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峯已接連三天沒吃飯,想打只松雞野兔,卻也瞧不見半點影子,尋思:「這般亂闖,終究闖不出去,且在林中憩息一宵,等雪住了,瞧到日月星辰,方能辨別方向。」在林中找了個背風處,撿些枯柴,生起火來。火堆燒得大了,身上便有暖意。他餓得腹中咕咕直響,見樹根處生著些草菌,顏色灰白,看來無毒,便在火堆旁烤了一些,聊以充飢。
吃了二十幾隻草菌後,精神略振,扶著阿紫靠在自己胸前烤火,並給她輸送內力。正要閉眼入睡,猛聽得「嗚嘩」一聲大叫,卻是虎嘯之聲。蕭峯大喜:「有大蟲送上門來,可有虎肉吃了。」側耳聽去,共有兩頭老虎從雪地中奔馳而來,隨即又聽到吆喝之聲,似是有人在追逐老虎。
他聽到人聲,更是歡喜,耳聽得兩頭老虎向西急奔,當即把阿紫輕輕放在火堆旁,展開輕功,從斜路上迎去。這時雪下得正大,北風又勁,卷得漫天儘是白茫茫的一團。
只奔出十餘丈,便見雪地中兩頭斑斕猛虎咆哮而來,後面一條大漢身披獸皮,挺著一柄長大鐵叉,急步追逐。兩頭猛虎軀體巨大,奔跑了一陣,其中一頭便回頭咆哮,向那漢子撲去。那漢子虎叉挺出,對準猛虎的咽喉疾刺。這猛虎行動便捷,一掉頭,便避開了虎叉,第二頭猛虎又向那人撲去。
那獵人身手極快,倒轉鐵叉,啪的一響,叉柄重重擊中猛虎腰間。那猛虎吃痛,縱聲大吼,夾著尾巴,掉頭便奔。另一頭老虎也不再戀戰,跟著走了。蕭峯見這獵人身手矯健,膂力雄強,但不似會什麼武功,只是熟知野獸習性,猛虎尚未撲出,他鐵叉已候在虎頭必到之處,正所謂料敵機先,但要一舉刺死兩頭猛虎,看來卻也難能。
蕭峯叫道:「老兄,我來幫你打虎。」斜刺里沖將過去,攔住了兩頭猛虎的去路。那獵人見蕭峯斗然衝出,吃了一驚,大聲呼喝叫嚷,說的不是漢人語言。蕭峯不懂他說些什麼,當下也不理會,提起右手,對準一頭老虎額腦門重重一掌,砰的一聲響,那頭猛虎翻身摔了個筋斗,吼聲如雷,又向蕭峯撲來。
蕭峯適才這一掌使了七成力,縱是武功高強之士,受在身上也非腦漿迸裂不可,但猛虎頭堅骨粗,這一記裂石開碑的掌力打在頭上,居然只不過摔了個筋斗,又即撲上。蕭峯贊道:「好傢夥,真有你的!」側身避開,右手自上向下斜掠,嚓的一聲,斬在猛虎腰間。這一斬他加了一成力,那猛虎向前衝出幾步,腳步蹣跚,隨即沒命價縱躍奔逃。蕭峯搶上兩步,右手挽出,已抓住了虎尾,縱聲大喝,左手也抓上了虎尾,雙手使勁回拉,那猛虎正自發力前沖,給他這麼一拉,兩股勁力一迸,虎身直飛向半空。
那獵人提著鐵叉,正自和另一頭猛虎廝鬥,突見蕭峯竟將猛虎摔向空中,一驚非同小可。只見那猛虎在半空中張開大口,伸出利爪,從空撲落。蕭峯長聲斷喝,右掌運勁推出,啪的一聲悶響,擊上猛虎肚腹。虎腹是柔軟之處,這一招「見龍在田」正是蕭峯的得意功夫,那大蟲登時內臟碎裂,在地下翻滾一會,倒在雪中死了。
那獵人好生敬佩,人家空手斃虎,自己手有鐵叉,倘若連這頭老虎也殺不了,豈不叫人小覷了?當下左一叉,右一叉,一叉又一叉往老虎身上招呼。那猛虎身中數叉,疼痛之下,更激發了凶性,露出白森森牙齒,縱身向那人撲去。
那獵人側身避開,鐵叉橫戳,噗的一聲,刺入猛虎的頭頸,雙手上擡,那猛虎慘號聲中,翻倒在地。那人雙臂使力,將猛虎牢牢釘入雪地。但聽得喀喇喇一聲響,他上身的獸皮衣服背上裂開一條大縫,露出光禿禿的背脊,肌肉虯結,甚是雄偉。蕭峯看了,暗贊一聲:「好漢子!」只見那頭猛虎肚腹向天,四隻爪子凌空亂搔亂爬,過了一會,終於不動了。
那獵人提起鐵叉,哈哈大笑,轉過身來,向蕭峯雙手大拇指一翹,說了幾句話。蕭峯雖不懂他的言語,但瞧這神情,知他是稱讚自己英雄了得,於是學著他樣,也是雙手大拇指豎起,說道:「英雄,英雄!」
那人大喜,指指自己鼻尖,說道:「完顏阿骨打!」蕭峯料想這是他姓名,便也指指自己鼻尖,道:「蕭峯!」那人道:「蕭峯?契丹?」蕭峯點點頭,道:「契丹!你?」伸手指著他詢問。那人道:「完顏阿骨打!女真!」
