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
國家刑名,在內寄法司,在外寄臬司。府州縣刑獄,率先讞臬司,而臬司上之三法司,臬司正執要之地。乃府爲不日之同僚,知、推又他日之言路,則有據其成牘而已。覆盆之冤,有誰與燭?第爲上不可輕示其意,使下有希旨之人,而亦終不可不精爲研求,祈悉其情也。使世得石廉使百輩布天下,當使東海不旱,燕台不霜。
翠娛閣主人
金魚紫綬拜君恩,
須念窮簷急撫存。
麗日中天清積晦,
陽春遍地滿荒村。
四郊盜寢同安盂,
一境冤空少覆盆。
亹亹弦歌歌化日,
循良應不愧乘軒。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未做官時須辦有匡濟之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一做官時更當盡展經綸之手。即如管撫字,須要興利除害,爲百姓圖生計,不要尸位素餐;管錢穀,須要搜奸剔弊,爲國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剝衆;管刑罰,須要洗冤雪枉,爲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樣葫蘆。這方不負讀書,不負爲官。若是戴了一頂紗帽,或是作下司憑吏書;作上司憑府縣,一味准詞狀、追紙贖、收禮物,豈不負了幼學壯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極廉潔不免太威嚴,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斷的有幾個:當時有個黃紱,四川參政。忽一日,一陣旋風在馬足邊颳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著人隨風去,直至崇慶州西邊寺,吹入一個池塘里才住。黃參政竟在寺里,這些和尚出來迎接。他見兩個形容兇惡,他便將醋來洗他額角,只見洗出網巾痕來。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將屍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撈,果有屍首。又有一位魯穆,出巡見一小蛇隨他轎子後邊,也走入池塘。魯公便幹了池,見一死屍縋一磨盤在水底。他把磨盤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這謀死的人。還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轎槓,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說衙人有椅,能言人禍福,哄人來看。駝猴出來,扯住一人,正是謀死弄猢猻花子的人。這幾位都能爲死者伸冤,不知更有個爲死者伸冤,又爲生者脫罪的。我朝正統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馬,討貴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時,同僚夫人會酒,他夫人只荊釵布裙前去。見這各位夫人穿了錦綢,帶了金銀,大不快意。回來,石布政道:「適才會酒,你坐第幾位?」道:「第一位。」石布政道:「只爲不貪贓,所以到得這地位,若使要錢,怕第一位也沒你坐分。」正是一個清廉的人,誰曉他卻又明決。
話說江西臨江府峽江縣有一個人家,姓柏名茂,號叫做清江,是個本縣書手。做人極是本分,不會得舞文弄法,瞞官作弊,只是賺些本分錢兒度日。抄狀要他抄狀錢,出牌要他出牌錢,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罷。衆人講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衆,也不知那個打後手。就在家中,飯可少得,酒脫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亂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處便撞,垂著頭隨處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紀四十多歲,一發好酒。便是見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壯膽。人請他吃酒,也要潤潤喉嚨去,道打腳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還要吐他一身作謝。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個老婆藍氏,雖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稱:不到日午不梳頭,有時也便待明日總梳;不到日高不起牀,有時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膩,一兩麻績有二十日,一匹布織一月余,喜得兩不憎嫌。單生一女,名叫愛姐,極是出奇,她卻極有顏色,又肯修飾:
