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金庸作品/ 天龍八部/ 二二 雙眸粲粲如星

阿朱來到門外,見蕭峯已站在遠處等候,兩人對望一眼,一言不發的向來路而行。

一鉤新月,斜照信陽古道。兩人並肩而行,直走出十餘里,蕭峯才長吁一聲,道:「阿朱,你騙得馬夫人說出帶頭大哥是大理的段正淳,可真多謝你啦。」

阿朱淡淡一笑,不說什麼。她臉上雖化裝成了白世鏡的模樣,但從她眼色之中,蕭峯還是覺察到她心中深感耽心焦慮,便問:「今日大功告成,你爲什麼不高興?」阿朱道:「我想大理段氏人多勢衆,你孤身前去報仇,委實萬分兇險。大哥,你千萬得小心才好!」蕭峯道:「這個自然。」慢慢伸出手去,拉著她手,說道:「我若死在段正淳手下,誰陪你在雁門關外牧牛放羊呢?」

阿朱道:「唉,不知怎樣,我總覺得這件事情之中有什麼不對。那個馬夫人,那……馬夫人,這般冰清玉潔的模樣,我見了她,卻不自禁的覺得可怕厭憎。」蕭峯笑道:「這女人很精明能幹,你生恐她瞧破你的喬裝改扮,自不免害怕。」

阿朱道:「是啊,我單獨跟她在一起時,她竟對我使了個奇怪的眼色,似乎瞧出我不是白長老,我就挺怕她。」沉吟一會,又道:「大哥,段正淳同伴衆多,一句話能調動千軍萬馬,你可不可以聽智光禪師的勸,不去找他報仇?你說捨不得讓我孤另另的在世上沒人照顧,那時你來不及想,現下來得及了……」說到這裡,已臉紅到了耳根。

蕭峯左手伸過,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說道:「你放心,我今後出手,再不會掌上無力,讓對手來將我打得肋骨齊斷,心肺碎裂。嘿嘿,聚賢莊我都去了,還怕那帶頭大哥聲勢浩大麼?」

阿朱眉毛一軒,輕聲道:「大哥,聚賢莊是不同的。」蕭峯問:「怎麼不同?」阿朱道:「你忘了嗎?去聚賢莊,是送阿朱去治傷啊,就算龍潭虎穴,那也去了。大哥,那時你心裡有沒有已經有點兒喜歡阿朱呢?」蕭峯呵呵大笑,道:「已經有點兒了吧?」阿朱側頭道:「我要你說不是有點兒,是已經很多很多!」蕭峯微笑道:「好,已經很多!」阿朱道:「他們不知,我大哥第一愛喝酒,第二愛打架。」蕭峯搖頭道:「錯了,你大哥第一愛阿朱,第二才愛喝酒,第三愛打架!」阿朱笑道:「好,多謝你啦。」

兩人到得信陽城客店之中,天已微明,蕭峯立即要了十斤酒,在大堂中開懷暢飲,心中不住盤算如何報仇,想到大理段氏,自然而然記起了那個新結交的金蘭兄弟段譽,不由得心中一凜,呆呆的端著酒碗不飲,臉上神色漸變。

阿朱還道他發覺了什麼,四下瞧去,不見有異,低聲問道:「大哥,怎麼啦?」蕭峯一驚,道:「沒……沒什麼。」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到喉頭,突然氣阻,竟然大咳起來,將胸口衣襟上噴得都是酒水。他酒量世所罕有,內功深湛,竟然飲酒嗆口,那是從所未有之事。阿朱暗暗耽心,也不便多問。

她怎知道,蕭峯飲酒之際,突然想起那日在無錫和段譽賭酒,對方竟以「六脈神劍」的上乘氣功,將酒水從手指中逼了出來。其後行路比試,他那等神功內力,蕭峯自知頗有不及。段譽不會武功,內功便已如此了得,那大對頭段正淳是大理段氏的首腦之一,武功想必更加厲害。他可不知段譽巧得神功、吸人內力的種種奇遇,單以內力而論,段譽比他父親已不知深厚了多少倍,而「六脈神劍」的功夫,當世除段譽一人之外,亦無第二人使得周全。蕭峯和阿朱雖均與段譽熟識,但大理國段氏乃是國姓,好比大宋姓趙的、西夏國姓李的、遼國姓耶律的都是成千成萬,段譽從不提自己是大理國王子,蕭峯和阿朱決計想不到他是帝皇之裔,是段正淳之子。

阿朱雖不知蕭峯心中所想的詳情,也料到他總是爲報仇之事發愁,便道:「大哥,報仇大事,不爭一朝一夕。咱們謀定而後動,就算敵衆我寡,不能力勝,難道不能智取麼?」蕭峯心頭一喜,想起阿朱機警狡猾,實是個大大的臂助,當即倒滿一碗酒,一飲而盡,說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報此大仇,已不用管江湖上的什麼規矩道義,多惡毒的手段也使得上。對了,不能力勝,咱們就跟他智取。」

阿朱又道:「大哥,除了你親生父母的大仇,還有你養父養母喬家老先生、老太太的血仇,你師父玄苦大師的血仇。」蕭峯伸手在桌上一拍,沉聲道:「是啊,仇怨重重,豈止一端?」

阿朱道:「你從前跟玄苦大師學藝,想是年紀尚小,沒學全少林派的精湛內功,否則大理段氏的一陽指便再厲害,也未必在少林派達摩老祖的《易筋經》之上。我曾聽慕容老爺談起天下武功,說道大理段氏最厲害的功夫,還不是一陽指,而是什麼『六脈神劍』。有個吐蕃和尚曾用凌空內勁來殺我和阿碧,段公子手指點點戳戳,便把他無形刀的內勁擋開了,那和尚說這就是『六脈神劍』。」蕭峯點頭道:「我適才發愁,正是爲了這六脈神劍。勁來無形,如刀似劍,那又如何抵擋?」說著皺眉沉吟。

阿朱道:「那日慕容老爺和公子論談天下武功,我站在一旁斟茶,聽到了幾句。慕容老爺說道:『少林派七十二項絕技,自然各有精妙之處,但克敵制勝,只須一門絕技便已足夠,用不著七十二項。』」蕭峯點頭道:「慕容前輩所論甚是。」

阿朱又道:「那時慕容公子道:『是啊,王家表妹就愛自誇多識天下武功,可是博而不精,有何用處。』慕容老爺道:『說到這個「精」字,卻又談何容易?其實少林派真正的絕學,乃是一部《易筋經》,只要將這部經書練通了,什麼平庸之極的武功,到了手裡,都能化腐朽爲神奇。』」

根基打實,內力雄強,則一切平庸招數使將出來都能發揮極大威力,這一節蕭峯自是深知。他聽阿朱重述慕容先生的言語,不禁連喝了兩大碗酒,道:「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可惜慕容先生已然逝世,否則蕭峯定要到他莊上,拜見這位天下奇人。」

阿朱嫣然一笑,道:「慕容老爺在世之日,向來不見外客,但你當然又作別論。」蕭峯擡起頭來一笑,知她「又作別論」四字之中頗含深意,意思說:「你是我的知心愛侶,慕容先生自當另眼相看。」阿朱見到了他目光中的神色,不禁低下頭去,暈生雙頰,芳心竊喜。

蕭峯喝了一碗酒,問道:「慕容老爺去世時年紀並不太老罷?」阿朱道:「五十來歲,也不算老。」蕭峯道:「嗯,他內功深湛,五十來歲正是武功登峯造極之時,不知如何忽然逝世?」阿朱搖頭道:「老爺生什麼病而死,我們都不知道。他死得很快,忽然早上生病,到得晚間,公子便大聲號哭,出來告知衆人,老爺去世了。」

蕭峯道:「嗯,不知是什麼急症,可惜,可惜。可惜薛神醫不在左近,否則好歹也要請了他來,救活慕容先生一命。」他和慕容氏父子雖素不相識,但聽旁人說起他父子的言行性情,不禁頗爲欽慕,再加上阿朱的淵源,更多了一層親厚之意。

阿朱又道:「那日慕容老爺向公子談論這部《易筋經》。他說道:『達摩老祖的《易筋經》我雖未寓目,但以武學之道推測,少林派所以得享大名,當是由這部《易筋經》而來。那七十二門絕技,不能說不厲害,但要說憑此而領袖羣倫,爲天下武學之首,卻還談不上。』老爺加意告誡公子,說決不可自恃祖傳武功,小覷了少林弟子,寺中既有此經,說不定便有天資穎悟的僧人能讀通了它。」

蕭峯點頭稱是,心想:「姑蘇慕容氏名滿天下,卻不狂妄自大,甚是難得。」

阿朱道:「老爺又說,他生平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只可惜沒見到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劍譜,以及少林派的易筋經,不免是終身憾事。大哥,慕容老爺既將這兩套武功相提並論,由此推想,要對付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似乎可從少林易筋經著手。要是能將《易筋經》從少林寺菩提院中盜了出來,花上幾年功夫練它一練,那六脈神劍、七脈鬼刀什麼的,我瞧也不用放在心上。」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蕭峯跳起身來,笑道:「小鬼頭……你……你原來……」

阿朱笑道:「大哥,我偷了這部經書出來,本想送給公子,請他看過之後,在老爺墓前焚化,償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愿。現今當然是轉送給你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放在蕭峯手裡。

那晚蕭峯親眼見她扮作虛清和尚,從菩提院的銅鏡之後盜取經書,沒想到便是少林派內功祕笈《易筋經》。阿朱在聚賢莊上爲羣豪所拘,衆人以她是女流之輩,並未在她身上搜查,而玄寂、玄難等少林高僧,更做夢也想不到本寺所失的經書便在她身上。

蕭峯搖了搖頭,說道:「你干冒奇險,九死一生的從少林寺中盜出這部經書來,本意要給慕容公子的,我如何能據爲己有?」阿朱道:「大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蕭峯奇道:「怎麼又是我的不是?」阿朱道:「這經書是我自己起意去偷來的,又不是奉了慕容公子之命。我愛送給誰,便送給誰。何況你看過之後,咱們再送給公子,也還不遲。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只求報得大仇,什麼陰險毒辣、卑鄙骯髒之事,那也都幹得了,怎地借部書來瞧瞧,也婆婆媽媽起來?」

蕭峯凜然心驚,向她深深一揖,說道:「賢妹責備得是,爲大事者豈可拘泥小節?」阿朱抿嘴一笑,說道:「你本來便是少林弟子,以少林派的武功,去爲少林派的玄苦大師報仇雪恨,正是順理成章之事,又有什麼不對了?」

蕭峯連聲稱是,又感激,又歡喜,打開油布小包,只見薄薄一本黃紙小冊,封皮上寫著幾個彎彎曲曲的奇形文字。他暗叫:「不好!」翻開第一頁來,只見上面寫滿了字,但這些字歪歪斜斜,又是圓圈,又是鉤子,半個也不識得。

阿朱「啊喲」一聲,說道:「原來都是梵文,這就糟糕了。我本想這本書是要燒給老爺的,我做丫鬟的不該先看,因此經書到手之後,一直沒敢翻來瞧瞧。唉,無怪那些和尚給人盜去了武功祕笈,卻也並不如何在意,原來是本誰也看不懂的天書……」說著唉聲嘆氣,極是沮喪。

蕭峯勸道:「得失之際,那也不用太過介意。」將易筋經重行包好,交給阿朱。

阿朱道:「放在你身邊妥當些,不會給人搶了去。」

蕭峯一笑,將小包收入懷中。他又斟了一大碗酒,正待再喝,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非也,非也!咱們倘若當真打不過,那就不如不打,何必多出一次丑?」阿朱一聽,不由得心花怒放,知道是「非也,非也」包不同包三哥到了。

只見包不同穿一襲褐色長袍,神態瀟灑的走進店來,後面跟著二人,都穿短裝。店小二迎上前去,說道:「三位爺台喝酒嗎?請坐,請坐。」阿朱插口道:「非也,非也!三位爺台要喝酒,還要吃菜。」她學的十足是包不同的聲音。包不同一怔,這時阿朱改了裝,一時認她不出,但能模仿自己說話腔調如此神似的,世上除阿朱外更無別人,當即歡然道:「阿朱妹子,快過來陪我喝酒。」