蕭峯素聞遼國之東、高麗之北有個部族,名叫女真,族人勇悍善戰,原來這完顏阿骨打便是女真人。雖言語不通,但茫茫雪海中遇到同伴,總是歡喜,當下比劃手勢,告訴他還有個同伴,提起死虎,向阿紫躺臥之處走去。阿骨打拖了死虎,跟隨其後。
猛虎新死,血未凝結,蕭峯倒提虎身,割開虎喉,將虎血灌入阿紫口中。阿紫睜不開眼來,卻能吞咽虎血,喝了十餘口才罷。蕭峯甚喜,撕下兩條虎腿,便在火堆上烤了起來。阿骨打見他空手撕下虎腿,如撕熟雞,這等手勁實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呆呆的瞧著他一雙手,看了半晌,伸出手掌去輕輕撫摸他手腕手臂,滿臉敬仰之色。
虎肉烤熟後,蕭峯和阿骨打吃了個飽。阿骨打做手勢問起來意,蕭峯打手勢說是挖掘人參爲阿紫治病,以致迷路。阿骨打哈哈大笑,一陣比劃,說道要人參容易得緊,隨我去要多少有多少。蕭峯大喜,站起身來,左手抱起阿紫,右手便提起一頭死虎。阿骨打又是拇指一翹,說了幾句話,料是贊他:「好大的氣力!」
阿骨打對這一帶地勢甚熟,雖在大風雪中也不迷路。兩人走到天黑,便在林中住宿,天明又行。如此一路向東,走了兩天,到第三天午間,蕭峯見雪地中腳印甚多。阿骨打連打手勢,說道離族人已近。果然轉過兩個山坳,只見東南方山坡上黑壓壓的扎了數百座獸皮營帳。阿骨打撮脣作哨,營帳中便有人迎了出來。
蕭峯隨著阿骨打走近,見每一座營帳前都生了火堆,火堆旁圍滿女人,正分別縫綴獸皮、醃臘獸肉。阿骨打帶著蕭峯走向中間一座最大營帳,挑帳而入。蕭峯跟了進去。帳中十餘人圍坐,正自飲酒,見到阿骨打,都大聲歡呼起來。阿骨打指著蕭峯,連比帶說,蕭峯瞧著他手勢,料知他是在敘述自己空手斃虎的情形。衆人紛紛圍到蕭峯身邊,伸手翹起大拇指,不住口的稱讚。
正熱鬧間,進來一個買賣人打扮的漢人,向蕭峯道:「這位爺台,會說漢話麼?」蕭峯喜道:「會說,會說。」
問起情由,原來此處是女真人族長的帳幕。居中那黑須老者便是族長和哩布。他共有十一個兒子,個個英雄了得。阿骨打是他次子。這漢人名叫許卓誠,每年冬天到這裡來收購人參、毛皮,直到開春方回。許卓誠會說女真話,於是便做了蕭峯的通譯。女真人與契丹人本來時相攻戰,但最敬佩的是英雄好漢。那完顏阿骨打精明幹練,極得父親喜愛,族人對他也甚愛戴,他既沒口子的讚譽蕭峯,族人便也不以蕭峯是契丹人爲嫌,待以上賓之禮。
阿骨打讓出自己的帳幕給蕭峯和阿紫居住。蕭峯推謝了幾句,阿骨打執意不肯。蕭峯見對方意誠,也就住了進去。
當晚女真族人大擺筵席,歡迎蕭峯,那兩頭猛虎之肉,自也作了席上之珍。蕭峯半月來脣不沾酒,這時女真族人一皮袋、一皮袋的烈酒取將出來,蕭峯喝了一袋又一袋,意興酣暢。女真人所釀的酒入口辛辣,酒味極劣,但性子猛烈,常人喝不到小半袋便就醉了,蕭峯連盡十餘袋,仍面不改色。女真人以酒量宏大爲真好漢,他如何空手殺虎,衆人並不親見,但這般喝酒,便十個女真大漢加起來也比不過,自是人人敬畏。
許卓誠見女真人對他敬重,便也十分奉承於他。蕭峯閒居無事,日間和阿骨打同去打獵,天黑之後,便跟著許卓誠學說女真話。學得四五成後,心想自己是契丹人,卻不會說契丹話,未免說不過去,接著又跟他學契丹話。許卓誠多在各地行走,不論契丹話、西夏話、或女真話都說得流利。蕭峯學話的本事並不聰明,但女真話和契丹話都遠較漢語簡易,時日既久,終於也能辭可達意,不必再需通譯了。
匆匆數月,冬盡春來,阿紫每日以人參爲糧,傷勢頗有起色。女真人在荒山野嶺中挖得的人參,都是年深月久的上品,比黃金也還貴重。蕭峯出獵一次,定能打得不少野獸,換了人參來給阿紫當飯吃。縱是豪富之家,如有一位小姐這般吃參,只怕也要吃窮了。蕭峯每日仍須以內力助她運氣,其時每天一兩次已足,不必像先前那般掌不離身。阿紫有時勉強也可說幾句話,但四肢乏力,沒法動彈,一切起居飲食,全由蕭峯照料。他念及阿朱的深情,甘任其勞,反覺多服侍阿紫一次,便多報答了阿朱一分,心下反覺欣慰。
