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峯正觀看間,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那邊是蕭大爺罷?」蕭峯心想:「誰認得我了?」轉過頭來,見綠袍隊中馳出一騎,直奔而來,正是幾個月前耶律基派來送禮的那隊長室里。
他馳到蕭峯之前十餘丈處,翻身下馬,牽馬快步上前,右膝下跪,說道:「我家主人便在前面不遠。主人常說起蕭大爺,想念得緊。今日什麼好風吹得蕭大爺來?快請去和主人相會。」蕭峯聽說耶律基便在近處,也甚歡喜,說道:「我只是隨意漫遊,沒想到我義兄便在左近,真再好也沒有了。好,請你領路,我去和他相會。」
室里撮脣作哨,兩名騎兵乘馬奔來。室里道:「快去稟報,說長白山的蕭大爺來啦!」兩名騎兵躬身接令,飛馳而去。餘人繼續射鹿,室里卻率領了一隊綠袍騎兵,擁衛在蕭峯和阿紫身後,徑向西行。
當耶律基送來大批金銀牛羊之時,蕭峯便知他必是契丹的大貴人,此刻見了這等聲勢,料想這位義兄多半還是遼國的什麼將軍還是大官。
草原中游騎來去,絡繹不絕,個個衣甲鮮明。室里道:「蕭大爺今日來得真巧,過得幾天,咱們這裡有一場好熱鬧瞧。」蕭峯向阿紫望了一眼,見她臉有喜色,便問:「什麼熱鬧?」室里道:「過幾天是演武日。永昌、太和兩宮衛軍統領出缺。咱們契丹官兵各顯武藝,且看哪一個運氣好,奪得統領。」
蕭峯一聽到比武,自然而然的眉飛色舞,神采昂揚,笑道:「那真來得巧了,正好見識見識契丹人的武藝。」阿紫笑道:「隊長,你大顯身手,恭喜你奪個統領做做。」室里一伸舌頭,道:「小人哪有這大膽子?」阿紫笑道:「奪個統領,又有什麼了不起啦?只要我姊夫肯教你幾手功夫,說不定你便能奪得了統領。」室里喜道:「蕭大爺肯指點小人,當真求之不得。至於統領什麼的,小人沒這個福份,卻也不想。」
一行人談談說說,行了十數里,見前面一隊騎兵急馳而來。室里道:「是大帳皮室軍的飛熊隊到了。」那隊官兵都穿戴熊皮衣帽,黑熊皮外袍,白熊皮高帽,模樣威武。這隊兵行到近處,齊聲吆喝,同時下馬,分立兩旁,叫道:「恭迎蕭大爺!」蕭峯道:「不敢,不敢!」舉手行禮,縱馬行前,飛熊軍跟隨其後。
行了十數里,又是一隊穿戴虎皮衣帽的飛虎兵前來迎接。蕭峯心道:「我那耶律哥哥不知做什麼大官,竟有這等排場。」然室里不說,而上次相遇之時,耶律基又堅決不肯吐露身分,蕭峯也就不問。
行到傍晚,來到一處大帳,一隊穿戴豹皮衣帽的飛豹隊迎接蕭峯和阿紫進了中央大帳。蕭峯只道一進帳中,便可與耶律基相見,豈知帳中氈毯器物甚是華麗,矮几上放滿了菜餚果物,帳中卻無主人。飛豹隊隊長道:「主人請蕭大爺在此安宿一宵,便即相見。」蕭峯扶著阿紫,坐到幾邊,端起酒碗便喝。四名軍士斟酒割肉,恭謹服侍。
次晨起身又行,這一日向西走了二百餘里,傍晚又在一處大帳中宿歇。
到得第三日中午,室里道:「過了前面那個山坡,咱們便到了。」蕭峯見這座大山氣象宏偉,一條大河嘩嘩水響,從山坡旁奔流而南。一行人轉過山坡,眼前旌旗招展,一片大草原上密密層層的到處都是營帳,成千成萬騎兵步卒,圍住了中間一大片空地。護送蕭峯的飛熊、飛虎、飛豹各隊官兵取出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突然間鼓聲大作,蓬蓬蓬號炮山響,空地上衆官兵向左右分開,一匹高大神駿的黃馬沖了出來,馬背上一條虯髯大漢,正是耶律基。他乘馬馳向蕭峯,大叫:「蕭兄弟,想煞哥哥了!」蕭峯縱馬迎上,兩人同時躍下馬背,四手交握,均不勝之喜。
只聽得四周衆軍士齊聲吶喊:「萬歲!萬歲!萬歲!」
蕭峯大吃一驚:「怎地衆軍士竟呼萬歲?」游目四顧,但見軍官士卒個個躬身,抽刀拄地,耶律基攜著他手站在中間,東西顧盼,神情甚是得意。蕭峯愕然道:「哥哥,你……你是……」耶律基哈哈大笑,道:「倘若你早知我是大遼國當今皇帝,只怕便不肯和我結義爲兄弟了。蕭兄弟,我真名字乃耶律洪基。你活命之恩,我永誌不忘。」
蕭峯雖豁達豪邁,但生平從未見過皇帝,此刻見了這等排場,不禁有些窘迫,說道:「小人不知陛下,多有冒犯,罪該萬死!」說著便即跪下。他是契丹子民,見了本國皇帝,該當跪拜。
耶律洪基忙伸手扶起,笑道:「不知者不罪,兄弟,你我是金蘭兄弟,今日只敘義氣,明日再行君臣之禮不遲。」他左手一揮,隊伍中奏起鼓樂,歡迎嘉賓。耶律洪基攜著蕭峯之手,同入大帳。
遼國皇帝所居營帳乃數層牛皮所制,飛彩繪金,燦爛輝煌,稱爲皮室大帳。耶律洪基居中坐了,命蕭峯坐在橫首,不多時隨駕文武百官進來參見,北院大王、北院樞密使、于越、南院知樞密使事、皮室大將軍、小將軍、馬軍指揮使、步軍指揮使等等,蕭峯一時之間也記不清這許多。
當晚帳中大開筵席,契丹人尊重女子,阿紫也得在皮室大帳中與宴。酒如池、肉如山,阿紫只瞧得興高采烈,眉花眼笑。
酒到酣處,十餘名契丹武士在皇帝面前撲擊爲戲,各人赤裸了上身,擒攀摔跌,激烈搏鬥。蕭峯見這些契丹武士身手矯健,膂力雄強,舉手投足之間另有一套武功,變化巧妙雖不及中原武士,但直進直擊,如用之於戰陣羣斗,似較中原武術更爲簡明有效。
遼國文武官員一個個上來向蕭峯敬酒。蕭峯來者不拒,酒到杯乾,喝到後來,已喝了三百餘杯,仍神色自若,衆人無不駭然。耶律洪基向來自負勇力,這次爲蕭峯所擒,通國皆知,他有意要蕭峯顯示超人之能,以掩他被擒的羞辱,沒想到蕭峯不用在次日比武大會上顯示身手,此刻一露酒量,便已壓倒羣雄,人人敬服。耶律洪基大喜,說道:「兄弟,你是我遼國的第一位英雄好漢!」
阿紫忽然插口道:「不,他是第二!」耶律洪基笑道:「小姑娘,他怎麼是第二?那麼第一位英雄是誰?」阿紫道:「第一位英雄好漢,自然是你陛下了!我姊夫本事雖大,卻要順從於你,不敢違背,你不是第一嗎?」她是星宿派門人,精通諂諛之術,說這句話只牛刀小試而已。
耶律洪基呵呵大笑,說道:「說得好,說得好。蕭兄弟,我要封你一個大大的官爵,讓我來想一想,封什麼才好?」這時他酒已喝得有八九成了,伸手指在額上彈了幾彈。蕭峯忙道:「不,不!小人性子粗疏,難享富貴,向來漫遊四方,來去不定,確實不願爲官。」耶律洪基笑道:「行啊,我封你一個只須喝酒、不用做事的大官……」一句話沒說完,忽聽得遠處嗚嗚嗚的傳來一陣尖銳急促的號角之聲。
衆遼人本來都席地而坐,飲酒吃肉,一聽到號角聲,驀然間轟的一聲,同時站起,臉上均有驚惶之色。那號角聲來得好快,初聽到時還在十餘里外,第二次響時已近了數里,第三次聲響又近數里。蕭峯心道:「天下再快的快馬,第一等的輕身功夫,也決不能如此迅捷。是了,想必是有傳遞軍情急訊的傳信站,一聽到號角聲,便傳到下一站來。」號角聲飛傳而來,一傳到皮室大帳之外,便倏然而止。數百座營帳中的官兵本在歡呼縱飲,這時突然間盡皆鴉雀無聲。
耶律洪基神色鎮定,慢慢舉起金杯,喝乾了酒,說道:「上京有叛徒作亂,咱們這就回去,拔營!」