眉蹙湘山雨後,身輕垂柳風來。
雪裡梅英作額,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爹娘連累,都道他是酒鬼的女兒,不來說親。蹉跎日久,不覺早已十八歲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時常所有的。
一日,有個表兄,姓徐叫徐銘,是個暴發兒財主。年紀約莫二十六七,人物兒也齊整。極是好色,家中義兒媳婦、丫頭不擇好醜,沒一個肯放過。自小見表妹時,已有心了。正是這日因告兩個租戶,要柏清江出一出牌,走進門來,道:「母舅在家麼?」此時柏清江已到衙門前,藍氏還未起,愛姐走到中門邊,回道:「不在。」那藍氏在樓上聽見是徐銘,平日極奉承他的,道:「愛姐,留裡邊坐,我來了。」愛姐就留來裡邊坐下,去煮茶。藍氏先起來,牀上纏了半日腳,穿好衣服,又對鏡子掠頭,這邊愛姐早已拿茶出來了。徐銘把茶放在桌上,兩手按了膝上,低了頭,癡癡看了道:「愛姑,我記得你今年十八歲了。」愛姐道:「是。」徐銘道:「說還不曾吃茶哩!想你嫂嫂十八歲已養兒子了。」愛姐道:「哥哥是兩個兒子麼?」徐銘道:「還有一個懷抱兒,僱奶子奶的,是三個。」愛姐道:「嫂嫂好麼?」徐銘故意差接頭,道:「丑,趕不上你個腳指頭!明日還要娶兩個妾。」正說時,藍氏下樓,問:「是爲官司來麼?」吃了茶,便要別去。藍氏道:「明日我叫母舅來見你。」徐銘道:「不消,我自來。」次日,果然來,竟進裡邊。見愛姐獨坐,像個思量什麼的,他輕輕把他肩上一搭,道:「母舅在麼?」愛姐一驚,立起來道:「又出去了。昨日與他說,叫他等你,想是醉後忘了。」徐銘道:「舅母還未起來?」愛姐道:「未起,我去叫來。」徐銘道:「不要驚醒他。」就一把扯愛姐同坐。愛姐道:「這甚麼光景。」徐銘道:「我姊妹們何妨?」又扯他手道:「怎這一雙筍尖樣的手不帶一雙金鐲子與金戒指?」愛姐道:「窮,那得來?」徐銘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頭媒,叫你穿金戴銀不了。只是你怎麼謝媒?」靦靦 覥覥的纏了一會,把他身上一個香囊扯了,道:「把這謝我罷!」隨即起身,道:「我明日再來。」去了。
此時愛姐被他纏擾,已動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門前尋酒吃,藍氏不肯早起,這徐銘便把官事做了媒頭,日日早來,如入無人之境。忽一日拿了支金簪、兩個金戒子走來,道:「賢妹,這回你昨日香囊。」愛姐道:「甚麼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愛,就收了。徐銘道:「妹妹,我有一句話,不好對你說。舅舅酒糊塗,不把你親事在心,把你青年誤了。你嫂嫂你見的,又丑又多病,我家裡少你這樣一個能幹人。我與你是姊妹,料不把來做小待。」愛姐道:「這要憑爹娘。」徐銘道:「只要你肯,怕他們不肯?」就把愛姐捧在膝上,把臉貼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對得你過。若憑舅老這酒糟頭,尋不出好人。」愛姐道:「兄妹沒個做親的。」徐銘道:「盡多,盡多。明做親多,暗做親的也不少。」愛姐笑道:「不要胡說。」一推立了起身。只聽得藍氏睡醒討臉湯,徐銘去了。
自此來來往往,眉留目戀,兩邊都弄得火滾。一日,徐銘見無人,把愛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愛姐道:「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仔麼嫁人?」徐銘道:「原說嫁我。」愛姐道:「不曾議定。」徐銘道:「我們議定是了。」愛姐只是不肯。徐銘便雙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兒看上你到如今,可憐可憐!」愛姐道:「哥哥不要歪纏,母親聽得不好。」徐銘道:「正要他聽得,聽得強如央人說媒了。事已成,怕他不肯?」愛姐狠推,當不得他懇懇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銘按住,撳在凳上。愛姐怕母親得知,只把手推,鬼廝鬧道:「罷,哥哥饒我罷!等做小時,憑你。」徐銘道:「先後一般,便早上手些兒更妙。」愛姐只說一句:「羞答答,成甚模樣?」也便俯從。早一點著,愛姐失驚要走起來。苦是怕人知,不敢高聲。徐銘道:「因你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兒的,不疼了。」愛姐只得聽他再試。柳腰輕擺,修眉頭蹙,嚶嚶甚不勝情。徐銘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盡頭。愛姐已覺煩苦極了,鮮紅溢於衣上。
嬌鶯占高枝,搖盪飛紅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時落。