這一日阿骨打率領了十餘名族人,要到西北山嶺去打大熊,邀蕭峯同去,說道大熊毛皮既厚,油脂又多,熊掌肥美,熊膽更於治傷極具靈效。蕭峯見阿紫精神甚好,自己盡可放心出獵,便托一個女真婦人照料阿紫,跟著阿骨打欣然就道。一行人天沒亮便出發了,直趨向北。
其時已是初夏,冰雪消融,地下泥濘,森林中滿是爛枝爛葉,頗爲難行,這些女真人腳力輕健,仍走得極快。到得午間,一名老獵人叫了起來:「熊!熊!」各人順著他所指之處瞧去,只見遠處爛泥地中一個大大腳印,隔不多遠,又是一個,正是大熊的足跡。衆人興高采烈,跟著腳印追去。
大熊的腳掌踏在爛泥之中,深及數寸,便小孩也會跟蹤,一行人大聲吆喝,快步而前。見腳印一路向西,後來離了泥濘的森林,走上草原,衆人追得更加快了。
正奔馳間,忽聽得馬蹄聲大作,前面塵頭飛揚,一大隊人馬疾馳而來。但見一頭大黑熊轉身奔來,後面七八十人各乘高頭大馬,吆喝追逐,這些人有的手執長矛,有的拿著弓箭,個個神情剽悍。
阿骨打叫道:「是契丹人!他們人多,快走!快走!」蕭峯聽說是自己族人,心起親近之意,見阿骨打等轉身奔跑,他卻並不便行,站著要看個明白。
那些契丹人卻叫了起來:「女真蠻子,放箭!放箭!」只聽得颼颼之聲不絕,羽箭紛紛射來。蕭峯心下著惱:「怎地沒來由的一見面便放箭?也不問個清楚。」幾枝箭射到身前,都給他伸手撥落。卻聽得「啊」的一聲慘叫,那女真老獵人背心中箭,伏地而死。阿骨打領著衆人奔到一個土坡之後,伏在地下,彎弓搭箭,也射倒了兩名契丹人。蕭峯處身其間,不知幫哪一邊才好。
契丹人的羽箭卻不住向蕭峯射來。蕭峯接住一枝箭,隨手揮舞,將來箭一一拍落,大聲叫道:「幹什麼啊?爲什麼話也沒說,便動手殺人?」阿骨打在土坡上叫道:「蕭峯,蕭峯,快來,他們不知你是契丹人!」
便在此時,兩名契丹人挺著長矛,縱馬向蕭峯直衝過來,雙矛齊起,分從左右刺到。蕭峯不願傷害自己族人,雙手分別抓住矛杆,輕輕一抖,兩名契丹人倒撞下馬。蕭峯以矛杆挑起二人身子擲出。那二人在半空中啊啊大叫,飛回本陣,摔在地下,半晌爬不起來。阿骨打等女真人大聲叫好。
契丹人中一個紅袍中年漢子大聲吆喝,發施號令。數十名契丹人展開兩翼,包抄過來,去攔截阿骨打等人後路。那紅袍人身周,尚擁著數十人。
阿骨打見勢頭不妙,大聲呼哨,招呼族人和蕭峯逃走。契丹人箭如雨下,又射倒了幾名女真人。女真獵人強弓硬弩,箭無虛發,頃刻間也射死了十來名契丹騎士,但寡不敵衆,邊射邊逃。
蕭峯見這些契丹人蠻不講理,雖說是自己族人,卻也顧不得了,搶過一張硬弓,颼颼颼颼,連發四箭,每一枝箭都射中一名契丹人的肩頭或大腿,四人都摔下馬來,卻沒送命。這紅袍人幾聲吆喝,那些契丹人縱馬追來,甚爲勇悍。
蕭峯見同來的夥伴之中,只阿骨打和五名青年漢子還在一面奔逃,一面放箭,其餘都已爲契丹人射死。大草原上無處隱蔽,看來再斗下去,連阿骨打都要遭殺。這些時候來女真人對自己待若上賓,倘連好朋友遇到危難也不能保護,還說什麼英雄好漢?但若大殺一陣,將這些契丹人殺得知難而退,勢必多傷本族族人的性命,只有擒住這個爲首的紅袍人,逼他下令退卻,方能使兩下罷斗。
他心念已定,以契丹語大聲叫道:「喂,你們快退回去!如再不退兵,我可要不客氣了。」呼呼呼三聲響處,三枝長矛迎面擲來。蕭峯心道:「你們這些人當真不知好歹!」身形一矮,向那紅袍人疾衝過去。
阿骨打見他涉險,叫道:「使不得,蕭峯快回來!」
蕭峯不理,一股勁的向前急奔。衆契丹人紛紛呼喝,長矛羽箭都向他身上招呼。蕭峯接過一枝長矛,折爲兩截,拿了半截斷矛,便如是一把長劍一般,將射來的兵刃一一撥開,步履如飛,直搶到那紅袍人馬前。
那紅袍人滿腮虯髯,神情威武,見蕭峯攻來,竟毫不慌張,從左右護衛手中接過三枝標槍,颼的一槍向蕭峯擲來。蕭峯將斷矛插入腰間皮帶,伸手接住了標槍,待第二枝槍到,又已接住。他雙臂一振,兩枝標槍激射而出,將紅袍人的左右護衛刺下馬來。紅袍人喝道:「好本事!」第三槍迎面又已擲到。蕭峯左掌上伸,撥轉槍頭,借力打力,那標槍激射如風,插入了紅袍人坐騎的胸口。
