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兩人折而向南,從山嶺間繞過雁門關,來到一個小鎮,找了一家客店。阿朱不等喬峯開口,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來。那店小二見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似兄妹,本就覺得希奇,聽說打「二十斤」酒,更加詫異,呆呆的瞧著他們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應。喬峯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那店小二吃了一驚,這才轉身,喃喃的道:「二十斤酒?用酒來洗澡嗎?」
阿朱低聲笑道:「喬大爺,咱們去找徐長老,看來再走得兩日,便會給人發覺。一路打將過去,殺將過去,雖然好玩,就怕徐長老望風逃走,就找他不著了。」
喬峯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用恭維我,一路打將過去,敵人愈來愈多,咱倆終究免不了送命……」阿朱道:「要說有什麼兇險,倒不見得。只不過他們一個個的都望風而遁,可就難辦了。」喬峯道:「依你說有什麼法子?咱們白天歇店、黑夜趕道如何?」阿朱微笑道:「要他們認不出,那就容易不過。只是名滿天下的喬大俠,不知肯不肯易容改裝?」說到頭來,還是「易容改裝」四字。
喬峯笑道:「我不是漢人,這漢人的衣衫,本就不想穿了。但如穿上契丹人衣衫,在中原卻寸步難行。阿朱,你說我扮作什麼人的好?」
阿朱道:「你身材魁梧,一站出去就引得人人注目,最好改裝成一個形貌尋常、身上沒絲毫特異之處的江湖豪士。這種人在道上一天能撞見幾百個,那就誰也不會來向你多瞧一眼。」喬峯拍腿道:「妙極,妙極!喝完了酒,咱們便來改扮罷。」
他二十斤酒一喝完,阿朱當即動手。麵粉、漿糊、糉膠、墨水,各種各樣物事一湊合,喬峯臉容上許多特異之處一一隱沒。阿朱再在他上脣加了淡淡一撇鬍子。喬峯一照鏡子,連自己也不認得了。阿朱跟著自己改裝,扮成個中年漢子。
阿朱笑道:「你外貌是全變了,但一說話,一喝酒,人家便知道是你。」喬峯點頭道:「嗯,話要少說,酒須少喝。」
這一路南行,他果然極少開口說話,每餐飲酒,也不過兩三斤,稍具意思而已。
這一日來到晉南三甲鎮,兩人正在一家小麵店中吃麵,忽聽得門外兩個乞丐交談。一個道:「徐長老可死得真慘,前胸後背,肋骨盡斷,一定又是喬峯那惡賊下的毒手。」喬峯一驚,心道:「徐長老死了?」和阿朱對望了一眼。
只聽得另一名乞丐道:「後天在衛輝開弔,幫中長老、弟兄們都去祭奠,總得商量個擒拿喬峯的法子才是。」頭一個乞丐說了幾句幫中的暗語,喬峯自明白其意,他說喬峯來勢厲害,不可隨便說話,莫要讓他手下人聽去了。
喬峯和阿朱吃完面後離了三甲鎮,到得郊外。喬峯道:「咱們該去衛輝瞧瞧,說不定能見到什麼端倪。」阿朱道:「是啊,衛輝是定要去的。但去弔祭徐長老的人,大都是你舊部,你的言語舉止之中,可別露出馬腳來。」喬峯點頭道:「我理會得。」兩人折而東行,往衛輝而去。
第三天來到衛輝,進得城來,滿街滿巷都是丐幫子弟。有的在酒樓中據案大嚼,有的在小巷中宰豬屠狗,更有的隨街乞討,強索硬要。喬峯心中難受,眼見號稱江湖第一大幫的丐幫幫規廢弛,無復自己主掌幫務時的森嚴興旺氣象,如此過不多時,勢將爲世人所輕。雖說丐幫與他已無干係,然自己多年心血廢於一旦,總覺可惜。
只聽幾名丐幫弟子說了幾句幫中切口,便知徐長老的靈位設於城西一座廢園之中。喬峯和阿朱買了些香燭紙錢,隨著旁人來到廢園,在徐長老靈位前磕頭。
但見徐長老的靈牌上塗滿了鮮血,那是丐幫的規矩,意思說死者爲人所害,本幫幫衆須得爲他報仇雪恨。靈堂中人人痛罵喬峯,卻不知他便在身旁。有幾個武功較高的七袋弟子悄悄議論,說喬峯既已打斷了徐長老前胸肋骨,擊碎了五臟,何以又再斷他後背肋骨?下手太過毒辣,亦不合情理。喬峯生怕給人瞧出破綻,當即辭出,和阿朱並肩而行,尋思:「徐長老既死,世上知道帶頭大哥之人便少了一個。」
忽然間小巷盡頭處人影一閃,是個身形高大的女子,喬峯眼快,認出正是譚婆,心道:「妙極,她定是爲祭奠徐長老而來,我正要找她。」跟著又一人閃過,也是輕功極佳,卻是趙錢孫。
喬峯一怔:「這兩人鬼鬼祟祟的,有甚古怪?」他知這兩人本是師兄妹,情孽牽纏,至今未解,心道:「二人都已六七十歲年紀,難道還在幹什麼幽會偷情之事?」他本來不喜多管閒事,但想趙錢孫知道「帶頭大哥」是誰,譚公、譚婆夫婦也多半知曉,若能抓到他們一些把柄,便可乘機逼迫他們吐露真相,於是在阿朱耳邊道:「你在客店中等我。」阿朱點點頭,喬峯立即向趙錢孫的去路追去。
趙錢孫盡揀隱僻處而行,東邊牆角下一躲,西首屋簷下一縮,舉止詭祕,出了東門。喬峯遠遠跟隨,始終沒給他發見,遙見他奔到浚河之旁,彎身鑽入了一艘大木船中。喬峯提氣疾行,幾個起落,趕到船旁,輕輕躍上船篷,耳朵貼到篷上傾聽。