凡人只在一時錯,一時堅執不定,貞女淫婦,只在這一念關頭,若一失手,後邊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兩次熟,兩個漸入佳境。興豪時也便不覺丟出一二笑聲,也便有些動盪聲息。藍氏有些疑心。一日,聽得內坐起邊竹椅「咯咯」有聲,忙輕輕蹙到樓門邊一張,卻是愛姐坐在椅上,徐銘站著把愛姐兩腿架在臂上,愛姐兩支手摟住徐銘脖子,下面動盪,上面親嘴不了。藍氏見了,流水跑下樓下。兩個聽得響丟手時,藍氏已到面前,要去打愛姐時,徐銘道:「舅母不要聲張,聲張起來,你也不像。我們兩個已約定,我娶他做小,只不好對舅母說。如今見了,要舅母做主調停了。十八九歲還把他留在家裡,原也不是。」愛姐獨養女兒,藍氏原不舍難爲的,平日又極趨承這徐銘,不覺把這氣丟在東洋大海,只說得幾聲:「你們不該做這事,叫我怎好?酒糊塗得知怎了?」只是嘆氣連聲。徐銘低聲道:「這全要舅母遮蓋調停。」這日也弄得一個愛姐躲來躲去,不敢見母親的面。第二日,徐銘帶了一二十兩首飾來送藍氏,要他遮蓋,藍氏不收。徐銘再三求告,收了。道:「這酒糊塗沒酒時,他做人執泥,說話未必聽;有了酒,他使酒性,一發難說話。他也只爲千擇萬選,把女兒留到老大,若說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兩個做到其間,讓你暗來往罷。」三個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們自小往來的,也沒人疑心。任他兩個倒在樓上行事,藍氏在下觀風。日往月來,半年有餘。藍氏自知女兒已破身,怕與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卻。那柏清江不知頭,道:「男大須婚,女長須嫁,怎只管留他在家,替你做用?」藍氏乘機道:「徐家外甥說要他。」那柏清江帶了分酒,把桌來一掀,道:「我女兒怎與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親,律上成親也要離異的。」藍氏與愛姐暗暗叫苦。又值一個也是本縣書手簡勝,他新喪妻,上無父母,下無兒女,家事也過得。因尋柏清江,見了他女兒,央人來說。柏清江道他單頭獨頸,人也本分,要與他。娘兒兩個執拗不定,行了禮,擇三月初九娶親。徐銘知道也沒奈何。一日,走來望愛姐,愛姐便扯到後邊一個小園裡胡牀上,把個頭眠緊在他懷裡,道:「你害我,你負心!當時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許娶我回去,怎竟不說起?如今我破冠子怎到人家去?」徐銘道:「這是你爹不肯,就是如今你嫁的是簡小官,他在我後門邊住,做人極貧極狠,把一個花枝般妻子叫他熬清守淡,又無日不打鬧,將來送了性命。如今把你湊第二個。」愛姐道:「爹說他家事好。」徐銘道:「你家也做書手,只聽得他爹打板子,不聽得你爹賺銀子。」愛姐聽了,好生不樂,道:「適才你說在你後門頭,不如我做親後,竟走到你家來。」徐銘道:「你家沒了人,怕要問你爹討人,累你爹娘。」愛姐道:「若使我在他家裡,說是破冠子,做出來到官,我畢竟說你強姦。」徐銘道:「強姦可是整半年奸去的?你莫慌,我畢竟尋個兩全之策才好。」
楊花漂泊滯人衣,
怪殺春風驚欲飛。
何得押衙輕借力,
頓教紅粉出重圍。
愛姐道:「你作速計議。若我有事,你也不得乾淨!」徐銘一頭說,一頭還要來頑耍,被愛姐一推,道:「還有甚心想纏帳?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須在明後日定下計策覆我。」徐銘果然回去,粥飯沒心吃,在自己後園一個小書房裡,行來坐去,要想個計策。只見一個奶娘王靚娘,抱了他一個小兒子進園來耍,就接他吃飯。這奶娘臉兒雖丑,身體苗條,與愛姐不甚相遠,也爭得一雙好小腳。徐銘見了道:「這妮子,我平日尋尋他,做殺張致。我與家人媳婦、丫頭有些帳目,他又來緝訪我,又到我老婆身邊挑撥,做他不著罷。」籌畫定了,來回覆愛姐。愛姐歡喜,兩個又溫一溫舊,回來。做親這日,自去送他上轎。
那簡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請親眷。到晚,兩個論起都是輕車熟路,只是那愛姐卻怕做出來,故意的做腔做勢。見他立攏來,臉就通紅,略來看一看,不把頭低,便將臉側了,坐了燈前,再不肯睡。簡小官催了幾次,道:「你先睡。」他卻:
錦抹牢拴故殢 郎,燈前羞自脫明璫。
香消金鴨難成寐,寸斷蘇州刺史腸。
漏下二鼓,那簡小官在牀上摸擬半日,伸頭起來張一張,不見動靜。停一會又張,只見他雖是卸了妝,裡衣不脫,靠在桌上。小簡道:「愛姑,夜深了,你睏倦了,睡了罷。」他還不肯。小簡便一抱抱到牀里,道:「不妨得,別個不知痛癢,我老經紀,伏事個過的。難道不曉得路數?」要替他解衣。扭扭捏捏又可一個更次,到主腰帶子與小衣帶子都打了七八個結,定不肯解。急得小簡情極,連把帶子扯斷。他道:「行經。」小簡道:「這等早不說!叫我吃這許多力。」只得摟在身邊,干調了一會睡了。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見。家中一個小廝,叫做發財。愛姐道:「你今做新郎,須帶了他去。還像模樣。」小簡道:「家中須沒人做茶飯與你。」愛姐道:「不妨。單夫獨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簡聽了好不歡喜。出門半晌,只見一個家人挑了兩個盒子,隨了一個婦人進門,愛姐也不認得。見了,道是徐家著人來望、送禮。愛姐便歡天喜地,忙將家中酒肴待他。那奶子道:「親娘,我近在這裡,常要來的,不要這等費心。」愛姐便扯來同坐,自斟酒吃與他。外邊家人正是徐豹,是個蠻牛,愛姐也與他酒吃。吃了一會,奶娘原去得此貨,又經愛姐狠勸,吃個開懷,醉得動不得了。外邊徐豹忙趕來,道:「待我來伏事他。」將他衣服脫下,叫愛姐將身上的衣服脫了與他,內外新衣與他穿扎停當。這奶子醉得哼哼的,憑他兩個摶弄。徐豹叫愛姐快把桌上酒肴收拾,送來禮並奶子舊衣都收拾盒內,怕存形跡被人識破。他早將奶子頭切下,放入盒裡。愛姐扮做奶子,連忙出門。