那紅袍人叫聲「啊喲」,躍離馬背。蕭峯猱身而上,左臂伸出,已抓住他右肩。只聽得背後金刃刺風,他足下一點,向前彈出丈余,托托兩聲響,兩枝長矛插入了地下。蕭峯抱著那紅袍人向左躍起,落在一名契丹騎士身後,將他一掌打落馬背,逕自縱馬馳開。
那紅袍人揮拳毆擊蕭峯面門。蕭峯左臂只一夾,那人便動彈不得。蕭峯喝道:「你叫他們退去,否則當場便夾死了你。」紅袍人無奈,只得叫道:「大家退開,不用鬥了!」契丹人紛紛搶到蕭峯身前,想要救人。蕭峯以斷矛矛頭對準紅袍人的右頰,喝道:「要不要刺死了他?」
一名契丹老者喝道:「快放開咱們首領,否則把你五馬分屍。」
蕭峯哈哈大笑,呼的一掌,向那老者凌空劈了過去。他這一掌意在立威,嚇倒衆人,以免多有殺傷,是以手上的勁力使得十足,但聽得砰的一聲巨響,那契丹老漢爲掌力所激,從馬背上直飛了出去,摔出數丈之外,口中狂噴鮮血,眼見不活了。
衆契丹人不約而同的一齊勒馬退後,神色驚恐異常。蕭峯叫道:「你們再不退開,我先將他一掌打死!」說著舉起手掌,作勢要向那紅袍人頭頂擊落。
紅袍人叫道:「你們退開,大家後退!」衆人勒馬向後退了幾步,但仍不肯就此離去。
蕭峯尋思:「這一帶都是平原曠野,倘若放了他們首領,這些契丹人騎馬追來,終究不能逃脫。」向紅袍人道:「你叫他們送八匹馬過來。」紅袍人依言吩咐。契丹騎士牽了八匹馬過來,交給阿骨打。
阿骨打惱恨這些契丹人殺他同伴,砰的一拳,將一名牽馬的契丹騎士打了個筋斗。契丹雖然人衆,竟不敢還手。
蕭峯又道:「你再下號令,叫各人將坐騎都宰了,一匹也不能留。」
那紅袍人倒也爽快,竟不爭辯,大聲傳令:「人人下馬,將坐騎宰了。」衆騎士毫不思索的躍下馬背,或用佩刀,或用長矛,將自己的馬匹都殺死了。
蕭峯沒料到衆武士竟如此馴從,暗生讚佩之意,心想:「這紅袍人看來位望著實不低,隨口一句話,衆武士竟沒半分違拗。契丹人如此軍令嚴明,無怪跟宋人打仗,一直勝多敗少。」說道:「你叫各人回去,不許追來。有一人追來,我斬去你一隻手;有兩人追來,我斬你雙手;四個人追來,斬你四肢!」
紅袍人氣得須髯戟張,但在他挾持之下,無可奈何,只得傳令道:「各人回去,調動人馬,直搗女真人巢穴!」衆武士齊聲道:「遵命!」一齊躬身。
蕭峯掉轉馬頭,等阿骨打等六人都上了馬,一行人循東來原路急馳而回。馳出數里後,蕭峯見契丹人果然並不追來,便躍到另一匹坐騎鞍上,讓那紅袍人自乘一馬。
八人馬不停蹄的回到大營。阿骨打向他父親和哩布稟告如何遇敵、如何得蒙蕭峯相救、如何擒得契丹首領。和哩布甚喜,道:「好,將那契丹狗子押上來。」
那紅袍人進入帳內,仍神態威武,直立不屈。和哩布知他是契丹貴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遼國官居何職?」那人昂然道:「我又不是你捉來的,你怎配問我?」說的是女真話。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有慣例,凡俘虜了敵人,便是屬於俘獲者私人的奴隸。和哩布哈哈一笑,道:「也說得是!」
那紅袍人走到蕭峯身前,右腿一曲,單膝下跪,右手加額,說道:「主人,你當真英雄了得,我打你不過,何況我們人多,仍然輸了。我爲你俘獲,絕無怨言。你若放我回去,我以黃金五十兩、白銀五百兩、駿馬三十匹奉獻。」
阿骨打的叔父頗拉蘇道:「你是契丹大貴人,這麼些贖金不夠,蕭兄弟,你叫他送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來贖取。」這頗拉蘇精明能幹,將贖金加了十倍,原是漫天討價之意。本來黃金五十兩、白銀五百兩、駿馬三十匹,以女真人生活之簡陋,已是罕有的巨財,女真人和契丹人交戰數十年,從未聽見過如此巨額的贖款,倘若這紅袍貴人不肯再加,那麼照他應許的數額接納,也是一筆大橫財了。
不料那紅袍人竟不躊躇,一口答允:「好,就這麼辦!」
