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坦之見蕭峯等一行直向北去,始終不再迴轉,才知自己不會死了,尋思:「這奸賊爲什麼不殺我?哼,他壓根兒便瞧我不起,覺得殺了我汙手。他……他在遼國做了什麼大王,我今後報仇,可更加難了。但總算找到了這奸賊的所在。」
俯身拾起石灰包,又去尋找給蕭峯用馬鞭奪去後擲開的短刀,忽見左首草叢中有個油布小包,正是蕭峯從懷中摸出來又放回的,當即拾起,打開油布,見裡面是一本書,隨手翻閱,每一頁上都寫滿了彎彎曲曲的文字,沒一字識得。原來蕭峯睹物思人,怔忡不定,將這本《易筋經》放回懷中之時,沒放得穩妥,乘在馬上略一顛動,便摔入了草叢,竟沒發覺。
游坦之心想:「這多半是契丹文字,那奸賊隨身攜帶這本書,於他定大有用處。我偏不還他。」隱隱感到一絲復仇的快意,將書本包回油布,放入懷中,徑向南行。
他自幼便跟父親學武,苦於身體瘦弱,膂力不強,與游氏雙雄剛猛的外家武功路子全然不合,學了三年武功,進展極微,渾沒半分名家子弟的模樣。他學到十二歲上,游駒灰了心,和哥哥游驥商量。兩人均道:「我游家子弟出了這般三腳貓的把式,豈不讓人笑歪了嘴巴?別人一聽他是聚賢莊游氏雙雄子侄,不動手則已,一出手便使全力,第一招便送了他小命。還是讓他乖乖的學文,以保性命爲是。」於是游坦之到十二歲上,便不再學武,游駒請了個宿儒教他讀書。但他讀書也不肯用心,不斷將老師氣走,游駒也不知打了他幾十頓,但這人越打越執拗頑皮。游駒見兒子不肖,長嘆之餘,也只好放任不理。是以游坦之今年一十八歲,雖出自名門,卻文既不識,武又不會。待得伯父和父親自刎身亡,母親撞柱殉夫,他孤苦伶仃,到處遊蕩,一心便是要找喬峯報仇。
那日聚賢莊大戰,他躲在照壁後觀戰,對喬峯的相貌形狀瞧得清清楚楚,聽說他是契丹人,便渾渾噩噩的北來,在江湖上見到一個小毛賊投擲石灰包傷了敵人雙眼,覺得這法子倒好,便學樣做了一個,放在身邊。他在邊界亂闖亂走,給契丹兵出來打草谷時捉了去,居然遇到蕭峯,石灰包也居然投擲出手,也算湊巧之極。
他低了頭信步亂走,尋思:「我想法去捉一條毒蛇或是大蜈蚣來,去偷偷放在他牀上,他睡進被窩,便一口咬死了他。那個小姑娘……那個小姑娘,唉,她……她這樣好看!」一想到阿紫的形貌,胸口莫名其妙的發熱,只想:「不知什麼時候,能再見到這臉色雪白、苗條秀美的小姑娘。」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馬蹄聲響,雪地中三名契丹騎兵縱馬馳來,見到了他,便歡聲大呼。一名契丹兵揮出一個繩圈,唰的一聲,套在他頸中,拉扯收緊。游坦之忙伸手去拉。那契丹兵一聲呼嘯,猛地縱馬奔跑。游坦之立足不定,俯身摔倒,給那兵拖了過去。游坦之慘叫幾聲,隨即喉頭繩索收緊,再也叫不出來了。
那契丹兵怕扼死了他,當即勒定馬步。游坦之從地下掙扎著爬起,拉鬆喉頭的繩圈。那契丹兵用力拉扯,游坦之一個踉蹌,又險些摔倒。三名契丹兵哈哈大笑。那拉著繩圈的契丹兵手一揮,縱馬便行,但這次不是急奔。游坦之生怕又給勒住喉嚨,透不過氣來,只得走兩步、跑三步的跟隨。
他見三名契丹騎兵徑向北行,心下害怕:「喬峯這廝嘴裡說得好聽,說是放了我,一轉頭卻又派兵來捉了我去。這次給他抓了去,哪裡還有命在?」他離家北行之時,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報仇,渾不知天高地厚,陡然間見到喬峯,父母慘死時的情狀湧上心頭,一鼓作氣,便想用石灰包迷瞎他眼睛,再撲上去拔短刀刺死了他。但一擊不中,銳氣盡失,只想逃得性命,卻又給契丹兵拿了去。
初時他給契丹兵出來打草谷時擒去,雜在婦女羣中,女人行走不快,他腳步盡跟得上,也沒吃到多少苦頭,只在被俘時背上挨了一刀背。此刻卻大不相同,跌跌撞撞的連奔帶走,氣喘吁吁,走不上幾十步便摔一交,每一交跌將下去,繩索定在後頸中擦上一條血痕。那契丹騎兵絕不停留,毫不顧他死活,將他直拖入南京城中。進城之時,游坦之已全身是血,只盼快快死去,免得受這許多苦楚。
三名契丹兵在城中又行了好幾里地,將他拉入了一座大屋。游坦之見地下鋪的都是青石板,柱粗門高,也不知是什麼所在。拉著他的契丹兵騎馬走入一個大院子,突然長聲呼嘯,雙腿一夾,那馬發蹄便奔。游坦之哪料得到這兵到了院子中突然會縱馬快奔,跨得三步,登時俯身跌倒。
那契丹兵連聲呼嘯,拖著游坦之在院子中轉了三個圈子,催馬越奔越快,旁觀的數十名官兵大聲吆喝助威。游坦之心道:「原來他要將我在地下拖死!」額頭、四肢、身體和地下青石相撞,沒一處地方不痛。
衆契丹兵鬨笑聲中,夾著一聲清脆的女子笑聲。游坦之昏昏沉沉之中,隱隱聽得那女子笑道:「哈哈,這人鳶子只怕放不起來!」
游坦之心道:「什麼是人鳶子?」只覺後頸中一緊,身子騰空而起,登即明白,這契丹兵縱馬疾馳,竟將他拉得飛起,當作紙鳶般玩耍。他全身凌空,後頸痛得失去了知覺,口鼻爲風灌滿,難以呼吸,但聽那女子拍手笑道:「好極,好極,果真放起了人鳶子!」游坦之側頭瞧去,見拍手歡笑的正是那身穿紫衣的美貌少女。他乍見之下,胸口劇震,身子在空中飄飄蕩蕩,頭腦中混混噩噩,亂成一團。
那美貌少女正是阿紫。她見游坦之暗算蕭峯,蕭峯卻饒了他不殺,心中不喜,騎馬行出一程,便故意落後,囑咐隨從悄悄去捉了他回來,但不可讓蕭大王知曉。衆隨從知道蕭大王對她十分寵愛,便欣然應命,假意整理馬肚帶,停在山坡之後,待蕭峯一行人走遠,再轉頭來捉游坦之。阿紫回歸南京,便到遠離蕭峯居處的佑聖宮來等候。她詢問契丹人有何新鮮有趣的拷打折磨罪人之法,有人說起「放人鳶」。這法兒大投阿紫之所好,她下令立即施行,居然將游坦之「放」了起來。
阿紫看得有趣,連聲叫好,說道:「讓我來放!」縱上那兵所騎的馬鞍,接過繩索,道:「你下去!」那兵一躍下馬,任由阿紫放「人鳶」。阿紫拉著繩索,縱馬走了一圈,大聲歡笑,連叫:「有趣,有趣!」但她重傷初愈,手上終究乏力,手腕一軟,繩索下垂,砰的一聲,游坦之重重摔將下來,跌在青石板上,額角撞正階石的尖角,登時破了一洞,血如泉湧。阿紫甚是掃興,惱道:「這笨小子重得要命!」
游坦之痛得幾乎要暈去,聽她還在怪自己身子太重,要想辯解幾句,卻已痛得說不出話來。一名契丹兵過來解開他頸中繩圈,另一名契丹兵撕下他身上衣襟,胡亂給他裹了傷口,鮮血不斷從傷口中滲出,卻哪裡止得住?