阿朱拉著蕭峯一起過去,在包不同的桌邊坐下,低聲道:「包三哥,你們兩位在無錫見過的。這個人,我今後一生一世是要跟定了的。這句話可不許你說非也,非也!」包不同側著眼打量蕭峯,礙於阿朱的面子,便道:「不非也之至!好妹夫,你貴姓?」阿朱代答:「他姓蕭。」包不同點點頭,道:「我旁邊這兩位嘛……」阿朱搶著道:「秦家寨的姚寨主,你好!青城派的諸大爺,你好!」

兩人聽得眼前這條大漢認得自己,大爲詫異。原來這兩人一個是雲州秦家寨的寨主姚伯當,一個是青城派的諸保昆。兩人當即站起,拱手爲禮:「您老好!」

包不同道:「這裡人多耳雜,非說話之地,咱們打幾葫蘆酒,到城外暢談一番。」姚伯當便吩咐店小二,拿四個大葫蘆來,打二十斤好酒,摸出一錠銀子,擲在桌上,顯得十分豪爽。阿朱笑道:「酒不大夠吧!」姚伯當二話不說,再買了四葫蘆好酒,和諸保昆分別負在背上,跟在包不同、蕭峯、阿朱三人之後。

五人來到城牆邊,見一株大樹四周空蕩蕩地並無閒人,過去坐在樹下。阿朱接過一個葫蘆,拔去木塞,先遞給蕭峯,蕭峯仰頭喝了一大口,說道:「好酒!」姚伯當贊道:「這位蕭爺好酒量!」

包不同道:「我本來是到河南府去接應公子爺的,卻在信陽軍遇上了姚寨主和諸兄弟,他二位不打不成相識,結成了好朋友,那倒也挺好。」轉頭對姚諸二人道:「姚寨主,諸兄弟,你們兩位去那邊樹下喝酒去,我要跟蕭大爺商量些要緊事。」

姚諸二人應了聲:「是!」站起身來,提了一個酒葫蘆,走得遠遠地,直到再也聽不到包不同說話之處,這才坐下。

包不同待姚諸二人走遠,說道:「蕭大爺,阿朱妹子說這一生一世要跟定了你,我瞧你是走不甩的啦。這樣的好姑娘,我聽了羨慕得了不得,我猜你也決計不想甩身的啦。總而言之,咱們是自己人了,什麼也不用瞞你。蕭兄弟,你可聽過星宿老怪丁春秋的名頭?」蕭峯點了點頭。

包不同續道:「丁春秋是星宿派的創派老祖,擅於使毒,又有一門化功大法,能消去對手內力,使得武林中人既痛恨之極,又聞名喪膽。這老怪無惡不作,偏偏跟我們姑蘇慕容家有點兒瓜葛。聽說他年輕時就是個師門叛徒,拐帶了師父的情人,兩人遠遠逃到蘇州,隱居起來。這兩個無恥男女逃出來時,不但帶了女兒,還偷了大批武功祕笈,天下各家各派的功夫都記載在內。他們在蘇州建了一座藏書庫,叫做『琅嬛玉洞』。這個女兒長大之後,嫁了個姓王的少年,自己也生了個女兒……」

阿朱忍不住接口道:「就是王語嫣王姑娘!」

包不同雙手一拍,說道:「阿朱妹子,你聰明之極,我的包不靚沒你三分聰明。」阿朱道:「不靚妹妹比我聰明,等她長大你就知道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寧可她笨一點,她要是聰明起來,我怎管她得了?我說不許出門去玩,她忽然扮作了風四弟,說道:『包三哥,我打架去也,再見了!』我說:『風四弟,打架時要小心!』她呵呵一笑,說道:『爹,放心好啦,不靚會小心的!』那怎麼辦?」

阿朱一笑,接著道:「王姑娘看了丁春秋盜來的武功祕笈,什麼五虎斷門刀、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就都知道了。」

包不同道:「不錯,正是如此。那姓王的少年有個姊姊,嫁了我們老爺慕容博。這門姻親,說起來確實讓我們姑蘇慕容家臉上無光。不過親戚是他們上代結的,我們做小輩的也沒法子。慕容老爺爲了鑽研武功,以前也常去『琅嬛玉洞』借書看。後來慕容老爺去世了,王家太太和我家太太不和,兩家也極少來往。可是這一次,卻遇上了一個大難題,青城派掌門司馬林給人拿了去,秦家寨又給硬奪去了二萬兩銀子……」

阿朱道:「三哥,青城派和秦家寨不都歸附了我們姑蘇慕容家麼?」包不同道:「他們若不歸附,我理他們個屁!」他因事情棘手,心緒不佳,不免出言粗俗,接著道:「明天一早,丁春秋的徒子徒孫們約了他們到桐柏山下作了斷。」

阿朱問道:「丁春秋自己也到嗎?」包不同道:「丁春秋自己大概不到。他們拿了司馬林去,要青城派擡一萬兩銀子去贖人,再要秦家寨歸附星宿派。」阿朱道:「這些人厲害得很嗎?」包不同搖頭道:「非也,非也!厲害得很倒不見得,不過這批惡鬼擅使毒藥,很有點兒難斗。公子爺不知在那兒,鄧大哥、公冶二哥、風四弟一時都聯絡不上,唉,包不同變成了孤家寡人,好不淒涼也!」阿朱接口道:「非也,非也!危急之際,還有個小阿朱靠在身旁。」

包不同道:「阿朱妹子,多謝你啦!你三哥去把性命送了,報答公子爺也就是了,你不必去。」阿朱道:「勝負乃兵家常事,對方勢大,咱們暫且退讓一步,有何不可?」蕭峯忍不住插口道:「咱們明天一起去瞧瞧,叫他們不可欺人太甚!」包不同忙道:「蕭兄弟,對方惡毒之極,有如蛇蠍,咱們便讓一步罷。」說罷起身告辭,與姚諸二人逕自離去。

蕭峯和阿朱回到客店,收拾了行李,下午便即乘馬趕往桐柏。第二日一早,來到桐柏東北的山下,見四下無人,便在一株大松樹下等候。阿朱道:「大哥,你大仇未報,不值得去碰這種毒蛇般的妖人,須當明哲保身。」蕭峯道:「我要帶你去塞外,從此不回中原,還欠了慕容公子一個情,今日如能小小作個報答,我二人此後在大草原上打獵牧羊,無虧無欠,那就自在得很了。唉,只不知聚賢莊救了我命的那位恩公是誰,他施恩不望報,我這一生只怕報答不了。」

說話之間,包不同帶同姚伯當、諸保昆以及秦家寨、青城派衆人來到,和蕭峯、阿朱廝見後,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忽聽得尖銳的笛子聲響,十幾輛大車遠遠馳來。車到近處停住,車中跳下十幾個人來,高高矮矮,身穿葛布短衫,又從車中牽下一人,反縛了雙手,垂頭喪氣,正是青城派掌門司馬林。

青城派人衆大叫:「司馬掌門,大伙兒救你來啦!」諸保昆首先搶出,身後一名同門跟著而上。

對方星宿派人衆中走出一人,身材魁梧,滿頭黃髮,他踏步上前,左手輕輕揮出,拍在諸保昆右頰上。諸保昆大聲號叫,從衣袖中取出小錘小錐,啪的一聲,小錘在錐尾力擊,一陣銳利的破空之聲,急向黃髮人射去,黃髮人閃身急讓,但鋼針來得太快,噗的一響,插入了他左肩。黃髮人擡腳踢出,諸保昆倒翻幾個筋斗,摔入本陣。蕭峯看諸保昆面頰時,只見他半張臉已成墨黑,高高腫起,不住叫嚷呼痛。另一名青城派弟子向黃髮人衝去。黃髮人一拳槌在他頭頂,那人撲地俯跌,在地下打了個滾,嗬嗬嗬的叫了幾聲,就此不動,似是死了。

星宿派衆弟子大聲鼓掌呼叫:「五師哥威震中原,打得姑蘇慕容擡不起頭來!」「五師哥好威風,好煞氣!」

只見星宿派中又走出一人,身材瘦削,獅鼻闊口,只聽他說道:「點火燒人!青城派不拿銀子贖人,便將他們掌門人烤了當燒豬!」幾名星宿派門人齊聲應道:「是,二師哥!」紛紛從大車中取出柴炭,堆在地下,燒起火堆,片刻間火頭升起。兩名弟子架起司馬林,將他往火堆中推去。包不同揮動鋼刀,衝上救人。那獅鼻人左掌推出,一股勁風吹起火頭,向包不同飛去。

包不同側身閃避,那獅鼻人右掌扇動,火堆中火焰騰起,燒向包不同。包不同衣衫著火,連頭髮也燒著了。阿朱忙搶上助他扑打身上火頭。那獅鼻人左掌揮動,火頭燒上了阿朱頭髮。阿朱大叫:「啊喲!」蕭峯右掌揮出,勁力到處,火頭反向那獅鼻人飛去。獅鼻人雙掌齊推,火頭一時在半空停滯不動。

星宿派弟子叫了起來:「二師哥好功力!」「二師哥摩雲子威震天下!」「威震天下」聲中,火頭在半空中突然熄滅。蕭峯再出一掌,火堆中飛起一個火頭,向獅鼻人背心燒去。他搶步急避,蕭峯跟著一掌劈空掌,正中其胸,獅鼻人搖搖晃晃,吐出一大口鮮血,委頓在地。

那五師兄搶在他身前相護,雙掌舉起,蕭峯不等他發出掌力,呼的一掌猛力拍出。喀喇喇一聲響,黃髮人雙臂臂骨斷折,身子向後翻出,口中噴血,坐在地下,站不起來。星宿派其餘弟子有的逃上大車,有的奮勇迎敵。蕭峯施展劈空掌,手掌不與對方身子衣衫接觸,只聽得呼呼風響,「啊喲,我的媽呀!」「星宿老仙暫不駕到,讓你這小子逞逞威風!」「風緊,風緊!他奶奶的快快扯呼!」頃刻間逃了個乾乾淨淨。獅鼻人和黃髮人重傷之餘,坐在地下,沒法逃走。

一個矮矮胖胖的弟子忽地搶出,問道:「二師哥,今日咱們出師不利,這就識事務者爲俊傑麼?」獅鼻人道:「好!今日運氣不好,便讓一步,把司馬林放了!」那矮胖子手執鋼刀,過去割斷綁縛司馬林的繩索。司馬林怒不可遏,揮掌向他擊去,矮胖子回掌拍格,啪的聲響,雙掌相交。司馬林奔回本陣,只覺掌上疼痛之極,舉掌看時,但見掌心一片漆黑,卻是中了他的掌毒。

蕭峯喝道:「你還要害人!」揮掌從火堆中揚起一塊火頭,向矮胖子飛去。矮胖子避開了,躬身道:「這位大爺尊姓大名?今日我們星宿派暫且認輸,日後我師父星宿老仙再來向閣下領教!」蕭峯森然道:「那倒不必了。今日有什麼事還沒了斷?」矮胖子道:「是,是!」打了幾個手勢,幾名星宿弟子從大車中擡下好幾鞘銀兩,恭恭敬敬的放在蕭峯面前。

那矮胖子道:「這位大爺,這裡二萬兩銀子,是我們從秦家寨取來的,如今完璧歸趙。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爺武功了得,佩服,佩服,不過恐怕還不及我們師父。這就再見了。」拱了拱手,扶起二師哥,另一名星宿派弟子扶起五師哥,拖拖拉拉,爬上大車,慢慢的去了。

秦家寨和青城派衆人歡聲大作,紛紛向蕭峯道謝。蕭峯不說自己姓名,隨口敷衍,心想總算幫了慕容公子一個忙,以後帶了阿朱北上,不再回來,也就心安理得。

阿朱拉開包不同,輕聲問道:「王姑娘和阿碧妹子在哪裡?」包不同道:「她們早回蘇州了。我這個妹夫便是丐幫的喬峯嗎?」阿朱點了點頭,道:「三哥,慕容家待我和阿碧很好,從小把我們養大,就當自己女兒一樣,待你們也好,就像是自己兄弟。我本該好好報答。但我這一生一世,已跟定了蕭大哥,他死也罷,活也罷,我心裡總之再沒第二個男人了。」