船艙之中,譚婆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師哥,你我都這大把年紀了,年輕時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舊事,更有何用?」趙錢孫道:「我這一生是毀了。後悔也已來不及啦。我約你出來非爲別事,小娟,只求你再唱一唱從前那幾首歌兒。」譚婆道:「唉,你這人真癡得可笑。我當家的來到衛輝又見到你,已十分不快。他爲人多疑,你還是少惹我的好。」趙錢孫道:「怕什麼?咱師兄妹光明磊落,說說舊事,有何不可?」譚婆嘆了口氣,輕輕的道:「從前那些歌兒,從前那些歌兒……」趙錢孫聽她意動,加意央求,說道:「小娟,今日咱倆相會,不知此後何日再得重逢,只怕我命不久長,你便再要唱歌給我聽,我也沒福來聽了。」譚婆道:「師哥,你別這麼說。你一定要聽,我便輕聲唱一首。」趙錢孫喜道:「好,多謝你,小娟,多謝你。」
譚婆曼聲唱道:「當年郎從橋上過,妹在橋邊洗衣衫……」
只唱得兩句,喀喇一聲,艙門推開,闖進一條大漢。喬峯易容之後,趙錢孫和譚婆都已認他不出。他二人本來大吃一驚,眼見不是譚公,當即放心,喝問:「是誰?」
喬峯冷冷側目而視,說道:「一個不講道義,勾引有夫之婦;一個不守婦道,背夫私會情郎……」他話未說完,譚婆和趙錢孫已同時出手,分從左右攻上。
喬峯身形微側,反手便拿譚婆手腕,跟著手肘撞出,後發先至,攻向趙錢孫的左脅。趙錢孫和譚婆都是武學大高手,滿擬一招間便將敵人拾奪下來,萬料不到這貌不驚人的漢子武功竟高得出奇,只一招間便即反守爲攻。船艙中施展不開手腳,喬峯卻大有大斗,小有小打,擒拿手和短打功夫,在不到一丈見方的船艙中使得靈動之極。斗到第七回合,趙錢孫腰間中指,譚婆一驚,出手稍慢,背心立即中掌,委頓軟倒。
喬峯冷冷的道:「你二位且在這裡歇歇,衛輝城內廢園之中,有不少英雄好漢,正在徐長老靈前拜祭,我去請他們來評評這個道理。」
趙錢孫和譚婆大驚,忙即運氣,但穴道受封,連小指頭兒也動彈不了。二人年紀已老,早無情慾之念,在此約會,不過是說說往事,敘敘舊情,原非當真有何越禮之事。但其時是北宋年間,禮法之防人人看得極重,而江湖上的好漢如犯了色戒,更爲衆所不齒。一男一女悄悄在船中相會,卻有誰肯信只不過是唱首曲子、說幾句胡塗廢話?衆人趕來觀看,以後如何做人?連譚公臉上也大無光采了。
譚婆忙道:「這位英雄,我們並沒得罪閣下,若能手下容情,我……我必有補報。」喬峯道:「補報是不用了。我只問你一句話,請你回答三個字。只須你照實說了,我立即解開你二人穴道,拍手走路,今日之事,永不向旁人提起。」譚婆道:「只須老身知曉,自當奉告。」
喬峯道:「有人曾寫信給丐幫汪幫主,說到喬峯之事,這寫信之人,許多人叫他『帶頭大哥』,此人是誰?」譚婆躊躇不答,趙錢孫大聲叫道:「小娟,說不得,千萬說不得。」喬峯瞪視著他,問道:「你寧可身敗名裂,也不說的了?」趙錢孫道:「老子一死而已。這位帶頭大哥於我有恩,老子決不能說出他名字。」喬峯道:「害得小娟身敗名裂,你也不管了?」趙錢孫道:「譚公要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我便在他面前自刎,以死相謝,也就是了。」
喬峯向譚婆道:「那『帶頭大哥』於你未必有恩,你說了出來,大家平安無事,保全了譚公與你的臉面,更保全了你師哥的性命。」
譚婆聽他以趙錢孫的性命相脅,不禁打了個寒戰,說道:「好,我跟你說,那人是……」趙錢孫急叫:「小娟,你千萬不能說。我求求你,求求你,這人多半是喬峯的手下,你一說出來,那位帶頭大哥的性命就危險了。」
喬峯道:「我便是喬峯,你們倘若不說,後患無窮!」
趙錢孫吃了一驚,道:「怪不得這般好功夫。小娟,我這一生從來沒求過你什麼,這是我唯一向你懇求的事,你說什麼也得答允。」
譚婆心想他數十年來對自己眷戀愛護,情義深重,自己負他良多,他心中所求,從來不向自己明言,這次爲了掩護恩人,不惜一死,自己決不能壞他義舉,便道:「喬幫主,今日之事,行善在你,行惡也在你。我師兄妹倆問心無愧,天日可表。你想要知道的事,恕我不能奉告。真正對不住!」她這幾句話雖說得客氣,但言辭決絕,無論如何是不肯吐露的了。
趙錢孫喜道:「小娟,多謝你,多謝你!」
喬峯心知再逼也已無用,哼了一聲,從譚婆頭上拔下一根玉釵,躍出船艙,徑回衛輝城中,打聽譚公落腳的所在。他易容改裝,無人識得。譚公、譚婆夫婦住在衛輝城內的「如歸客店」,也不是隱祕之事,一問便知。
走進客店店房,只見譚公雙手背負身後,在房中踱來踱去,神色焦躁,喬峯伸出手掌,掌心中正是譚婆的那根玉釵。
譚公自見趙錢孫如影隨形的跟到衛輝,一直便鬱悶不安,這會兒半日不見妻子,正自記掛,不知她到了何處,忽見妻子的玉釵,又驚又喜,問道:「閣下是誰?是拙荊請你來的麼?不知有何事見教?」說著伸手便去取那玉釵。喬峯由他取去,說道:「尊夫人已爲人所擒,危在頃刻。」譚公大吃一驚,道:「拙荊武功了得,怎能輕易爲人所擒?」喬峯道:「是喬峯。」
譚公只聽到「是喬峯」三字,便無半分疑惑,卻更焦慮記掛,忙道:「喬峯,唉!那就麻煩了,我內人她在哪裡?」喬峯道:「你要尊夫人生,很容易,要她死,那也容易!」譚公心中雖急,臉上卻不動聲色,問道:「倒要請教。」喬峯道:「喬峯有一事請問譚公,你照實說了,即刻放歸尊夫人,決不損及她毫髮。閣下倘若不說,就只好將她處死,和趙錢孫同穴合葬。」