阿紫道:「行啦,行啦!咱們再玩,再放他上去,越高越好。」
佑聖宮中院子雖大,畢竟馳不開馬,契丹兵稟告阿紫,移到宮後大校場上去,施放更佳。一名契丹兵提起繩索,從游坦之腋下穿過,在他身上繞了一周,免得扣住脖子勒死了,喝一聲:「起!」催馬急馳,拉到大校場上,隨即將他在校場中拖了幾圈,又將他「放」起。那契丹兵手中繩索漸放漸長,游坦之的身子也漸漸飄高。
那契丹兵陡然鬆手,呼的一聲,游坦之猛地如離弦之箭,向上飛起。阿紫和衆官兵大聲喝采。游坦之身不由主向天飛去,心中只道:「這番死了也!」
待得上升之力耗盡,他頭下腳上的直衝下來,眼見腦袋便要撞到硬地上,四名契丹官兵同時揮出繩圈,套住了他腰,向著四方拉扯。游坦之登即暈去,但四股力道已將他身子僵在半空,腦袋離地約有三尺。這一下實是險到極處,四兵中只要有一兵的繩圈出手稍遲,力道不勻,游坦之非撞得頭破血流不可。一衆契丹兵往日常以宋人如此戲耍,俘虜遭放人鳶,十個中倒有八九個撞死。就是在草原的軟地上,這麼高俯衝下來,縱使不撞破腦袋,那也折斷頭頸,一般的送命。
喝采聲中,四名契丹兵將游坦之放下。阿紫取出銀兩,一干官兵每人賞了五兩。衆官兵大聲道謝,問道:「姑娘還想玩什麼玩意兒?」
阿紫見游坦之昏了過去,也不知是死是活,她適才放「人鳶」之時,使力過度,胸口隱隱作痛,無力再玩,便道:「玩得夠了。這小子倘若沒死,明天再帶來見我,我另想法兒消遣他。這人想暗算蕭大王,可不能讓他死得太容易。」衆官兵齊聲答應,將滿身是血的游坦之架了出去。
游坦之醒過來時,一陣黴臭之氣直衝鼻端,睜開眼來,一團漆黑,什麼也瞧不見,他第一個念頭是:「我死了沒有?」隨即覺得全身無處不痛,喉頭乾渴難當。他嘶啞著聲音叫道:「水!水!」卻又有誰理會?
他叫了幾聲,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忽然見到伯父、父親和喬峯大戰,殺得血流遍地,又見母親將自己摟在懷裡,柔聲安慰,叫自己別怕。跟著眼前出現了阿紫那張秀麗的臉龐,明亮的雙眼中現出異樣光芒。這張臉忽然縮小,變成個三角形的蛇頭,伸出血紅的長舌,挺起獠牙向他咬來。游坦之拼命掙扎,偏就動彈不得,那條蛇一口口的咬他,手上、腿上、頸中,無處不咬,額角上尤其咬得厲害。他看見自己的肉給一塊塊的咬下來,只想大叫,卻叫不出半點聲音……
如此翻騰了一夜,醒著的時候受折磨,在睡夢之中,一般的受苦。
次日兩名契丹兵押著他又去見阿紫,他身上高燒兀自未退,只跨出一步,便向前摔倒。兩名契丹兵分別拉住他左臂右臂,大聲斥罵,拖著他走進一間大屋。游坦之心想:「他們把我拉到哪裡去?是拖出去殺頭麼?」頭腦昏昏沉沉的,也難以思索,似覺經過了兩處長廊,來到一處廳堂外。兩名契丹兵在門外稟告了幾句,裡面一個女子應了一聲,廳門推開,契丹兵將他擁了進去。
游坦之擡起頭來,見廳上地下鋪著一張花紋斑斕的極大地毯,地毯盡頭的錦墊上坐著一個美麗少女,正是阿紫。她赤著雙腳,踏在地毯之上。游坦之見到她一雙雪白晶瑩的小腳,當真是如玉之潤,如緞之柔,一顆心登時猛烈跳動,雙眼牢牢的釘住她一對腳,見到她腳背的肉色便如透明一般,凍膠藕粉般的腳背下隱隱映出幾條小青筋,真想伸手去輕輕撫摸。兩名契丹兵放開了他。游坦之搖晃幾下,終於勉強站定。他目光始終沒離開阿紫的小腳,見她十個腳趾的趾甲都作淡紅色,像十片小小的花瓣。
阿紫眼中瞧出來,卻是個滿身血汙的醜陋少年,面肉扭曲,下顎前伸,眼光中卻噴射出貪婪的火焰。她微皺眉頭,尋思:「想個什麼新鮮法兒來折磨他才好?」
突然之間,游坦之喉頭髮出「嗬嗬」兩聲,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道,猶如一頭豹子般向阿紫迅捷異常的撲了過去,抱著她小腿,低頭便去吻她雙足腳背。阿紫大吃一驚,尖聲叫嚷。兩名契丹兵和阿紫身旁服侍的四個婢女齊聲呼斥,搶上前去拉開。
但他雙手牢牢緊抱,死也不肯放手。契丹兵出力拉扯,竟將阿紫也從錦墊上扯了下來,一交坐上地毯。兩名契丹兵不敢再拉,一個使力擊打游坦之背心,另一個打他右臉。游坦之傷口腫了,高燒未退,神智不清,便如瘋了一般,對眼前的情景遭遇一片茫然。他緊緊抱著阿紫小腿,不住吻她腳背腳底。
阿紫覺到他炎熱而乾燥的嘴脣狂吻自己腳底,心中害怕,卻也有些麻麻痒痒的奇異感覺,突然尖叫起來:「啊喲!他咬住了我腳趾頭。」忙對兩名契丹兵道:「你們快走開,這人發了瘋,啊喲,別讓他咬斷了我的腳趾。」游坦之輕輕咬著她腳趾,阿紫雖然不痛,卻好生驚惶,生怕契丹兵若再使力毆打,他會不顧性命的使勁亂咬。
兩名契丹兵無法可施,只得放開了手。阿紫叫道:「快別咬,我饒你不死便是。」游坦之這時心神狂亂,哪聽得到她說些什麼?一名契丹兵按住腰刀刀柄,只想拔出刀來,揮刀從他後頸劈下,割下他腦袋,但他雙手牢牢環抱著阿紫小腿,這一刀劈下,只怕傷著了阿紫,遲疑不發。
阿紫又道:「喂!你咬我幹麼?快張開嘴巴,我叫人給你治傷,放你回中原。」游坦之仍然不理,但牙齒並不用力,也沒咬痛了她,一雙手在她腳背上輕輕愛撫,心中飄飄蕩蕩地,好似又做了人鳶,升入雲端。
一名契丹兵靈機忽動,緊抓游坦之咽喉。游坦之喉頭受扼,不由自主的張開了嘴。阿紫急忙縮腿,將腳趾從他嘴裡抽了出來,站起身來,生怕他發狂再咬,雙腳縮到了錦墊之後。兩名契丹兵抓住游坦之,一拳拳往他胸口擊毆。打到十來拳時,他哇哇兩聲,噴出幾口鮮血,將一條鮮艷的地毯也沾汙了。
阿紫道:「住手,別打啦!」經過了適才這一場驚險,覺得這小子倒也古怪有趣,不想一時便弄死了他。契丹兵停手不打。阿紫盤膝坐上錦墊,將一雙赤足坐在臀下,心中盤算:「想些什麼法子來折磨他才好?」一擡頭,見游坦之目不轉瞬的瞧著自己,便問:「你瞧著我幹麼?」
游坦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便道:「你很好看,我就看著你!」阿紫臉上一紅,心道:「這小子好大膽,竟敢對我說這等輕薄言語。」
可是她一生之中,從來沒一個年輕男子曾當面贊她好看。在星宿派學藝之時,衆師兄都當她是個精靈頑皮的小女孩;待得她年紀稍長,師父瞧著她的目光有些異樣,有時伸手摸摸她臉蛋,摸摸她胸脯,她害怕起來,就此逃了出來。跟著蕭峯在一起時,他不是怕她搗蛋,便是耽心她突然死去,從來沒留神她生得美貌,還是難看。游坦之這麼直言稱讚,語出衷誠,她心中自不免暗暗歡喜,尋思:「我留他在身邊,拿他來消遣消遣,倒也很好。只是姊夫說過要放了他,倘若知道我又抓了他來,必定生氣。要姊夫始終不知,有什麼法子?倘若姊夫忽然進來,瞧見了他,那便如何?」
她沉吟片刻,驀地想到:「阿朱最會裝扮,扮了我爹爹,姊夫就認她不出。我將這小子改頭換面,姊夫也就認不得了。可是他若非自願,我跟他化裝之後,他又立即洗去化裝,回複本來面目,豈非沒用?」
她一雙彎彎的眉毛向眉心皺聚,登時便有了主意,拍手笑道:「好主意,好主意!便這麼辦!」向那兩個兵士說了一陣。兩個兵士有些地方不明白,再行請示。阿紫詳加解釋,命侍女取出五十兩銀子交給他們。兩名契丹兵接過,躬身行禮,架了游坦之退出廳去。
游坦之叫道:「我要看她,我要看這個狠心的美麗小姑娘。」契丹兵和一衆侍女不懂漢語,也不知他叫喊些什麼。