包不同微微一笑,道:「喬幫主武功高強,跟得過!你以後連公子爺也不想,連我也不想?」阿朱伸掌在自己頭頸里做個砍下頭來的姿式,斬釘截鐵的道:「不想!」包不同右手大拇指在她鼻尖前一挺,表示:「好極!」

阿朱道:「三哥,還請你對阿碧妹子說一聲,要她好好保重,也找個真正對她好的男人。」包不同哈哈一笑,手一揮,轉身揚長而去。姚伯當、諸保昆等率領部衆自去。

當下蕭峯與阿朱徑回桐柏城。到了中午,兩人在一處酒樓喝酒吃飯,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有人大聲吼叫。蕭峯微感詫異,搶到門外,只見大街上一個大漢渾身是血,手執兩柄板斧,直上直下的狂舞亂劈。這大漢滿腮虯髯,神態威猛,但目光散亂,行若顛狂。蕭峯見他手中一對大斧系以純鋼打就,甚是沉重,使動時開闔攻守頗有法度,門戶精嚴,儼然是名家風範。蕭峯於中原武林人物相識甚多,這大漢卻不相識,心想:「這大漢的斧法甚是了得,怎地我沒聽見過有這一號人物?」

那漢子板斧越使越快,不住大吼:「快,快,快去稟告主公,對頭找上門來了。」

他站在通衢大道之上,兩柄明晃晃的板斧橫砍豎劈,行人自是遠遠避開,有誰敢走近身去?蕭峯見他神情惶急,斧法一路路的使下來,漸漸力氣不加,但拼命支持,聽他只叫:「傅兄弟,你快退開,不用管我,去稟報主公要緊。」

蕭峯心想:「此人忠義護主,倒是一條好漢,這般耗損勁力,勢必要受極重內傷。」便走到那大漢身前,說道:「老兄,我請你喝杯酒如何?」

那大漢向他怒目瞪視,突然大聲叫道:「大惡人,休得傷我主人!」說著舉斧便向他當頭砍落。旁觀衆人見情勢兇險,都「啊喲」一聲,叫了出來。

蕭峯聽到「大惡人」三字,也矍然而驚:「我和阿朱正要找大惡人報仇,這漢子的對頭原來便是大惡人。雖然他口中的大惡人,未必就是阿朱和我所說的大惡人,好歹先救他一救再說。」避開斧劈,欺身直進,伸手去點他腰脅穴道。

不料這漢子神智雖迷,武功不失,右手斧頭柄倒翻上來,直撞蕭峯小腹。這一招精巧靈動,蕭峯若非武功比他高出甚多,險些便給擊中,當即左手疾探而出,抓住斧柄回奪。那大漢本已筋疲力竭,如何禁受得起?全身大震,立時向蕭峯和身撲將過來。他竟不顧性命,要和對頭拼個同歸於盡。蕭峯右臂環轉,抱住了那漢子,臂上使勁,便令他動彈不得。街頭看熱鬧的閒漢見蕭峯制服了瘋子,盡皆喝采。

蕭峯將那大漢半抱半拖的拉入客店大堂,按著他在座頭坐下,說道:「老兄,先喝碗酒再說!」命酒保取過碗來。那大漢雙眼目不轉睛的直瞪著他,瞧了良久,才問:「你……你是好人還是惡人?」蕭峯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阿朱笑道:「他自然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咱們是朋友,咱們一同去打大惡人。」那大漢向她瞪視一會,又向蕭峯瞪視一會,似乎信了,又似不信,隔了片刻,說道:「那……那大惡人呢?」阿朱又道:「咱們是朋友,一同去打大惡人!」

那大漢猛地站起,大聲道:「不,不!大惡人厲害得緊,快,快去稟告主公,請他急速避開。我來抵擋大惡人,你去報訊。」說著站起身來,搶過了板斧。

蕭峯伸手按住他肩頭,說道:「老兄,大惡人還沒到,你主公是誰?他在哪裡?」

那大漢大叫:「大惡人,來來來,老子跟你拼鬥三百回合,你休得傷了我家主公!」

蕭峯向阿朱望了一眼,無計可施。阿朱忽然大聲道:「啊喲不好,咱們得快去向主公報訊。主公到了哪裡?他上哪裡去啦,別讓大惡人找到才好。」

那大漢道:「對,對,你快去報訊。主公到小鏡湖方竹林去了,你……你快去小鏡湖方竹林稟報主公,去啊,去啊!」說著連聲催促,極是焦急。

蕭峯和阿朱正拿不定主意,忽聽那酒保說道:「到小鏡湖去嗎?路程可不近哪。」蕭峯聽得「小鏡湖」確是有這麼個地名,忙問:「在什麼地方?離這兒有多遠?」那酒保道:「若問旁人,也還真未必知道。恰好問上了我,這就問得對啦。我便是小鏡湖左近之人。天下事情,當真有多巧便有多巧,這才叫做無巧不成話哪!」

蕭峯聽他囉里囉唆的不涉正題,伸手在桌上一拍,大聲道:「快說,快說!」

那酒保本想討幾文酒錢再說,給蕭峯這麼一嚇,不敢再賣關子,說道:「你這位爺台的性子可急得很哪,嘿嘿,要不是剛巧撞上了我,你性子再急,那也不管用,是不是?」他定要說上幾句閒話,但見蕭峯臉色不善,便道:「小鏡湖在這裡西北,你先一路向西,走了七里半路,便見到有十來株大柳樹,四株一排,共是四排,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一十二、四四一十六,共是一十六株大柳樹,那你就趕緊向北。又走出九里半,只見有座青石板大橋,你可千萬別過橋,這一過橋便錯了,說不過橋哪,卻又得要過,便是不能過左首那座青石板大橋,須得過右首那座木板小橋。過了小橋,一忽兒向西,一忽兒向北,一忽兒又向西,總之順著那條小路走,就錯不了。這麼走了二十一里半,就看到鏡子也似的一大片湖水,那便是小鏡湖了。從這裡去,大略說說是四十里,其實是三十八里半,四十里是不到的。」

蕭峯耐著性子聽他說完。阿朱道:「你這位大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里路一文酒錢,本來想給你四十文,這一給便給錯了數啦,說不給呢,卻又得要給。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五八得四十,四十里路除去一里半,該當是三十八文半。」數了三十九個銅錢出來,將最後這一枚在利斧口上磨了一條印痕,雙指一夾,啪的一聲輕響,將銅錢拗成兩半,給了那酒保三十八枚又半枚銅錢。

蕭峯忍不住好笑,心想:「這女孩兒遇上了機會,總要胡鬧一下。」

那大漢雙目直視,仍不住口的催促:「快去報訊啊,遲了便來不及啦,大惡人可厲害得緊!」蕭峯問道:「你主人是誰?」那大漢喃喃的道:「我主公……我主公……他……他去的地方,可不能讓別人知道。你還是別去的好。」蕭峯大聲道:「你姓什麼?」那大漢隨口答道:「我姓古。啊喲,我不姓古!」

蕭峯心下起疑:「莫非此人有詐,故意引我上小鏡湖去?怎麼又姓古,又不姓古?」轉念又想:「倘若是對頭派了他來誆我前去,求之不得,我正要找他。小鏡湖便是龍潭虎穴,蕭某何懼?」向阿朱道:「咱們便上小鏡湖去瞧瞧,且看有什麼動靜,這位兄台的主人若在那邊,想來總能找到。」

那酒保將幾十文賞錢放入衣袋,插口說道:「小鏡湖四周一片荒野,沒什麼看頭的。兩位若想遊覽風景,見識見識咱們這裡大戶人家花園中的亭台樓閣,包你大開眼界……」蕭峯揮手叫他不可囉唆,向那大漢道:「老兄累得很,在這裡稍息,我去代你稟報令主人,說道大惡人轉眼便到。」

那大漢道:「多謝,古某感激不盡。我去攔住大惡人,不許他過來。」說著站起身來,伸手想去提板斧,可是他力氣耗盡,雙臂酸麻,緊緊握住了斧柄,卻已無力舉起。

蕭峯道:「老兄還是歇歇。」付了酒錢,和阿朱快步出門,便依那酒保所說,沿大路向西,走得七八里地,果見大道旁四株一排,一共四四一十六株大柳樹。阿朱笑道:「那酒保雖然囉唆,卻也有囉唆的好處,這就決計不會走錯,是不是?咦,那是什麼?」

她伸手指著一株柳樹,樹下一個農夫倚樹而坐,一雙腳浸在樹旁水溝里的泥水之中。本來這是鄉間尋常不過的景色,但那農夫半邊臉頰上都是鮮血,肩頭抗著一根亮光閃閃的熟銅棍,看來份量著實不輕。

蕭峯走到那農夫身前,只聽得他喘聲粗重,顯是受了沉重內傷。蕭峯開門見山的便道:「這位大哥,咱們受了一個使板斧朋友的囑託,要到小鏡湖去送一個訊,請問去小鏡湖是這邊走嗎?」那農夫擡起頭來,問道:「使板斧的朋友是死是活?」蕭峯道:「他只損耗了些氣力,並無大礙。」那農夫吁了口氣,說道:「謝天謝地。兩位請向北行,送訊之德,決不敢忘。」蕭峯聽他出言談吐,絕非尋常的鄉間農夫,問道:「老兄尊姓?跟那使板斧的是朋友嗎?」那農夫道:「敝姓傅。閣下請快趕向小鏡湖去,那大惡人已搶過了頭,說來慚愧,在下攔他不住。」說話中氣不足,喘息連連。

蕭峯心想:「這人身受重傷,並非虛假,倘若真是對頭設計誆我入彀,下的本錢倒也不小。」見他形貌誠樸,心生愛惜之意,說道:「傅大哥,你受的傷不輕,大惡人用什麼兵刃傷你的?」那漢子道:「是根鐵棒。」

蕭峯見他胸口不絕的滲出鮮血,揭開他衣服看時,見當胸破了一孔,雖不過指頭大小,卻是極深。蕭峯伸指連點他傷口四周的數處大穴,助他止血減痛。阿朱撕下他衣襟,給他裹好了傷處。

那姓傅的漢子道:「兩位大恩,傅某不敢言謝,只盼兩位儘快去小鏡湖,給敝上報一個訊。」蕭峯問道:「尊上人姓甚名誰,相貌如何?」

那人道:「閣下到得小鏡湖畔,便可見到湖西有一叢竹林,竹杆都是方形,竹林中有幾間竹屋,閣下請到屋外高叫數聲:『天下第一大惡人來了,快快躲避!』那就行了,最好請不必進屋。敝上之名,日後傅某自當奉告。」

蕭峯心道:「什麼天下第一大惡人?難道是號稱『四大惡人』中的段延慶嗎?聽這漢子的言語,顯然不願多說,那也不必多問了。」但這麼一來,卻登時消除了戒備之意,心想:「倘若對頭有意誆我前去,自然每一句話都會編得入情入理,決計不會令我起疑。這人吞吞吐吐,不肯實說,那就絕非存有歹意。」便道:「好罷,謹遵閣下吩咐。」那大漢掙扎著爬起,跪下道謝。

蕭峯道:「你我一見如故,傅兄不必多禮。」他右手扶起那人,左手便在自己臉上一抹,除去了化裝,以本來面目和他相見,說道:「在下契丹人蕭峯,後會有期。」也不等那漢子說話,攜了阿朱之手,快步而行。

阿朱道:「咱們不用改裝了麼?」蕭峯道:「我好生喜歡這粗豪大漢。既有心跟他結交,便不能以假面目相對。」阿朱道:「好罷,我也回復了女裝。」走到小溪之旁,匆匆洗去臉上化裝,脫下帽子,露出一頭青絲,寬大的外袍一除下,裡面穿的本來便是女子衣衫。

兩人一口氣便走出九里半路,遠遠望見高高聳起的一座青石橋。走近橋邊,只見橋面伏著一個書生。這人在橋上鋪了一張大白紙,便以橋上的青石作硯,磨了一大攤墨汁。那書生手中提筆,正在白紙上寫字。蕭峯和阿朱都覺奇怪:哪有人拿了紙墨筆硯,到荒野的橋上來寫字的?