譚公聽到最後一句,哪裡還能忍耐,一聲怒喝,發掌向喬峯臉上劈去。喬峯斜身略退,這一掌便落了空。譚公吃了一驚,心想我這一掌勢如奔雷,非同小可,他居然行若無事的便避過了,當下右掌斜引,左掌橫擊而出。喬峯見房中地位狹窄,無可閃避,當即豎起右臂硬接。啪的一聲,這一掌打上手臂,喬峯身形不晃,右臂翻過壓落,擱在譚公肩頭。
霎時之間,譚公肩頭猶如堆上了數千斤重的大石,立即運勁反挺,但肩頭重壓,如山如丘,只壓得他脊骨喀喀喀響聲不絕,幾欲斷折,除了曲膝跪下,更無別法。他出力強挺,說什麼也不肯屈服,但一口氣沒能吸進,雙膝一軟,噗的跪下,實是身不由主。
喬峯有意挫折他的傲氣,壓得他屈膝跪倒,臂上勁力不減,更壓得他曲背如弓,額頭便要著地。譚公滿臉通紅,苦苦撐持,使出吃奶的力氣與之抗拒,用力向上頂去。突然之間,喬峯手臂放開。譚公肩頭重壓遽去,這一下出其不意,收勢不及,登時跳了起來,一縱丈余,砰的一聲,頭頂重重撞上了橫樑,險些兒將橫樑也撞斷了。
譚公從半空中落將下來,喬峯不等他雙足著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他胸口。喬峯手臂極長,譚公卻身材矮小,不論拳打腳踢,都碰不到對方身子。何況他雙足凌空,再有多高的武功也使不出來。譚公一急之下,登時省悟,喝道:「你便是喬峯!」
喬峯道:「自然是我!」譚公怒道:「你……你……他媽的,爲什麼要牽扯上趙錢孫這小子?」他最氣惱的是,喬峯居然說將譚婆殺了之後,要將她和趙錢孫合葬。
喬峯道:「你老婆要牽扯上他,跟我有什麼相干?你想不想知道譚婆此刻身在何處?想不想知道她跟誰在一起說情話,唱情歌?」譚公一聽,自即料到妻子是跟趙錢孫在一起,急欲去看個究竟,便問:「她在哪裡?請你帶我去!」喬峯冷笑道:「你給我什麼好處?我爲什麼要帶你去?」
譚公記起他先前的說話,問道:「你說有事問我,要問什麼?」
喬峯道:「那日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徐長老攜來一信,乃是寫給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的。這信是何人所寫?」
譚公手足微微一抖,這時他兀自給喬峯提著,身子凌空,喬峯只須掌心內力一吐,立時便送了他性命。但他凜然不懼,說道:「此人是你的殺父大仇,我決計不能洩露他姓名,否則你去找他報仇,豈不是我害了他性命。」喬峯道:「你如不說,你自己性命先就送了。」譚公哈哈一笑,道:「譚某豈能貪生怕死,出賣朋友?」
喬峯聽他顧全義氣,心下也頗爲佩服,倘若換作別事,早就不再向他逼問,但父母之仇,豈同尋常,便道:「你不愛惜自己性命,連妻子的性命也不愛惜?譚公譚婆聲名掃地,貽羞天下,難道你也不怕?」
譚公凜然道:「譚某坐得穩,立得正,生平不做半件對不起朋友之事,怎說得上『聲名掃地,貽羞天下』?」喬峯森然道:「譚婆可未必坐得穩,立得正,趙錢孫可未必不做一兩件對不起朋友之事。」
譚公滿臉脹得通紅,隨即又轉爲鐵青,橫眉怒目,狠狠瞪視。
喬峯手一松,將他放落,轉身走出。譚公一言不發的跟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的出了衛輝城。路上不少江湖好漢識得譚公,恭恭敬敬的讓路行禮。譚公只哼的一聲,便走了過去。不多時,兩人已到了那艘大木船旁。
喬峯晃身上了船頭,向艙內一指,道:「你自己來看罷!」
譚公跟著上了船頭,向船艙內看去,只見妻子和趙錢孫相偎相倚,擠在船艙一角。譚公怒不可遏,發掌猛力向趙錢孫腦袋擊去。蓬的一聲,趙錢孫身子一動,既不還手,亦不閃避。譚公的手掌和他頭頂相觸,便已察覺不對,伸手忙去摸妻子的臉頰,著手冰冷,原來譚婆已死去多時。譚公全身發顫,不肯死心,再伸手去探她鼻息,卻哪裡還有呼吸?他呆了一呆,一摸趙錢孫的額頭,也是著手冰冷。譚公悲憤無已,回過身來,狠狠瞪視喬峯,眼光中如要噴出火來。
喬峯見譚婆和趙錢孫忽然一齊喪命,也詫異之極。他離船進城之時,只不過點了二人穴道,怎地兩個高手竟爾會突然身死?他提起趙錢孫的屍身,粗粗一看,身上並無兵刃之傷,也無血漬;拉著他胸口衣衫,嗤的一聲,扯了下來,只見他胸口一大塊瘀黑,顯然是中了重手掌力,更奇的是,這下重手竟極像是出於自己之手。
譚公抱著譚婆,背轉身子,解開她衣衫看她胸口傷痕,便和趙錢孫所受之傷一模一樣。譚公欲哭無淚,低聲向喬峯道:「你人面獸心,這般狠毒!」
喬峯心下驚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想:「是誰使重手打死了譚婆和趙錢孫?這下手之人功力深厚,大非尋常,難道又是我的老對頭到了?可是他怎知這二人在此船中?」
譚公傷心愛妻慘死,勁運雙臂,奮力向喬峯擊去。喬峯向旁一讓,只聽得喀喇喇一聲大響,譚公的掌力將船篷打塌了半邊。喬峯右手穿出,搭上他肩頭,說道:「譚公,你夫人決不是我殺的。」譚公道:「不是你還有誰?」喬峯道:「你此刻命懸我手,喬某要殺你易如反掌,我騙你有何用處?」譚公道:「你只不過想查知殺父之仇是誰。譚某武功雖不如你,焉能作無義小人?」喬峯道:「好,你將我殺父之仇的姓名說了出來,我一力承擔,爲你報這殺妻大仇。」