阿紫聽到他叫喊,笑咪咪的瞧著他背影,想著自己的聰明主意,越想越得意。
游坦之又給架回地牢,拋在乾草堆上。到得傍晚,有人送了一碗羊肉、幾塊麵餅來。游坦之高燒不退,大聲胡言亂語,那人嚇得放下食物,立時退開。游坦之連飢餓也不知道,始終沒去吃羊肉麵餅。
這天晚上,三名契丹人走進地牢。游坦之神智迷糊,見這三人神色奇特,顯然不懷好意,隱隱約約的也知不是好事,掙扎著要站起,又想爬出去逃走。兩個契丹人上來將他按住,翻過他身子,令他臉孔朝天。游坦之亂罵:「狗契丹人,不得好死,大爺將你們千刀萬剮。」突然之間,第三名契丹人雙手捧著白白的一團東西,像是棉花,又像白雪,用力按到了他臉上。游坦之只覺得臉上又溼又涼,腦子清醒了一陣,可是氣卻透不過來了,心道:「原來他們封住我七竅,要悶死我!」
但這猜想跟著便知不對,口鼻上給人戳了幾下,便可呼吸,眼睛卻睜不開來,只覺臉上溼膩膩地,有人在他臉上到處按捏,便如是貼了一層溼面,或是黏了一片軟泥。游坦之迷迷糊糊的只想:「這些惡賊不知要用什麼古怪法兒害死我?」過了一會,臉上那層軟泥給人輕輕揭去,游坦之睜開眼來,見自己臉旁有個溼麵粉印成的面目模型。那契丹人小心翼翼的雙手捧著,唯恐弄壞了。游坦之又罵:「臭遼狗,叫你個個死無葬身之地。」三個契丹人也不理他,拿了那片溼面逕自去了。
游坦之突然想起:「是了,他們在我臉上塗了毒藥,過不多久,我便滿臉潰爛,脫去皮肉,變成個鬼怪……」他越想越怕,尋思:「與其受他們折磨至死,不如自己撞死了!」當即將腦袋往牆上撞去,砰砰砰的撞了三下。獄卒聽得聲響,沖了進來,縛住了他手腳。游坦之本已撞得半死,只好聽由擺布。
過得數日,他臉上卻並不疼痛,更無潰爛,但他死意已決,肚中雖餓,卻不去動獄卒送來的食物。
第四日上,那三名契丹人又來將他架了出去。游坦之在悽苦中登時生出了甜意,心想阿紫又召他去侮辱拷打,身上雖多受苦楚,卻可再見到她秀麗的容顏,臉上不禁帶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三個契丹人帶著他走過幾條小巷,走進一間黑沉沉的大石屋。只見熊熊炭火照著石屋半邊,一個肌肉虯結的鐵匠赤裸著上身,站在一座大鐵砧旁,拿著一件黑黝黝的物事,正自仔細察看。三名契丹人將游坦之推到那鐵匠身前,兩人分執他雙手,另一人揪住他後心。鐵匠側過頭來,瞧瞧他臉,又瞧瞧手中的物事,似在互相比較。
游坦之向他手中的物事望去,見是個鑌鐵所打的面具,上面穿了口鼻雙眼四個窟窿。他正自尋思:「做這東西幹什麼?」那鐵匠拿起面具,往他臉上罩來。游坦之自然而然腦袋後仰,但後腦立即爲人推住,沒法退縮,鐵面具便罩到了他臉上。他只感臉上一陣冰冷,肌膚和鐵相貼,說也奇怪,這面具和他眼目口鼻的形狀竟處處吻合。
游坦之只奇怪得片刻,立時明白了究竟,驀地里背上一陣涼氣直透下來:「啊喲,這面具是給我定製的。那日他們用溼面貼在我的臉上,便是做這面具的模型了。他們仔細做這鐵面具,有何用意?莫非……莫非……」他心中已猜到了這些契丹人的惡毒用意,但到底爲了什麼,卻是不知,他不敢再想下去,拼命掙扎退縮。
鐵匠將面具從他臉上取下,點了點頭,似乎頗感滿意,取過一把大鐵鉗鉗住面具,放入火爐中燒得紅了,右手提起鐵錘,錚錚錚的打了起來。他將面具打了一陣,便伸手摸摸游坦之的顴骨和額頭,修正面具上的不甚吻合之處。
游坦之大叫:「天殺的遼狗,老天爺叫你們個個不得好死!叫你們的牛馬倒斃,嬰兒夭亡!」他破口大罵,那些契丹人一句不懂。那鐵匠突然回頭,惡狠狠的瞪視,舉起燒得通紅的鐵鉗,向他雙眼戳來。游坦之嚇得尖聲大叫。那鐵匠只嚇他一下,哈哈大笑,縮回鐵鉗,又取過一塊弧形鐵塊,往游坦之後腦上試去。
待修得合式了,鐵匠將面具和那半圓鐵罩都在爐中燒得通紅,高聲說了幾句。三個契丹人擡起游坦之,橫擱在一張桌上,讓他腦袋伸在桌緣之外。又有兩個契丹人過來相助,用力拉住他頭髮,令他頭不能動,五個人按手撳腳,游坦之哪裡還能動得半分?
鐵匠鉗起燒紅的面具,停了一陣,待其稍涼,大喝一聲,便罩到游坦之臉上,白煙冒起,焦臭四散。游坦之大叫一聲,痛暈過去。五名契丹人翻轉他身子,那鐵匠鉗起另一半鐵罩,安上他後腦,兩個半圓形的鐵罩鑲成了一個鐵球,罩在他頭上。鐵罩甚熱,一碰到肌膚,便燒得血肉模糊。那鐵匠是燕京城中的第一鐵工巧手,鐵罩的兩個半球合攏後,鑲得絲絲入扣。
游坦之如身入地獄,經歷萬丈烈焰的燒炙,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有大片冷水澆在頭上,這才悠悠醒轉,臉上與後腦都劇痛難當,終於忍耐不住,又暈了過去。如此三次暈去,三次醒轉,他大聲叫嚷,只聽得聲音嘶啞已極,不似人聲。
他躺著一動不動,頭腦中也無思想,咬牙強忍顏面和腦袋的痛楚。過得兩個多時辰,終於擡起手來,往臉上摸去,觸手冰冷堅硬,證實猜想不錯,鐵面具已套在頭上。憤激中用力撕扳,但面具已鑲焊牢固,卻如何扳得它動?絕望之餘,忍不住放聲大哭。
總算他年紀輕,雖然受此大苦,居然挨了下來,並不便死,過得幾天,傷口慢慢癒合,痛楚漸減,也知道了飢餓。聞到羊肉和麵餅的香味,抵不住引誘,將食物塞入鐵罩開口,送入嘴裡,吃下肚去。這時他已將頭上的鐵罩摸得清楚,知這隻鑌鐵罩子將自己腦袋密密封住,決計無法脫出,起初幾日怒發如狂,後來終於平靜下來,尋思:「喬峯這狗賊在我臉上套只鐵罩子,究竟有什麼用意?」
他只道這一切全是出於蕭峯的命令,自然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出,阿紫所以要罩住他臉孔,正是要瞞過蕭峯。這一切功夫,都是室里隊長在阿紫授意之下乾的。
阿紫每日向室里查問,游坦之戴上鐵面具後動靜如何,初時耽心他因此死了,未免掃興,後來知他已不會死,心下甚喜。這一日得知蕭峯要往南郊閱兵,便命室里將游坦之召到端福宮來。耶律洪基爲了討好蕭峯,已封阿紫爲「端福郡主」,這座端福宮便是賜給她居住的。
阿紫一見到游坦之的模樣,忍不住一股歡喜之情從心底直冒上來:「我這妙法管用。這小子戴上了這麼一副面具,姊夫便和他相對而立,也決計認他不出。」游坦之再向前走得幾步,阿紫拍手叫好,說道:「室里,這面具做得很好,賞你五十兩銀子,再拿三十兩銀子去賞給鐵匠!」室里道:「是!多謝郡主!」游坦之從面具的兩個眼孔中望出來,見到阿紫喜容滿臉,嬌憨無限,不禁呆呆的瞧著她。
阿紫見他臉上戴了面具,神情詭異,但目不轉睛瞧著自己的情狀,仍然看得出來,便問:「傻小子,你瞧著我幹什麼?」游坦之道:「我……我……不知道。你……你很好看。」阿紫微笑道:「你也很好看!你戴了這面具,舒不舒服?」游坦之悻悻的道:「你想舒不舒服?」阿紫格格一笑,道:「我想不出。」見他面具上開的嘴孔只窄窄的一條縫,勉強能喝湯吃麵,若要吃肉,須得用手撕碎,方能塞入,再要咬自己腳趾,便不能了,笑道:「我叫你戴上這面具,便不能再咬我了。」
游坦之心中一喜,說道:「姑娘是叫我……叫我……常常在你身邊服侍麼?」阿紫道:「呸!你這小子是個大壞蛋。在我身邊,你時時會想法子害我,如何容得?」游坦之道:「我……我……我決計不會害姑娘。我的仇人只是喬峯。」阿紫道:「你想害我姊夫?豈不是跟害我一樣?」游坦之聽了這句話,胸口陡地一酸,無言可答。