走將近去,才看到原來他並非寫字,卻是繪畫。畫的便是四周景物,小橋流水,古木遠山,都入圖畫之中。他伏在橋上,並非面對蕭峯和阿朱,但奇怪的是,畫中景物卻明明是向著二人,只見他一筆一划,都是倒畫,從相反的方向畫將過來。

蕭峯於書畫一道全然不懂。阿朱久在姑蘇慕容公子家中,書畫精品見得多了,見那書生所繪的「倒畫」算不得是什麼丹青妙筆,但如此倒畫,實是難能,正想上前問他幾句,蕭峯輕輕一拉她衣角,搖了搖頭,便向右首那座木橋走去。

那書生說道:「兩位見了我的倒畫,何以毫不理睬?難道在下這點微末功夫,有汙兩位法眼麼?」阿朱道:「夫子席不正不坐,肉不正不食。正人君子,不觀倒畫。」那人哈哈大笑,收起白紙,說道:「言之有理,兩位正人君子,請過橋罷!」

蕭峯早料到他的用意,他以白紙鋪橋,引人注目,一來是拖延時刻,二來是虛者實之,故意引人走上青石板橋,便道:「咱們要去小鏡湖,一上青石橋,那便錯了。」那書生道:「從青石橋走,不過繞個圈子,多走五六十里路,仍能到達,兩位還是上青石橋的好。」蕭峯道:「好端端的,幹什麼要多走五六十里?」那書生笑道:「欲速則不達,難道這句話的道理也不懂嗎?」

阿朱也已瞧出這書生有意阻延,不再跟他多纏,當即踏上木橋,蕭峯跟著上去。兩人走到木橋當中,突覺腳底一軟,喀喇喇一聲響,橋板折斷,身子向河中墮去。蕭峯左手伸出,攔腰抱住阿朱身子,右足在橋板一點,便這麼一借勢,向前撲去,躍到了彼岸,跟著反手拍掌,以防敵人自後偷襲。

那書生哈哈大笑,說道:「好功夫,好功夫!兩位急急趕往小鏡湖,爲了何事?」

蕭峯聽得他笑聲中帶有驚惶之意,心想:「此人面目清雅,卻和大惡人是一黨。」也不理他,逕自和阿朱去了。

行不數丈,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回頭看去,正是那書生隨後趕來。蕭峯轉過身來,鐵青著臉問道:「閣下有何見教?」那書生道:「在下也要往小鏡湖去,正好和兩位同行。」蕭峯道:「如此最好不過。」左手搭在阿朱腰間,提一口氣,帶著她飄出,當真是滑行無聲,輕塵不起。那書生發足急奔,卻和蕭峯二人越離越遠。蕭峯見他武功平平,也不在意,依舊提氣飄行,雖帶著阿朱,仍比那書生迅捷得多,不到一頓飯時分,便已將他拋得無影無蹤。

自過小木橋後,道路甚是狹窄,有時長草及腰,甚難辨認,若不是那酒保說得明白,這路也還真的難找。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望到一片明湖,蕭峯放慢腳步,走到湖前,但見碧水似玉,波平如鏡,不愧那「小鏡湖」三字。

他正要找那方竹林,忽聽得湖左花叢中有人格格兩聲輕笑,一粒石子飛了出來。蕭峯順著石子的去勢瞧去,見湖畔一個漁人頭戴斗笠,正在垂釣。他釣杆上剛釣起一尾青魚,那顆石子飛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魚絲之上,嗤的一聲輕響,魚絲斷爲兩截,青魚又落入了湖中。

蕭峯暗吃一驚:「這人的手勁古怪之極。魚絲柔軟,不能受力,若以飛刀、袖箭之類將之割斷,就絲毫不奇。明明是圓圓的一枚石子,竟能打斷魚絲,這人使暗器的陰柔手法,決非中土所有。」投石之人武功看來不高,但邪氣逼人,純是旁門左道的手法,心想:「多半是那大惡人的弟子部屬,聽笑聲卻似是個年輕女子。」

那漁人的釣絲給人打斷,也吃了一驚,朗聲道:「是誰作弄褚某,便請現身。」

瑟瑟幾響,花樹分開,鑽了一個少女出來,全身紫衫,只十五六歲年紀,比阿朱還小著兩歲,面目清秀,一雙大眼烏溜溜地,滿臉精乖之氣。她瞥眼見到阿朱,便不理漁人,跳跳蹦蹦的奔到阿朱身前,拉住了她手,笑道:「這位姊姊長得好俊,我很喜歡你呢!」說話頗有些捲舌之音,咬字不正,就像是外國人初學中土言語一般。

阿朱見少女活潑天真,笑道:「你才長得俊呢,我更加喜歡你!」阿朱久在姑蘇,這時說的是中州官話,語音柔媚,可也不甚準確。

那漁人本要發怒,見是這樣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滿腔怒氣登時消了,說道:「這位姑娘頑皮得緊。這打斷魚絲的功夫,卻也了得。」

那少女道:「釣魚有什麼好玩?氣悶死了。你想吃魚,用這釣杆來刺魚不更好些麼?」說著從漁人手中接過釣杆,隨手往水中一刺,釣杆尖端刺入一尾白魚的肚腹,提起來時,那魚兀自翻騰扭動,傷口中的鮮血一點點的落在碧水之上,紅綠相映,鮮艷好看,但彩麗之中卻著實也顯得殘忍。

蕭峯見她隨手這麼一刺,右手先向左略偏,劃了個小小弧形,再從右方向下刺出,手法巧妙,姿式美觀,落點也甚准,但用以臨敵攻防,畢竟慢了一步,實猜不出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

那少女手起杆落,接連刺了五尾青魚白魚,在魚杆上串成一串,隨手又是一抖,將那些魚兒都拋入湖中。那漁人臉有不豫之色,說道:「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行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魚,那也罷了,刺死了魚卻又不吃,無端殺生,是什麼道理?」

那少女拍手笑道:「我便喜歡無端殺生,你待怎樣?」雙手力拗,想拗斷他的釣杆,不料這釣杆甚是牢固堅韌,那少女竟拗不斷。那漁人冷笑道:「你想拗斷我的釣杆,可沒這麼容易。」那少女向漁人背後一指,道:「誰來了啊?」

那漁人回頭看去,不見有人,知道上當,急忙轉過頭來,已遲了一步,只見他的釣杆已飛出十數丈外,嗤的一聲響,插入湖心,登時無影無蹤。那漁人大怒,喝道:「哪裡來的野丫頭?」伸手便往她肩頭抓落。

那少女笑道:「救命!救命!」躲向蕭峯背後。那漁人閃身來捉,身法矯捷。蕭峯一瞥眼間,見那少女手中多了件物事,似是一塊透明的布匹,若有若無,不知是什麼東西。那漁人向她撲去,不知怎的,突然間腳下一滑,撲地倒了,跟著身子便變成了一團。蕭峯這才看清楚,那少女手中所持的,是一張以極細絲線結成的魚網。絲線細如頭髮,質地又是透明,但堅韌異常,兼且遇物即縮,那漁人身入網中,出力掙扎,漁網纏得更緊,片刻之間,就像一隻大糉子般,給纏得難以動彈。

那漁人在網中厲聲大罵:「小丫頭,你弄什麼鬼花樣,用這般妖法邪術來算計我。」

蕭峯暗暗駭異,知那少女並非行使妖法邪術,但這張漁網卻的確頗有妖氣。

那漁人不住口的大罵。那少女笑道:「你再罵一句,我就打你屁股了。」那漁人一怔,便即住口,滿臉脹得通紅。

便在此時,湖西有人遠遠說道:「褚兄弟,什麼事啊?」湖畔小徑上一人快步走來。蕭峯望見這人一張國字臉,四十來歲、五十歲不到年紀,形貌威武,但輕袍緩帶,裝束卻頗瀟灑。

這人走近身來,見到那漁人受縛,很是訝異,問道:「怎麼了?」那漁人道:「這小姑娘使妖法……」那中年人轉頭向阿朱瞧去。那少女笑道:「不是她,是我!」那中年人哦的一聲,彎腰抄起,將那漁人龐大的身軀托在手中,伸手去拉漁網。豈知網線質地甚怪,他越使力拉扯,漁網越收得緊,說什麼也解不開。

那少女笑道:「只要他連說三聲『我服了姑娘啦!』我就放了他。」那中年人道:「你得罪了我褚兄弟,沒什麼好結果的。」那少女笑道:「是麼?我就是不想要什麼好結果。結果越壞越好玩!」那中年人左手伸出,搭向她肩頭。那少女陡地後縮,閃身想避,豈知她行動雖快,那中年人更快,手掌跟著沉落,便搭上了她肩頭。

那少女斜肩卸勁,但那中年人這隻左掌似乎已牢牢黏在她肩頭。那少女嬌斥:「快放開手!」左手揮拳欲打,但拳頭只打出一尺,臂上無力,便軟軟的垂下。她大駭之下,叫道:「你使什麼妖法邪術?快放開我。」中年人微笑道:「你連說三聲『我服了先生啦』,再解開我兄弟身上的漁網,我就放你。」少女怒道:「你得罪了姑娘,沒什麼好結果的。」中年人微笑道:「結果越壞越好玩!」

那少女又使勁掙扎,仍掙不脫身,反覺全身酸軟,連腳下也沒了力氣,笑道:「不要臉,只會學人家的話。好罷,我就說了。『我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啦!』」她說「先生」的「先」字咬音不正,說成「此生」,倒像是說「我服了畜生啦」。那中年人並沒察覺,手掌擡起,離開了她肩頭,說道:「快解開漁網!」

那少女笑道:「這再容易不過了。」走到漁人身邊,俯身去解纏在他身上的漁網,左手在右手袖底輕輕一拍,一蓬碧綠的閃光,向那中年人激射過去。

阿朱「啊」的一聲驚叫,見她發射暗器的手法既極歹毒,中年人和她相距又近,看來非射中不可。蕭峯卻只微微一笑,他見這中年人一伸手便將那少女製得服服貼貼,顯然內力深厚,武功高強,這些小小暗器自也傷不倒他。果然那中年人袍袖輕拂,一股內勁發出,將一叢綠色細針都激得斜在一旁,紛紛插入湖邊泥里。

他一見細針顏色,便知針上所餵毒藥甚是厲害,見血封喉,立時取人性命,自己和她初次見面,無怨無仇,怎地下此毒手?他心下惱怒,要教訓教訓這女娃娃,右袖跟著揮出,袖力中夾著掌力,呼的一聲響,將那少女身子帶起,撲通一聲,掉入了湖中。他隨即足尖一點,躍入柳樹下的一條小舟,扳槳劃了幾劃,便已到那少女落水之處,只待她冒將上來,便抓了她頭髮提起。

可是那少女落水時叫了聲「啊喲!」落入湖中之後,就此影蹤不見。本來一個人溺水之後,定會冒將起來,再又沉下,如此數次,這才不再浮起。但那少女便如一塊大石一般,就此一沉不起。等了片刻,始終不見她浮上水面。

那中年人越等越急,他原無傷人之意,只是見她小小年紀,行事如此惡毒,這才要懲戒她一番,倘若淹死了她,卻於心不忍。那漁人水性極佳,原可入湖相救,偏生給漁網纏住了沒法動彈。蕭峯和阿朱都不識水性,也難下水救人。只聽得那中年人大聲叫道:「阿星,阿星,快出來!」

遠處竹叢中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什麼事啊?我不出來!」

蕭峯心想:「這女子聲音嬌媚,卻帶三分倔強,只怕又是個頑皮腳色,和阿朱及那個墮湖少女要鼎足而三了。」

那中年人叫道:「淹死人啦,快出來救人。」那女子叫道:「是不是你淹死了?」那中年人叫道:「我淹死了怎能說話?快來救人哪!」那女子叫道:「你淹死了,我就來救,淹死了別人,我愛瞧熱鬧!」那中年人道:「你來是不來?」頻頻在船頭頓足,極是焦急。那女子道:「若是男子,我就救,倘是女子,便淹死了一百個,我也只拍手喝采,決計不救!」話聲越來越近,片刻間已走到湖邊。