譚公慘然狂笑,連運三次勁,要想掙脫對方掌握,但喬峯一隻手掌輕輕搭在他肩頭,隨勁變化,譚公掙扎的力道大,對方手掌上的力道相應而盛,始終沒法掙扎得脫。譚公將心一橫,將舌頭伸到雙齒之間,用力一咬,咬斷舌頭,滿口鮮血向喬峯狂噴過去。喬峯忙側身閃避。譚公奔將過去,猛力一腳,踢開趙錢孫的屍身,左手抱住了譚婆的屍身,右手將譚婆的玉釵釵尖對準自己咽喉插入,頭頸一軟,氣絕而死。
喬峯見到這等慘狀,心下也自惻然,頗爲抱憾,譚氏夫婦和趙錢孫雖非他親手所殺,但終究是因他而死。若要毀屍滅跡,只須伸足一頓,在船板上踩出一洞,那船自會沉入江底。尋思:「我掩藏三具屍體,反顯得做賊心虛,然譚氏伉儷和趙錢孫的名聲卻不可敗壞。」還是在船底踩出一洞,出了船艙,回上岸去,想在岸邊尋找足跡線索,卻全無蹤跡可尋。
他匆匆回到客店。阿朱一直在門口張望,見他無恙歸來,極是歡喜,但見他神色不定,情知追蹤趙錢孫和譚婆無甚結果,低聲問道:「怎麼樣?」喬峯道:「都死了!」阿朱微微一驚,道:「譚婆和趙錢孫?」喬峯道:「還有譚公,一共三個。」
阿朱只道是他殺的,雖覺不安,卻也不便怨責,說道:「趙錢孫是害死你父親的幫凶,殺了也……也沒什麼。」喬峯搖頭道:「不是我殺的!」阿朱吁了一口氣,道:「那就好。我本來想,譚公、譚婆並沒怎麼得罪你,可以饒了。卻不知是誰殺的?」
喬峯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又道:「知道那元兇巨惡姓名的,世上就只剩下三人了。咱們做事可得趕快,別給敵人老是搶在頭裡,咱們始終落了下風。」
阿朱道:「不錯。那馬夫人恨你入骨,無論如何是不肯講的。何況逼問一個寡婦,也非男子大丈夫的行徑。智光和尚的廟遠在江南。咱們便趕去山東泰安單家罷!」
喬峯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憐惜之色,道:「阿朱,這幾天累得你苦了。」阿朱大聲叫道:「店家,店家,快結帳。」喬峯奇道:「明早結帳不遲。」阿朱道:「不,今晚連夜趕路,別讓敵人步步爭先。」喬峯心中感激,點了點頭。
暮色蒼茫中出得衛輝城來,道上已聽人傳得沸沸揚揚,契丹惡魔喬峯如何遽下毒手,害死了譚公夫婦和趙錢孫。多半這三人忽然失蹤,衆人尋訪之下,找出了沉船。這些人說話之時,東張西望,唯恐喬峯隨時會在身旁出現,殊不知喬峯當真便在身旁。
兩人一路上更換坐騎,日夜不停的疾向東行。趕得兩日路,阿朱雖絕口不說一個「累」字,但睡眼惺忪的騎在馬上,幾次險些摔下馬背,喬峯見她實在支持不住了,於是棄馬換車。兩人在大車中睡上三四個時辰,一等睡足,又棄車乘馬,絕塵奔馳。如此日夜不停的趕路,阿朱歡歡喜喜的道:「這一次無論如何能趕在那大惡人的先頭。」她和喬峯均不知對頭是誰,提起那人時,便以「大惡人」相稱。
喬峯卻隱隱擔憂,總覺這「大惡人」每一步都占了先著,此人武功當不在自己之下,智謀更爲遠勝,何況自己直至此刻,瞧出來眼前始終迷霧一團,但自己一切所作所爲,對方卻顯然清清楚楚。一生之中,從未遇到過這般厲害的對手。只敵人愈強,他氣概愈豪,鬥志更盛,並無絲毫懼怕之意。
鐵面判官單正世居山東泰安大東門外,泰安境內,人人皆知。喬峯和阿朱來到泰安時已是傍晚,問明單家所在,當即穿城而過。出得大東門,行不到一里,忽見濃煙沖天,對面有地方失了火,跟著鑼聲噹噹響起,遠遠聽得人叫道:「走了水啦,走了水啦!快救火!」
喬峯也不以爲意,和阿朱縱馬奔馳,漸漸奔近失火之處。只聽得有人大叫:「快救火啊,快救火啊,是鐵面單家!」
喬峯和阿朱吃了一驚,一齊勒馬,兩人對望了一眼,均想:「莫不是又給大惡人搶到了先?」阿朱安慰道:「單正武藝高強,屋子燒了,決不會連人也燒在內。」
喬峯搖了搖頭。他自從殺了單氏二虎之後,和單家結仇極深,這番來到泰安,雖無殺人之意,但想單正和他的子侄門人決計放自己不過,原是預擬來大戰一場。不料未到莊前,對方已遭災殃,心中不由得惻然生憫。
漸漸馳近單家莊,只覺熱氣炙人,紅焰亂舞,好一場大火。
這時四下里的鄉民已羣來救火,提水的提水,潑沙的潑沙。幸好單家莊四周掘有深壕,附近又無人居住,火災不致蔓延。
喬峯和阿朱馳到災場之旁,下馬觀看。只聽一名漢子嘆道:「單老爺這樣的好人,在地方上濟貧救災,幾十年來積下了多少功德,怎麼屋子燒了不說,全家三十餘口,竟沒一個逃出來?」另一人道:「那定是仇家放的火,堵住了門不讓人逃走。否則的話,單家連五歲小孩子也會武功,豈有逃不出來之理?」先一人道:「聽說單大爺、單二爺、單五爺在河南給一個叫什麼喬峯的惡人害了,這次來放火的,莫非又是這大惡人?」
阿朱和喬峯說話中提到那對頭時,稱之爲「大惡人」,這時聽那兩個鄉人也口稱「大惡人」,不禁互瞧了一眼。
那年紀較輕的人道:「那自然是喬峯了。」他說到這裡,放低了聲音,說道:「他定是率領了大批手下闖進莊去,將單家殺得雞犬不留。唉,老天爺真沒眼睛。」那年紀大的人道:「這喬峯作惡多端,將來定比單家幾位爺們死得慘過百倍。」
阿朱聽他詛咒喬峯,心中著惱,伸手在馬頸旁一拍,那馬吃驚,左足彈出,正好踢在那人臀上。那人「啊」的一聲,身子矮了下去。阿朱喝道:「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那人給馬蹄踢了一腳,想起「大惡人」喬峯屬下人手衆多,嚇得一聲也不敢吭,急急走了。