行軍大將軍當即轉身出營發令,但聽得一句「拔營」的號令變成十句,十句變成百句,百句變成千句,聲音越來越大,卻嚴整有序,毫無驚慌雜亂。蕭峯尋思:「我大遼立國垂二百年,國威震於天下,此刻雖有內亂,卻無紛擾,可見歷世遼主統軍有方。」
但聽馬蹄聲響,前鋒斥堠兵首先馳了出去,跟著左右先鋒隊啓行,前軍、左軍、右軍,一隊隊向南開拔回京。
耶律洪基攜著蕭峯的手,二人走出帳來,阿紫跟隨在後。蕭峯見黑夜之中,每一面軍旗上都點著一盞燈籠,紅、黃、藍、綠、白各色閃爍照耀,十餘萬大軍南行,惟聞馬嘶蹄聲,竟聽不到一句人聲。蕭峯大爲嘆服,心道:「治軍如此,天下有誰能敵?那日皇上孤身逞勇出獵,致爲我所擒。倘若大軍繼來,女真人雖然勇悍,終究寡不敵衆。」
他二人一離大帳,衆護衛立即拔營,片刻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行李輜重都裝上了駝馬大車。中軍元帥發出號令,中軍便即啓行。北院大王、于越、太師、太傅等隨侍在耶律洪基前後,衆人臉色鄭重,卻一聲不作。京中亂訊雖已傳出,到底亂首是誰,亂況如何,一時卻不明白,軍中也無人敢隨便猜測議論。
大隊人馬南行三日,晚上紮營後,第一名報子馳馬奔到,向皇帝稟報:「南院大王作亂,占據皇宮,自皇太后、皇后以下,王子、公主以及百官家屬,均受拘禁。」
耶律洪基大吃一驚,不由得臉色大變。
遼國軍國重事,現由南北兩院分理。此番北院大王隨侍皇帝出獵,南院大王留守上京。南院大王耶律涅魯古,爵封楚王,本人倒也罷了,他父親耶律重元,乃當今皇太叔,官封天下兵馬大元帥,卻非同小可。本來遼國向例,北院治軍、南院治民,但皇太叔位尊權重,既管軍務,亦理民政。
耶律洪基的祖父耶律隆緒,遼史稱爲聖宗。聖宗長子宗真,次子重元。宗真性格慈和寬厚,重元則甚勇武。聖宗逝世時,遺命傳位於長子宗真,但聖宗的皇后卻喜愛次子,陰謀立重元爲帝。遼國向例,皇太后權力甚大,其時宗真的皇位勢將不保,性命也已危殆。但重元反將母親的計謀告知兄長,宗真及早部署,令皇太后密謀不逞。宗真對這兄弟自十分感激,立他爲皇太弟,宣示日後傳位於他,以酬恩德。
耶律宗真遼史稱爲興宗,但他逝世之後,皇位卻並不傳給皇太弟重元,仍傳給自己的兒子洪基。耶律洪基接位後,心中過意不去,封重元爲皇太叔,顯示他仍是大遼國皇儲,再加封天下兵馬大元帥,上朝免拜不名,賜金券誓書,四頂帽,二色袍,尊寵之隆,當朝第一;又封他兒子涅魯古爲楚王,執掌南院軍政要務,稱爲南院大王。
當年耶律重元明明可做皇帝,卻讓給兄長,可見他既重義氣,又甚恬退。耶律洪基大舉北出圍獵,將京中軍國重務都交給了皇太叔,絲毫不加疑心。這時訊息傳來,謀反的居然是南院大王耶律涅魯古,耶律洪基不免又驚又憂,素知涅魯古性子陰鷙,處事狠辣,他既舉事謀反,他父親決無袖手之理。
北院大王奏道:「陛下且寬聖慮,想皇太叔見事明白,必不容他逆子造反犯上,說不定此刻已引兵平亂。」耶律洪基道:「但願如此。」
衆人用過晚飯,第二批報子趕到稟報:「南院大王立皇太叔爲帝,已詔告天下。」以下的話他不敢明言,將新皇帝的詔書雙手奉上。洪基接過一看,見詔書上直斥耶律洪基爲篡位僞帝,說先帝立耶律重元爲皇太弟,天下皆知,先帝駕崩,耶律洪基篡改先帝遺詔,竊據大寶,舉國共憤,現皇太弟正位爲君,並督率天下軍馬,伸逆討僞云云。
耶律洪基大怒,將詔書擲入火中,燒成了灰燼,心下憂急,尋思:「這道僞詔說得振振有詞,遼國軍民看後,恐不免人心浮動。皇太叔官居天下兵馬大元帥,手綰兵符,可調兵馬八十餘萬,何況尚有他兒子楚王南院所轄兵馬。我這裡隨駕的不過十餘萬人,寡不敵衆,如何是好?」這一晚翻來覆去,沒法安寢。
蕭峯聽說遼帝要封他爲官,本想帶了阿紫,黑夜中不辭而別,此刻見義兄面臨危難,倒不便就此一走了之,好歹也要替他出番力氣,不枉了結義一場。當晚他在營外閒步,只聽得衆官兵悄悄議論,均說父母妻子俱在上京,這一來都給皇太叔拘留了,只怕性命不保。有的思及家人,忍不住號哭。哭聲感染人心,營中其餘官兵處境相同,紛紛哭了起來。統兵將官雖極力喝阻,斬了幾名哭得特別響亮的爲徇,卻也無法阻止得住。
耶律洪基聽得哭聲震天,知軍心渙散,更增煩惱。
次日一早,探子來報,皇太叔與楚王率領兵馬五十餘萬,北來犯駕。洪基尋思:「今日之事,有進無退,縱然兵敗,也只有決一死戰。」當即召集百官商議。羣臣對耶律洪基都極忠心,願決死戰,但均以軍心爲憂。
耶律洪基傳下號令:「衆官兵出力平逆討賊,靖難之後,升官以外,再加重賞。」披起黃金甲冑,親率三軍,向皇太叔的軍馬迎去逆擊。衆官兵見皇上親臨前敵,勇氣大振,連呼萬歲,誓死效忠。十餘萬兵馬分成前軍、左軍、右軍、中軍四部,兵甲鏘鏘,向南挺進,另有小隊游騎,散在兩翼。
蕭峯挽弓提矛,隨在耶律洪基身後,作他的親身護衛。室裡帶領綠袍兵,再加一隊飛熊兵保護阿紫,居於後軍。蕭峯見耶律洪基眉頭深鎖,知他對這場戰事殊無把握。
行到中午,忽聽得前面號角聲響起。中軍將軍發令:「下馬!」衆騎兵跳下馬背,牽繮步行,只耶律洪基和各大臣仍騎在馬上。
蕭峯不解衆騎兵何以下馬,頗感疑惑。洪基笑道:「兄弟,你久在中原,不懂契丹人行軍打仗的法子罷?」蕭峯道:「正要請陛下指點。」洪基笑道:「嘿嘿,我這個陛下,不知能不能做到今日太陽下山。你我兄弟相稱,何必又叫陛下?」蕭峯聽他笑聲中頗有苦澀之意,說道:「兩軍未交,陛下不必憂心。」洪基道:「平原之上交鋒,最要緊的是馬力,人力尚在其次。」蕭峯登時省悟,道:「啊,是了!騎兵下馬是爲了免得坐騎疲勞。」洪基點了點頭,說道:「養足馬力,臨敵時衝鋒陷陣,便可一往無前。契丹人東征西討,百戰百勝,這是一個很要緊的祕訣。」
他說到這裡,前面遠處塵頭大起,揚起十餘丈高,宛似黃雲鋪地湧來。洪基馬鞭一指,說道:「皇太叔和楚王都久經戰陣,是我遼國的驍將,何以驅兵急來,不養馬力?嗯,他們有恃無恐,自信已操必勝之算。」話猶未畢,只聽得左軍和右軍同時響起號角。蕭峯極目遙望,見對方東面另有兩支軍馬,西面亦另有兩支軍馬,那是以五敵一的圍攻之勢。
耶律洪基臉上變色,下旨道:「結陣立寨!」中軍將軍縱馬出去,傳下號令,登時前軍和左軍、右軍都轉了回來,一衆軍士將幾十條大木柱用大鐵錘錘入地下,張開皮帳,四周樹起鹿角,片刻之間,便在草原上結成了一個極大的木城,前後左右,各有騎兵駐守,數萬名弓箭手隱身大木之後,將弓弦都絞緊了,只待發箭。
蕭峯皺起了眉頭,尋思:「這一場大戰打下來,不論誰勝誰敗,我無數契丹同族都非屍橫遍野不可。最好當然是義兄得勝,倘若不幸敗了,我當設法將義兄和阿紫救到安全之地。他這皇帝呢,做不做也就罷了。」
遼帝營寨結好不久,叛軍前鋒便到,卻不上前挑戰,遙遙駐馬在強弓硬弩射不到處。但聽得鼓角聲不絕,一隊隊叛軍圍上,四面八方結成了陣勢。蕭峯放眼望去,但見遍野敵軍,不見盡頭,尋思:「義兄兵勢遠所不及,寡不敵衆,只怕非輸不可。白天不易突圍逃走,只須支持到黑夜,我便能設法救他。」但見營寨大木的影子短短的映在地下,烈日當空,正是過午不久。
只聽得呀呀呀數聲,一羣大雁列隊飛過天空。洪基昂首凝視半晌,苦笑道:「這當兒除非化身爲雁,否則是插翅難飛了。」北院大王和中軍將軍相顧變色,知皇帝見了叛軍軍容,已有怯意。