蕭峯和阿朱向她瞧去,只見她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貼身水靠,更顯得纖腰一束,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晶光燦爛,閃爍如星,流波轉盼,靈活之極,似乎單是一雙眼睛便能說話一般,容顏秀麗,嘴角邊似笑非笑,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蕭峯聽了她的聲音語氣,只道她最多不過二十一二歲,哪知已是個年紀並不很輕的少婦。她身上水靠結束整齊,想是她聽到那中年人大叫救人之際,便即更衣,一面逗他著急,卻快手快腳的將衣衫換好,當是預備下水救人了。

那中年人見她到來,十分歡喜,叫道:「阿星,快快,是我將她失手摔下湖去,哪知便不浮上來了。」那美婦人道:「我先得問清楚,是男人我就救,若是女人,你免開尊口。」

蕭峯和阿朱都心中奇怪:「婦道人家不肯下水去救男人,以免水中摟抱糾纏不雅,那也尋常。怎地這婦人恰恰相反,救男不救女?」

那中年人跌足道:「唉,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你別多心。」那美婦人道:「哼,小姑娘怎麼了?你這人哪,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七八十歲的老太婆都是來者不……」她本想說「都是來者不拒」,但一瞥眼見到了蕭峯和阿朱,臉上微微一紅,忙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這個「拒」字就縮住不說了,眼光中卻滿是笑意。

那中年人在船頭深深一揖,道:「阿星,你快救她起來,你說什麼我都依你。」那美婦道:「當真什麼都依我?」中年人急道:「是啊。唉,這小姑娘還不浮起來,別真要送了她性命……」那美婦道:「我叫你永遠住在這兒,你也依我麼?」中年人臉現尷尬之色,道:「這個……這個……」那美婦道:「你就是說了不算數,只嘴頭上甜甜的騙騙我,叫我心裡歡喜片刻,也是好的。你就連這個也不肯!」說到這裡,眼眶便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蕭峯和阿朱對望一眼,均感奇怪,這一男一女年紀都已不小,但說話行事,卻如在熱戀中的少年情侶一般,模樣卻又不似夫妻,尤其那女子當著外人之面,說話仍無所忌憚,在這旁人生死懸於一線的當口,偏偏說這些不急之務。

那中年人嘆了口氣,劃回小船,道:「算啦,算啦,不用救了。這小姑娘用歹毒暗器暗算我,死了也活該,咱們回去罷!」

那美婦側著頭道:「爲什麼不用救了?我偏偏要救。她用暗器射你嗎?那好極了,怎麼射你不死?可惜,可惜!」嘻嘻一笑,陡地縱起,一躍入湖。她水性當真了得,嗤的一聲輕響,水花不起,已然鑽入水底。跟著喀喇聲響,湖面碎裂,那美婦雙手已托著那紫衫少女,探頭出水。那中年人大喜,忙劃回小船去迎接。

那中年人劃近美婦,伸手去接那紫衫少女,見她雙眼緊閉,似已氣絕,不禁臉有關注之色。那美婦喝道:「別碰她身子!你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那中年人佯怒道:「胡說八道!我一生一世,從來沒好色過。」

那美婦嗤的一聲笑,托著那少女躍入船中,笑道:「不錯,不錯,你從來不好色,就只喜歡無鹽嫫母醜八怪,啊喲……」她一摸那少女心口,竟然心跳已止。呼吸早已停閉,那不用說了,但肚腹並不鼓起,顯是沒喝多少水。

這美婦熟悉水性,本來料想這一會兒功夫淹不死人,哪知這少女體質嬌弱,竟然死了,臉上不禁頗有歉意,抱著她急躍上岸,道:「快,快,咱們得想法子救人!」抱著那少女,向竹林中飛奔而去。

那中年人俯身提起那漁人,向蕭峯道:「兄台尊姓大名,駕臨此間,不知有何貴幹?」蕭峯見他氣度雍容,眼見那少女慘死,仍如此鎮定,心下也暗暗佩服,道:「在下契丹人蕭峯,受了兩位朋友囑託,到此報一個訊。」

喬峯之名,本來江湖上人所周知,但他既知本姓,此刻便自稱蕭峯,再帶上「契丹人」三字,開門見山的自道來歷。這中年人對蕭峯之名自然甚爲陌生,而聽了「契丹人」三字,也似不以爲異,問道:「奉托蕭兄的是哪兩位朋友?不知報什麼訊?」蕭峯道:「一位使一對板斧,一位使一根銅棍,自稱姓傅,兩人都受了傷……」

那中年人吃了一驚,問道:「兩人傷勢如何?這兩人現在何處?蕭兄,這兩人是兄弟知交好友,相煩指點,我……我……即刻要去相救。」那漁人道:「請你帶我同去!」蕭峯見他二人重義,心下敬佩,道:「這兩人的傷勢雖重,尚無性命之憂,便在那邊鎮上……」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多謝,多謝!」更不打話,提著那漁人,發足往蕭峯的來路奔去。

便在此時,只聽得竹林中傳出那美婦的聲音叫道:「快來,快來,你來瞧……瞧這是什麼?」聽她語音,直是惶急異常。

那中年人停住了腳步,正猶豫間,忽見來路上一人如飛趕來,叫道:「主公,有人來生事麼?」正是在青石橋上顛倒繪畫的那個書生。蕭峯心道:「我還道他是阻擋我前來報訊,卻原來跟那使板斧的、使銅棍的是一路。他們所說的『主公』,便是這中年人了。」

這時那書生也已看到了蕭峯和阿朱,見他二人站在中年人身旁,不禁一怔,待得奔近身來,見到那漁人受制被縛,又驚又怒,問道:「怎……怎麼了?」

只聽得竹林中那美婦的聲音更加惶急:「你還不來,啊喲,我……我……」

那中年人道:「我去瞧瞧。」托著那漁人,便向竹林中快步行去。他這一移動身子,立見功力非凡,腳步輕跨,身形卻迅速異常,蕭峯一隻手托在阿朱腰間,不疾不徐的和他並肩而行。那中年人向他瞧了一眼,臉顯欽佩之意。

竹林頃刻即至,果然每根竹子的竹杆都是方的,在竹林中行了數丈,便見三間竹子蓋的小屋,構築精緻。那少女躺在竹屋前面的平地上,那美婦正在手忙腳亂的施救。

她聽得腳步聲,忙站起奔近,叫道:「你……你快來看,這是什麼?」手裡拿著一塊黃金鎖片。蕭峯見這金鎖片是女子尋常的飾物,並無特異之處,那日阿朱受傷,蕭峯到她懷中取傷藥,便曾見到她有一塊模樣差不多的金鎖片。豈知那中年人向這塊金鎖片看了幾眼,登時臉色大變,顫聲道:「哪……哪裡來的?」

那美婦道:「是從她頭頸中除下的,我曾在她們左肩上劃下記號,你自己……你自己瞧去……」說著已泣不成聲。

那中年人快步搶近。阿朱和蕭峯也挨近去看,但見那紫衫少女橫臥地下,僵直不動,已然死了。那中年人拉高少女衣袖,察看她肩頭,他一看之後,立即將袖子拉下。蕭峯站在他背後,瞧不見那少女肩頭有甚記號,只見到那中年人背心不住抖動,顯是心神激盪之極。

那美婦扭住那中年人衣衫,哭道:「是你自己的女兒,你竟親手害死了她,你不撫養女兒,還害死了她……你……你這狠心的爹爹……」

蕭峯大奇:「怎麼?這少女竟是他們的女兒。啊,是了,想必那少女生下不久,便寄養在別處,這金鎖片和左肩上的什麼記號,都是她父母留下的記認。」突見阿朱淚流滿面,身子一晃,斜斜倒了下去。

蕭峯吃了一驚,忙伸手相扶,一彎腰間,見地下那少女眼珠微微一動。她眼睛已閉,但眼珠轉動,隔著眼皮仍然可見。蕭峯關心阿朱,只問:「怎麼啦?」阿朱站直身子,拭去眼淚,強笑道:「我見這位……這位姑娘不幸慘死,心裡難過。」

蕭峯伸手去搭那少女的脈搏。那美婦哭道:「心跳也停了,氣也絕了,救不活啦。」蕭峯微運內力,向那少女腕脈上衝去,跟著便即鬆勁,只覺那少女體內一股內力反激出來,顯然是在運內力抗禦。

蕭峯哈哈大笑,說道:「這麼頑皮的姑娘,當真天下罕見。」那美婦怒道:「你是什麼人,快給我走開!我死了女兒,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蕭峯笑道:「你死了女兒,我給你醫活來罷!」伸手向那少女的腰間穴道上點去。

這一指正點在那少女腰間的「京門穴」上,這是人身最末一根肋骨的尾端,蕭峯以內力透入穴道,立時令她麻癢難當。那少女如何禁受得住,從地下一躍而起,格格嬌笑,伸出左手扶向蕭峯肩頭。

那少女死而復活,林中諸人無不驚喜交集。那中年人笑道:「原來你嚇我……」那美婦破涕爲笑,叫道:「我苦命的孩兒!」張開雙臂,便向她抱去。

不料蕭峯反手一掌,打得那少女直摔了出去。他跟著一伸手,抓住了她左腕,冷笑道:「小小年紀,這等歹毒!」那美婦叫道:「你怎麼打我孩兒?」若不是瞧在他「救活」了女兒的份上,立時便要動手。

蕭峯拉著那少女的手腕,將她手掌翻了轉來,說道:「請看。」

衆人只見那少女指縫中夾著一枚發出綠油油光芒的細針,一望而知針上餵有劇毒。她假意伸手去扶蕭峯肩頭,卻是要將這細針插入他身子,幸好他眼明手快,才沒著了道兒,其間實已兇險萬分。

那少女給這一掌只打得半邊臉頰高高腫起,蕭峯當然未使全力,否則便要打得她腦骨碎裂,也是輕而易舉。她給扣住了手腕,要想藏起毒針固已不及,左邊半身更酸麻無力,她突然小嘴一扁,放聲大哭,邊哭邊叫:「你欺侮我,你欺侮我!」

那中年人道:「好,好!別哭啦!人家輕輕打你一下,有什麼要緊?你動不動的便以劇毒暗器害人性命,原該教訓教訓。」那少女哭道:「我這碧磷針,又不是最厲害的。我還有很多暗器沒使呢。」

蕭峯冷冷的道:「你怎麼不用無形粉、逍遙散、極樂刺、穿心釘?」那少女止住了哭聲,臉色詫異之極,顫聲問道:「你……你怎知道?」蕭峯道:「我知你師父是星宿老怪,便知道你這許多歹毒暗器。」

此言一出,衆人都大吃一驚,「星宿老怪」丁春秋是武林中人人聞之皺眉的邪派高手,此人無惡不作,殺人如麻,「化功大法」專門消人內力,更爲天下學武之人的大忌,偏生他武功極高,誰也奈何他不得,總算他極少來到中原,才沒釀成什麼大禍。

那中年人臉上神色又憐惜,又耽心,溫言問道:「阿紫,你怎地會去拜了星宿老人爲師?」那少女瞪著圓圓的大眼,骨溜溜地向那中年人打量,問道:「你怎麼又知道我名字?」那中年人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適才的話,難道你沒聽見嗎?」那少女搖搖頭,微笑道:「我一裝死,心停氣絕,耳目閉塞,什麼也瞧不見、聽不見了。」

蕭峯放開了她手腕,道:「哼,星宿老怪的『龜息功』。」少女阿紫瞪著他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呸!」向他伸伸舌頭,做個鬼臉。

那美婦拉著阿紫,細細打量,眉花眼笑,說不出的歡喜。那中年人微笑道:「你爲什麼裝死?真把我們嚇死了!」阿紫很得意,說道:「誰叫你把我摔入湖裡?你這傢伙不是好人。」那中年人向蕭峯瞧了一眼,神情尷尬,苦笑道:「頑皮,頑皮!」

蕭峯知他父女初會,必有許多不足爲外人道的言語要說,扯了扯阿朱的衣袖,便往竹林外走,只見阿朱兩眼紅紅的,身子不住發抖,問道:「阿朱,你不舒服麼?」伸手搭了搭她脈搏,但覺振跳甚速,顯是心神大爲激盪。阿朱搖搖頭,道:「沒什麼。」隨即道:「大哥,請你先出去,我……我要解手。」蕭峯點點頭,遠遠走開。