阿紫笑道:「你想害我姊夫,那是難於登天。傻小子,你想不想死?」游坦之道:「我自然不想死。不過現在頭上套了這勞什子,給整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跟死了也沒多大分別。」阿紫道:「你真要想死,那也容易,不過我不會讓你乾乾脆脆的死了。我先砍了你的左手。」轉頭向站在身邊伺候的室里道:「室里,你拉他出去,先將他左手砍了下來!」室里應道:「是!」伸手便去拉他手臂。
游坦之久在遼邊,已懂了些契丹言語,大驚叫道:「不,不!姑娘,我不想死,你……你……你別砍我手。」阿紫淡淡一笑,道:「我說過了的話,很難不算,除非……除非……你跪下磕頭。」
游坦之微一遲疑間,室里已拉著他退了兩步。游坦之不敢再延,雙膝一軟,便即跪倒,一頭叩了下去,鐵罩撞上青磚,發出當的一聲響。阿紫格格嬌笑,說道:「磕頭的聲音這麼好聽,我可從來沒聽見過,你再多磕幾個聽聽。」
游坦之是聚賢莊的小莊主,在莊上一呼百諾,從小養尊處優,幾時受過這等折辱?他初見蕭峯時,尚有一股寧死不屈的傲氣,這幾日來心靈和肉體上都受到極厲害的創傷,滿腔少年人的豪氣,已散得無影無蹤,聽阿紫這麼說,當即連連磕頭,噹噹直響,這位仙子般的姑娘居然稱讚自己磕頭好聽,心中隱隱覺得歡喜。
阿紫嫣然一笑,道:「很好,以後你聽我話,沒半點違拗,那也罷了,否則我便隨時砍下你的手臂,記不記得?」游坦之道:「是,是!」阿紫道:「我給你戴上這個鐵罩,你可懂得是什麼緣故?」游坦之道:「我就是不明白。」阿紫道:「你這人真笨死了,我救了你性命,你還不知道謝我。蕭大王要將你砍成肉醬,你也不知道麼?」游坦之道:「他是我殺父仇人,自然容我不得。」阿紫道:「他假裝放你,又捉你回來,命人將你砍成肉醬。我見你這小子不算太壞,殺了可惜,因此瞞著他將你藏了起來。可是蕭大王如撞到了你,你還有命麼?連我也擔代了好大干係。」
游坦之恍然大悟,說道:「啊,原來姑娘鑄了這個鐵面給我戴,是爲我好,救了我命。我……我好生感激,真的……我好生感激。」
阿紫作弄了他,更騙得他衷心感激,甚是得意,微笑道:「所以啊,下次你要是見到蕭大王,千萬不可說話,以免給他聽出聲音。他如認出是你,哼,哼!這麼一拉,將你左臂拉了下來,再這麼一扯,將你右臂撕了下來。室里,你去給他換一身契丹人的衣衫,將他身上洗一洗,滿身血腥氣的,難聞死了。」室里答應,帶著他出去。
過不多時,室里又帶著游坦之進來,已給他換上契丹人的衣衫。室里爲了討阿紫歡喜,故意將他打扮得花花綠綠,不男不女,像個小丑模樣。
阿紫抿嘴笑道:「我給你起個名字,叫做……叫做鐵丑。以後我叫鐵丑,你便得答應。鐵丑!」游坦之忙應道:「是!」
阿紫很是歡喜,突然想起一事,道:「室里!西域大食國送來了一頭獅子,是不是?你叫馴獅人帶獅子來,再召十幾個衛士來。」室里答應出去傳令。
十六名手執長矛的衛士走進殿來,躬身向阿紫行禮,隨即回身,十六柄長矛的矛頭指而向外,保衛著她。不多時聽得殿外幾聲獅吼,八名壯漢擡著一個大鐵籠走進來。籠中一隻雄獅盤旋走動,黃毛長鬃,利爪銳牙,神情威武。馴獅人手執皮鞭,領先而行。
阿紫見這頭雄獅兇猛可怖,心下甚喜,道:「鐵丑,你嘴裡說得好聽,也不知是真是假。現下我要試你一件事,瞧你聽不聽我話。」游坦之應道:「是!」他一見到獅子,便暗自嘀咕,不知有何用意,聽她這麼說,心中更怦怦亂跳。阿紫道:「不知你頭上的鐵套子牢不牢,你把頭伸到鐵籠中,瞧獅子能不能將鐵套子咬爛了。」
游坦之大驚,道:「這個……這個是不能試的。倘若咬爛了,我的腦袋……」阿紫道:「你這人有什麼用?這樣一點小事也害怕,男子漢大丈夫,應當視死如歸才是。而且我看多半是咬不爛的。」游坦之道:「姑娘,這件事可不是玩的,就算咬不爛,這畜生把鐵罩咬扁了,我的頭……」阿紫格格一笑,道:「最多你的頭也不過是扁了。你這小子真麻煩,你本來的長相也沒什麼美,腦袋扁了,套在罩子之內,人家也瞧不見,還管他什麼好看不好看。」游坦之急道:「我不是貪圖好看……」阿紫臉一沉,道:「你不聽話,現下試出來啦,你存心騙我,將你整個人塞進籠去,餵獅子吃了罷!」用契丹話吩咐室里。室里應道:「是!」便來拉游坦之手臂。
游坦之心想:「身入獅籠,哪裡還有命在?還不如聽姑娘的話,將鐵腦袋去試試運氣罷!」便叫:「別拉,別拉!姑娘,我聽話啦!」
阿紫笑道:「這才乖呢!我跟你說,下次我叫你做什麼,立刻便做,推三阻四的,惹姑娘生氣。室里,你抽他三十鞭。」室里應道:「是!」從馴獅人手中接過皮鞭,唰的一聲,便抽在游坦之背上。游坦之吃痛,「啊」的一聲大叫。
阿紫道:「鐵丑,我跟你說,我叫人打你,是瞧得起你。你這麼大叫,是不喜歡我打你嗎?」游坦之道:「我喜歡,多謝姑娘恩典!」阿紫道:「好,打罷!」室里唰唰唰連抽十鞭,游坦之咬緊牙關,半聲不哼,總算他頭上戴著鐵罩,鞭子避開了他的腦袋,胸背吃到皮鞭,總還可以忍耐。
阿紫聽他無聲抵受,又覺無味了,道:「鐵丑,你說喜歡我叫人打你,是不是?」游坦之道:「是!」阿紫道:「你這話是真是假?是不是胡說八道的騙我?」游坦之道:「是真的,不敢欺騙姑娘。」阿紫道:「你既喜歡,爲什麼不笑?爲什麼不說打得痛快?」游坦之給她折磨得膽戰心驚,連憤怒也都忘記了,只得道:「姑娘待我很好,叫人打我,哈哈哈!很是痛快!」阿紫道:「這才像話,咱們試試!」
啪的一聲,又是一鞭,游坦之忙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這一鞭打得好!」轉瞬間抽了二十餘鞭,與先前的鞭打加起來,早超過三十鞭了。阿紫揮了揮手,說道:「今天就這麼算了。你將腦袋伸進籠子裡。」
游坦之全身骨痛欲裂,蹣跚著走到籠邊,一咬牙,便將腦袋從鐵柵間探了進去。
那雄獅乍見他如此上來挑釁,嚇了一跳,退開兩步,向他的鐵頭端相了半晌,又退後兩步,口中嗚嗚嗚的發威。
阿紫叫道:「叫獅子咬啊,它怎麼不咬?」那馴獅人叱喝了幾聲,獅子得到號令,一撲上前,張開大口,便咬在游坦之頭上。但聽得滋滋聲響,獅牙摩擦鐵罩。游坦之閉上了雙眼,只覺一股熱氣從鐵罩的眼孔、鼻孔、嘴孔中傳進來,知道自己腦袋已在獅口之中,跟著後腦和前額一陣劇痛。套上鐵罩之時,他頭臉到處給燒紅了的鐵罩燒炙損傷,過得幾日後慢慢結疤癒合,獅子這麼一咬,鐵罩與結疤處扭脫,所有創口一齊破裂。
雄獅用力咬了幾下,咬不進去,牙齒反而撞得甚痛,發起威來,右爪伸出,抓到游坦之肩上。游坦之肩頭劇痛,「啊」的一聲大叫。獅子突覺口中有物發出巨響,吃了一驚,張口放開他腦袋,逃到鐵籠一角。
那馴獅人大聲叱喝,叫獅子再向游坦之咬去。游坦之大怒,突然伸出手臂,抓住了馴獅人的後頸,使勁推出,將他的腦袋硬生生的塞入鐵籠之中。馴獅人高聲大叫。
阿紫拍手嘻笑,道:「很好,很好!誰也別理會,讓他們兩人拼個你死我活。」
衆契丹兵本要上來拉開游坦之的手,聽阿紫這麼說,便都站定不動。
馴獅人用力掙扎。游坦之野性發作,說什麼也不放開他。馴獅人只有求助於雄獅,大叫:「咬,用力咬他!」雄獅聽到催促,一聲大吼,撲了上來,這畜生只知主人叫它用力去咬,卻不知咬什麼,兩排白森森的利齒合了攏來,喀喇一聲,將馴獅人的腦袋咬去了半邊,滿地都是腦漿鮮血。
阿紫笑道:「鐵丑贏了!」命士兵將馴獅人的屍首和獅籠擡出去,對游坦之道:「這就對了!你能逗我喜歡,我要賞你。賞些什麼好呢?」她以手支頤,側頭思索。
