擢足下!」竇知府唯唯連聲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賢病國,阻塞言路,把一個言官弄到那廂,還放他不過?」想起正是秦鳳儀,又怕他有小人承內閣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見不曾出城,有一個科道送書,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竇知府看了大惱。路經揚州,聞石不磷不在,也不尋訪。未到任長差來迎,便問:「融縣秦縣丞好麼?」衆人都道他好。到了任,同知交盤庫藏文卷,內有「各官賢否」,只見中間秦鳳儀的考語道:

恃才傲物,黷貨病民。

竇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當路,與我你何干?我們當爲國惜才,賢曰賢,否曰否,豈得爲人作鷹犬!」弄得一個二府羞慚滿面,倒成了一個讎隙。數月後,秦鳳儀因差到府,與竇知府相見,竟留入私衙,秦鳳儀再三不肯,道是轄下。竇知府道:「我與足下舊日相知,豈以官職爲嫌?」秦鳳儀只得進去。把科道所託的書與秦鳳儀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語與看。秦鳳儀道:「縣丞在此,也知得罪時相,恐人承風陷害,極其謹飭。年余奔走,不能親民事,何嘗擾民,況說通賄?」竇知府道:「奸人橫口誣人,豈必人之實有?但有不佞在,足下何患!考語我這邊已改了。」道:

一勤蒞事,四知盟心。

秦鳳儀道:「這是台台增植,窮途德意,但恐爲累!」竇知府笑道:「爲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過一削奪而已,何足介懷!足下道這一個知府,足增重我麼?就今日也爲國家惜人材,增直氣,原非有私於足下。」因留秦鳳儀飲: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齋。

趨炎圖所丑,盛德良所懷。

兩個飲酒時,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幾喪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饋。」定要接出來相見。自此,各官見府尊與他相知,也沒人敢輕薄他。只是這二府與竇知府合氣,要出血在秦鳳儀身上。巡按按臨時,一個揭帖,單揭他「采木冒破,受賄緩糧」。過堂時,按院便將揭內事情扳駁得緊。竇府尊力爭,道:「采木不能取木,虛費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采了許多木頭。征糧不能完糧,是得錢緩;他深入苗峒,盡完積欠,還有甚通賄?害人媚人,難爲公道!」這會巡按也有個難爲秦鳳儀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牽了他心,倒避嫌,不難爲他。

停了半年,秦鳳儀得升同州州同。竇知府反因此與同知交訐,告了致仕,同秦鳳儀一路北回。秦鳳儀道:「因我反至相累!」竇知府道:「賢弟,官職人都要的,若爲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暫榮,子孫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罷了,這不公道時世,還做甚官!」後來秦鳳儀考滿,再轉彰德通判,做了竇知府公祖,著實兩邊交好。給由升南工部主事,轉北兵部員外,升郎中,升揚州知府。恰好竇知府又薦地方人材,補鳳翔知府,升淮揚兵道。此時石不磷方在廣陵,都會在一處。兩個厚贈石不磷,成一個巨富人。嗚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賢賢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權勢易念,真乃貧賤見交情!若石不磷非知人之傑,亦何以聯兩人之交?三人豈不足爲世間反面寡情的對證!

雨侯曰:交不難一時之熱,而難於到底如初。舟中同帳而不亂,權貴相逼而不移,更何事能寒其盟而奪其志!世有若人,當甘爲執晏生。

作者:陸人龍(明代)

陸人龍,字君翼,號崢霄館主人,明末小說家,浙江錢塘(今杭州)人,生卒年不詳。陸人龍是明末著名的通俗小說家,著有《型世言》《遼海丹忠錄》等作品。《型世言》是一部短篇白話小說集,共四十回,每回一篇獨立故事,內容多反映社會現實,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現實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