蕭峯走到湖邊,等了好一會,始終不見阿朱從竹林中出來,驀地里聽得腳步聲響,有三人急步而來,心中一動:「莫非是大惡人到了?」遠遠只見三個人沿著湖畔小徑奔來,其中二人背上負得有人,一個身形矮小的人步履如飛,奔行時猶似足不點地一般。他奔出一程,便立定腳步,等候後面來的同伴。那兩人步履凝重,武功顯然也頗了得。三人行到近處,蕭峯見那兩個給背負之人,正是途中所遇的使斧瘋子和那姓傅大漢。只聽那身形矮小之人叫道:「主公,主公,大惡人趕來了,咱們快快走罷!」

那中年人一手攜著美婦,一手攜著阿紫,從竹林中出來。那中年人和那美婦臉上都有淚痕,阿紫卻笑嘻嘻地,洋洋然若無其事。接著阿朱也走出竹林,到了蕭峯身邊。

那中年人放開攜著的兩女,搶步走到兩個傷者身邊,按了按二人的脈搏,察知並無性命之憂,臉有喜色,說道:「三位辛苦,古傅兩位兄弟均無大礙,我就放心了。」三人躬身行禮,神態極爲恭謹。蕭峯暗暗納罕:「這三人武功氣度都著實不凡,但對這中年漢子卻如此恭敬,這人又是什麼來頭?」

那矮漢子說道:「啓稟主公,臣下在青石橋邊故布疑陣,將那大惡人阻得一阻。只怕他迅即便瞧破了機關,請主公即行起駕爲是。」那中年人道:「我家不幸,出了這等惡逆,既然在此邂逅相遇,要避只怕也避不過了,說不得,只好跟他周旋一番。」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道:「禦敵除惡,臣子們份所當爲,主公請以社稷爲重,早回大理,以免皇上懸念。」另一個中等身材的漢子道:「主公,今日之事,不能逞一時剛勇。主公若有些微失閃,咱們有何面目回大理去見皇上?只有一齊自刎了。」

蕭峯聽到這裡,心中一凜:「又是臣子、又是皇上的,什麼早回大理?難道這些人竟是大理段家的麼?」心中怦怦亂跳,尋思:「莫非天網恢恢,段正淳這賊子,今日正好撞在我手裡?」

他正自起疑,忽聽得遠處一聲長吼,跟著有個金屬相互磨擦般的聲音叫道:「姓段的龜兒子,你逃不了啦,快乖乖的束手待縛。老子瞧在你兒子面上,說不定便饒了你性命。」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饒不饒他性命,卻也輪不到你岳老三作主,難道老大還不會發落麼?」又有一個陰聲陰氣的聲音道:「姓段的小子倘若知道好歹,總比不知好歹的便宜。」這人勉力遠送話聲,但顯然中氣不足,倒似是身上有傷未愈一般。

蕭峯聽得這些人口口聲聲說什麼「姓段的」,疑心更盛,突然之間,一隻小手伸過來握住了他手。蕭峯斜眼向身旁的阿朱瞧了一眼,只見她臉色蒼白,又覺她手心中一片冰涼,都是冷汗,低聲問道:「你身子怎樣?」阿朱顫聲道:「我很害怕!」蕭峯微微一笑,說道:「在大哥身邊也害怕麼?」嘴巴向那中年人一努,輕輕在她耳邊說道:「這人似乎是大理段家的。」阿朱不置可否,嘴脣微微抖動。

那中年人便是大理國皇太弟段正淳。他年輕時遊歷中原,風流自賞,不免到處留情。其時富貴人家三妻四妾本屬常事,段正淳以皇子之尊,多蓄內寵原亦尋常。只是他段家出自中原武林世家,雖在大理稱帝,一切起居飲食,始終遵從祖訓,不敢忘本而過份豪奢。段正淳的元配夫人刀白鳳,是雲南擺夷大酋長的女兒,段家與之結親,原有攏絡擺夷、以固皇位之意。其時雲南漢人爲數不多,若不得擺夷人擁戴,段氏這皇位就說什麼也坐不穩。擺夷人自來一夫一妻,刀白鳳更自幼尊貴,便也不許段正淳娶二房,爲了他不絕的拈花惹草,竟致憤而出家,做了道姑。段正淳和木婉清之母秦紅棉、鍾萬仇之妻甘寶寶、阿紫的母親阮星竹這些女子,當年各有一段情史。

段正淳原本奉皇兄之命,前赴陸涼州身戒寺,查察少林寺玄悲大師遭人害死的情形,不久即得悉愛子爲番僧鳩摩智擒去,不知下落,心中甚是焦急,派人稟明皇兄,便帶同三公華赫艮、范驊、巴天石,以及四大護衛來到中原,盼救出段譽,再訪查玄悲大師被害的真相。來到蘇州時,逗留甚久,其後得大理傳訊,知段譽已回大理,這才放心,於是逕往中州一帶,續查玄悲大師一事,乘機便來探望隱居小鏡湖畔的阮星竹。這些日子雙宿雙飛,快活有如神仙。

段正淳在小鏡湖畔和舊情人重溫鴛夢,護駕而來的三公四衛散在四周衛護,殊不想大對頭竟找上門來。段延慶武功厲害,四大護衛中的古篤誠、傅思歸先後受傷。朱丹臣誤認蕭峯爲敵,在青石橋阻攔不果。褚萬里復爲阿紫的柔絲網所擒。司徒華赫艮、司馬范驊、司空巴天石三人救護古、傅二人後,趕到段正淳身旁護駕,共御強敵。

朱丹臣一直在設法給褚萬里解開纏在身上的漁網,偏生這網線刀割不斷,手解不開,忙得滿頭大汗,無法可施。段正淳向阿紫道:「快放開褚叔叔,大敵當前,不可再頑皮了。」阿紫笑道:「爹爹,你獎賞我什麼?」段正淳皺眉道:「你不聽話,我叫你媽打你手心。你冒犯褚叔叔,還不快快賠罪?」阿紫道:「你把我拋在湖裡,害得我裝了半天死,好生氣悶。你又不向我賠罪?我也叫媽打你手心!」

范驊、巴天石等見鎮南王忽然又多了一個女兒出來,而且驕縱頑皮,對父親也沒半點規矩,都暗中戒懼,心想:「這位姑娘雖然並非嫡出,總是鎮南王的千金,若犯到自己身上來,又不能跟她當真,只有自認倒黴了。褚兄弟給她這般綁著,當真難堪之極。」

段正淳怒道:「你不聽爹的話,瞧我以後疼不疼你?」阿紫扁了扁小嘴,說道:「你本來就不疼我,否則怎地拋下我十幾年,從來不理我?」段正淳一時說不出話來,黯然嘆息。阮星竹道:「阿紫乖寶,媽有好東西給你,你快放了褚叔叔。」阿紫伸出手來,道:「你先給我,讓我瞧好是不好。」

蕭峯在一旁眼見這小姑娘刁蠻無禮,好生著惱,他心敬褚萬里是條好漢,俯身提起他身子,說道:「褚兄,看來這些柔絲遇水即松,我給你去浸一浸水。」

阿紫大怒,叫道:「又要你這壞蛋來多事!」只是給蕭峯打過一個耳光,對他頗爲害怕,卻也不敢伸手阻攔。

蕭峯提起褚萬里,幾步奔到湖邊,將他在水中一浸。果然那柔絲網遇水便即鬆軟。蕭峯伸手將漁網解下。褚萬里低聲道:「多謝蕭兄援手。」蕭峯微笑道:「這頑皮女娃子甚是難纏,我已重重打了她一記耳光,給褚兄出了氣,你瞧她半邊臉蛋兀自紅腫。」褚萬里搖了搖頭,甚是沮喪。

蕭峯將柔絲網收起,握成一團,只不過一個拳頭大小,的是奇物。阿紫走近身來,伸手道:「還我!」蕭峯手掌一揮,作勢欲打,阿紫嚇得退開幾步。蕭峯不過嚇她一嚇,順勢便將柔絲網收入了懷中。他料想眼前這中年人多半便是自己的大對頭,阿紫是他女兒,這柔絲網是一件利器,自不能還她。

阿紫過去扯住段正淳衣角,叫道:「爹爹,他搶了我的漁網!他搶了我的漁網!」段正淳見蕭峯行徑特異,但想他多半是要小小懲戒阿紫一番,他武功如此了得,自不會貪圖小孩子的物事,當下只笑笑不理。

忽聽得巴天石朗聲道:「雲兄別來無恙?別人的功夫總是越練越強,雲兄怎麼越練越差勁了?下來罷!」說著揮掌向樹上擊去,喀嚓聲響,一根樹枝隨掌而落,同時掉下一個人來。這人既瘦且高,正是「窮凶極惡」雲中鶴。他在聚賢莊上給蕭峯一掌打得重傷,幾乎送命,好容易將養好了,功夫卻已大不如前。當日在大理和巴天石較量輕功,兩人相差不遠,但今日巴天石一聽他步履起落之聲,便知他輕功反不如昔時了。

雲中鶴瞥眼見到蕭峯,吃了一驚,反身便走,迎向從湖畔小徑走來的三人。那三人一個蓬頭短服,是「凶神惡煞」南海鱷神;一個女子懷抱小兒,是「無惡不作」葉二娘;居中一個身披青袍,撐著兩根細鐵杖,臉如殭屍,正是四惡之首,號稱「惡貫滿盈」的段延慶。他在中原罕有露面,是以蕭峯和這「天下第一大惡人」互不相識,但段正淳等在大理領教過他的手段,知葉二娘、岳老三等人還不難對付,這段延慶卻非同小可。他既精通段家的一陽指等武功,還練就一身邪派功夫,正邪相濟,連黃眉僧這等高手都敵他不過,段正淳自知非他對手。

范驊大聲道:「主公,這段延慶不懷好意,主公當以社稷爲重,請急速去請天龍寺的衆高僧到來。」天龍寺遠在大理,如何請得人來?眼下大理君臣面臨生死大險,這話是請段正淳即速逃歸大理,同時虛張聲勢,令段延慶以爲天龍寺衆高僧便在左近,有所忌憚。段延慶是大理段氏嫡裔,自必深知天龍寺僧衆的厲害。

段正淳明知情勢兇險,但大理諸人之中,以他武功最高,若舍衆而退,有虧友道,更有何面目以對天下英雄?更何況情人和女兒俱在身畔,怎可如此丟臉?他微微一笑,說道:「我大理段氏自身之事,卻要到大宋境內來了斷,嘿嘿,可笑啊可笑!」

葉二娘笑道:「段正淳,每次見到你,你總是跟幾個風流俊俏的娘兒們在一起。你艷福不淺哪!」段正淳微笑道:「葉二娘,你也風流俊俏得很哪!」

南海鱷神怒道:「這龜兒子享福享夠了,生個兒子又不肯拜我爲師,太也不會做老子。待我剪他一下子!」從身畔抽出鱷嘴剪,便向段正淳衝來。

蕭峯聽葉二娘稱那中年人爲段正淳,而他直認不諱,果然所料不錯,轉頭低聲向阿朱道:「當真是他!」阿朱顫聲道:「你要……從旁夾攻,乘人之危嗎?」蕭峯心情激動,又憤怒,又歡喜,冷冷的道:「父母之仇,恩師之仇,義父、義母之仇,我含冤受屈之仇,哼,如此血海深仇,難道還講究仁義道德、江湖規矩不成?」他這幾句話說得甚輕,卻滿腔怨毒,斬釘截鐵,沒絲毫猶豫。

范驊見南海鱷神衝來,低聲道:「華大哥,朱賢弟,夾攻這莽夫!急攻猛打,越快了斷越好,先剪除羽翼,大伙兒再合力對付正主。」華赫艮和朱丹臣應聲而出。兩人雖覺以二敵一,有失身分,且華赫艮的武功殊不在南海鱷神之下,也不必要人相助,但聽范驊這麼一說,都覺有理。段延慶實在太過厲害,單打獨鬥,誰也不是他對手,只有衆人一擁而上,或者方能自保。當下華赫艮手持鋼鏟,朱丹臣揮動鐵筆,分從左右向南海鱷神攻去。