喬峯微微一笑,但笑容之中,帶著三分悽苦神色,和阿朱走到火場的另一邊去。聽得衆人紛紛談論,說話一般無異,都說單家男女老幼三十餘口,竟沒一個能逃出來。喬峯聞到一陣陣焚燒屍體的臭氣,從火場中不斷衝出,知道各人所言非虛,單正全家男女老幼,確是盡數葬身火窟中了。
阿朱低聲道:「這大惡人當真辣手,將單正父子害死,也就罷了,何以要殺他全家?更何必連屋子也燒去了?」喬峯哼了一聲,說道:「這叫做斬草除根。倘若換作了我,也得燒屋!」阿朱一驚,問道:「爲什麼?」喬峯道:「那一晚在杏子林中,單正曾說過幾句話,你想必也聽到了。他說:『我家中藏得有這位帶頭大哥的幾封信,拿了這封信去一對筆跡,果是真跡。』」阿朱嘆道:「是了,他就算殺了單正,怕你來到單家莊中,找到了那幾封書信,還是能知道這人的姓名。一把火將單家莊燒成了白地,那就什麼書信也沒有了。」
這時救火的人愈聚愈多,但火勢正烈,一桶桶水潑到火上,霎時之間化作了白氣,卻哪裡遏得住火頭?一陣陣火焰和熱氣噴將出來,只衝得各人不住後退。衆人一面嘆息,一面大罵喬峯。鄉下人口中的汙言穢語,自是難聽之極了。
阿朱生怕喬峯聽了這些無理辱罵,大怒之下竟爾大開殺戒,這些鄉下人可就慘了,偷眼向他瞧去,只見他臉上神色奇怪,似傷心,又似懊悔,但更多的卻是憐憫,好似覺得這些鄉下人愚蠢之極,不值一殺。只聽他嘆了口長氣,黯然道:「去天台山罷!」
他提到天台山,那確是無可奈何了。智光大師當年雖曾參與殺害他父母之役,但後來大發願心,遠赴異域,採集樹皮,醫治浙閩兩廣一帶百姓的瘴氣瘧病,活人無數,自己卻也因此而身染重病,痊癒後武功全失。這等濟世救人的行徑,江湖上無人不敬,提起智光大師,誰都稱之爲「萬家生佛」,喬峯若非萬不得已,決不會去和他爲難。
兩人離了泰安,取道南行。這一次喬峯卻不拼命趕路,和阿朱商議了,自己好整以暇,說不定還可保得智光大師的性命,倘若和先前一般的兼程而行,到得天台山,多半又會見到智光大師的屍體,說不定連他所居的寺院也給燒成了白地。何況智光行腳無定,雲遊四方,未必便在天台山寺院之中。
天台山在浙東。兩人自泰安一路向南,這一次緩緩行來,恰似遊山玩水,喬峯和阿朱談論江湖上的奇事軼聞,若非心事重重,實足游目暢懷。
這一日來到鎮江,兩人上得金山寺去,縱覽江景,喬峯瞧著浩浩江水,不盡向東,猛地里想起一事,說道:「那個『帶頭大哥』和『大惡人』,說不定便是一人。」阿朱擊掌道:「是啊,怎地咱們一直沒想到此事?」喬峯道:「當然也或許是兩個人,但這兩人定然關係異常密切,否則那大惡人決不至於千方百計,要掩飾那帶頭大哥的身分。但既連汪幫主這等人也肯追隨其後,那帶頭大哥自是非同小可之人。那大惡人卻又如此了得。世上豈難道真有這麼兩個高人,我竟連一個也想不到?以此推想,這兩人多半便是一人。只要殺了那『大惡人』,便是報了我殺父殺母的大仇。」
阿朱點頭稱是,又道:「喬大爺,那晚在杏子林中,那些人述說當年舊事,只怕……只怕……」說著聲音有些發顫。
喬峯接口道:「只怕那大惡人便是在杏子林中?」阿朱顫聲道:「是啊。那鐵面判官單正說道,他家中藏有帶頭大哥的書信,這番話是在杏子林中說的。他全家給燒成了白地……唉,我想起那件事來,心裡很怕。」她身子微微發抖,靠在喬峯身側。
喬峯道:「此人心狠手辣,世所罕有。趙錢孫寧可身敗名裂,也不肯吐露他名字,未必是爲了顧全義氣,說不定是怕他知情後辣手報復。單正和他交好,這人居然也對他下此毒手。那晚在杏子林中,又有什麼如此厲害的人物?」沉吟半晌,又道:「還有一件事我也覺得奇怪。」阿朱道:「什麼事?」
喬峯望著江中帆船,說道:「這大惡人聰明機謀,處處在我之上,武功似乎也不弱於我。他要取我性命,只怕也不如何爲難。他又何必這般怕我得知我仇人是誰?」
阿朱道:「喬大爺,你這可太謙了。那大惡人縱然了得,其實心中怕得你要命。我猜他這些日子中心驚膽戰,生怕你得知真相,去找他報仇。否則的話,他也不必害死喬家二老,害死玄苦大師,又害死趙錢孫、譚婆和鐵面判官一家。譚公也可說是他害的。」
喬峯點了點頭,道:「那也說得是。」向她微微一笑,說道:「他既不敢來害我,自也不敢走近你身邊。你別害怕。」過了半晌,嘆道:「這人當真工於心計。喬某枉稱英雄,卻給人玩弄於掌股之上,竟無還手之力。」
過長江後,不一日又過錢塘江,來到天台縣城。喬峯和阿朱在客店中歇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正要向店伴打聽上天台山的路程,店中掌柜匆匆進來,說道:「喬大爺,天台山止觀禪寺有一位師父前來拜見。」
喬峯吃了一驚,他住宿客店之時,曾隨口說姓關,便問:「你幹麼叫我喬大爺?」那掌柜道:「止觀寺的師父說了喬大爺的形貌,一點不錯。」喬峯和阿朱對瞧一眼,均頗驚異,他二人早已易容改裝,而且與在山東泰安時又頗不同,居然一到天台,便讓人認了出來。喬峯道:「好,請他進來相見。」
掌柜的轉身出去,不久帶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矮胖僧人進來。那僧人向喬峯合什爲禮,說道:「家師上智下光,命小僧朴者邀請喬大爺、阮姑娘赴敝寺隨喜。」喬峯聽他連阿朱姓阮竟也知道,更加詫異,問道:「不知師父何以得悉在下姓氏?」