游坦之道:「姑娘,我不要你賞賜,只求你一件事。」阿紫道:「求什麼?」游坦之道:「求你許我陪在你身邊,做你的奴僕。」阿紫道:「做我奴僕?爲什麼?有什麼好?嗯,我知道啦,你想等蕭大王來看我時,乘機下手害他,爲你父母報仇。」游坦之道:「不,不!決計不是。」阿紫道:「難道你不想報仇嗎?」游坦之道:「不是不想。但一來報不了,二來不能將姑娘牽連在內。」
阿紫道:「那麼你爲什麼喜歡做我奴僕?」游坦之道:「姑娘是天仙下凡,天下第一美人,我……我……想天天見到你。」
這話無禮已極,以他此時處境,也實在大膽之極。但阿紫聽在耳里,卻甚受用。她年紀尚幼,容貌雖然秀美,身形卻未長成,更兼重傷之餘,憔悴黃瘦,說到「天下第一美人」六字,那真是差之遠矣,但聽有人對自己容貌如此傾倒,卻也不免開心。
忽聽得宮衛報導:「大王駕到!」阿紫向游坦之橫了一眼,低聲道:「蕭大王要來啦,你怕不怕?」游坦之怕得要命,硬著頭皮顫聲道:「不怕!」
殿門大開,蕭峯輕裘緩帶,走了進來。他一進殿門,便見到地下一攤鮮血,又見游坦之頭戴鐵罩,模樣十分奇特,向阿紫笑道:「今天你氣色很好啊,又在玩什麼新花樣了?這人頭上攪了些什麼古怪?」阿紫笑道:「這是西域高昌國進貢的鐵頭人,名叫鐵丑,連獅子也咬不破他的鐵頭,你瞧,這是獅子的牙齒印。」蕭峯看那鐵罩,果見猛獸的牙印宛然。阿紫又道:「姊夫,你有沒本事將他的鐵套子除了下來?」
游坦之一聽,只嚇得魂飛魄散。他曾親眼見到蕭峯力斗中原羣雄時的神勇,雙拳打將出去,將伯父和父親手中的鋼盾也震得脫手,要除下自己頭上鐵罩,可說輕而易舉。當鐵罩鑲到他頭上之時,他懊喪欲絕,這時卻又盼望鐵罩永遠留在自己頭上,不讓蕭峯見到自己的真面目。蕭峯伸出手指,在他鐵罩上輕彈幾下,發出錚錚之聲,笑道:「這鐵罩甚是牢固,打造得又很精細,毀了豈不可惜?」
阿紫道:「高昌國的使者說道,這個鐵頭人生來青面獠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見到他的人無不驚避,因此他父母打造了一個鐵面給他戴著,免他驚嚇旁人。姊夫,我很想瞧瞧他的本來面目,到底怎樣的可怕。」
游坦之嚇得全身發顫,牙齒相擊,格格有聲。
蕭峯看出他恐懼異常,道:「這人怕得厲害,何必去揭開他的鐵面?這人既是自小戴慣了鐵面,倘若強行除去,只怕使他日後難以過活。」阿紫拍手道:「那才好玩啊。好像揭了烏龜的硬殼,豈不好看?」蕭峯不禁皺眉,說道:「阿紫,前些時候你倒挺乖的,怎麼近來又喜歡幹這等害得人不死不活的事?」
阿紫倒不是天性殘忍惡毒,只因從小在星宿派門下長大,見慣了陰狠毒辣之事,以爲該當如此,她對褚萬里無禮、傷殘馬夫人,內心絲毫不以爲是錯了。此後天天陪著蕭峯在長白山下養傷,與蕭峯朝夕與共,心中喜悅不勝,對蕭峯千依百順,宛似變了一個人相似。此後來到南京,既有宮女婢僕服侍,蕭峯又忙於軍政事務,少有時刻相陪,少女情懷,只道姊夫對自己的疼愛減了。在她心中,姊夫早就已變作了情郎,心頭千萬縷情絲,已盡數牢牢纏在這情郎身上,只盼自己化身爲姊姊阿朱,而蕭峯也如眷愛阿朱一般對自己深憐密愛、生死以之。殊不知在蕭峯心中,阿朱既死,世上更沒第二個女子能讓他動心了。他對阿紫和顏悅色,一來是因阿朱臨終時囑託,二來自己失手將她打得重傷,不免過意不去,阿紫對己溫柔纏綿,也不能不假辭色,置之不理。阿紫情根深種,殊無回報,自不免中心鬱郁,她對游坦之大加折磨,也是爲了發洩心中鬱悶之情。
阿紫哼了一聲,道:「你又不喜歡我啦!我當然沒阿朱那麼好,要是我像阿朱一樣,你怎麼會接連幾天不來睬我。」蕭峯道:「做了這勞什子的什麼南院大王,每日裡忙得不可開交。但我不是每天總來陪你一陣麼?」阿紫道:「陪我一陣,哼,陪我一陣!我就是不喜歡你這麼『陪我一陣』的敷衍了事。倘若我是阿朱,你一定老是陪在我身旁,趕你也不會走開,不會什麼『一陣』、『半陣』的!」
蕭峯聽她的話確也是實情,無言可答,嘿嘿一笑,道:「姊夫是大人,沒興致陪你孩子玩,你找些年輕女伴來陪你說笑解悶罷!」阿紫氣忿忿的道:「孩子,孩子……我才不是孩子呢。你沒興致陪我玩,卻又幹什麼來了?」蕭峯道:「我來瞧瞧你身子好些沒有?今天吃了熊膽麼?」
阿紫提起凳上的錦墊,重重往地下一摔,一腳踢開,說道:「我心裡不快活,每天便吃一百副熊膽,身子也好不了。」
蕭峯見她使小性兒發脾氣,若是阿朱,自會設法哄她轉嗔爲喜,但對這個刁蠻姑娘忍不住生出厭惡之情,只道:「你休息一會兒!」站起身來,逕自走了。
阿紫瞧著他背影,怔怔的只是想哭,一瞥眼見到游坦之,滿腔怒火,登時便要發洩在他身上,叫道:「室里,再抽他三十鞭!」室里應道:「是!」拿起了鞭子。
游坦之大聲道:「姑娘,我又犯了什麼錯啦?」阿紫不答,揮手道:「快打!」室里唰的一鞭,打了下去。游坦之道:「姑娘,到底我犯了什麼錯,讓我知道,免得下次再犯。」室里唰的一鞭,唰的又是一鞭。
阿紫道:「我要打便打,你就不該問什麼罪名,難道打錯了你?你問自己犯了什麼錯,正因爲你問,這才要打!」游坦之道:「是你先打我,我才問的。我還沒問,你就叫人打我了。」唰的一鞭,唰唰唰又是三鞭。
阿紫笑道:「我料到你會問,因此叫人先打你。你果然要問,那不是我料事如神麼?這證明你對我不夠死心塌地。姑娘忽然想到要打人,你倘若忠心,須得自告奮勇,自動獻身就打才是。偏偏囉里囉唆的心中不服。好罷,你不喜歡給我打,不打你就是了。」
游坦之聽到「不打你就是了」這六個字,心中一凜,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知阿紫若不打他,必定會另外想出比鞭打慘酷十倍的刑罰,甚至攆他出去,永不再見他,不如乖乖的挨上三十鞭,忙道:「是小人錯了,姑娘打我是大恩大德,對小人身子有益,請姑娘多多鞭打,打得越多越好。姑娘肯打我,小人再開心也沒有了!」
阿紫嫣然一笑,道:「總算你還聰明。我可不給人取巧,你說打得越多越好,以爲我一高興,便饒了你麼?」游坦之道:「不是的,小人不敢向姑娘取巧。」阿紫道:「你說打得越多越好,那是你衷心所願的了?」游坦之道:「是,是小人衷心所願。」阿紫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室里,打足一百鞭,他喜歡多挨鞭子。」
游坦之嚇了一跳,心想:「這一百鞭打了下來,還有命麼?」但事已如此,自己就算堅說不願,人家要打便打,抗辯有何用處,只得默不作聲。
阿紫道:「你爲什麼不說話?是心中不服嗎?我叫人打你,你覺得不公道麼?」游坦之道:「小人心悅誠服,知道姑娘鞭打小人,出於成全小人的好心。」阿紫道:「那麼剛才你爲什麼不說話?」游坦之無言可答,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小人心想姑娘待我這般恩德如山,小人心中感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想將來不知如何報答姑娘才是。」阿紫道:「好啊!你說如何報答於我。我一鞭鞭打你,你將這一鞭鞭的仇恨,都記在心中。」游坦之連連搖頭,道:「不,不!不是。我說的報答,是真正的報答。小人一心想要爲姑娘粉身碎骨,赴湯蹈火。」