敵陣中鼓聲擂起,數百麵皮鼓蓬蓬大響。中軍將軍叫道:「擊鼓!」御營中數百麵皮鼓也蓬蓬響起。驀地里對面軍中鼓聲一止,數萬名騎兵喊聲震天動地,挺矛衝來。
眼見敵軍前鋒沖近,中軍將軍令旗向下一揮,御營中鼓聲立止,數萬枝羽箭射出,敵軍前鋒紛紛倒地。但敵軍前仆後繼,蜂擁而上,前面跌倒的軍馬便成爲後軍的擋箭垛子。敵軍步兵弓箭手以盾牌護身,搶上前來,向御營放箭。
耶律洪基初時頗爲驚懼,一到接戰,登時勇氣倍增,站在高處,手持長刀,發令指揮。御營將士見皇上親身督戰,大呼:「萬歲!萬歲!萬歲!」敵軍聽到「萬歲」之聲,擡頭見到耶律洪基黃袍金甲,站在御營中的高台之上,在他積威之下,不由得踟躕不前。洪基見到良機,大呼:「左軍騎兵包抄,沖啊!」
左軍由北院樞密使率領,聽到皇上號令,三萬騎兵便從側面包抄過去。叛軍一猶豫間,御營軍馬已然衝到。叛軍陣腳大亂,紛紛後退。御營中鼓聲雷震,叛軍接戰片時,便即敗退。御營軍馬向前追殺,氣勢甚銳。
蕭峯大喜,叫道:「大哥,這一回咱們大勝了!」耶律洪基下得台來,跨上戰馬,領軍應援。忽聽得號角響起,叛軍主力開到,叛軍前鋒返身又斗,霎時間羽箭長矛在空中飛舞來去,殺聲震天,血肉橫飛。蕭峯只看得暗暗心驚:「這般惡鬥,我生平從未見過。一個人任你武功天下無敵,到了這千軍萬馬之中,卻也全無用處,最多也不過自保性命而已。這等大軍交戰,武林中的羣毆比武與之相較,那是小巫見大巫了。」
忽聽得叛軍陣後鑼聲大響,鳴金收兵。叛軍騎兵退了下去,箭如雨發,射住陣腳。中軍將軍和北院樞密使率軍連沖三次,都沖不亂對方陣勢,反給射死了千餘軍士。耶律洪基下令:「士卒死傷太多,暫且收兵。」御營中也鳴金收兵。
叛軍派出兩隊騎兵衝來襲擊,中軍早已有備,佯作敗退,兩翼一合圍,將兩隊叛軍的三千名官兵盡數圍殲,餘下數百人下馬投降。耶律洪基左手一揮,御營軍士長矛揮去,將這數百人都戳死了。這一場惡鬥歷時不到一個時辰,卻殺得慘烈異常。
雙方主力各自退出數十丈,中間空地上鋪滿了屍首,傷者呻吟哀號,慘不忍聞。只見兩邊陣中各出一隊三百人的黑衣兵士,御營的頭戴黃帽,敵軍的頭戴白帽,前往中間地帶檢視傷者。蕭峯只道這些人是將傷者擡回救治,哪知這些黑衣官兵拔出長刀,將對方的傷兵一一砍死。傷者盡數砍死後,六百人齊聲吶喊,相互激戰。
六百名黑衣軍個個武功不弱,長刀閃爍,奮勇惡鬥。過不多時,便有二百餘人給砍倒在地。御營的黃帽黑衣兵武功較強,給砍死的只數十人,當即成了兩三人合斗一人的局面,這一來,勝負之數更形分明。又斗片刻,變成三四人合斗一人。但雙方官兵只吶喊助威,叛軍數十萬人袖手旁觀,並不增兵出來救援。終於叛軍三百名白帽黑衣兵盡數就殲,御營黑衣軍約有二百名回陣。蕭峯心道:「想來遼人規矩如此。」這一番清理戰場的惡鬥,規模雖大不如前,驚心動魄之處卻猶有過之。
耶律洪基高舉長刀,大聲叫道:「叛軍雖衆,已無鬥志。再接一仗,他們便要敗逃了!」御營官兵齊呼:「萬歲,萬歲,萬歲!」
忽聽得叛軍陣中吹起號角,五騎馬緩緩出來,居中一人雙手捧著一張羊皮,朗聲念了起來,念的正是皇太叔頒布的詔書:「耶律洪基篡位,乃是僞君,現下皇太叔正位,凡我遼國忠誠官兵,須當即日回京歸服,一律官升三級。」御營中十餘名箭手放箭,颼颼聲響,向那人射去。那人身旁四人舉起盾牌相護。那人繼續念誦,突然間五匹馬均給射倒,五人躲在盾牌之後,終於念完皇太叔的「詔書」,轉身退回。
北院大王見屬下官兵聽到僞詔後意有所動,喝道:「出去回罵!」三十名官兵上前十餘丈。二十名官兵手舉盾牌保護,此外十名乃是「罵手」,聲大喉粗,口齒便給,第一名「罵手」罵了起來,什麼「叛國奸賊,死無葬身之地」等等,跟著第二名「罵手」又罵,罵到後來,儘是諸般汙言穢語。蕭峯對契丹語所知有限,這些「罵手」的言辭他大都不懂,只見耶律洪基連連點頭,意甚嘉許,想來這些「罵手」罵得著實精采。
蕭峯向敵陣中望去,見遠處黃蓋大纛掩映之下,有兩人各乘駿馬,手持馬鞭指指點點。一人全身黃袍,頭戴沖天冠,頦下灰白長須,另一人身披黃金甲冑,面容瘦削,神情剽悍。蕭峯尋思:「瞧這模樣,這兩人便是皇太叔和楚王父子了。」
忽然間十名「罵手」低聲商議了一會,一齊放大喉嚨,大揭皇太叔和楚王的陰事。皇太叔似乎立身甚正,無甚可罵之處,十人所罵主要都針對楚王,說他姦淫父親妃子,仗著父親權勢爲非作歹。這些話顯是在挑撥他父子感情,十人齊聲而喊,叫罵的言語字字相同,聲傳數里,數十萬軍士中聽清楚的著實不少。那楚王鞭子一揮,叛軍齊聲大噪,大都是啊啊亂叫,喧譁呼喊,登時便將十人的罵聲淹沒了。
亂了一陣,敵軍忽然分開,推出數十輛車子,來到御營之前,車子一停,隨車的軍士從車中拉出數十個女子,有的白髮婆娑,有的方當妙齡,衣飾均甚華貴。這些女子一走出車子,雙方罵聲登時止歇。
洪基大叫:「娘啊,娘啊!兒子捉住叛徒,碎屍萬段,爲你老人家出氣。」
那白髮老婦便是當今皇太后、耶律洪基的母親蕭太后,其餘的是皇后蕭後、衆嬪妃和衆公主。皇太叔和楚王乘耶律洪基出外圍獵時作亂,圍住禁宮,將皇太后等都擒了來。皇太后朗聲道:「陛下勿以老婦和妻兒爲念,奮力蕩寇殺賊!」數十名軍士拔出長刀,架在衆后妃頸中。年輕的嬪妃登時驚惶哭喊。
洪基大怒,喝道:「將哭喊的女子都射死了!」只聽得颼颼聲響,十餘枝羽箭射出,哭叫呼喊的妃子紛紛中箭而死。
皇后叫道:「陛下射得好,射得好!祖宗基業決不能毀在奸賊手中。」
楚王見皇太后和皇后都如此倔強,此舉非但不能脅迫耶律洪基,反而動搖了己方軍心,發令:「押了這些女人上車,退下。」衆軍士將皇太后、皇后等又押入車中,推向陣後。楚王下令:「押敵軍家屬上陣!」
猛聽得噓噓噓竹哨吹起,聲音蒼涼,軍馬向兩旁分開,鐵鏈聲嗆啷啷不絕,一排排男女老幼從陣後牽了出來。霎時間兩陣中哭聲震天。原來這些人都是御營官兵的家屬。御營官兵是遼帝親軍,耶律洪基特加優待,准許家屬在上京居住,一來使親軍感激,有事之時可出死力,二來也是監視之意,使這一支精銳之師出征時不敢稍起反心,哪知這次出獵,竟然變起肘腋。御營官兵的家屬不下二十餘萬,解到陣前的不過兩三萬人,其中有許多是胡亂捉來而捉錯了,一時也分辨不出,但見拖兒帶女,亂成一團。
楚王麾下一名將軍縱馬出陣,高聲叫道:「御營衆官兵聽者:爾等家小,均已收捕,投降的和家屬團聚,升官三級,另有賞金。若不投降,新皇有旨,所有家屬一齊殺了。」契丹人向來殘忍好殺,說是「一齊殺了」,決非恐嚇之詞,當真是要一齊殺了的。御營中有些官兵已認出了自己親人,「爹爹,媽媽,孩子,夫君,妻啊!」兩陣中呼喚之聲,響成一片。
叛軍中鼓聲響起,二千名刀斧手大步而出,手中大刀精光閃亮。鼓聲一停,二千柄大刀便舉了起來,對準衆家屬的頭。那將軍叫道:「向新皇投降,重重有賞,若不投降,衆家屬一齊殺了!」他左手一揮,鼓聲又起。
御營衆將士知道他左手再是一揮,鼓聲停止,這二千柄明晃晃的大刀便砍了下去。這些親軍對耶律洪基向來忠心,皇太叔和楚王以「升官」和「重賞」相招,那是難以引誘,但這時眼見自己的父母子女引頸待戮,如何不驚?