范驊又道:「巴兄弟去打發你的老朋友,我和褚兄弟對付那女的。」巴天石應聲而出,撲向雲中鶴。范驊和褚萬里也即雙雙躍前,褚萬里的稱手兵刃本是一根鐵釣杆,但已給阿紫投入湖中,這時他提起傅思歸的銅棍,大呼搶出。

范驊直取葉二娘。葉二娘嫣然一笑,見了范驊身法,知是勁敵,不敢怠慢,將抱著的孩子往地下一拋,反臂出來時,手中已握了一柄又闊又薄的板刀,卻不知她先前藏於何處。

褚萬里狂呼大叫,卻向段延慶撲去。范驊大驚,叫道:「褚兄弟,褚兄弟,到這邊來!」褚萬里似沒聽見,提起銅棍,猛向段延慶橫掃。段延慶微微冷笑,竟不躲閃,左手鐵杖向他面門點去。這一杖輕描淡寫,然而時刻部位拿捏不爽分毫,剛好比褚萬里的銅棍擊到時快了少許,後發先至,勢道凌厲。這一杖連消帶打,褚萬里非閃避不可,段延慶只一招間,便已反客爲主。不料褚萬里對鐵杖點來竟如不見,手上加勁,銅棍向他腰間疾掃。段延慶一驚,心道:「難道是個瘋子?」他可不肯和褚萬里斗個兩敗俱傷,就算一杖將他當場戳死,自己腰間中棍,也勢必受傷,忙右杖點地,縱躍避過。

褚萬里銅棍疾挺,向他小腹上撞去。傅思歸這根銅棍長大沉重,使這兵刃須從穩健中見功夫。褚萬里的武功本以輕靈見長,使這銅棍已不順手,偏生他又蠻打亂砸,每一招都直取段延慶要害,於自己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常言道:「一夫拼命,萬夫莫當。」段延慶武功雖強,遇上這瘋子蠻打拼命,卻也給迫得連連倒退。

只見小鏡湖畔的青草地上,瞬息間濺滿了點點鮮血。原來段延慶在倒退時接連遞招,每一杖都戳在褚萬里身上,一杖到處,便是一洞。但褚萬里卻似不知疼痛,銅棍使得更加急了。段正淳叫道:「褚兄弟退下,我來斗這惡徒!」反手從阮星竹手中接過一柄長劍,搶上去要雙斗段延慶。褚萬里叫道:「主公退開!」段正淳哪裡肯聽,挺劍便向段延慶刺去。

段延慶右杖支地,左杖先格褚萬里的銅棍,隨即乘隙指向段正淳眉心。段正淳斜退一步。褚萬里吼聲如受傷猛獸,突然撲倒,雙手持住銅棍一端,急速揮動,幻成一圈黃光,便如一個極大的銅盤,著地向段延慶拄地的鐵杖轉過去,如此打法,已全非武術招數。

范驊、華赫艮、朱丹臣等都大聲叫嚷:「褚兄弟,褚大哥,快下來!」褚萬里嗬嗬大叫,猛地躍起,挺棍向段延慶亂戳。這時范驊諸人以及葉二娘、南海鱷神見他行徑古怪,各自罷斗,凝目看著他。朱丹臣叫道:「褚大哥,你下來!」搶上前去拉他,卻給他反肘一撞,正中面門,登時鼻青口腫。

遇到如此對手,卻也非段延慶之所願,這時他和褚萬里已拆了三十餘招,在他身上刺了十幾個深孔,但褚萬里兀自大呼酣斗。段延慶和旁觀衆人都不勝駭異,均覺此事大非尋常。朱丹臣知道再斗下去,褚萬里定然不免,眼淚滾滾而下,又要搶上相助,剛跨出一步,猛聽得呼的一聲響,褚萬里將銅棍向敵人力擲而出,去勢甚勁。段延慶鐵杖探出,正好點在銅棍腰間,輕輕反挑,銅棍便向後飛出。

銅棍尚未落地,褚萬里十指箕張,向段延慶撲去。段延慶微微冷笑,平胸一杖刺出。段正淳、范驊、華赫艮、朱丹臣四人齊聲大叫,同時上前救助。但段延慶這一杖去得好快,噗的一聲,直插入褚萬里胸口,自前胸直透後背。他右杖刺過,左杖點地,身子已飄在數丈之外。

褚萬里前胸和後背傷口中鮮血同時狂湧,他還待向段延慶追去,但跨出一步,便再也無力舉步,迴轉身來,向段正淳道:「主公,褚萬里寧死不辱,一生對得住大理段家!」段正淳雙膝跪倒,垂淚道:「褚兄弟,是我養女不教,得罪了兄弟,正淳慚愧無地。」褚萬里向朱丹臣微笑道:「好兄弟,做哥哥的要先去了。你……你……」說了兩個「你」字,突然停語,便此氣絕而死,身子卻仍直立不倒。

衆人聽到他臨死時說「寧死不辱」四字,知他如此不顧性命的和段延慶蠻打,是因受阿紫漁網縛體之辱,早萌死志。武林中人均知「強中還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道理,武功上輸給旁人,決非奇恥大辱,苦練十年,將來未始沒有報復的日子。但褚萬里是段氏家臣,阿紫卻是段正淳的女兒,這場恥辱終身無法洗雪,是以甘願在戰陣之中將性命拼了。朱丹臣放聲大哭,傅思歸和古篤誠雖重傷未愈,都欲撐起身來,和段延慶死拼。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這人武功很差,這般白白送了性命,不是個大傻瓜麼?」說話的正是阿紫。

段正淳等正自悲傷,忽聽得她這句涼薄的譏嘲言語,都不禁大怒。范驊等向她怒目而視,礙於她是主公之女,不便發作。段正淳氣往上沖,反手一掌,重重向她臉上打去。

阮星竹舉手擋格,嗔道:「十幾年來棄於他人、生死不知的親生女兒,今日重逢,你竟忍心打她?」段正淳一直自覺對不起阮星竹,有愧於心,是以向來對她千依百順,更不願在下人之前爭執,這一掌將要碰到阮星竹的手臂,急忙縮回,對阿紫怒道:「褚叔叔是給你害死的,你知不知道?」

阿紫小嘴一扁,道:「人家叫你『主公』,那麼我便是他的小主人。殺死一兩個奴僕,又有什麼了不起了?」神色間甚是輕蔑。

其時君臣分際甚嚴,褚萬里等在大理國朝中爲臣,自對段氏一家極爲敬重。但段家源出中土武林,一直遵守江湖上的規矩,華赫艮、褚萬里等雖是臣子,段正明、段正淳卻向來待他們猶如兄弟。段正淳自少年之時,即多在中原江湖行走,褚萬里跟著他出死入生,經歷過不少風險,豈同尋常的奴僕?阿紫這幾句話,范驊等聽了心下更不痛快。

段正淳既傷褚萬里之死,又覺有女如此,愧對諸人,一挺長劍,飄身而出,指著段延慶道:「你要殺我,儘管來取我性命便是。我段氏以『仁義』治國,多殺無辜,縱然得國,時候也不久長。」

蕭峯心底暗暗冷笑:「你嘴上倒說得好聽,在這當口,還裝僞君子。」

段延慶鐵杖一點,已到了段正淳身前,說道:「你要和我單打獨鬥,不涉旁人,是也不是?」段正淳道:「不錯!你不過想殺我一人,再到大理去弒我皇兄,是否能夠如願,要看你的運氣。我的部屬家人,均與你我之間的事無關。」他知段延慶武功實在太強,自己今日多半要畢命於斯,卻盼他不要再向阮星竹、阿紫,以及范驊諸人爲難。

段延慶道:「殺你家人,赦你部屬。當年父皇一念之仁,沒殺你兄弟二人,至有今日篡位叛逆之禍。」段正淳心想:「我段正淳當堂堂而死,不落他人話柄。」向褚萬里的屍體一拱手,說道:「褚兄弟,段正淳今日和你並肩抗敵。」回頭向范驊道:「范司馬,我死之後,和褚兄弟的墳墓並列,更無主臣之分。」

段延慶道:「嘿嘿,假仁假義,還在收羅人心,想要旁人給你出死力麼?」

段正淳更不言語,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遞出,這一招「其利斷金」,乃「段家劍」的起手招數。段延慶自深知其中變化,當下平平正正的還了一杖。兩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傳武功。段延慶以杖當劍,存心要以「段家劍」劍法殺死對方。他和段正淳爲敵,並非有何私怨,乃爲爭奪大理皇位,眼前大理三公俱在此間,要是他以邪派武功殺了段正淳,大理羣臣必定不服。但如用本門正宗「段家劍」克敵制勝,那便名正言順,誰也不能有何異言。段氏兄弟爭位,和羣臣無涉,日後登基爲君就方便得多了。

段正淳見他鐵杖上所使的也是本門功夫,心下稍定,屏息凝神,劍招力求穩妥,腳步沉著,劍走輕靈,每一招攻守皆不失法度。段延慶以鐵杖使「段家劍」,劍法大開大闔,端凝自重,縱在極輕靈飄逸的劍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氣象。

蕭峯心想:「今日這良機當真難得,我常耽心段氏『一陽指』和『六脈神劍』了得,恰好段正淳這賊子有強敵找上門來,而對手恰又是他本家,段家這兩門絕技的威力到底如何,轉眼便見分曉。」

看到二十餘招後,段延慶手中的鐵杖似乎漸顯沉重,使動時略比先前滯澀,段正淳的長劍每次和之相碰,震回去的幅度卻也越來越大。蕭峯暗暗點頭,心道:「真功夫使出來了,將這根輕飄飄的細鐵杖,使得猶如一根六七十斤的鑌鐵禪杖一般,造詣大是非凡。」武功高強之人往往能「舉重若輕」,使重兵刃猶似無物,但「舉輕若重」卻又是更進一步的功夫。雖然「若重」,卻非「真重」,須得有重兵器之威猛,卻具輕兵器之靈動。眼見段延慶使細鐵棒如運鋼杖,且越來越重,似無止境,蕭峯也暗贊他內力了得。

段正淳奮力接招,漸覺敵人鐵杖加重,壓得他內息運行不順。段家武功於內勁一道最是講究,內息不暢,便是輸招落敗的先兆。段正淳倒也並不驚慌,本沒盼望這場比拼能僥倖獲勝,自忖一生享福已多,今日便將性命送在小鏡湖畔,卻也不枉了,何況有阮星竹在旁含情脈脈的瞧著,便死了也做個風流鬼。

他生平到處留情,對阮星竹的眷戀,其實也並不勝過對元配刀白鳳和其餘女子,只是他不論和哪一個情人在一起,都全心全意的相待,就爲對方送了性命,也在所不惜,至於分手後別尋新歡,卻又另作別論了。

段延慶鐵棒上內力不斷加重,拆到六十餘招後,一路段家劍法堪堪拆完,見段正淳鼻上滲出幾粒汗珠,呼吸之聲卻仍曼長調勻,心想:「聽說此人好色,頗多內寵,居然內力如此悠長,倒也不可小覷於他了。」這時他棒上內力已發揮到了極致,鐵棒擊出時去勢不快,卻隨附嗤嗤聲響。段正淳招架一劍,身子便是一晃,招架第二劍,又是一晃。

他二人所使的招數,都是在十三四歲時便已學得滾瓜爛熟,便范驊、巴天石等人,數十年來也看得慣了,因此這場比劍,決非比試招數,純系內力的比拼。范驊等看到這裡,已知段正淳支持不住,各人使個眼色,手按兵器,便要一齊出手相助。

忽然一個少女的聲音格格笑道:「可笑啊可笑!大理段家號稱英雄豪傑,現今大伙兒卻想一擁而上、倚多爲勝,那不成了無恥小人麼?」

衆人都是一愕,聽這幾句話明明出於阿紫之口,均感大惑不解。眼前遭逢厄難的是她父親,她又非不知,卻如何出言譏嘲?