阿紫道:「好,那就打罷!」室里應道:「是!」啪的一聲,皮鞭抽了下去。
打到五十餘鞭時,游坦之痛得頭腦也麻木了,雙膝發軟,慢慢跪了下來。阿紫笑吟吟的看著,只等他出聲求饒。只要他求一句饒,她便又找到了口實,可以再加他五十鞭。哪知游坦之這時迷迷糊糊,已然人事不知,只低聲呻吟,居然並不求饒。打到七十餘鞭時,已昏暈過去。阿紫見游坦之奄奄一息,死多活少,不禁掃興。想到蕭峯對自己那股愛理不理的神情,心中百般的鬱悶難宣,說道:「擡了下去罷!這個人不好玩!室里,還有什麼別的新鮮玩意兒沒有?」
這一場鞭打,游坦之足足養了一個月傷,這才痊癒。契丹人見阿紫已忘了他,不再找他來折磨,便將他編入一衆宋人的俘虜里,叫他做諸般粗重下賤功夫,掏糞坑、洗羊欄、拾牛糞、硝羊皮,什麼活兒都干。
游坦之頭上戴了鐵罩,人人都拿他取笑侮辱,連漢人同胞也當他怪物一般。他逆來順受,便如變成了啞巴。旁人打罵,他也從不抗拒。見到有人乘馬馳過,便擡起頭來瞧上一眼,心中記掛著的便只一件事:「什麼時候,姑娘再叫我去鞭打?」他只盼能見到阿紫,便再挨受鞭笞,痛得死去活來,也所甘願,從來沒想過要逃走。
如此過了兩個多月,天氣漸暖,這一日游坦之隨著衆人,在南京城外搬土運磚,加厚南京南門旁的城牆。忽聽得蹄聲得得,幾乘馬從南門中出來,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啊喲,這鐵丑還沒死啊!我還道他早死了呢!鐵丑,你過來!」正是阿紫的聲音。
游坦之日思夜想,盼望的就是這一刻時光,聽得阿紫叫他,一雙腳卻如釘在地上一般,竟不能移動,只覺一顆心怦怦大跳,手掌心都是汗水。
阿紫又叫道:「鐵丑,該死的!我叫你過來,你沒聽見麼?」游坦之才應道:「是,姑娘!」轉身向她馬前走去,忍不住擡起頭來瞧了她一眼。相隔四月,阿紫臉色紅潤,更增俏麗,游坦之心中怦的一跳,腳下一絆,合撲摔了一交,衆人鬨笑聲中,急忙爬起,不敢再看她,慌慌張張的走到她身前。
阿紫心情甚好,笑道:「鐵丑,你怎麼沒死?」游坦之道:「我說要……要報答姑娘的恩典,還沒報答,可不能便死。」阿紫更是歡喜,格格嬌笑兩聲,道:「我正要找一個忠心不二的奴才去做一件事,只怕契丹人粗手粗腳的誤事,你還沒死,那好得很。你跟我來!」游坦之應道:「是!」跟在她馬後。
阿紫揮手命室里和另外三名契丹衛士回去,不必跟隨。室里知她不論說了什麼,旁人決無勸諫餘地,好在這鐵面人猥葸懦弱,隨著她決無害處,便道:「請姑娘早回!」四人躍下馬來,在城門邊等候。
阿紫縱馬慢慢前行,走出了七八里地,越走越荒涼,轉入了一處陰森森的山谷,地下儘是陳年腐草敗葉爛成的軟泥。再行里許,山路崎嶇,阿紫已不能乘馬,便躍下馬來,命游坦之牽著馬,又走一程。但見四下里陰沉沉地,寒風從一條窄窄的山谷通道中刮進來,吹得二人肌膚隱隱生疼。
阿紫道:「好了,便在這裡!」命游坦之將馬繮系在樹上,說道:「你今天瞧見的事,不得向旁人洩露半點,以後也不許向我提起,記得麼?」
游坦之道:「是,是!」心中喜悅若狂,阿紫居然只要他一人隨從,來到如此隱僻的地方,就算讓她狠狠鞭打一頓,那也是甘之如飴。
阿紫伸手入懷,取出一隻深黃色的小木鼎,放在地下,說道:「待會兒有什麼古怪蟲豸出現,你不許大驚小怪,千萬不能出聲。」游坦之應道:「是!」
阿紫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布包,打了開來,裡面是幾塊黃色、黑色、紫色、紅色的香料。她從每一塊香料上捏了少許,放入鼎中,用火刀、火石打著了火,燒了起來,然後合上鼎蓋,道:「咱們到那邊樹下守著。」
阿紫在樹下坐定,游坦之不敢坐在她身邊,隔著丈許,坐在她下風處一塊石頭上。寒風颳來,風中帶著她身上淡淡香氣,游坦之不由得意亂情迷,只覺一生中能有如此一刻,這些日子雖受種種苦楚荼毒,卻也不枉了。他只盼阿紫永遠在這大樹下坐著,自己能永遠的這般陪著她。
正自醺醺然如有醉意,忽聽得草叢中瑟瑟聲響,綠草中紅艷艷地一物晃動,卻是一條大蜈蚣,全身閃光,頭上凸起一個小瘤,與尋常蜈蚣大不相同。那蜈蚣聞到木鼎中發出的香氣,筆直游向木鼎,從鼎下的孔中鑽了進去,便不再出來。阿紫從懷中取出一塊厚厚的錦緞,躡手躡足的走近木鼎,將錦緞罩在鼎上,把木鼎裹得緊緊地,生怕蜈蚣鑽了出來,然後放入系在馬頸旁的革囊之中,笑道:「走罷!」牽馬便行。
游坦之跟在她身後,尋思:「她這座小木鼎古怪得緊,多半還是因燒起香料,才引得這條大蜈蚣到來。不知這條大蜈蚣有什麼好玩,姑娘巴巴的到這山谷中來捉?」
阿紫回到端福宮中,吩咐侍衛在殿旁小房中給游坦之安排個住處。游坦之大喜,知道從此可以常與阿紫相見。
果然第二天一早,阿紫便將游坦之傳去,領他來到偏殿,親自關上了殿門,殿中便只他二人。阿紫走向西首一隻瓦甕,揭開甕蓋,笑道:「你瞧,是不是很雄壯?」游坦之向甕中一看,只見昨日捕來的那條大蜈蚣正自迅速異常的遊走。
阿紫取過預備在旁的一隻大公雞,投入瓦甕。那條大蜈蚣躍上雞頭,吮吸雞血,那公雞飛撲跳躍,說什麼也啄不到蜈蚣。蜈蚣身子漸漸腫大,紅頭更如欲滴出血來。過了一會,公雞僵硬不動,中毒而死。阿紫滿臉喜悅之情,低聲道:「成啦,成啦!這一門功夫可練得成功了!」
游坦之心道:「原來你捉了蜈蚣,要來練一門功夫。這叫蜈蚣功嗎?」
如此七日,每日讓蜈蚣吮吸一隻大公雞的血,毒死一隻公雞。那條蜈蚣的身子也大了不少。到第八日上,阿紫又將游坦之叫進殿去,笑咪咪的道:「鐵丑,我待你怎樣?」游坦之道:「姑娘待我恩重如山。」阿紫道:「你說過要爲我粉身碎骨,赴湯蹈火,是真的還是假的?」游坦之道:「自然是真!姑娘但有所命,小人必定遵從。」阿紫道:「那好得很啊。我跟你說,我要練一門功夫,須得有人相助才行。你肯不肯助我練功?倘若練成了,我重重有賞。」游坦之道:「小人當然聽姑娘吩咐,也不用什麼賞賜。」阿紫道:「那好得很,咱們這就練了。」
她盤膝坐好,雙手互搓,閉目運氣,過了一會,道:「你伸手到瓦甕中去,這蜈蚣必定咬你,你千萬不可動彈,要讓它吸你血液,吸得越多越好。」
游坦之七日來每天見這條大蜈蚣吮吸雞血,只吮不多時,一隻鮮龍活跳的大公雞便即斃命,可見這蜈蚣毒不可當,聽阿紫這麼說,不由得遲疑不答。阿紫臉色一沉,問道:「怎麼啦,你不願意嗎?」游坦之道:「不是不願,只不過……只不過……」阿紫道:「怎麼?只不過蜈蚣毒性厲害,你怕死是不是?你是人,還是公雞?」游坦之道:「我不是公雞。」阿紫道:「是啊,公雞給蜈蚣吸了血會死,你又不是公雞,怎麼會死?你說過願意爲我赴湯蹈火,粉身碎骨,蜈蚣吸你一點血玩玩,你會粉身碎骨麼?」
游坦之無言可答,擡起頭來向阿紫瞧去,只見她紅紅的櫻脣下垂,頗有輕蔑之意,襯著嘴脣旁雪白的肌膚,委實美麗萬分,登時意亂情迷,就如著了魔一般,說道:「好,我遵從姑娘吩咐。」咬緊牙齒,閉上眼睛,右手慢慢伸入瓦甕。
他手指一伸入甕中,中指指尖上便如針刺般忽然劇痛。他忍不住將手一縮。阿紫叫道:「別動,別動!」游坦之強自忍住,睜開眼來,只見那條蜈蚣正咬住了自己中指,果然便在吸血。游坦之全身發毛,只想提起來往地下一甩,一腳踏了下去,但他雖不和阿紫相對,卻感覺到她銳利的目光射在自己背上,如同兩把利劍般要作勢刺下,怎敢稍有動彈?