帳中一乾女真人聽了都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契丹、女真兩族族人撒謊騙人,當然也不是沒有,但交易買賣,或是許下諾言,卻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無說過後不作數的,何況這時談論的是贖金數額,倘若契丹人繳納不足,或是意欲反悔,這紅袍人便不能回歸本族,因此空言許諾根本無用。頗拉蘇還怕他被俘後驚慌過甚,神智不清,說道:「喂,你聽清楚了沒有?我說的是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
紅袍人神態傲慢,冷冷的道:「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何足道哉?我大遼國富有天下,也不會將這區區之數放在眼內。」他轉身對著蕭峯,神色登時轉爲恭謹,道:「主人,我只聽你一人吩咐,別人的話,我不再理了。」頗拉蘇道:「蕭兄弟,你問問他,他到底是遼國的什麼貴人大官?」蕭峯還未出口,那人道:「主人,你若定要問我出身來歷,我只有胡亂捏造,欺騙於你,諒你也難知真假。但你是英雄好漢,我也是英雄好漢,我不願騙你,因此你不用問了。」
蕭峯左手一翻,從腰間拔出半截斷矛,右掌擊向矛身,啪的一聲,半截鐵矛登時彎了下來,厲聲喝道:「你膽敢不說?我手掌在你腦袋上這麼一劈,那便如何?」
紅袍人卻不驚惶,右手大拇指一豎,說道:「好本領,好功夫!今日得見當世第一的大英雄,真算不枉了。蕭英雄,你以力威逼,要我違心屈從,那可辦不到。你要殺便殺。契丹人雖斗你不過,骨氣卻跟你一般硬朗。」蕭峯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不在這裡殺你。咱們走得遠遠的,再去惡鬥一場。」
和哩布和頗拉蘇齊聲勸道:「蕭兄弟,這人殺了可惜,不如留著收取贖金的好。你若生氣,不妨用木棍皮鞭狠狠打他一頓。」
蕭峯道:「不!他要充好漢,我偏不給他充。」向女真人借了兩枝長矛,兩副弓箭,拉著紅袍人的手腕,同出大帳,自己翻身上馬,說道:「上馬罷!」紅袍人毫不畏縮,明知與蕭峯相鬥必死無疑,他說要再斗一場,直如貓兒捉住了耗子,要戲弄一番再殺而已,卻也凜然不懼,一躍上馬,徑向北去。
蕭峯縱馬跟隨其後,兩人馳出數里。蕭峯道:「轉向西行!」紅袍人道:「此地風景甚佳,我就死在這裡好了。」蕭峯道:「接住!」將長矛、弓箭擲了過去。那人一一接住,大聲道:「蕭英雄,我明知不是對手,但契丹人寧死不屈。我要出手了!」蕭峯道:「且慢,接住!」又將自己手中的長矛和弓箭擲了過去,兩手空空,按轡微笑。紅袍人大怒,叫道:「嘿,你要空手和我相鬥,未免辱人太甚!」
蕭峯搖頭道:「不是!蕭某生平敬重的是英雄,愛惜的是好漢。你武功雖不如我,卻是大大的英雄好漢,何況大家都是契丹人,蕭某交了你這個朋友!你回家去罷。」
紅袍人大吃一驚,問道:「什……什麼?」蕭峯微笑道:「我說蕭某當你是好朋友,讓你平安回家。」紅袍人從鬼門關中轉了過來,喜不自勝,聽蕭峯說是契丹人,還不甚信,問道:「你真的放我回去?你……你到底是何用意?我回去後將贖金再加十倍,送來給你。」蕭峯怫然道:「什麼贖金都不要。我當你是朋友,你如何不當我是朋友?蕭峯是堂堂漢子,豈貪身外財物?」
紅袍人道:「是,是!」擲下兵刃,翻身下馬,跪倒在地,俯首下拜,說道:「多謝恩公饒命。」蕭峯跪下還禮,說道:「蕭某不殺朋友,也不敢受朋友跪拜。倘若是奴隸之輩,蕭某受得他跪拜,也就不肯饒他性命。」
紅袍人更加歡喜,站起身來,說道:「蕭英雄,你說是我契丹族人,又口口聲聲當我是朋友,我跟你結義爲兄弟,如何?」