鼓聲隆隆不絕,御營親軍官兵的心也怦怦急跳。突然之間,御營中有人叫道:「媽媽,媽媽,不能殺了我媽媽!」投下長矛,向敵陣前的一個老婦奔去。
跟著颼的一箭從御營中射出,正中這人後心。這人一時未死,兀自向他母親爬去。只聽得「爹娘、孩兒」叫聲不絕,御營中數百人紛紛奔出。耶律洪基的親信將軍拔劍亂斬,卻哪裡止得住?這數百人一奔出,跟著便是數千。數千人之後,嘩啦啦一陣大亂,十五萬親軍之中,倒奔去了六七萬人。
耶律洪基長嘆一聲,心知大勢已去,乘著親軍和家屬抱頭相認,亂成一團,將叛軍從中隔開了,便即下令:「向西北蒼茫山退軍。」中軍將軍悄悄傳下號令,餘下未降的尚有八萬餘人,後軍轉作前軍,向西北方馳去。楚王急命騎兵追趕,但戰場上塞滿了老弱婦孺,騎兵不能奔馳,待得推開衆人,耶律洪基已率領御營親軍去得遠了。
八萬多名親軍趕到蒼茫山腳下,已是黃昏,衆軍士又飢又累,在山坡上趕造營寨,居高臨下,布陣死守。安營甫定,還未造飯,楚王已親率精銳趕到山下,立即向山坡衝鋒。御營軍士箭石如雨,將叛軍擊退。叛軍見仰攻不利,當即收兵,在山下安營。
這日晚間,耶律洪基站在山崖之旁,向南眺望,但見叛軍營中營火有如繁星,遠處有三條火龍蜿蜒而至,卻是叛軍的後續部隊前來參與圍攻。洪基心下黯然,正待入帳,北院樞密使前來奏告:「臣屬下的一萬五千兵馬,衝下山去投了叛逆。臣治軍無方,罪該萬死。」洪基揮了揮手,搖頭道:「這也怪你不得,下去休息罷!」
他轉過頭來,見蕭峯望著遠處出神,說道:「一到天明,叛軍就會大舉來攻,我輩盡成俘虜矣。我是國君,不能受辱於叛徒,當自刎以報社稷。兄弟,你乘夜自行沖了出去罷。你武藝高強,叛軍須攔你不住。」說到這裡,神色悽然,又道:「我本想大大賜你一場富貴,豈知做哥哥的自身難保,反累了你啦。」
蕭峯道:「大哥,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戰陣不利,我保你退了出去,招集舊部,徐圖再舉。」洪基搖頭道:「我連老母妻子都不能保,又怎說得上什麼大丈夫?契丹人眼中,勝者英雄,敗者有罪。我一敗塗地,豈能再興?你自己去罷!」
蕭峯知他所說的乃是實情,慨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陪著哥哥,明日與叛寇決一死戰。你我義結金蘭,你是皇帝也好,是百姓也好,蕭某都當你是義兄。兄長有難,做兄弟的自當和你同生共死,豈有自行逃走之理?」洪基熱淚盈眶,握住他雙手,說道:「好兄弟,多謝你了。」
蕭峰迴到帳中,見阿紫蜷臥在帳幕一角,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兀自未睡。阿紫問道:「姊夫,你怪我不怪?」蕭峯奇道:「怪你什麼?」阿紫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定要到大草原中來遊玩,也不會累得你困在這裡。姊夫,咱們要死在這裡了,是不是?」帳外火把的紅光映在她臉上,蒼白之色中泛起一片暈紅,更顯得嬌小稚弱。
蕭峯心中大起憐意,柔聲道:「我怎會怪你?若不是我打傷了你,咱們就不會到這裡來。」阿紫微微一笑,說道:「若不是我向你發射毒針,你就不會打傷我。」
蕭峯伸出大手,撫摸她頭髮。阿紫重傷之餘,頭髮脫落了大半,又黃又稀。蕭峯輕嘆一聲,說道:「你年紀輕輕,卻跟著我受苦。」阿紫道:「姊夫,我本來不明白,姊姊爲什麼這樣喜歡你,後來我才懂了。」
蕭峯心想:「你姊姊待我深情無限,你這小姑娘懂得什麼。其實,阿朱爲什麼會愛上我這粗魯漢子,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你又怎能知道?」想到此處,悽然搖頭。
阿紫側過頭來,說道:「因爲你全心全意的待人好,因此我也像姊姊一樣的喜歡你。」頓了一頓,又道:「姊夫,你猜到了沒有,爲什麼那天我向你發射毒針?我不是要射死你,我只是要你動彈不得,讓我來服侍你。」蕭峯奇道:「爲什麼?」阿紫微笑道:「你動不了,就永遠不能離開我了。否則的話,你心中瞧我不起,隨時就拋開我,不理睬我。」
蕭峯聽她說的雖是孩子話,卻也知不是隨口胡說,不禁暗暗心驚,尋思:「反正明天大家都死,安慰她幾句也就是了。」說道:「你真的喜歡跟著我,儘管跟我說就是,我也不會不允。」阿紫眼中突然發出明亮的光采,喜道:「姊夫,我傷好了之後,仍要跟著你,永遠不回到星宿派師父那裡去了。你可別拋開我不理。」
蕭峯知道她在星宿派所闖的禍著實不小,料想她確然不敢回去,笑道:「你是星宿派的大師姊,你不回去,羣龍無首,那便如何是好?」阿紫格格一笑,道:「讓他們去亂成一團好了。我才不理呢!」
她低頭沉思,突然一本正經的道:「姊夫,我不是怕回去受師父責罰,他最多不過殺了我,殺就殺好了。我是捨不得離開你,我要永永遠遠陪在你身邊。在你心裡,將來也要像愛惜阿朱那樣愛惜我。」蕭峯只道這也是孩子話,況且明天陪著義兄死了,又有什麼將來,此時不忍拂她心意,便點了點頭。阿紫雙目登時燦然生光,歡喜無限。
蕭峯拉上毛氈,蓋到她頸下,給她輕輕攏好,輕拍她背脊,哄她安睡。展開毛氈,自行在營帳的另一角睡下。帳外火光時明時滅,閃爍不定,但聽得哭聲隱隱,知是御營官兵思念家人,大家均知明晨這一仗性命難保,不過各人忠於皇帝,不肯背叛。
次晨蕭峯一早便醒了,囑咐室里隊長備好馬匹,照料阿紫,自己結束停當,吃了一斤羊肉,喝了三斤酒,走到山邊。其時四下里尚一片黑暗,過不多時,東方曙光初現,御營中號角嗚嗚吹起,但聽得鏗鏗鏘鏘,兵甲軍刃相撞之聲不絕於耳。營中一隊隊兵馬開出,於各處衝要之處守御。蕭峯居高臨下的望將出去,只見東、南、東南方三面人頭湧湧,儘是叛軍。一陣白霧罩著遠處,軍陣不見盡頭。
霎時間太陽於草原邊上露出一弧,金光萬道,射入白霧之中,濃霧漸消,顯出霧中也都是軍馬。驀地里鼓聲大作,敵陣中兩隊黃旗軍馳了出來,跟著皇太叔和楚王乘馬馳到山下,舉起馬鞭,向山上指點商議。
耶律洪基領著侍衛站在山邊,見到這等情景,怒從心起,從侍衛手下接過弓箭,彎弓搭箭,發箭向楚王射去。從山上望將下去,似乎相隔不遠,其實相距尚有數箭之地,這一箭沒到半途,便力盡跌落。
楚王哈哈大笑,大聲叫道:「洪基,你篡了我爹爹之位,做了這許多時候的僞帝,也該讓位了。你快快投誠,我爹爹便饒你一死,還假仁假義的封你爲皇太侄如何?哈哈哈!」這幾句話,顯然諷刺耶律洪基封耶律重元爲皇太叔乃假仁假義。
耶律洪基大怒,罵道:「無恥叛賊,還在逞這口舌之利。」
北院樞密使叫道:「主辱臣死!主上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正是我等報主之時。」率領三千名親兵,齊聲發喊,從山上沖了下去。這三千人都是契丹部中的勇士,此番抱了必死之心,無不以一當十,大喊衝殺,登時將敵軍沖退里許。但楚王令旗揮處,數萬軍馬圍了上來,刀矛齊施,只聽得喊聲震動天地,血肉橫飛。三千人越戰越少,斗到後來,盡數死節。北院樞密使力殺數人,自刎而死。耶律洪基、衆將軍大臣和蕭峯等在山峯上看得明白,卻無力相救,心感北院樞密使的忠義,盡皆垂淚。
楚王又馳到山邊,笑道:「洪基,到底降不降?你這一點兒軍馬,還濟得甚事?你手下這些人都是大遼勇士,又何必要他們陪你送命?是男兒漢大丈夫,爽爽快快,降就降,戰就戰,倘若自知氣數已盡,不如自刎以謝天下,也免得多傷士卒。」
耶律洪基長嘆一聲,虎目含淚,擎刀在手,說道:「這錦繡江山,便讓了你父子罷。你說得不錯,咱們叔侄兄弟,骨肉相殘,何必多傷契丹勇士的性命?」說著舉起刀來,便往頸上勒去。
蕭峯猿臂伸出,奪過刀子,說道:「大哥,是英雄好漢,便當死於戰場,如何能自盡而死?」洪基嘆道:「兄弟,這許多將士跟隨我日久,我反正是死,不忍他們盡都跟著我送了性命。」
楚王大叫:「洪基,你還不自刎,更待何時?」手中馬鞭直指其面,囂張已極。
蕭峯見他越走越近,心念一動,低聲道:「大哥,你跟他信口敷衍,我悄悄掩近身去,射他一箭。」洪基知他了得,喜道:「如此甚好,若能先將他射死,我死也瞑目。」當即提高嗓子,叫道:「楚王,我待你父子不薄,你父親要做皇帝,也無不可,何必殺傷本國這許多軍士百姓,害得我遼國大傷元氣?」
蕭峯執了一張硬弓,十枝狼牙長箭,牽過一匹駿馬,慢慢拉到山邊,矮身轉到馬腹之下,身藏馬下,雙足鉤住馬背,手指一戳馬腹,那馬便沖了下去。山下叛軍見一匹空馬奔將下來,馬背上並無騎者,只道是軍馬斷繮奔逸,此事甚爲尋常,誰也沒加留神。但不久叛軍軍士便見到馬腹之下有人,登時大呼起來。
蕭峯以指尖戳馬,縱馬向楚王直衝過去,眼見離他約有二百步之遙,在馬腹之下拉開強弓,發箭向他射去。楚王身旁衛士舉起盾牌,將箭擋開。蕭峯縱馬疾馳,連珠箭發,第一箭射倒一名衛士,第二箭直射楚王胸膛。
楚王眼明手快,馬鞭揮出,往箭上擊來。這以鞭擊箭之術,原是他拿手本領,卻不知射箭之人不但膂力雄強,且箭上附有內勁,馬鞭雖擊到了箭杆,卻只將羽箭撥得準頭稍歪,噗的一聲,插入他左肩。楚王叫聲:「啊喲!」痛得伏在鞍上。
蕭峯羽箭又到,這一次相距更近,一箭從他左脅穿進,透胸而過。楚王身子一晃,從馬背上溜了下來。蕭峯一舉成功,心想:「我何不乘機更去射死了皇太叔!」
楚王中箭墮馬,敵陣中人人大呼,幾百枝羽箭都向蕭峯所藏身的馬匹射到,霎時之間,那馬中了二百多枝羽箭,變成了一匹刺蝟馬。
蕭峯在地下幾個打滾,溜到了一名軍官的坐騎之下,展開小巧綿軟功夫,隨即從這匹馬腹底下鑽到那一匹馬之下,一個打滾,又鑽到另一匹馬底下。衆官兵無法放箭,紛紛以長矛來刺。但蕭峯東一鑽,西一滾,儘是在馬肚子底下做功夫。敵軍官兵亂成一團,數千人馬你推我擠,自相踐踏,卻哪裡刺得著他?