好在蜈蚣吸血,並不甚痛,但見那蜈蚣漸漸腫大起來,自己的中指上卻也隱隱罩上了一層深紫之色。紫色由淺而深,慢慢轉成深黑,再過一會,黑色自指而掌,更自掌沿手臂上升。游坦之這時已將性命甩了出去,反而處之坦然,嘴角邊也微微露出笑容,只是這笑容套在鐵罩之下,阿紫看不到而已。
阿紫雙目凝視在蜈蚣身上,全神貫注,毫不怠忽。終於那蜈蚣放鬆了游坦之的手指,伏在甕底不動了。阿紫道:「你輕輕將蜈蚣放入小木鼎中,小心些,可別弄傷了它。」
游坦之依言用木筷輕挾蜈蚣,放入錦凳前的小木鼎中,那蜈蚣竟毫不動彈。阿紫蓋上鼎蓋,過得片刻,木鼎的孔中有一滴滴黑血滴了下來。
阿紫臉現喜色,忙伸掌將血液接住,盤膝運功,將血液都吸入掌內。游坦之心道:「這是我的血液,卻到了她體中。原來她是在練蜈蚣毒掌。」
其實阿紫練的不是毒掌,而是「不老長春功」與「化功大法」,前者能以毒質長保青春,後者則是消人內力的邪術。阿紫曾偷聽到師父述說練功之法,不過師父說得簡略,她所知不詳,練法是否有效,也只能練一步算一步而已。
過了好一會,木鼎再無黑血滴下,阿紫揭起鼎蓋,見蜈蚣已然僵斃。
阿紫雙掌一搓,瞧自己手掌時,但見兩隻手掌如白玉無瑕,更無半點血汙,知道從師父那裡偷聽來的練功之法確是如此,心下甚喜,捧起木鼎,將死蜈蚣倒在地下,匆匆出殿,一眼也沒瞧向游坦之,似乎此人便如那條死蜈蚣一般,再也沒什麼用處了。
游坦之悵望阿紫的背影,直到她影蹤不見,解開衣衫看時,見黑氣已蔓延至腋窩,同時一條手臂也麻癢起來,霎時之間,便如千萬隻跳蚤在同時咬齧一般。
他縱聲大叫,跳起身來,伸手去搔,一搔之下,更加癢得厲害,好似骨髓中、心肺中都有蟲子爬了進去,蠕蠕而動。痛可忍而癢不可耐,他跳上跳下,高聲大叫,鐵頭用力碰撞牆壁,噹噹聲響,只盼自己即時暈去,失卻知覺,免受這般難熬的奇癢。
又撞得幾下,啪的一聲,懷中掉出一件物事,一個油布包跌散了,露出一本黃皮小書,正是那日他拾到的那本梵文經書。這時劇癢之下,也顧不得去拾,但見那書從中翻開。他全身說不出的難熬,滾倒在地,亂擦亂撞。過得一會,俯伏著只是喘息,淚水、鼻涕、口涎都從鐵罩的嘴縫中流出,滴在經書上。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書頁上已浸滿了涕淚唾液,無意中一瞥,忽見書頁上彎彎曲曲的文字之間,竟現出一行漢字:「摩伽陀國欲三摩地斷行成就神足經」。這些字他也識不周全,又見漢字旁有個外國僧人圖形,這僧人姿勢奇特,腦袋從胯下穿過,伸了出來,雙手抓著兩隻腳。
他也沒心緒去留意書上的古怪姿勢,只覺癢得幾乎氣也透不過來了,撲在地下,亂撕身上衣衫,將上衣和褲子撕得片片粉碎,將肌膚往地面上猛力磨擦,擦得片刻,皮膚中便滲出血來。他亂滾亂擦,突然一不小心,腦袋竟從雙腿間穿過。他頭上套了鐵罩,急切間縮不回來,伸手想去相助,右手自然而然的抓住了右腳。
這時他已累得筋疲力盡,一時沒法動彈,只得喘過一口氣,見那本書攤在眼前,書中所繪的那外國僧人,姿勢竟然便與自己目前有點兒相似,既感驚異,又覺好笑,更奇怪的是,做了這個姿勢後,身上麻癢之感雖一般無二,透氣卻順暢得多了,當下也不急於要將腦袋從胯下縮回來,便這麼伏在地下,索性依照圖中僧人姿勢,連左手也去握住了左腳,下顎抵地。這麼一來,姿勢已與圖中的僧人無異,透氣更加舒服了。
如此伏著,雙眼與那書更加接近,再向那僧人看去,見他身上畫了許多極小的紅色箭頭。他這般伏著,甚是疲累,便放手站起。只一站起,立時又癢得透不過氣來,忙又將腦袋從雙腿間鑽過去,雙手握足,下顎抵地。只做了這古怪姿勢,透氣便即順暢。
他不敢再動,過了好一會,又去看那圖中蜷發虯髯的僧人,以及他身上畫著的那些小箭頭,心中自然而然的隨著箭頭所指去存想,只覺右臂上的奇癢似乎化作一線暖氣,自喉頭而胸腹,繞了幾個彎,自雙肩而頭頂,再轉胸口而至小腹,慢慢的消失。看著僧人身上的小箭頭,接連這麼想了幾次,每次都有一條暖氣通入小腹,而臂上的奇癢便稍有減輕。他驚奇之下,也不暇去想其中原因,只這般照做,做到三十餘次時,臂上已僅餘微癢,再做十餘次,手指、手掌、手臂各處已全無異感。
他將腦袋從胯下縮出來,伸掌看去,手上的黑氣竟已全部退盡,他欣喜之下,突然驚呼:「啊喲,不好!蜈蚣的劇毒都給我搬入肚裡了!」但這時奇癢既止,便算有甚後患,也顧不得了,又想:「這本書上本來明明有字沒圖,怎地忽然文字不見了,卻多了個古怪的和尚?我無意之間,居然做出跟這和尚一般的姿勢?這和尚定是菩薩,來救我性命的。」當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向圖中怪僧磕頭,鐵罩撞地,噹噹有聲。
他自不知書中圖形,是用天竺一種藥草浸水繪成,溼時方顯,干即隱沒,是以阿朱與蕭峯都沒見到。圖中姿勢與運功線路,已非原書《易筋經》,而是天竺一門極神異的瑜伽術,傳自摩伽陀國,叫做《欲三摩地斷行成就神足經》,與《易筋經》並不相干。少林上代高僧按照書上梵文顯字練成易筋經神功,卻與隱字所載的神足經全無干係。游坦之奇癢難當之時,涕淚橫流,恰好落上書頁,顯出了神足經圖形。神足經本是練功時化解外來魔頭的一門妙法,乃天竺國古代高人所創的瑜伽祕術,因此圖中所繪,也是天竺僧人。游坦之突然做出這姿式來,亦非偶然巧合,食嗌則咳,飽極則嘔,原是人之天性。他在奇癢難當之時,以頭抵地,本出自然,不足爲異,只是他涕淚剛好流上書頁,那倒確是巧合了。他呆了一陣,疲累已極,便躺在地下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阿紫匆匆進殿,見到他赤身露體、蜷曲在地的古怪模樣,「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說道:「你幹什麼?怎麼你還沒死?」游坦之一驚,說道:「小人……小人還沒死!」暗暗神傷:「原來她只道我已早死了。」
阿紫道:「你沒死那也好!快穿好衣服,跟我再出去捉毒蟲。」游坦之道:「是!」等阿紫出殿,去向契丹兵另討一身衣服。契丹兵見郡主對他青眼有加,便揀了一身乾淨衣服給他換上。
阿紫帶了游坦之來到荒僻之處,仍以神木王鼎誘捕毒蟲,以雞血養過,再吮吸游坦之身上血液,然後用以練功。第二次吸血的是一隻青色蜘蛛,第三次則是一隻大蠍子。游坦之每次依照書上圖形,化解蟲毒。
阿紫當年在星宿海偷看師父練此神功,每次都見到有一具屍首,均是本門弟子奉師命去擄掠來的附近鄉民,料來游坦之中毒後必死無疑,但見他居然不死,不禁暗暗稱異。如此不斷捕蟲練功,三個月下來,南京城外周圍十餘里中毒物越來越少,爲香氣引來的毒蟲大都細小孱弱,不中阿紫之意。兩人出去捕蟲時,便離城漸遠。
這一日來到城西三十餘里之外,木鼎中燒起香料,直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聽得草叢中瑟瑟聲響,有什麼蛇蟲過來。阿紫叫道:「伏低!」游坦之便即伏下身來,只聽得響聲大作,頗異尋常。