蕭峯藝成以後,便即入了丐幫。幫中輩份分得甚嚴,自幫主、副幫主以下,有傳功、執法長老,四大護法長老,以及各舵舵主、八袋弟子、七袋弟子以至不負布袋的弟子。他向來只積功遞升,從沒和人拜把子義結兄弟,只在無錫跟段譽一場賭酒,相互傾慕,這才結義爲金蘭之交。這時聽那紅袍人這麼說,想起當年在中原交遍天下英豪,今日落得蠻邦索居,委實落魄之極,居然有人提議結義,登生知己之感,又見這紅袍人氣度豪邁,著實是條好漢子,便道:「甚好,甚好,在下蕭峯,今年三十一歲。尊兄貴庚?」那人笑道:「在下耶律基,卻比恩公大了八歲。」蕭峯道:「兄長如何還稱小弟爲恩公?你是大哥,受我一拜。」說著便拜了下去。耶律基急忙還禮。
兩人將三枝長箭插在地下,點燃箭尾羽毛,作爲香燭,向天拜了八拜,結爲兄弟。
耶律基心下甚喜,說道:「兄弟,你當真是我契丹族人嗎?」蕭峯點頭道:「小弟原是契丹人。」說著解開衣衫,露出胸口刺著的那個青色狼頭。
耶律基一見大喜,說道:「果然不錯,你是我契丹後族姓蕭的族人。兄弟,女真之地寒苦,不如隨我同赴上京,共享富貴。」蕭峯道:「多謝哥哥好意,可是小弟素來貧賤,富貴生活是過不來的。小弟在女真人那裡居住,打獵吃酒,倒也逍遙快活。日後思念哥哥,自當前來遼國尋訪。」他和阿紫分別已久,記掛她傷勢,道:「哥哥,你早些回去罷,以免家人和部屬牽掛。」當下兩人行禮而別。
蕭峯掉轉馬頭回來,見阿骨打率領了十餘名族人前來迎接,原來阿骨打見蕭峯久去不歸,深恐中了那紅袍人的詭計,放心不下,前來接應。蕭峯說起已釋放他回遼。阿骨打也是個大有見識的英雄,對蕭峯的輕財重義、豁達大度,深爲讚嘆。
一日,蕭峯和阿骨打閒談,說起阿紫所以受傷,乃係誤中自己掌力所致,雖用人參支持性命,但日久不愈,甚是煩惱。阿骨打道:「蕭大哥,原來你妹子的病是外傷,咱們女真人醫治打傷跌損,向來用虎筋、虎骨和熊膽三味藥物,很有效驗,你怎麼不試一試?」蕭峯大喜,道:「別的沒有,這虎筋、虎骨,這裡再多不過,至於熊膽嗎,我出力去殺熊便是。」當下問明用法,將虎筋、虎骨熬成了膏,餵阿紫服下。
次日一早,蕭峯獨自往深山大澤中去獵熊。他孤身出獵,得以儘量施展輕功,比之隨衆打獵方便得多。第一日沒尋到黑熊蹤跡,第二日便獵到了一頭。他剖出熊膽,奔回營地,餵著阿紫服了。這虎筋、虎骨、熊膽與老山遠年人參,都是珍貴之極的治傷靈藥,尤其新鮮熊膽更加難得。薛神醫雖說醫道如神,終究非藥物不可,將老山人參給病人當飯吃,固非他財力所能,而要像蕭峯那樣,隔不了幾天便去弄一兩副新鮮熊膽來給阿紫服下,卻也決難辦到。
這一日,他正在帳前熬虎筋虎骨膏藥,一名女真人匆匆過來,說道:「蕭大哥,有十幾個契丹人給你送禮來啦。」蕭峯點點頭,心知是義兄耶律基遣來。只聽得馬蹄聲響,一列馬緩緩過來,馬背上都馱滿了物品。
爲首的那契丹隊長聽耶律基說過蕭峯的相貌,一見到他,老遠便跳下馬來,快步搶前,拜伏在地,說道:「主人自和蕭大爺別後,想念得緊,特命小人室里送上薄禮,並請蕭大爺赴上京盤桓。」說著磕了幾個頭,雙手呈上禮單,神態恭謹之極。
蕭峯接了禮單,笑道:「費心了,你請起罷!」打開禮單,見是契丹文字,便道:「我不識字,不用看了。」室里道:「這份薄禮是黃金五千兩、白銀五萬兩、錦緞一千匹、上等麥子一千石、肥牛一千頭、肥羊五千頭、駿馬三千匹,此外尚有諸般服飾器用。」
蕭峯愈聽愈驚,這許多禮物,比之頗拉蘇當日所要的贖金更多了十倍,他初見十餘匹馬馱著物品,已覺禮物太多,倘若照這隊長所言,不知要多少馬匹車子才裝得下。
室里躬身道:「主人怕牲口在途中走散損失,是以牛羊馬匹,均多備了一成。托賴主人和蕭大爺洪福,小人一行路上沒遇上風雪野獸,牲口損失很小。」蕭峯嘆道:「耶律哥哥想得這等周到,我若不受,未免辜負了他好意,但若盡數收受,卻又如何過意得去。」室里道:「主人再三囑咐,蕭大爺要是客氣不受,小人回去必受重罰。」
忽聽得號角聲嗚嗚吹起,各處營帳中的女真人執了刀槍弓箭,紛紛奔來。有人大呼傳令:「敵人來襲,預備迎敵。」蕭峯向號角聲傳來之處望去,只見塵頭大起,似有無數軍馬向這邊行進。室里大聲叫道:「各位勿驚,這是蕭大爺的牛羊馬匹。」他用女真話連叫數聲,但一乾女真人並不相信,和哩布、頗拉蘇、阿骨打等仍分率族人,紛紛在營帳之西列成隊伍。