蕭峯所使的,只不過是中原武林中平平無奇的地堂功夫。不論是地堂拳、地堂刀,還是地堂劍,都是在地下翻滾騰挪,俟機攻敵下盤。這時他用於戰陣,眼明手快,躲過了千百隻馬蹄的踐踏。他看準皇太叔的所在,直滾過去,颼颼颼連珠三箭,向皇太叔射去。
皇太叔的衛士先前見楚王中箭,已然有備,三十餘人各舉盾牌,密密層層的擋在皇太叔身前,只聽得錚錚錚三響,三枝箭都在盾牌上撞落,蕭峯所攜的十枝箭已射出了七枝,這時只剩下三枝,眼見敵人三十幾面盾牌相互掩護,這三枝箭便要射死三名衛士也難,更不用說射皇太叔了。這時他已深入敵陣,身後數千軍士挺矛追來,面前更是千軍萬馬,實已陷入了絕境。當日他獨斗中原羣雄,對方不過數百人,便已兇險萬分,幸得有人揮長索相救,方得脫身,今日困於數十萬人的重圍之中,卻如何逃命?
這當兒情急拼命,驀地一聲大吼,縱身而起,從那三十幾面盾牌之上縱躍而前,當提氣已盡落下時,在一人盾牌上再一蹬足,又躍了過去,終於落在皇太叔馬前。皇太叔大驚,舉馬鞭往他臉上擊落。蕭峯斜身躍起,落上皇太叔的馬鞍,左手抓住他後心,挺臂將他高高舉起,叫道:「快叫衆人放下兵刃!」皇太叔嚇得呆了,說不出話來。
這時叛軍中的擾攘之聲震耳欲聾,成千成萬的官兵彎弓搭箭,對準了蕭峯,但皇太叔遭他擒獲高舉,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蕭峯叫道:「皇太叔有令,衆三軍放下兵刃,聽宣聖旨。皇帝寬洪大量,已赦免皇太叔和全體叛軍官兵,不論是誰,皇帝都不追究造反之罪。」他內力強勁,這幾句話蓋過了十餘萬人的喧譁紛擾,聲聞數里,令得山前山後十餘萬官兵至少有半數人聽得清清楚楚。
蕭峯有過丐幫幫衆背叛自己的經歷,明白叛衆心思,一處逆境之後,最要緊的便是求免罪,只須對方保證決不追究,反叛鬥志便失。此刻叛軍勢大,耶律洪基身邊不過七八萬餘人馬,衆寡懸殊,決非叛軍之敵,其時局面緊急,不及向耶律洪基請旨,便大聲宣示免罪,好令叛軍安心,不再頑抗。
這幾句話朗朗傳出,衆叛軍的喧譁聲登時靜了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均感惶惑無主。蕭峯情知此刻局勢極是危險,叛軍中只須有人呼叫不服,數十萬沒頭蒼蠅般的叛軍立時就會釀成巨變,當真片刻也延緩不得,又大聲叫道:「皇帝有旨:衆叛軍中官兵不論官職大小,一概無罪,皇帝開恩,決不追究。軍官士兵各復原職,大家快快放下兵刃,不放兵刃的便即斬首!」
一片寂靜之中,忽然嗆啷啷、嗆啷啷幾聲響,有幾人擲下手中長矛。這擲下兵刃的聲音互相感染,霎時間嗆啷啷之聲大作,倒有一半人擲下兵刃。餘下的兀自躊躇不決。
蕭峯左臂將皇太叔身子高高舉起,縱馬緩緩上山,衆叛軍誰也不敢攔阻,他馬頭到處,前面便讓出一條空路來。
蕭峯騎馬來到山腰,御營中兩隊兵馬下來迎接,山峯上奏起鼓樂。
蕭峯道:「皇太叔,你快下令,叫部屬放下兵刃投降,便可饒你性命。」
皇太叔顫聲道:「你擔保饒我性命?」蕭峯向山下望去,見無數叛軍手中還執著弓箭長矛,軍心未定,兇險未過,尋思:「眼下以安定軍心爲第一要務。皇太叔一人的生死何足道哉,只須派人嚴加監守,諒他以後再也不能爲非作歹。」便道:「你戴罪立功,眼下正是良機。陛下明白都是你兒子不好,定可赦你性命。」
皇太叔原無爭奪帝位之念,都是因他兒子楚王野心勃勃而起禍,這時他身落人手,但求免於一死,便道:「好,我依你之言便了!」
蕭峯讓他安坐馬鞍,朗聲說道:「衆三軍聽者,皇太叔有言吩咐。」
皇太叔大聲道:「楚王挑動禍亂,現已伏法。皇上寬洪大量,饒了大家的罪過。各人快快放下兵刃,向皇上請罪!」叛軍長官將他的話傳了下去,皇太叔既這麼說,衆叛軍誰也不敢違抗,但聽得嗆啷啷之聲響成一片,衆叛軍都投下了兵刃。
蕭峯押著皇太叔上得蒼茫山來。耶律洪基喜不自勝,如在夢中,搶到蕭峯身邊,握著他雙手,說道:「兄弟,兄弟,哥哥這江山,以後和你共享之。」說到這裡,心神激盪,不由得流下淚來。
皇太叔跪伏在地,說道:「亂臣向陛下請罪,求陛下哀憐。」
耶律洪基此時心境好極,向蕭峯道:「兄弟,你說該當如何?」蕭峯道:「叛軍人多勢衆,須當安定軍心,求陛下赦免皇太叔死罪,好讓大家放心。」
耶律洪基笑道:「很好,很好,一切依你,一切依你!」轉頭向北院大王道:「你傳下聖旨,皇太叔免罪。封蕭峯爲楚王,官居南院大王,督率叛軍,回歸上京。」
蕭峯大驚,他殺楚王,擒皇太叔,全是爲了要救義兄之命,決無貪圖爵祿之意,耶律洪基封他這樣的大官,倒令他手足無措,一時說不出話來。北院大王向蕭峯拱手道:「恭喜,恭喜!楚王的爵位向來不封外姓,蕭大王快向皇上謝恩。」蕭峯向耶律洪基道:「哥哥,今日之事,全仗你洪福齊天,衆官兵對你輸心歸誠,叛亂方得平定,做兄弟的只不過出一點蠻力,實在算不得什麼功勞。何況兄弟不會做官,也不願做官,請哥哥收回成命。」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伸右手攬著他肩頭,說道:「這楚王之封、南院大王的官位,在我遼國已是最高的爵祿,兄弟倘若還嫌不夠,一定不肯臣服於我,做哥哥的除了以皇位相讓,更無別法了。」
蕭峯一驚,心想:「哥哥大喜之餘,說話有些忘形了,眼下亂成一團,一切事情須當明快果決,不能有絲毫猶豫,我推來推去,只怕更生禍變。」只得屈膝跪下,說道:「臣蕭峯領旨,多謝萬歲恩典。」洪基笑著雙手扶起。蕭峯道:「臣不敢違旨,只得領受官爵。只是草野鄙人,不明朝廷法度,若有差失,還請皇上原宥。」
洪基在他肩頭輕拍幾下,笑道:「決無干係!」轉頭向左軍將軍耶律莫哥道:「耶律莫哥,我任你爲南院樞密使,佐輔蕭大王,勾當軍國重事。」耶律莫哥大喜,忙跪下謝恩,又向蕭峯參拜,道:「參見大王!」洪基道:「莫哥,你稟受蕭大王號令,督率叛軍回歸上京。咱們向皇太后請安去。」
山峯上奏起鼓樂,耶律洪基一行向山下走去。叛軍的領兵將軍已將皇太后、皇后等請出,恭恭敬敬的在營中安置。洪基進得帳去,母子夫妻相見,死裡逃生,恍如隔世,自是人人稱讚蕭峯的大功。
耶律莫哥先行,引導蕭峯去和南院諸部屬相見。適才蕭峯在千軍萬馬中一進一出,勇不可當,衆人俱是親見。南院諸屬官軍雖均是楚王舊部,但一來蕭峯神威凜凜,各人一見便怕,不敢不服,又都敬他英雄了得;二來自己作亂犯上,這是殺頭滅族的大罪,心中都好生惶恐;三來楚王平素脾氣暴躁,無恩於衆,是以蕭峯一到軍中,衆叛軍肅然敬服,齊聽號令。
蕭峯說道:「皇上已赦免各人從逆反叛之罪,此後大伙兒該當痛改前非,再也不可稍起貳心。」一名白須將軍上前說道:「稟告大王:皇太叔和世子扣押我等家屬,脅迫我等附逆,我等倘若不從,世子便將我等家屬斬首,事出無奈,還祈大王奏明萬歲。」
蕭峯點頭道:「既是如此,以往之事,那也不用說了。」轉頭向耶律莫哥道:「衆軍就地休息,飽餐之後,拔營回京。」
當下南院部屬一個個依著官職大小,上來參見。蕭峯雖從來沒做過官,但他久爲丐幫幫主,統率羣豪,自有一番威嚴。帶領丐幫豪傑和契丹大軍,其間也無太大差別。只遼軍中另有一套規矩,蕭峯英明精幹,小心在意,另由耶律莫哥分派處理,一切井井有條。
蕭峯帶領大軍出發不久,皇太后和皇后分別派了使者,到軍中賜給袍帶金銀。蕭峯謝恩甫畢,室里護著阿紫到了。她身披錦衣,騎著駿馬,說道均是皇太后所賜。蕭峯見她小小的身體裹在寬大的錦袍之中,一張小臉倒給衣領遮去了一半,不禁好笑。