異聲中夾雜著一股中人慾嘔的腥臭,游坦之屏息不動,只見長草分開,一條白身黑章的大蟒蛇蜿蜒游至。蟒頭作三角形,頭頂上高高生了個凹凹凸凸的肉瘤。北方蛇蟲本少,這蟒蛇如此異狀,更屬罕見。蟒蛇游近木鼎,繞鼎打圈轉動,這蟒身長二丈,粗逾手臂,決計鑽不進木鼎,但它聞到香料及木鼎的氣息,一顆巨頭不住用力去撞木鼎。
阿紫沒想到竟會招來這樣一件龐然大物,心下害怕,悄悄爬到游坦之身邊,低聲道:「怎麼辦?要是蟒蛇將木鼎撞壞了,豈不糟糕?」游坦之乍聽到她如此軟語商量的口吻,當真受寵若驚,登時勇氣大增,說道:「不要緊,我去將蛇趕開!」站起身來,大踏步走向蟒蛇。那蛇聽到聲息,立時盤曲成團,昂起了頭,伸出血紅的舌頭,嘶嘶作聲,只待撲出。游坦之見了這等威勢,倒也不敢貿然上前。
便在此時,忽覺得一陣寒風襲體,只見西北角上一條火線燒了過來,頃刻間便燒到了面前。一到近處,看得清楚,原來不是火線,卻是草叢中有什麼東西爬過來,青草遇到,立變枯焦,同時寒氣越來越盛。他退後了幾步,只見草叢枯焦的黃線移向木鼎,卻是一條蠶蟲。
這蠶蟲純白如玉,微帶青色,比尋常蠶兒大了一倍有餘,便似一條蚯蚓,身子透明如水晶。那蟒蛇本來氣勢洶洶,這時卻似乎怕得要命,盡力將一顆三角大頭縮到身子下面藏了起來。那水晶蠶兒迅速異常的爬上蟒蛇身子,從尾部一路向上爬行,便如一條熾熱的炭火一般,在蟒蛇的脊樑上燒出了一條焦線,爬到蛇頭之時,蛇皮崩開,蟒蛇的長身從中分裂爲二。那蠶兒鑽入蟒蛇頭旁的毒囊,吮吸毒液,頃刻間身子便脹大了不少,遠遠瞧去,就像是一個水晶瓶中裝滿了青紫色的液汁。
阿紫又驚又喜,低聲道:「這條蠶兒好厲害,看來是毒物中的大王了。」游坦之卻暗自憂急:「如此劇毒的蠶蟲倘若來吸我的血,這一次可性命難保了。」
那蠶兒繞著木鼎遊了一圈,向鼎上爬去,所經之處,鼎上也刻下了一條焦痕。蠶兒似通靈一般,在鼎上爬了一圈,似乎知道如鑽入鼎中,有死無生,竟不似其餘毒物一般鑽入鼎中,又從鼎上爬下,向西北而去。
阿紫又興奮又焦急,叫道:「快追,快追!」取出錦緞罩在鼎上,抱起木鼎,向蠶兒追了下去。游坦之跟隨其後,沿著焦痕追趕。這蠶兒雖是小蟲,竟爬行如風,一眨眼間便爬出數丈,好在所過之處有焦痕留下,不致失了蹤跡。
兩人片刻間追出了三四里地,忽聽得前面水聲淙淙,來到一條溪旁。焦痕到了溪邊,便即消失,再看對岸,也無蠶蟲爬行過的痕跡,顯然蠶兒掉入了溪水,給衝下去了。阿紫頓足埋怨:「你也不追得快些,這時候卻又到哪裡找去?我不管,你非給我捉回來不可!」游坦之心下惶惑,東找西尋,卻哪裡尋得著?
兩人尋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暗了下來,阿紫既感疲倦,又沒了耐心,怒道:「說什麼也得給我捉了來,否則不用再來見我。」說著轉身離去,逕自回城。
游坦之好生焦急,只得沿溪向下游尋去,尋出七八里地,暮色蒼茫之中,突然在對岸草叢中又見到了焦線。游坦之大喜,衝口而出的叫道:「姑娘,姑娘,我找到了!」但阿紫早已去遠。游坦之涉水而過,循著焦線追去,只見焦線直通向前面山坳。他鼓氣疾奔,山頭盡處,赫然是一座構築宏偉的大廟。
他快步奔近,見廟前匾額寫著「憫忠寺」三個大字。不暇細看廟宇,順著焦線追去。那焦線繞過廟旁,通向廟後。但聽得廟中鐘磬木魚及誦經之聲此起彼伏,羣僧正做功課。他頭上戴了鐵罩,自慚形穢,深恐給寺僧見到,於是沿著牆腳悄悄而行,見焦線通過了一大片泥地,來到廟後一座菜園之中。
他心下甚喜,料想菜園中不會有什麼人,只盼蠶兒在吃菜,便可將之捉了來,走到菜園的籬笆之外,聽得園中有人在大聲叱罵,他立即停步。
只聽那人罵道:「你怎地如此不守規矩,獨個兒偷偷出去玩耍?害得老子耽心了半天,生怕你從此不回來了。老子從崑崙山巔萬里迢迢的將你帶來,你太也不知好歹,不懂老子對待你一片苦心。這樣下去,你還有什麼出息?將來自毀前途,誰也不會來可憐你!」那人語氣雖甚惱怒,卻頗有期望憐惜之意,似是父兄教誨頑劣的子弟。
游坦之尋思:「他說什麼從崑崙山巔萬里迢迢的將他帶來,多半是師父或是長輩,不是父親。」悄悄掩到籬笆之旁,見說話的人是個和尚。這和尚肥胖已極,身材卻又極矮,尤其凸了個大肚子,便如是有了八九個月身孕的婦女一般,宛然是個大肉球,手指地下,兀自申斥不休。游坦之向地下望去,又驚又喜,那矮胖大肚和尚所申斥的,正是那條透明的大蠶。
這大肚和尚的長相已是甚奇,而他居然以這等口吻向那條蠶兒說話,更加匪夷所思。那蠶兒在地下急速遊動,似要逃走一般。只是一碰到一道無形的牆壁,便即轉頭。游坦之凝神看去,見地下畫著一個黃色圓圈,那蠶兒左衝右突,始終沒法越出圈子,當即省悟:「這圓圈是用藥物畫的,這藥物是那蠶兒的克星。」
那大肚和尚罵了一陣,從懷中掏出一物,大啃起來,卻是個煮熟了的羊頭,他吃得津津有味,從柱上摘下一個葫蘆,拔開塞子,仰起脖子,咕嚕咕嚕的喝個不休。
游坦之聞到酒香,知道葫蘆里裝的是酒,心想:「原來是個酒肉和尚。看來這條蠶兒是他所養,而且他極之寶愛。卻怎麼去盜了來?」
正尋思間,忽聽得菜園彼端有人叫道:「慧淨,慧淨!」那大肚和尚一聽,吃了一驚,忙將羊頭和酒葫蘆在稻草堆中一塞。只聽那人又叫:「慧淨,慧淨,你不去做晚課,躲到哪裡去啦?」那大肚和尚搶起腳邊的一柄鋤頭,手忙腳亂的便在菜畦里鋤菜,應道:「我在鋤菜哪。」那人走了過來,是個中年和尚,冷冰冰的道:「晨課晚課,人人要做!什麼時候不好鋤菜,卻在晚課時分來鋤?快去,快去!做完晚課,再來鋤菜好了。在憫忠寺掛單,就得守憫忠寺的規矩。難道你少林寺就沒廟規家法嗎?」那大肚和尚慧淨應道:「是!」放下鋤頭,跟著他去了,不敢回頭瞧那蠶兒。
游坦之心道:「這大肚和尚原來是少林寺的。少林和尚個個身有武功,我偷他蠶兒,可得加倍小心。」等二人走遠,聽四下靜悄悄地,便從籬笆中鑽了進去,見那蠶兒兀自在黃圈中迅速遊走,心想:「卻如何捉它?」呆了半晌,主意忽生,從草堆中摸了那葫蘆出來,一搖還有半葫蘆酒,他拔開木塞,喝了幾口,將殘酒倒入菜畦,將葫蘆口慢慢移向黃線繪成的圓圈。葫蘆口一伸入圈內,那蠶兒嗤的一聲,鑽入了葫蘆。游坦之大喜,忙將木塞塞住葫蘆口子,雙手捧著葫蘆,鑽出籬笆,三腳兩步的自原路逃回。
離憫忠寺不過數十丈,便覺葫蘆冷得出奇,直比冰塊更冷,他將葫蘆從右手交到左手,又從左手交到右手,當真奇寒徹骨,實在拿捏不住。無法可施,將葫蘆頂在頭上,這一來可更加不得了,冷氣傳上鐵罩,只凍得他腦袋疼痛難當。他情急智生,解下腰帶,縛在葫蘆腰裡,提在手中,腰帶不會傳冷,方能提著。但冷氣還是從葫蘆上冒出來,片刻之間,葫蘆外便結了一層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