朴者和尚道:「家師吩咐,說道天台縣城『傾蓋客店』之中,住得有一位喬英雄、一位阮姑娘,命小僧前來迎接上山。這位是喬大爺了,不知阮姑娘在哪裡?」阿朱扮作個中年男子,朴者和尚看不出來,還道阮姑娘不在此處。
喬峯又問:「我們昨晚方到此間,尊師何以便知?難道他真有前知的本領麼?」
朴者還未回答,那掌柜的搶著道:「止觀禪寺的老神僧神通廣大,屈指一算,便知喬大爺要來。別說明後天的事瞧得清清楚楚,便五百年之後的事情,他老人家也算得出個十之六七呢。」朴者和尚卻道:「倒不是我師父前知。我師父得到訊息,知道兩位要光降敝寺,命小僧前來迎接,已來過好幾次,曾去過幾家客店查詢。」
喬峯聽朴者和尚說話老實,料想對方於己當無惡意,便道:「阮姑娘隨後便來,你領我們二人先去拜見尊師罷。」朴者和尚道:「是。」喬峯要算房飯錢,那掌柜的忙道:「大爺是止觀禪寺老神僧的客人,住在小店,我們沾了好大的光哪,這幾錢銀子的房飯錢,那無論如何是不敢收的。」
喬峯道:「如此叨擾了。」暗想:「智光禪師有德於民,他害死我爹娘的怨仇,就算一筆勾銷。只盼他肯吐露那帶頭大哥和大惡人是誰,我便心滿意足。即使他不肯說,我也決不用強。」當下隨著朴者和尚出得縣城,徑向天台山而來。
天台山風景清幽,但山徑頗爲險峻,崎嶇難行。相傳漢時劉晨、阮肇誤入天台山遇到仙女,可見山水固極秀麗,山道卻盤旋曲折,甚難辨認。喬峯跟在朴者和尚身後,見他腳力甚健,卻顯然不會武功,但他並不因此放鬆了戒備,尋思:「對方既知是我,豈有不嚴加防範之理?智光禪師雖是有德高僧,旁人卻未必都和他一般心思。」
走了一段山路,轉過一個山坳,一條山徑筆直上嶺,右首山壁下有座涼亭,亭內放著一隻陶缸,上擱竹製水杓,似是供行旅休憩飲水之用。喬峯見阿朱走得略有倦色,便道:「咱們到涼亭里歇一歇腳。」阿朱道:「好!」隨著他走向涼亭。朴者和尚跟著走近,說道:「你兩位如口渴了,可以喝點茶。」喬峯拿起水杓,見陶缸中沖得淡赭色的有半缸粗茶,舀了一杓茶,遞給阿朱。阿朱接過茶杓,喝了一口,只見來路上有五人快步上山,大袖飄飄,行動甚是矯捷。
喬峯一見之下,便留上了神。這五人年紀均已不輕,但健步如飛,各穿一件灰袍,頭戴灰色棉布帽,走入涼亭。五人抱拳行禮,齊聲道:「大爺安好。姑娘安好。」此時阿朱未改服裝,聽五人稱她爲「姑娘」,喬峯和阿朱都增戒心,兩人還禮說道:「各位安好。這裡有茶水,請飲用休息。」一人道:「多謝!」喬峯聽他們說話是北方口音,見五人都是六十左右年紀,大都眉毛已變白色,有三人微有白髭。喬峯暗忖:「這五人武功高得很啊,不知是什麼來路?」走到阿朱身邊,和她並肩坐在一張木長凳上。瞧這五人神情和藹,全無敵意,微微放心。
五老者分別飲了茶後,坐下身來。一名老者拱手說道:「在下姓杜,是淮北人氏。這四個都是在下的師弟。這個姓遲,這個姓金,這個姓褚,這個姓孫。」四人聽他說到自己,便站起身抱拳爲禮。喬峯抱拳還禮。阿朱見他們年紀大,敬之爲長輩,還禮時曲膝躬身,頗爲恭敬。那姓杜老者笑嘻嘻的道:「大家是行旅之人,小姑娘不用這麼客氣。」阿朱道:「杜爺爺,你是我爺爺輩的人,小女子該當恭敬。」說話回復女聲,不再假裝粗豪男子聲音。
那姓杜老者呵呵而笑,伸出枯瘦手掌,凌空作了個姿式,似是撫摸她頭髮一般。喬峯見他凌空這麼一撫,神態慈祥,但手勢平穩異常,只怕以數百斤的力道,也難撞動他手掌,直似含了數十年高深功力,委實非同小可,心下暗驚,說道:「五位高人,有幸在浙東邂逅相遇,喬峯實感運道不小。」
那姓杜老者道:「喬大爺,我們一直想見你,從河南衛輝跟到山東泰安單家莊,又跟到浙江,幸好在這裡遇上。待會你便要去止觀寺,我們等不及了,只得魯莽上來相見。」喬峯忙道:「好說,好說。喬某不知五位高人在後,否則的話,早該回身迎上叩見。」心想他們一路從衛輝跟來,有備而至,瞧這五人舉止,大是勁敵,只怕便要在這涼亭中惡鬥一場,如何照顧阿朱,倒非易事。
那姓杜老者續道:「唯大英雄能本色。喬大爺,你自報真姓名,行事光明磊落,咱們的用意,也就不必相瞞。止觀寺智光禪師是有德高僧,我師兄弟五人特地趕來,是求你別傷害於他。」喬峯道:「五位老先生言重了。五位倘若同時出手,便可取了喬峯性命,何必說到這個『求』字?喬峯前往求見智光禪師,只是請他老人家指點迷津。不論他肯說還是不說,在下禮敬而來,禮敬而去,不敢損傷禪師一毫一發。」
那姓杜老者道:「喬大爺丈夫一言,快馬一鞭,你既如此說,我五兄弟自然信得過。在下有一語奉告,那是肺腑之言,咱們今日初會,未免有點交淺言深,直言莫怪。」喬峯道:「杜老先生請說。」
那姓杜老者道:「那譚公、譚婆、趙錢孫、丐幫徐長老、單正父子等諸人,只因不肯說那帶頭大哥的名字,以致喪命。江湖上不明真相之人,都說是喬大爺下的手。」
喬峯道:「這些人沒一個是我殺的。譚氏夫婦和趙錢孫不肯說那帶頭大哥的名字,在下確是使過一些逼迫,但他們寧死不屈,不肯出賣朋友,確是好漢子的行徑,在下心中甚爲佩服,決計沒傷他們性命。到底是誰下的手,在下正要追查個水落石出。喬峯身蒙不白奇冤,江湖上都冤枉我殺害義父、義母、恩師,其實這三位老人家視我有若親兒,我大恩未報,怎能有一指加於他們身上……」說著語音已有些嗚咽。