蕭峯第一次見到女真人布陣打仗,心想:「女真族人數不多,卻個個兇猛矯捷。耶律哥哥手下的那些契丹騎士雖亦了得,似乎尚不及這些女真人的剽悍,至於大宋官兵,那更加不如了。」
室里叫道:「我去招呼部屬暫緩前進,以免誤會。」轉身上馬,向西馳去。阿骨打手一揮,四名女真獵人上馬跟隨其後。五人縱馬緩緩向前,馳到近處,但見漫山遍野都是牛羊馬匹,一百餘名契丹牧人手執長杆吆喝驅打,並無兵士。
四名女真人一笑轉身,向和哩布稟告。過不多時,牲口隊來到近處,只聽得牛鳴馬嘶,吵成一片,連衆人說話的聲音也淹沒了。
當晚蕭峯請女真族人殺羊宰牛,款待遠客。次日從禮物中取出金銀錦緞,賞了送禮的一行人衆。待契丹人告別後,他將金銀錦緞、牛羊馬匹盡數轉送了阿骨打,請他分給族人。女真人聚族而居,各家並無私產,一人所得,便是同族公有,蕭峯如此慷慨,各人倒也不以爲奇,但平白無端的得了這許多財物牲口,自是皆大歡喜。全族大宴數日,人人都感激蕭峯。
夏去秋來,阿紫的病又好了幾分。她神智一清,便學說女真話和契丹話,她學話遠比蕭峯聰明,不多久便勝過了蕭峯。她每日躺在營帳中養傷甚覺厭煩,常要蕭峯帶她出外騎馬散心。兩人並騎,她倚在蕭峯胸前,不花半點力氣。後來近處玩得厭了,索性帶了帳篷,在外宿營,數日不歸。此時的阿紫頗爲溫順,往日乖戾再不復見,蕭峯從她身上,隱隱也看到了一點阿朱的影子,午夜夢回,見到秀麗的小臉躺在自己身邊,幾乎覺得阿朱死後復活,悽苦之情,竟得稍減。蕭峯乘機打虎獵熊、挖掘人參。只因阿紫偷射了一枚毒針,長白山邊的黑熊、猛虎可就倒足了大黴,不知道有多少爲此而喪生在蕭峯掌底。
蕭峯爲了便於挖參,每次都是向東或向北。這一日阿紫說東邊、北邊的風景都看過了,要往西走走。蕭峯道:「西邊是一片大草原,沒什麼山水可看。」阿紫道:「大草原也很好啊,像大海一般,我就是沒見過真正的大海。我們的星宿海雖說是海,其實是一大片沼澤和小湖而已。」
蕭峯聽她提到「星宿海」三字,心中一凜,這大半年來和女真人共居,竟將武林中的種種情事都淡忘了。阿紫不能行動,要做壞事也無從做起,只顧著給她治傷救命,竟沒想到她傷愈之後,惡性如再發作,卻便如何?
他回過頭來,向阿紫瞧去,見她一張雪白的臉蛋仍沒半點血色,面頰微陷,一雙大大的眼珠也凹了進去,容色憔悴,身子更瘦骨伶仃。蕭峯不禁內疚:「她本來是何等秀麗俊美、活潑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卻給我打得半死不活,變得和骷髏相似,怎地我仍只念著她的壞處?這大半年來,她性情溫和體貼,只怕從前的刁惡脾氣都已改好了。」便即笑道:「你既喜歡往西,咱們便向西走走。阿紫,等你病大好了,我帶你到高麗國邊境,去瞧瞧真的大海,碧水茫茫,一望無際,那氣象才了不起呢。」
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其實不用等我病好全,咱們就可去了。」蕭峯「咦」的一聲,又驚又喜,道:「阿紫,你雙手能隨意活動了。」阿紫笑道:「十四五天前,我兩隻手便能動了,今天更加靈活了好多。」蕭峯喜道:「好極了!你這頑皮姑娘,怎地一直瞞著我?」阿紫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神色,微笑道:「我寧可永遠動彈不得,你便天天這般陪著我。等我傷好了,你又要趕我走了。」
蕭峯聽她說得真誠,憐惜之情油然而生,道:「我是個粗魯漢子,那次一不小心,便將你打成這生模樣。你天天陪著我,又有什麼好?」
阿紫不答,過了好一會,低聲道:「姊夫,只因我先用毒針射你,你才這麼大力打我,是我先不好!」蕭峯不願重提舊事,搖頭道:「這件事早過去了,再提幹麼?阿紫,我將你傷成這樣,好生過意不去,你恨不恨我?」阿紫道:「我自然不恨。我爲什麼恨你?我本來要你陪著我,現下你可不是陪著我了麼?我開心得很呢!」