阮星竹怒道:「阿紫你知道什麼?你爹爹是大理國鎮南王,和他動手的乃是段家叛逆。這些朋友都是大理國臣子,除暴討逆,是人人應有之責。」她水性精熟,武功卻是平平,眼見情郎兇險漸甚,如何不急,跟著叫道:「大伙兒並肩上啊!對付兇徒叛逆,又講什麼江湖規矩?」

阿紫笑道:「媽,你的話太也好笑,全是蠻不講理的強辯。我爹爹如是英雄好漢,我自認他。他倘是個無恥之徒,打架要靠人幫手,我認這爹爹作甚?」

這幾句清清脆脆的傳進了每個人耳里。范驊和巴天石、華赫艮等面面相覷,都覺不出手固然不成,而上前相助卻也不妥。

段正淳爲人風流,於「英雄好漢」這四個字的名聲卻甚愛惜。他常自己解嘲,說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就算過不了美人關,總還是個英雄。豈不見楚霸王有虞姬、漢高祖有戚夫人、李世民有武則天?」卑鄙懦怯之事,那是決不屑爲的。他於劇斗之際聽得阿紫的說話,當即大聲道:「生死勝敗,又有什麼了不起?哪一個上來相助,便是跟我段正淳過不去。」

他開口說話,內力難免不純,但段延慶並不乘機進迫,反而退開一步,雙杖拄地,等他說完再斗。范驊等心下暗驚,眼見段延慶風度閒雅,決不占人便宜,但顯然也是有恃無恐,無須占此便宜。

段正淳微微一笑,道:「進招罷!」左袖一拂,長劍借著袖風遞出。

阮星竹道:「阿紫,你瞧爹爹劍法何等凌厲,他真要收拾這個殭屍,可說綽綽有餘。只不過他是王爺身分,其實盡可交給部屬,用不著自己出手。」阿紫道:「爹爹能收拾他,那再好也沒有了。我就怕媽媽嘴硬骨頭酥,嘴裡說得威風十足,心中卻怕得要命!」這幾句話正說中了她母親的心情。阮星竹怒目向女兒瞪了一眼,心道:「這小丫頭當真不識好歹,說話沒輕沒重。」

只見段正淳長劍連進三下快招,段延慶鐵棒上內力相應而盛,一一將敵劍逼回。段正淳第四劍「天馬騰空」橫飛而出,段延慶左手鐵棒一招「晨雞報曉」點了過去,棒劍相交,當即黏在一起。段延慶肚腹間咕咕作響,猛地里右棒點地,身子騰空而起,左手鐵棒的棒頭仍黏在段正淳的劍尖之上。頃刻之間,這一個雙足站地,如淵停岳峙,紋絲不動;那一個全身臨空,如柳枝隨風,飄蕩無定。

旁觀衆人都「哦」的一聲,知兩人已至比拼內力的要緊關頭,段正淳站在地上,雙足得能借力,原是占了便宜,但段延慶居高臨下,全身重量都壓在對方長劍之上,卻也助長了內力。過得片刻,只見長劍漸彎,慢慢成弧,那細細的鐵棒卻仍其直如矢。

蕭峯見段正淳手中長劍越來越彎,再彎得一些,只怕便要斷爲兩截,心想:「段氏內功,果然十分了得,只是這兩人始終未使最高深的『六脈神劍』。莫非段正淳自知這門功夫難及對方,不如藏拙不露?但瞧他運使內力的神氣,似乎潛力垂盡,並非尚有看家本領未使的模樣。」

段正淳眼見手中長劍隨時都會斷折,深吸一口氣,左指點出,正是一陽指手法。他指力造詣頗不及乃兄段正明,難逾三尺之外。棒劍相交,兩件兵刃加起來長及七尺,這一指自然傷不到對手,是以指力並非對向段延慶,卻是點向他的鐵棒。

蕭峯眉頭一皺,心道:「此人竟似不會六脈神劍,比我義弟猶有不如。這一指不過是極高明的點穴功夫而已,又有什麼希奇?」但見他手指到處,段延慶的鐵杖一晃,段正淳的長劍便伸直了幾分。他連點三指,手中長劍伸展了三次,漸有回覆原狀之勢。

阿紫卻又說起話來:「媽,你瞧爹爹又使手指又使劍,也不過跟人家的一根細棒兒打個平手。倘若對方另外那根棒兒又攻了過來,難道爹爹有三隻手來對付嗎?要不然,便爬在地下,起飛腳也好,雖然模樣兒難看,總勝於給人家一棒戳死了。說不定人家見他可憐,心腸軟了,饒他一命,也未可知。」

阮星竹早瞧得憂心忡忡,偏生女兒在旁盡說些不中聽的言語,她還未回答,只見段延慶右手鐵棒一起,嗤的一聲,果然向段正淳的左手食指點了過來。

段延慶這一棒的手法和內勁都和一陽指無異,只不過以棒代指、棒長及遠而已。段正淳更不相避,指力和他棒力相交,登覺手臂上一陣酸麻,他縮回手指,準擬再運內勁,第二指跟著點出,哪知眼前黑棒閃動,段延慶第二棒又點了過來。段正淳吃了一驚:「他調運內息如此快法,直似意到即至,這一陽指的造詣,可比我深得多了。」當即運指還出,只是他慢了瞬息,身子便晃了一下。

段延慶見和他比拼已久,深恐夜長夢多,倘若他羣臣部屬一擁而上,終究多費手腳,當下運棒如風,頃刻間連出九棒。段正淳奮力抵擋,到第九棒上,真氣不繼,噗的一聲輕響,鐵棒棒頭插入了他左肩。他身子一晃,啪的一聲,右手長劍跟著折斷。

段延慶喉間發出一下怪聲,右手鐵棒直點對方腦門。這一棒他決意立取段正淳的性命,手下使上了全力,鐵棒戳出時響聲大作。

范驊、華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時縱出,分攻段延慶兩側,大理三公眼見情勢兇險非常,要救段正淳已萬萬不及,均是徑攻段延慶要害,要逼他回棒自救。段延慶早料到此著,左手鐵棒下落,撐地支身,右手鐵棒上貫足了內勁,橫將過來,一震之下,將三股兵刃盡數盪開,跟著又直取段正淳腦門。

阮星竹「啊」的一聲尖叫,疾衝過去,眼見情郎要死於非命,她也不想活了。

段延慶鐵棒離段正淳腦門「百會穴」不到三寸,驀地里段正淳的身子向旁飛了出去,這一下竟點了個空。這時范驊、華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時給段延慶的鐵棒逼回。巴天石出手快捷,反手抓住了阮星竹手腕,以免她枉自在段延慶手下送了性命。各人的目光齊向段正淳望去。

段延慶這一下功力凝聚的出棒竟沒點中對方,但見一條大漢抓住段正淳後頸,在這千鈞一髮的瞬息之間,硬生生將他拉開。這手神功當真匪夷所思,段延慶武功雖強,自忖也難辦到。他臉上肌肉僵硬,雖驚詫非小,仍不動聲色,只鼻孔中哼了一聲。

出手相救段正淳之人,自便是蕭峯了。當二段激鬥之際,他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觀戰,陡見段正淳將爲對方所殺,段延慶這一棒只要戳了下去,自己的血海深仇便再也無法得報。這些日子來,他不知已許下了多少願,立下了多少誓,無論如何非報此大仇不可,眼見仇人便在身前,如何容得他死在旁人手裡?便即縱身上前,將段正淳拉開。

段延慶心思機敏,不等蕭峯放下段正淳,右手鐵棒便如狂風暴雨般遞出,一棒又一棒,儘是點向段正淳的要害。他決意除去這個擋在他皇位之前的障礙,至於如何對付蕭峯,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蕭峯提著段正淳左一閃,右一躲,在棒影的夾縫中一一避過。段延慶連出二十七棒,始終沒帶到段正淳的一片衣角。他心下駭然,自知不是蕭峯的敵手,一聲怪嘯,陡然間飄開數丈,問道:「閣下是誰?何以前來攪局?」

蕭峯尚未回答,雲中鶴叫道:「老大,他便是丐幫的前任幫主喬峯,你的徒弟追魂杖譚青,就是死在這惡徒手下。」此言一出,不但段延慶心頭一震,連大理羣豪也皆聳然動容。喬峯之名響遍天下,「北喬峯,南慕容」,武林中無人不知。只是他向傅思歸及段正淳通名時都自稱「契丹人蕭峯」,各人不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喬峯。此刻聽了雲中鶴這話,人人心中均道:「原來是他,俠義武勇,果然名不虛傳。」

段延慶早聽雲中鶴詳細說過,自己的得意徒兒譚青如何在聚賢莊上害人不成,反爲喬峯所殺,這時聽說眼前這漢子便是殺徒之人,心下又憤怒,又疑懼,伸出鐵棒,在地下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寫道:「閣下和我何仇?」

但聽得嗤嗤嗤響聲不絕,竟如是在沙中寫字一般,這六個字每一筆都深入石里。他的腹語術和上乘內功相結合,能迷人心魄,亂人神智,乃是一項極厲害的邪術。但這門功夫純以心力克制對方,倘若敵人的內力修爲勝過自己,就會反受其害。他既知譚青的死法,又見了蕭峯相救段正淳的身手,便不敢貿然以腹語術和他說話。

蕭峯見他寫完,一言不發的走上前去,伸出腳來,以皮靴之底在地下擦了幾擦,登時將石板上這六個字擦得乾乾淨淨。一個以鐵棒在石板上寫字已然極難,另一個卻伸足便即擦去字跡,這足底的功夫,比之棒頭內力聚於一點,更加艱難得多。兩人一個寫,一個擦,一片青石板鋪成的湖畔小徑,竟顯得便如沙灘一般。

段延慶見他擦去這些字跡,知他一來顯示身手,二來意思說和自己無怨無仇,過去無意間釀成的過節,如能放過不究,那便兩下罷手。段延慶自忖不是對手,還是及早抽身、免吃眼前虧爲妙,當下右手鐵棒從上而下的直劃下來,跟著又向上一挑,表示「一筆勾銷」之意,隨即鐵棒著地一點,反躍而出,轉身飄然而去。

南海鱷神圓睜怪眼,向蕭峯上身瞧瞧,下身瞧瞧,滿心不服氣,罵道:「他媽的,這狗雜種有什麼了不起……」一言未畢,突然間身子騰空而起,飛向湖心,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落入了小鏡湖中。

蕭峯最惱恨旁人罵他「雜種」,左手仍提著段正淳,搶過去右手便將南海鱷神摔入湖中。這一下出手迅捷無比,不容南海鱷神有分毫抗拒餘地。

南海鱷神久居南海,自稱「鱷神」,水性自是極精,雙足在湖底一蹬,躍出湖面,叫道:「你怎麼攪的?」說了這句話,身子又落入湖底。他再在湖底一蹬,又全身飛出水面,叫道:「你暗算老子!」這句話說完,又落了下去。第三次躍上時叫道:「老子不能跟你干休!」他性子暴躁,等不及爬上岸之後再罵蕭峯,跳起來罵一句,又落了下去。

阿紫笑道:「你們瞧,這人在水中鑽上鑽下,不是像只大烏龜麼?」剛好南海鱷神在這時躍出水面,聽到了她說話,罵道:「你才是一隻小烏……」阿紫手一揚,嗤的一聲響,射了他一枚飛錐。飛錐到時,南海鱷神又已沉入了湖底。

南海鱷神遊到岸邊,溼淋淋的爬起。他竟毫不畏懼,楞頭楞腦的走到蕭峯身前,側了頭向他瞪眼,說道:「你將我摔下湖去,用的是什麼手法?老子這功夫倒不會。」葉二娘遠遠站在七八丈外,叫道:「老三快走,別在這兒出醜啦!」南海鱷神怒道:「我給人家摔入湖中,連人家用什麼手法都不知道,豈不是奇恥大辱?自然要問個明白。」

阿紫一本正經的道:「好罷,我跟你說了。他這功夫叫做『擲龜功』。」

南海鱷神道:「嗯,原來叫『擲龜功』,我知道了這功夫的名字,求人教得會了,下苦功練練,以後便不再吃這個虧。」說著快步而去。葉二娘和雲中鶴早走得遠了。

作者:金庸(現代)

金庸(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原名查良鏞,生於浙江省海寧市,後移居香港。現代著名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香港《明報》創辦人之一。曾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委員等職。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其創作的武俠小說共有十五部,風格獨特,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喜愛,對現代武俠小說發展影響深遠。主要作品有《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