阿紫沒親眼見到蕭峯射殺楚王、生擒皇太叔,只從室里等人口中轉述而知。大凡述說往事,總不免加油添醬,將蕭峯的功績更說得神乎其神,加了三分。阿紫一見到他,便埋怨道:「姊夫,你立了這樣大功,怎麼事先也不跟我說一聲,否則我站在山邊,親眼瞧著你殺進殺出,豈不開心?這下卻讓我爲你耽心得要命。」蕭峯道:「這是僥倖立下的功勞,事先我怎知道?你一見面便來說孩子話。」阿紫道:「姊夫,你過來。」
蕭峯縱馬馳近她身邊,見她蒼白的臉上發著興奮的紅光,經她身上的錦繡衣裳一襯,倒像是個玩偶娃娃一般,又滑稽,又可愛,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紫臉有慍色,嗔道:「我跟你說正經話,有什麼好笑?」蕭峯笑道:「我見你穿著這樣的衣服,像是個玩偶娃娃一般,很是有趣。」阿紫嗔道:「你老當我是小孩子,卻來取笑我。」蕭峯笑道:「不是,不是!阿紫,這一次我只道咱二人都要死了,哪知竟能死裡逃生,我自然歡喜。什麼南院大王、楚王的封爵,我才不放在心上,能夠活著不死,那就好得很了。」
阿紫道:「姊夫,你也怕死麼?」蕭峯一怔,點頭道:「遇到危險之時,自然怕死。」阿紫道:「我只道你是英雄好漢,不怕死的。你既然怕死,衆叛軍千千萬萬,你怎麼膽敢衝過去?」蕭峯道:「這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倘若不沖,就非死不可。那也說不上什麼勇敢不勇敢,只不過是困獸猶鬥而已。咱們圍住了一頭大熊、一隻老虎,它逃不出去,自然會拼命的亂咬亂撲。」阿紫嫣然一笑,道:「你將自己比作畜生了。」
兩人乘在馬上,並騎而行,一眼望將出去,大草原上旌旗招展,長長的隊伍行列直伸展到天際,不見盡頭,前後左右,儘是遼軍的衛士部屬。
阿紫心中歡喜,說道:「那日你幫我奪得了星宿派傳人之位,我想星宿派中二代弟子、三代弟子數百人之衆,除師父一人之外,算我最大,心裡倒挺得意。可是比之你統帥千軍萬馬,那就全比不上了。姊夫,丐幫不要你做幫主,哼,小小一個丐幫,有什麼希罕?你帶領人馬,去將他們都殺了,那也容易得很。」
蕭峯連連搖頭,道:「孩子話!我是契丹人,漢人的丐幫不要我做幫主,道理也是對的。丐幫中人都是我的舊部朋友,怎麼能將他們殺了?」阿紫道:「他們逐你出幫,對你不好,自然要將他們殺了。姊夫,難道他們還是你的朋友麼?」
蕭峯一時難以回答,只搖了搖頭,想起在聚賢莊上和衆舊友斷義絕交,又想起在馬大元家中,丐幫諸人爲了維護丐幫聲名,仍將罪愆加在他頭上,不由得豪氣登消。
阿紫又問:「倘若他們聽說你做了遼國的南院大王,忽然懊悔起來,又接你去做丐幫幫主,你去也不去?」蕭峯微微一笑,道:「天下哪有這道理?大宋的英雄好漢,都當契丹人是萬惡不赦的奸徒,我在遼國官越做得大,他們越恨我。」阿紫道:「呸!有什麼希罕?他們恨你,咱們也恨他們。」她說「咱們」,倒似自己也成了契丹姑娘。
蕭峯極目南望,但見天地相接處遠山重疊,心想:「過了這些山嶺,那便是中原了。」他雖是契丹人,但自幼在中原長大,內心實是愛大宋極深而愛遼國甚淺,如丐幫讓他做一名無職份、無名份的光袋弟子,只怕比之在遼國做什麼南院大王更爲心安理得。
阿紫又道:「姊夫,我說皇上真聰明,封你做南院大王。以後遼國跟人打仗,你領兵出征,當然百戰百勝。你只要衝進敵陣,將對方的元帥一拳打死,敵軍大伙兒就拋下刀槍,跪下投降,這仗不就勝了嗎?」
蕭峯微笑道:「皇太叔的部下都是遼國官兵,向來聽從皇上號令的,楚王一死,皇太叔遭擒,大家便投降了。如果兩國交兵,那便大大不同。殺了敵方元帥,有副元帥,殺了大將軍,還有偏將軍,人人死戰到底。我單槍匹馬,那就全然的無能爲力。」
阿紫點頭道:「嗯,原來如此。姊夫,你說衝進敵陣、射殺楚王、生擒皇太叔,還不算勇敢,那麼你一生真正最勇敢的事是什麼?說給我聽,好不好?」
蕭峯向來不喜述說自己得意的武勇事跡,從前在丐幫之時,出馬誅殺巨憝大敵,不論如何激戰惡鬥,回到本幫後只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已將某某人殺了。」至於種種驚險艱難的經過,不論旁人如何探詢,他是決計不說的,這時聽阿紫問起,心想這一生身經百戰,臨敵時從不退縮,勇敢之事當真說不勝說,便道:「我和人相鬥,大都是被迫而爲,既不得不鬥,也就說不上勇敢。」
阿紫道:「我卻知道。你生平最勇敢的,是聚賢莊一場惡鬥。」蕭峯一怔,問道:「你怎麼知道?」
阿紫道:「那日在小鏡湖畔,你走了之後,爹爹、媽媽,還有爹爹手下的那些人,大家說起你來,對你的武功都佩服得了不得,然而說你單身赴聚賢莊英雄大會,獨斗羣雄,只不過爲了醫治一個少女之傷。這個少女,自然是我姊姊了。他們那時不知阿朱是爹爹媽媽的親生女兒,說你對義父義母和受業恩師十分狠毒,對女人偏偏情長;忘恩負義,殘忍好色,是個不近人情的壞蛋。」說到這裡,格格的笑了起來。
蕭峯喃喃的道:「嘿,『忘恩負義!殘忍好色!』中原英雄好漢,給蕭峯的是這八個字評語。」阿紫安慰他道:「姊夫,你彆氣惱。我媽媽卻大大讚你呢,說一個男人只要情長,就是大好人,別的幹什麼都不打緊。她說我爹爹也是忘恩負義,殘忍好色,只不過他是對情人好色負義,對女兒殘忍忘恩,說什麼也不及你。我在一旁拍手贊成。」蕭峯苦笑搖頭。
大軍行了數日,來到上京。京中留守的百官和百姓早已得到訊息,遠遠出來迎接。蕭峯帥字旗到處,衆百姓燒香跪拜,稱頌不已。他一舉敉平這場大禍變,使無數遼國軍士得全性命,上京百姓有不少是御營親軍和叛軍的家屬,自對他感激無盡。蕭峯按轡徐行,衆百姓大叫:「多謝南院大王救命!」「老天爺保佑南院大王長命百歲,大富大貴!」
蕭峯聽著這一片稱頌之聲,見衆百姓大都眼中含淚,感激之情,確是出於至誠,尋思:「一人身居高位,一舉一動便關連萬千百姓的禍福,我去射殺楚王之時,只是逞一時剛勇,既救義兄,復救自己,想不到對衆百姓卻有這樣大的好處。唉,在中原時我一意求好,偏偏怨謗叢集,成爲江湖上第一大奸大惡之徒。來到北國,無意之間卻成爲衆百姓的救星。是非善惡,實在難說得很!」
又想:「此處是我父母之邦,當年我爹爹、媽媽必曾常在這條大路上來去。唉,我既不知爹娘形貌,他們當年如何在此並騎馳馬,更加無法想像。」
上京是遼國京都(即今內蒙自治區臨潢)。其時遼國是天下第一大國,比大宋強盛得多,疆域也較大宋大了一倍。但契丹人以遊牧爲生,居無定所,上京城中民居、店鋪、市肆粗鄙簡陋,比之中原大爲不如,文化器用更遠遠不及。
南院屬官將蕭峯迎入楚王府,府第宏大,屋內陳設也異常富麗堂皇。蕭峯一生貧困,哪裡住過這等府第?進去走了一遭,便覺不慣,命部屬在軍營中豎立兩個營帳,他與阿紫分居一個,起居簡樸,一如往昔。
第三日上,耶律洪基和皇太后、皇后、嬪妃、公主等回駕上京,蕭峯率領百官接駕。朝中接連忙亂了數日。先是慶賀平難,論功行賞,撫恤北院樞密使等死難官兵的家屬。皇太叔雖蒙赦宥,自覺無顏,已在途中自盡而死。洪基倒也信守諾言,對附逆的官兵一概不加追究,只誅殺了楚王屬下二十餘名創議爲叛的首惡。皇宮中大開筵席,犒勞出力的將士,接連大宴三日。蕭峯自是成了席上的第一位英雄。遼帝、皇太后、皇后、衆嬪妃、公主的賞賜,以及文武百官的饋贈,堆積如山。
皇太后和皇后得知蕭峯是後族人氏,大爲欣喜,問起他的出身來歷。蕭峯卻瞠目難答,雖知自己父親名叫蕭遠山,當年是皇后麾下屬珊大帳的親軍總教習,但恐說了出來,牽扯甚多,既不知父母親屬現下尚有何人,與皇太后、皇后是親是疏,而如朝廷得知自己父母是爲宋人所害,說不定要興兵南下爲己報仇。他便推說自己從小給宋人擄去,不知身世,含含糊糊的推搪了事。