蕭峯聽她這麼說,雖覺這小姑娘的念頭古怪,但近來她行爲確實很好,想是自己盡心服侍,已將她戾氣化去了不少,當下回去預備馬匹、車輛、帳幕、乾糧等物。
次日一早,兩人便即西行。行出十餘里,阿紫問道:「姊夫,你猜到了沒有?」蕭峯道:「猜到了什麼?」阿紫道:「那天我忽然用毒針射你,你可知是什麼緣故?」蕭峯搖了搖頭,道:「你的心思神出鬼沒,我怎猜得到?」阿紫嘆了口氣,道:「你既猜不到,那就不用猜了。總而言之,我不是想殺你,如真有人要殺你,我會舍了性命救你。阿朱待你有多好,阿紫決不比姊姊少了半分。」
忽聽得頭頂天空中雁羣唳鳴,阿紫問道:「姊夫,你看這許多大雁,爲什麼排成了隊向南飛去?」蕭峯擡起頭來,見天邊兩隊大雁,排成了「人」字形,正向南疾飛,便道:「天快冷了,大雁怕冷,到南方避寒。」阿紫道:「到了春天,它們爲什麼又飛回來?每年一來一去,豈不辛苦得很?它們要是怕冷,索性留在南方,便不用回來了。」
蕭峯自來潛心武學,從來沒去想過禽獸蟲蟻的習性,給她一問,倒答不出來,搖頭笑道:「我也不知它們爲什麼不怕辛苦,想來這些雁兒生於北方,留戀故鄉之故。」阿紫點頭道:「定是這樣了。你瞧最後這隻小雁兒,身子不大,卻也向南飛去。將來它的爹爹、媽媽、姊姊、姊夫都回到北方,它自然也要跟著回來。」
蕭峯聽她說到「姊姊、姊夫」四字,心念一動,側頭向她瞧去,但見她擡頭呆望著天邊雁羣,顯然適才這句話是無心而發,尋思:「她隨口一句話,便將我和她的親生爹娘連在一起,可見在她心中,已將我當作了最親的親人。我可不能再隨便離開她。待她病好之後,須得將她送往大理,交在她父母手中,我肩上的擔子方算交卸。」
兩人一路上談談說說。阿紫一倦,蕭峯便從馬背上將她抱下,放入後面車中,讓她安睡。到得傍晚,便在樹林中宿營。如此走了數日,已到大草原的邊緣。
阿紫放眼遙望,大草原無邊無際,甚是高興,說道:「咱們向西望是瞧不到邊了,可是真要像茫茫大海,須得東南西北望出去都見不到邊才行。」蕭峯知她意思是要深入大草原中心,不忍拂逆其意,鞭子一揮,驅馬更向西行。
在大草原中西行數日,四方眺望,當真已不見草原盡處。其時秋高氣爽,聞著長草的青氣,甚是暢快。草叢間諸般小獸甚多,蕭峯隨獵隨食,無憂無慮。
又行數日,這日午間,遠遠望見前面豎立著無數營帳,又有旌旗旄節,似是兵營,又似部落聚族而居。蕭峯道:「前面好多人,不知是幹什麼的,咱們回去罷,不要多惹麻煩了。」阿紫道:「不,不!我要去瞧瞧。我雙腳不會動,怎能給你多惹麻煩?」蕭峯一笑,說道:「麻煩這東西,不一定是你自己惹來的。有時候人家惹過來,你要避也避不脫。」阿紫笑道:「咱們過去遠遠的瞧瞧,那也不妨。」
蕭峯知她小孩心性,愛瞧熱鬧,便縱馬緩緩行去。草原上地勢平坦,那些營帳雖老遠便已望見,但走將過去,路程也著實不近。走了七八里路,猛聽得嗚嗚嗚號角之聲大起,跟著塵頭飛揚,兩列馬隊散了開來,一隊往北、一隊往南的疾馳。
蕭峯微微一驚,道:「不好,是契丹人的騎兵!」阿紫道:「是你的自己人啊,那好得很,有什麼不好?」蕭峯道:「我又不識得他們,還是回去罷。」勒轉馬頭,便從原路迴轉,沒走出幾步,便聽得鼓聲蓬蓬,又有幾隊契丹騎兵沖了上來。蕭峯尋思:「四下里又不見有敵人,這些人是在操練陣法嗎?」
只聽得喊聲大起:「射鹿啊,射鹿啊!這邊圍上去。」西面、北面、南面,一片叫嚷射鹿之聲。蕭峯道:「他們是在圍獵,這聲勢可真不小。」便將阿紫抱上馬背,勒定了馬,站在東首眺望。
只見契丹騎士都身披錦袍,內襯鐵甲。錦袍各色,一隊紅、一隊綠、一隊黃、一隊紫,旗幟和錦袍一色,來回馳驟,兵強馬健,煞是壯觀。蕭峯和阿紫看得暗暗喝采。衆兵各依軍令縱橫進退,挺著長矛驅趕麋鹿,見到蕭峯和阿紫二人,也只略加一瞥,不再理會。四隊騎兵分從四面圍攏,將數十頭大鹿圍在中間。偶有一頭鹿從行列空隙中逸出,便有一小隊出來追趕,兜個圈子,又將那鹿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