紛紛雨血灑西風,
一葉新紅別院中。
紀信計成能誑楚,
是非應自混重瞳。
徐銘已開後門接出來,挽著愛姐道:「沒人見麼?」愛姐道:「沒人。」又道:「不吃驚麼?」愛姐道:「幾乎驚死,如今走還是抖的。」進了後院,重賞了徐豹。又徐銘更一面叫人買材,將奶子頭盛了,僱仵作擡出去。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東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見動疑,況且他丈夫來時也好領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轎,竟趕到柏家,小簡也待起身,徐銘道:「簡妹丈當日近鄰,如今新親,怎不等我陪一鍾?」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罷,罷!晚間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連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別了。只見小簡帶了小廝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還是行經。」踉踉蹌蹌走回,道:「愛姑,我回來了。你娘上覆你,叫你不要記掛。」正走進門,忽見一個屍首,又沒了頭,吃上一驚,道:「是、是、是那個的?」叫愛姑時,並不見應,尋時,並不見人。仔細看時,穿的正是愛姐衣服。他做親得兩三日,也認不真,便放聲哭起「我的人」來,道:「甚狠心賊!把我一個標標致致的真黃花老婆殺死了!」哭得震天響。鄰舍趕來,發財道:「是不知甚人,把我們新娘殺死。」衆人便跟進來,見小簡看著個沒頭屍首哭。衆人道:「是你妻子麼?」小簡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見頭。」衆人都道奇怪,幫他去尋,並不見頭。衆人道:「這等該著人到他家裡報。」小簡便著發財去報。柏清江吃得個沉醉,藍氏也睡了,聽得敲門,藍氏問時,是發財。得了這報,放聲大哭,把一個柏清江驚醒,道:「女大須嫁,這時他好不快活在那裡,要你哭!」藍氏道:「活酒鬼!女兒都死了!」柏清江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藍氏道:「現有人報。」柏清江這番也流水趕起來,道:「有這、有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藍氏,反鎖了門,一徑趕到簡家。也只認衣衫,哭兒哭肉,問小簡要頭。小簡道:「我才在你家來,我並不得知。」柏清江道:「你家難道沒人?」小簡道:「實是沒人。」藍氏道:「我好端端一個人嫁你,你好端要還我個人,我只問你要!斧打鑿,鑿入木!」小簡對這些鄰舍道:「今日曾有人來麼?」道:「我們都出外生理,並不看見。」再沒一個人捉得頭路著。大家道:「只除非是賊,他又不要這頭!又不曾拿家裡甚東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過了一夜。
天明,一齊去告。告在本縣鈕知縣手裡。知縣問兩家口詞:一邊是嫁來的,須不關事;一邊又在丈人家才回,賊又不拿東西,奸又沒個蹤影。忙去請一個蒙四衙計議。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驗便知。」知縣便委了他。他就打轎去看了,先把一個總甲道:「是地方殺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里報,打下十板發威!」後邊道:「這人命奇得緊!都是償得命,都是走不開的!若依我問,平白一個人家,誰人敢來?一定新娘子做腔不從,撞了這簡勝酒頭上,殺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縱女通姦,如今姦夫吃醋,殺死有之;只是豈有個地方不知?這是鄰里見他做親甚齊備,朋謀殺人劫財也是有的。如今並里長一齊帶到我衙中且發監,明日具個由兩請。」果然把這些人監下。柏茂與簡勝央兩廊人去講,典史道:「論起都是重犯,既來見教,柏茂夫妻略輕些,且與討保。」這些鄰舍是日趁日吃窮民,沒奈何,怕作人命干連,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兒錢,管官包兒、小包兒、直衙管門包兒,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兩個緊鄰解堂。里長,他道不行救護,該十四石,直詐到二兩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勞長官問一個明白,怎端然這等葫蘆提?我想這人柏茂嫁與簡勝,不干柏茂事了。若說兩鄰,他家死人,怎害別人?只在簡勝身上罷。」把個簡勝雙夾棍,簡勝是小官兒,當不過,只得招「酒狂一時殺」人。問他要頭,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縣將來打了二十監下。審單道:
簡勝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棄其頭,慘亦甚矣。律以無故殺妻之條,一抵不枉。里鄰邴魁、榮顯坐視不救,亦宜杖懲。
多問幾個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兒。做了招,將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審了一審,也不難爲,駁道:「簡勝三日之婚,愛固不深,仇亦甚淺,招曰『酒狂』,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獲,證亦無人,難擬以辟。仰本府刑廳確審解報。」這刑廳姓扶,他道:「這廉憲好多事,他已招了水頭去,自然沒處尋;他家裡殺,自然沒人見。」取來一問,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簡勝口供,無人往來,則吐之邴魁、榮顯者,正自殺之證也。雖委頭於水,茫然無跡,豈得爲轉脫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釋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沒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問,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終是生死皆恨了。這事我親審,且暫寄監。」他親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廟去燒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憲一省,神以聖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於幽明,心無分於顯晦。倘使柏氏負冤,簡勝抱枉,固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響邇,以昭誣枉。
石廉使燒了投詞,晚間坐在公堂,夢見一個「麥」字,醒來道:「字有兩個『人』字,想是兩個人殺的。」反覆解不出,心生一計,吊審這起事。
人說石廉使親提這起,都來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個問。簡勝道:「是冤枉!實是在丈人家吃酒,並不曾殺妻。」又叫發財,恐嚇他,都一樣話。只見石廉使叫兩個皂隸上前,祕密分付道:「看外邊有甚人拿來!」皂隸趕出去,見一個小廝,一把捉了,便去帶進,石廉使問他:「你甚人家,在此窺伺?」小廝驚得半日做不得聲,停了一會,道:「徐家。」石廉使問道:「家主叫甚名字?」小廝道:「徐銘。」石廉使把筆在紙上寫,是「雙立人」一個「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與那一個是親友?」小廝道:「是柏老爹外甥。」石廉使想道:莫非原與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殺的?叫:「放去。這起犯人且另日審。」外邊都哄然笑道:「好個石老爺,也不曾斷得甚無頭事。」過了一日,又叫兩個皂隸:「你密訪徐銘的緊鄰,與我悄地拿來。」兩個果然做打聽親事的,到徐家門前問。他左鄰賣鞋的謝東山,折巾的一個高東坡,又哄他出門,道:「石老爺請你。」兩個死掙,皂隸如何肯放?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謝東山道:「徐銘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麼?」謝東山道:「小的不知。」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甚事?」道:「沒甚事。」石廉使道:「想來!」想了一會,道:「三月他家曾死一個奶子。」石廉使道:「誰人殯殮、扛擡?」道:「仵作盧麟。」石廉使即分付:「登時叫仵作盧麟,即刻赴司候檢柏氏身屍!」差人飛去叫來。石廉使叫盧麟:「你與徐銘家擡奶子身屍在何處?」道:「在那城外義冢地上。」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殮麼?」