犒賞已畢,蕭峯到南院視事。遼國數十個部族的族長一一前來參見,什麼烏隗部、伯德部、北克部、南克部、室韋部、梅古悉部、五國部、烏古拉部,一時也記之不盡。跟著是皇帝所部大帳皮室軍軍官,皇后所部屬珊軍軍官,弘寧宮、長寧宮、永興宮、積慶宮、延昌宮等各宮衛的軍官紛紛前來參見。遼國的屬國共五十九國,計有吐谷渾、突厥、党項、沙陀、波斯、大食、回鶻、吐蕃、高昌、高麗、于闐、敦煌等等,聲威及於萬里之外。各國有使臣在上京的,得知蕭峯用事,掌握軍國重權,都來贈送珍異器玩,討好結納。蕭峯每日會晤賓客,接見部屬,眼中所見,儘是金銀珍寶,耳中所聞,無非諂諛稱頌,不由得甚感厭煩。
如此忙了一月有餘,耶律洪基在便殿召見,說道:「兄弟,你的職份是南院大王,須當坐鎮南京,俟機進討中原。做哥哥的雖不願跟你分離,但爲了建立千秋萬世的奇功,你還是早日領兵南下罷!」蕭峯聽得皇上命他領兵南征,心中一驚,稟道:「陛下,南征乃國家大事,非同小可。蕭峯一勇之夫,軍略實非所長。」
洪基笑道:「我國新經禍變,須當休養士卒。大宋現下太后當朝,重用司馬光,朝政修明,無隙可乘,咱們原不是要在這時候南征。兄弟,你到得南京,時時刻刻將吞併南朝這件事放在心頭。咱們須得待釁而動,看到南朝有什麼內變,那就大兵南下。要是他內部好好的,我國派兵攻打,這就用力大而收效少了。」
蕭峯應道:「是,原該如此。」洪基道:「可是咱們怎知南朝是否內政修明,百姓是否人心歸附?」蕭峯道:「要請陛下指點。」洪基哈哈大笑,道:「自古以來,都是一般,多用金銀財帛去收買奸細間諜啊。南人貪財,卑鄙無恥之徒不少,好在南朝每年貢來歲幣,銀兩絹帛、金珠財寶甚多,我儘量撥付給你。你命南院樞密使不惜財寶,多多收買南人奸細便是。」
蕭峯答應了,辭出宮來,心下煩惱。他自來所結交的都是英雄豪傑,儘管江湖上暗算陷害、埋伏下毒等等詭計也見得多了,但均是爽爽快快殺人放火的勾當,極少用金銀去收買旁人。何況他雖是遼人,自幼卻在南朝長大,皇帝要他以吞滅宋朝爲務,心下極不願意,尋思:「哥哥封我爲南院大王,總是一片好意,我若此刻辭官,未免辜負他一番盛情,有傷兄弟義氣。待我到得南京,做他一年半載,再行請辭便了。那時他如不准,我掛冠封印,一溜了之,諒他也奈何我不得。」當下率領部屬,攜同阿紫來到南京。
遼時南京,便是今日的北京,當時稱爲燕京,又稱幽都,爲幽州之都。後晉石敬瑭自立稱帝,得遼國全力扶持,石敬瑭便割燕雲十六州以爲酬謝。燕雲十六州爲幽、薊、涿、順、檀、瀛、莫、新、嬀、儒、武、蔚、雲、應、寰、朔,均是冀北、晉北的高原要地。自從割予遼國之後,後晉、後周、宋朝三朝歷年與之爭奪,始終沒法收回。燕雲十六州占據形勝,遼國駐以重兵,每次向南用兵,長驅而下,一片平陽之上,大宋無險可守。宋遼交兵百餘年,宋朝難得一勝,兵甲不如固是主因,而遼國居高臨下以控制戰場,亦占到了極大便宜。
蕭峯進得城來,見南京城街道寬闊,市肆繁華,遠勝上京,來來往往的都是南朝百姓,所聽到的也儘是中原言語,恍如回到了中土一般。蕭峯和阿紫都很歡喜,次日輕車簡從,在市街各處游觀。
燕京城方三十六里,共有八門。東是安東門、迎春門;南是開陽門、丹鳳門;西是顯西門、清晉門;北是通天門、拱辰門。兩道北門所以稱爲通天、拱辰,意思是說臣服於遼,聽從來自北面的皇帝聖旨。南院大王的王府在城之西南。蕭峯和阿紫游得半日,但見坊市、廨舍、寺觀、官衙,密布四城,一時觀之不盡。
蕭峯官居南院大王,燕雲十六州固屬他管轄,便西京道大同府一帶、中京道大定府一帶,也俱奉他號令。威望既重,就不便再在小小營帳中居住,只得搬進了王府。他視事數日,便覺頭昏腦脹,深以爲苦,見南院樞密使耶律莫哥精明強幹,熟習政務,便將一應事務都交了給他。
然而做大官畢竟也有好處,王府中貴重的補品藥物不計其數,阿紫直可拿來當飯吃。如此調補,她內傷終於日痊一日,到得初冬,已自可以行走了。她在燕京城內遊了多遍,跟著又由室里隨侍,城外十里之內也都游遍了。
這一日大雪初晴,阿紫穿了一身貂裘,來到蕭峯所居的宣教殿,說道:「姊夫,我在城裡悶死啦,你陪我打獵去。」蕭峯久居宮殿,也自煩悶,聽她這麼說,心下甚喜,當即命部屬備馬出獵。他不喜大舉打圍,只帶了數名隨從服侍阿紫,自己換了尋常軍士所穿的羊皮袍子,帶了弓箭,跨了匹駿馬,便和阿紫出清晉門向西馳去。
一行人離城十餘里,野獸甚少,只打到幾隻小兔子。蕭峯道:「咱們到南邊試試。」勒轉馬頭,折而向南,又行出二十餘里,只見一隻獐子斜刺里奔出來。阿紫從隨從手裡接過弓箭,一拉弓弦,豈知臂上全無力氣,這張弓竟拉不開。蕭峯左手從她身後環過去,抓住弓身,右手握著她小手拉開弓弦,一放手,颼的一聲,羽箭射出,獐子應聲而倒。衆隨從歡呼起來。
蕭峯放開了手,向阿紫微笑而視,只見她眼中淚水盈盈,奇道:「怎麼啦?不喜歡我幫你射野獸麼?」阿紫淚水從面頰上流下,說道:「我……我成了個廢人啦,連這樣一張輕弓也……也拉不開。」蕭峯慰道:「別這麼性急,慢慢的自會回復力氣。要是將來真的不好,我傳你修習內功之法,定能增加力氣。」阿紫破涕爲笑,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許不算,一定要教我內功。」蕭峯道:「好,好,一定教你。」阿紫笑道:「那我該叫你姊夫呢,還是叫師父?」蕭峯道:「叫慣了的,別改口罷!」
說話之間,忽聽得南邊馬蹄聲響,一大隊人馬從雪地中馳來。蕭峯向蹄聲來處遙望,見這隊人都是遼國官兵,卻不打旗幟。衆官兵喧譁歌號,甚是歡忭,馬後縛著許多俘虜,似是打了勝仗回來一般。蕭峯尋思:「咱們並沒跟人打仗啊,這些人從哪裡交了鋒來?」見一行官兵偏東回城,便向隨從道:「你去問問,是哪一隊人,幹什麼來了?」
那隨從應命,跟著道:「是兄弟們打草谷回來啦。」縱馬向官兵隊奔去。
他馳到近處,說了幾句話。衆官兵聽得南院大王在此,大聲歡呼,紛紛下馬,牽繮在手,快步走到蕭峯身前,躬身行禮,齊聲叫道:「大王千歲!」
蕭峯舉手還禮,道:「罷了!」見這隊官兵約有八百餘人,馬背上放滿了衣帛器物,牽著的俘虜也有七八百人,大都是年輕女子,也有些少年男子,穿的都是宋人裝束,個個哭哭啼啼。
那隊長道:「今日輪到我們那黑拉篤隊出來打草谷,托大王的福,收成著實不錯。」回頭喝道:「大伙兒把最美貌的少年女子,最好的金銀財寶,通統都獻了出來,請大王千歲揀用。」衆官兵齊聲應道:「是!」將二十多個少女推到蕭峯馬前,又有許多金銀飾物之屬,紛紛堆到一張毛氈上。衆官兵望著蕭峯,目光中流露出崇敬企盼之色,顯覺南院大王若肯收用他們奪來的女子玉帛,實是莫大榮耀。
當日蕭峯在雁門關外,曾見到大宋官兵俘虜契丹子民,這次又見到契丹官兵俘虜大宋子民,被俘者的悽慘神情,一般無異。他在遼國居官多時,已略知遼國的軍情。遼國朝廷對軍隊不供糧秣,也無餉銀,官兵一應所需,都是向敵人搶奪而得,每日派出部隊去向大宋、西夏、女真、高麗各鄰國的百姓搶劫,名之爲「打草谷」,其實與強盜無異。宋朝官兵便也向遼人「打草谷」,以資報復。是以邊界百姓,困苦異常,每日裡提心弔膽,朝不保夕。蕭峯一直覺得這法子殘忍無道,只是自己並沒打算長久做官,向耶律洪基敷衍得一陣,便要辭官隱居,因此於任何軍國大事,均沒提出什麼主張,這時親眼見到衆俘虜的慘狀,不禁惻然,問隊長道:「在哪裡打來的……打來的草谷?」
那隊長恭恭敬敬的道:「稟告大王:是在涿州境外、大宋地界雄州一帶打的草谷。自從大王來後,屬下不敢再在本州就近收取糧草。」