那姓杜老者道:「我們五兄弟此番趕來,不敢說能強行阻止喬大爺傷害智光禪師,但要老實跟喬大爺說一件千真萬確之事。那位帶頭大哥說道,爲了他一人,江湖上已有這許多好朋友因而送命,他自覺罪孽深重。聚賢莊一戰,損傷的人更多。那帶頭大哥說:當年雁門關外那件事,他是大大的錯了,早就該償了自己性命謝罪,喬大爺若去找他報仇,他決意挺胸受戮,決不逃避……」
喬峯越聽越奇,說道:「哪有此事?老先生是聽那位帶頭大哥親口所說,還是旁人轉告的?」那姓杜老者道:「千真萬確,那帶頭大哥的的確確是這個意思。老朽在江湖上薄有微名,我這四位師弟,也都不是無名之輩,我們五個人言出如山,此刻未能奉告真實姓名,喬大爺事後必知。」喬峯道:「然則請問那位帶頭大哥到底是誰?」
那姓杜老者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老夫武功遠遠不如喬大爺,但仍當獻醜,跟你對上一掌,不過想讓你知道,我師兄弟五人決不會一派胡言。」說著站到一邊,客客氣氣的道:「喬大爺,在下領教你一招高明掌法!」
喬峯聽他指明只對一掌,似乎旨在以武功表明自己身分,當即說道:「五位是前輩高人,在下一望而知。五位言語,在下也不敢不信。五位要出手指教,喬峯武功低微,還請手下留情!」那姓杜老者呵呵一笑,說道:「威震天下的喬幫主武功低微,世上還有何人是武功高強?請發招罷!」說著曲膝彎腰,右掌緩緩推出。
喬峯見他來掌並不剛猛,便即左掌圈轉,右掌還以一招「亢龍有悔」,這一掌有發有收,留有極大餘力。雙掌一交,啪的一聲輕響,喬峯只覺對方掌力緩緩而來,有餘不盡,他這招「亢龍有悔」也是餘力遠大於掌力,積蓄極厚。兩人掌力甫交,立即回收,互相欽佩,同時說道:「佩服!佩服!」
其餘三位老者逐一站起,分別說道:「在下領教一掌,不可錯過了領教天下第一掌的良機!」喬峯和三老者一一對掌,心下暗驚,這四位老者的掌力個個不同,卻皆是少林派的高明掌法,單只一掌,便顯得是當世一流好手,原來他們都是少林派高手。喬峯對了這四掌,沒一掌稍占便宜,也沒一掌虧了半點。他額不見汗,骨不出聲,輕描淡寫的與四人對了掌,掌法中沒見到絲毫猛力霸氣,顯得舉重若輕,行有餘力。他要留下內力,用以對付五人中顯然功力最高的姓遲老者。
五位老者齊聲道:「人稱北喬峯當世武功第一,今日領教,果然名不虛傳,拜服之至!」喬峯一躬到底,說道:「五位長者言重了。今蒙指教,厚意高誼,終身不忘。」
那姓遲老者道:「喬大爺,請你指教!」雙掌分別畫圈,同時推出。喬峯的降龍廿八掌是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所傳,但喬峯生俱異稟,於武功上得天獨厚,他這降龍廿八掌摧枯拉朽,無堅不破,較之汪幫主尤有勝過。喬峯見對方雙掌齊推,自己如以單掌相抵,倘若拼成平手,自己似乎稍占上風,不免有失恭敬,於是也雙掌齊出。他左右雙掌中所使掌力,也仍都是外三內七,將大部分掌力留勁不發。
四掌相交,喬峯突覺對方掌力忽爾消失,剎那間不知去向,不禁大吃一驚。他雙掌推出之力雖只三成,卻也是排山倒海,勢不可當,對方竟不以掌力相擋,自己掌力雷霆萬鈞的擊去,勢不免將對方打得肋骨齊斷,心肺碎裂。驚惶中忙回收掌力,心知此舉危險萬分,對手這一下如是誘招,自己回收掌力時,若乘機加強掌力擊來,兩股掌力合併齊發,自己雖留有餘力,勢不免重傷,霎時間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這一死,阿朱就此無人照顧了!」不禁慘然變色。豈知自力甫回,那姓遲老者急速撤掌,退後一步,一躬到地,說道:「多謝喬幫主大仁大義,助我悟成這『般若掌』的『一空到底』。」
其餘四位老者齊向姓遲老者說道:「恭喜悟成神功!」
喬峯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適才可說死裡逃生,這時與阿朱實是再世相逢,激動之下,忍不住過去握住了阿朱的手。
那姓遲老者向阿朱道:「阿朱姑娘,剛才我跟喬大爺對掌,使的是『般若掌』,這路掌法是佛門掌法中的最高功夫。般若佛法講究空無,使到最後一招『一空到底』之時,既不是空,也不是非空,掌力化於無形,沒有了色,沒有了受想行識,色是空,聲香味觸法也都是空,掌力是空,空即是掌力。我過去總是差了一點,出掌之時心中總是有滯,可以空了自己掌力,卻空不了對方的力道。這次跟喬大爺對掌,如此高手,世所罕見,我不肯錯過這難逢機緣,便又使『一空到底』。萬想不到喬大爺大仁大義,一覺到我掌上無力,也於剎那間回收自己掌力,拼著我誘招發力,反擊自身。我突然之間明白了,我自己空了,連對手也空了,這才是真正的『一空到底』。如不是有這樣一位不顧自己性命、不肯輕易傷人的仁義英雄,這一招如何能夠悟成?」
喬峯隱隱間忽有所悟:「他若不是甘心讓我打死,而我若不是甘心冒險受他掌擊,他這一招終究悟不成。我跟他素不相識,爲什麼肯干冒如此大險?只因他確信我並非卑鄙小人,我也深知他是高尚君子!」武學高明之士,從武功之中,便能深切了解旁人,有如文學之士能從文字中識得對方人品。喬峯與四位老者逐一對掌之後,已知對方不但武功高強,抑且人品高潔,所謂「傾蓋如故」,一見之下,便覺值得將自己性命交在對方手裡。