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石廉使道:「有些古怪麼?」盧麟道:「輕些。」石廉使就打轎,帶了仵作到義冢地上,叫仵作尋認。尋認了一會,認出來。石廉使道:「仍舊輕的麼?」仵作道:「是輕的。」石廉使道:「且掀開來。」只見裡邊骨碌碌滾著一個人頭。石廉使便叫人:「速將徐銘拿來!」一面叫柏茂認領屍棺。柏茂夫妻望著棺材哭,簡勝也來哭。誰知天理昭昭,奶子陰靈不散,便這頭端然如故。柏茂夫妻兩個哭了半日,揩著眼看時,道:「這不是我女兒頭!」石廉使道:「這又奇怪了,莫不差開了棺?」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認得極清的。」石廉使道:「只待徐銘到便知道了。」兩個差人去時,他正把愛姐藏在書房裡,笑那簡勝無辜受苦:「連你爹還在哭……」聽得小廝道「石爺來拿」,他道一定爲小廝去看的緣故,說:「我打點也無實跡。」愛姐道:「莫不有些腳蹋?」徐銘笑道:「我這機謀,鬼神莫測。從那邊想得來?」就挺身來見。
不期這兩個差人不帶到按察司,竟帶到義冢地。柏茂、簡勝一齊在,一口材掀開。見了吃上一驚,道:「有這等事?」帶到,石廉使道:「你這奴才!你好好將這兩條人命一一招來!」徐銘道:「小的家裡三月間原死一個奶子,是時病死的。完完全全一個人,怎只得頭?這是別人家的。」盧麟道:「這是你家擡來的三[扌甹] 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記認,見你說『不消』,我怕他家有親人來不便,我在材上寫個『王靚娘』,風吹雨打,字跡還在。」石廉使叫帶回衙門。一到,叫:「把徐銘夾起來!」夾了半個時辰,只得招:「是因奸不從,含怒殺死。」石廉使道:「他身子在那裡?」徐銘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嘗見王靚娘在眼前,驚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石廉使道:「好胡說!若埋都埋了,怎分作兩邊?這簡勝家身子定是了。再夾起來!要招出柏氏在那裡,不然兩個人命都在你身上!」夾得暈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與柏氏通姦,要娶爲妾。因柏茂不肯,許嫁簡勝。怕露出姦情,乘他嫁時,假稱探望,著奶子王靚娘前往,隨令已故義男徐豹,將靚娘殺死,將柏氏衣衫著上,竟領柏氏回家。因恐面龐不對,故將頭帶回。又恐王氏家中人來探望,將頭殮葬,以圖遮飾。柏氏現在後園書房內。」石廉使一發叫人拘了來。問時,供出與徐銘話無異。石廉使便捉筆判:
徐銘奸神鬼蜮,慘毒虺蛇。鏡台未下,遽登柏氏之牀;借箸偏奇,巧作不韋之計。紀信誑楚,而無罪見殺,馮亭嫁禍,而無辜受冤。律雖以僱工從寬,法當以故殺從重。仍於名下追銀四十兩,給還簡勝財禮。柏茂怠於防禦,藍氏敢於賣奸,均宜擬杖。柏氏雖非預謀殺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罰贖官賣。徐豹據稱已死,姑不深求。余發放寧家。
判畢,將徐銘重責四十板。道:「柏氏,當日人在你家殺,你不行阻滯,本該問你同謀才是。但你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銘身上。但未嫁與人通姦,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惡!」打了廿五。「柏茂!本該打你主家不正,還可原你個不知情,已問罪,姑免打。」藍氏縱女與徐銘通姦,釀成禍端,打了十五。徐豹取兩鄰結狀:「委於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盧麟扛屍原不知情,鄰里邴魁等該問他一個「不行覺察,不行救護」,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還恐內中有未盡隱情,批臨江府詳究。即已是石廉使問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審單敷演成招,自送文書,極贊道:「大人神明,幽隱盡燭。知府不能。」贊一辭、稱頌一番罷了。
後來徐銘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惡,都重責。解幾處,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稱他做「斷鬼石」。若他當日也只憑著下司,因人成事,不爲他用心研求,王靚娘的死冤不得雪,簡勝活活爲人償命,生冤不得雪,徐銘反擁美妾快樂,豈不是個不平之政?至於柏茂之酒,藍氏之懶,卒至敗壞家聲;徐銘之好色,不保其命;愛姐之失身,以致召辱,都是不賢,可動人之羞惡,使人警醒的。唯簡勝才可雲無妄之災,雖在縲紲,非其罪也。
雨侯曰:人情險於山川,豈能盡燭然。要使折獄,無不盡之心,心盡而情自出。故吾以爲鉤筩之吏,勝依樣之胡蘆,如石公之不顧情面而屢行批駁,卒得其情,司道中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