蕭峯心道:「聽他的話,從前他們便在本州劫掠宋人。」向馬前的一個少女用漢語問道:「你是哪裡人?」那少女當即跪下,哭道:「小女子是張家村人氏,求大王開恩,放小女子回家,與父母團聚。」蕭峯擡頭向旁人瞧去。數百名俘虜都跪了下來,人叢中卻有一個少年直立不跪。
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臉型瘦長,下巴尖削,神色閃爍不定,蕭峯便問:「少年,你家住在哪裡?」那少年道:「我有一件祕密大事,要面稟於大王。」蕭峯道:「好,你過來說。」那少年雙手給粗繩縛著,道:「請你遠離部屬,此事不能讓旁人聽見。」蕭峯好奇心起,尋思:「這樣一個少年,能知道什麼機密大事?是了,他從南邊來,或許有什麼大宋的軍情可說。」他是宋人,向契丹稟告機密,便是無恥漢奸,心中瞧他不起,不過他既說有重大機密,聽一聽也無妨,於是縱馬行出十餘丈,招手道:「你過來!」
那少年跟了過去,舉起雙手,道:「請你割斷我手上繩索,我懷中有物呈上。」蕭峯拔出腰刀,直劈下去,這一刀劈下去的勢道,直要將他身子劈爲兩半,但落刀部位準極,只割斷了縛住他雙手的繩子。那少年吃了一驚,退出兩步,向蕭峯呆呆凝視。蕭峯微微一笑,還刀入鞘,問道:「什麼東西?」那少年探手入懷,摸了一物在手,說道:「你一看便知。」說著走向蕭峯馬前。蕭峯伸手去接。
突然之間,那少年將手中之物猛往蕭峯臉上擲來。蕭峯馬鞭揮出,將那物擊落,白粉飛濺,卻是個小小布袋。那小袋掉在地下,白粉濺在袋周,原來是個生石灰包。這是江湖上下三濫盜賊所用的卑鄙無恥之物,若給擲在臉上,生石灰末入眼,雙目便瞎。
蕭峯哼了一聲,心想:「這少年大膽,原來不是漢奸。」點頭道:「你叫什麼名字?爲何起心害我?」那少年嘴脣緊緊閉住,並不答話。蕭峯和顏悅色的道:「你好好說來,我可饒你性命。」那少年道:「我爲父母報仇不成,更有什麼話說。」蕭峯道:「你父母是誰?難道是我害死的麼?」
那少年走上兩步,滿臉悲憤,指著蕭峯大聲道:「喬峯你這惡賊!你害死我爹爹、媽媽,害死我伯父,我……我恨不得把你抽筋剝皮,碎屍萬段!」
蕭峯聽他叫的是自己舊日名字「喬峯」,又說害死了他父母和伯父,定是從前在中原所結下的仇家,問道:「你伯父是誰?父親是誰?」
那少年道:「反正我不想活了,也要叫你知道,我聚賢莊游家的男兒,並非貪生怕死之輩。」蕭峯「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是游氏雙雄的子侄,令尊是游駒游二爺嗎?」頓了一頓,又道:「當日我在貴莊受中原羣雄圍攻,被迫應戰,事出無奈。令尊和令伯父均是自刎而死。」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說道:「唉,自刎還是被殺,原無分別。當日我奪了你伯父和爹爹的兵刃,以至逼得他們自刎。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挺了挺身子,大聲道:「我叫游坦之。我不用你來殺,我會學伯父和爹爹的好榜樣!」說著右手伸入褲筒,摸出一柄短刀,便往自己胸口插落。蕭峯馬鞭揮出,捲住短刀,奪過了刀子。游坦之大怒,罵道:「我要自刎也不許嗎?你這該死的遼狗,忒也狠毒!」
這時阿紫已縱馬來到蕭峯身邊,喝道:「你這小鬼,膽敢出口傷人?你想死麼?嘿嘿,可沒這麼容易!」游坦之突然見到這樣一個清秀美麗的姑娘,一呆之下,說不出話來。阿紫道:「小鬼,做瞎子的滋味挺美,待會你就知道了。」轉頭向蕭峯道:「姊夫,這小子歹毒得緊,想用石灰包害你,咱們便用這石灰包先廢了他一雙招子再說。」
蕭峯搖搖頭,向領兵的隊長道:「今日打草谷得來的宋人,都給了我成不成?」那隊長不勝之喜,道:「大王賞臉,多謝大王恩典。」蕭峯吩咐:「凡是獻了俘虜給我的官兵,回頭都到王府領賞。」衆官兵都歡歡喜喜的道:「咱們誠心獻給大王,不用領賞了。」蕭峯道:「你們將俘虜留下,先回城去罷,各人記著前來領賞。」衆官兵躬身道謝。那隊長道:「這兒野獸不多,大王要拿這些宋豬當活靶嗎?從前楚王就喜歡這一套。只可惜我們今日抓的多是娘們,逃不快。下次給大王多抓些精壯的宋豬來。」說著行了一禮,領兵去了。
「要拿這些宋豬當活靶」這幾句話鑽入耳中,蕭峯心頭不禁一震,眼前似乎便見到了楚王當年的殘暴舉動:幾百個宋人像野獸一般在雪地上號叫奔逃,契丹貴人哈哈大笑,彎弓搭箭,一個個射死。有些宋人逃得遠了,契丹人騎馬呼嘯,自後趕去,就像射鹿射狐一般,終於還是一一射死。這種慘事,契丹人隨口說來,絲毫不以爲異,過去自必習以爲常。放眼向那羣俘虜瞧去,只見人人臉如土色,在寒風中不住顫抖。這些邊民有的懂得契丹話,早就聽過「射活靶」的事,這時更加嚇得魂不附體。
蕭峯悠悠一聲長嘆,向南邊重重疊疊的雲山望去,尋思:「若不是有人揭露我的身世之謎,我直至今日,還道自己是大宋百姓。我和這些人說一樣的話,吃一樣的飯,又有什麼分別?爲什麼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卻要強分爲契丹、大宋、女真、高麗?你到我境內來打草谷,我到你境內去殺人放火;你罵我遼狗,我罵你宋豬。」一時之間,思湧如潮。
眼見出來打草谷的官兵已去得不見人影,以漢語向衆難民道:「今日放你們回去,大家快快走罷!」衆俘虜還道蕭峯要令他們逃走,然後發箭射殺,都遲疑不動。蕭峯又道:「你們回去之後,最好遠離邊界,免得又讓人打草谷捉來。我救得你們一次,可救不得第二次。」
衆難民這才信是真,歡聲雷動,紛紛跪下磕頭,說道:「大王恩德如山,小民回家去供奉你的長生祿位。」他們早知宋民給遼兵打草谷俘去之後,除非是富庶人家,才能以金帛贖回,否則人人死於遼地,屍骨不得還鄉。宋遼連年交鋒,有錢人家早就逃入了內地。這些遭俘的邊民皆是窮人,哪有金帛前來取贖?早知自己命運已然牛馬不如,這位遼國大王竟肯放他們回家,當真萬萬意想不到。
蕭峯見衆難民滿臉喜色,相互扶持南行,尋思:「我契丹人將他們捉了來,再放他們回去,令他們一路上擔驚受怕,又吃了許多苦頭,於他們又有什麼恩德?」
但見衆難民漸行漸遠,那游坦之仍直挺挺站著,便問:「你怎麼不走?你回歸中原,有盤纏沒有?」說著伸手入懷,想取些金銀給他,但身邊沒帶錢財,一摸之下,隨手取了個油布小包出來。他心中一酸,小包中包的是一部梵文《易筋經》,當日阿朱從少林寺中盜了出來,強要自己收著,如今人亡經在,如何不悲?隨手將小包放回懷中,說道:「我今日出來打獵,沒帶錢財,你如沒錢使用,可跟我到城裡去取。」
游坦之大聲道:「姓喬的,你要殺便殺,姓游的就是窮死,又豈能使你的一文錢?」蕭峯一想不錯,自己是他的殺父仇人,這種不共戴天的深仇無可化解,多說也是無用,便道:「我不殺你!你要報仇,隨時來找我便了。」
阿紫忙道:「姊夫,放他不得!這小子盡使卑鄙下流手段,須得斬草除根!」
蕭峯搖頭道:「江湖上處處荊棘,步步兇險,我也這麼走過來了。諒這少年也傷不了我。我當日激得他伯父與父親自刎,實是出於無心,但這筆血債總是我欠的,何必又害游氏雙雄的子侄?」說到這裡,只感意興索然,又道:「咱們回去罷,今天沒什麼獵可打。」
阿紫嘟起小嘴,但不敢違拗蕭峯的話,掉轉馬頭,和蕭峯並轡回去,行出數丈,回頭道:「小子,你去練一百年功夫,再來找我姊夫報仇!」說著嫣然一笑,揚鞭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