那姓杜老者說道:「喬大爺,你與我等對掌之後,已成生死之交。我只跟你說一句:智光禪師當年參預殺害令尊令堂,乃是受了妄人誤導,決非出於本心,他也已十分懊悔,望你手下留情。」喬峯道:「喬峯百死餘生,有緣得能和五位高人結交,實是平生大幸。在下決不以一指加於智光大師之身。多承指教了!」當下和阿朱兩人都抹去臉上化裝,以本來面目相見。
朴者和尚見兩人相貌改變,阿朱更變作了女人,大是驚詫。
五名老者站起身來,抱拳道:「這就別過,後會有期!」阿朱道:「五位爺爺,多多保重身子。」那姓杜老者道:「你也保重。」五人走出涼亭,向來路而去。五人走一段路,便回頭瞧瞧喬峯與阿朱。阿朱不斷向他們揮手,直至五人轉過山坳,不再見到背影。
阿朱輕聲問道:「喬大爺,剛才你抓著我手,爲什麼微微發顫?」喬峯略覺尷尬,說道:「剛才我險些兒讓那姓遲的老先生打死。我想到你孤另另的留在世上,沒人照顧,心裡難過……」阿朱臉上如花初綻,側過頭來,仰眼問道:「你……你是不是有點兒捨不得我?」喬峯只感難以回答,笑著搖頭不語。阿朱也覺這話頗有撒嬌的意味,又見朴者和尚在旁,紅著臉不敢再問。
朴者和尚在前領路,三人順著山道前行,又走了十來里路,來到了止觀寺外。
天台山諸寺院中,國清寺名聞天下,隋時高僧智者大師曾駐錫於此,大興「天台宗」,數百年來爲佛門重地。但在武林之中,卻以止觀禪寺的名頭響得多。喬峯一見之下,原來只是一座頗爲尋常的小廟,廟外灰泥油漆已大半剝落,若不是朴者和尚引來,如由喬峯和阿朱自行尋到,還真不信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止觀禪寺了。
朴者和尚推開廟門,大聲說道:「師父,喬大爺到了。」
只聽得智光的聲音說道:「貴客遠來,老衲失迎。」說著走到門口,合什爲禮。
喬峯在見到智光之前,一直耽心莫要給大惡人又趕在頭裡,將他殺了,直到親見他面,這才放心,深深一揖,說道:「打擾大師清修,喬峯深爲不安。」
智光道:「善哉,善哉!喬施主,你本是姓蕭,自己可知道麼?」
喬峯身子一顫,他雖已知自己是契丹人,但父親姓什麼卻一直未知,這時才聽智光說他姓「蕭」,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正在逐步顯露,躬身說道:「小可不孝,正是來求大師指點。」
智光點了點頭,說道:「兩位請坐。」三人在椅上坐定,朴者送上茶來。
智光續道:「令尊在雁門關外石壁之上,留下字跡,自稱姓蕭,名叫遠山。他在遺文中稱你爲『峯兒』。我們保留了你原來的名字,只因托給喬家夫婦養育,須得跟他們的姓。」喬峯眼眶含淚,站起身來,說道:「在下直至今日,始知父親姓名,盡出大師恩德,受在下一拜。」說著便拜了下去。阿朱也離座站起。
智光合什還禮,道:「恩德二字,如何克當?」
遼國的國姓是耶律,皇后歷代均是姓蕭。蕭家世代後族,將相滿朝,在遼國極有權勢。有時遼主年幼,蕭太后執政,蕭家威勢更重。喬峯忽然獲知自己乃是契丹大姓,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出神半晌,轉頭對阿朱喟然道:「從今而後,我是蕭峯,不再是喬峯了。」阿朱道:「是,蕭大爺。」
智光道:「蕭大俠,雁門關外石壁上所留的字跡,你想必已經見到了?」蕭峯搖頭道:「沒有。我到得關外,石壁上的字跡已給人鏟得乾乾淨淨,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智光輕嘆一聲,道:「事情已經做下,石壁上的字能鏟去,這幾十條性命,又如何能救活?」從袖中取出一塊極大的舊布,說道:「蕭施主,這便是石壁遺文的拓片。」
蕭峯心中一凜,接過舊布,展了開來,只見那塊大布是許多衣袍碎布胡亂縫綴而成的,布上一個個都是空心白字,筆劃奇特,模樣與漢字也甚相似,卻一字不識,知是契丹文字,但見字跡筆劃雄偉,有如刀斫斧劈,聽智光那日說,這是自己父親臨死前以短刀所刻,不由得傷感,說道:「還求大師譯解。」
智光大師道:「當年我們拓了下來,求雁門關內識得契丹文字之人解說,連問數人,意思都是一般,想必是不錯的了。這一行字說道:『峯兒周歲,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盜……』」蕭峯聽到這裡,心中更是一酸,聽智光繼續說道:「『……事出倉卒,妻兒爲盜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受業恩師乃南朝漢人,余在師前曾立誓不與漢人爲敵,更不殺漢人,豈知今日一殺十餘,既愧且痛,死後亦無面目以見恩師矣。蕭遠山絕筆。』」
蕭峯聽智光說完,恭恭敬敬的將大布拓片收起,說道:「這是蕭某先人遺澤,求大師見賜。」智光道:「原該奉贈。」
蕭峯腦海中一片混亂,體會到父親當時的傷痛之情,才知他投崖自盡,不但是由於心傷妻兒慘亡,亦因自毀誓言,殺了許多漢人,以致愧對師門。過了半晌,蕭峯道:「在下當日在無錫杏子林中得見大師尊范,心中積有無數疑團,懇請大師指點迷津。」
智光道:「我佛當年在天竺教誨弟子,衆弟子多方問難,佛祖有的詳加開導,有的問話逕自不答,並不是佛祖不知而答不出,而是有些答案太過深奧、有些牽涉甚廣,非一言可盡。如簡捷答了,衆弟子難以明白,有人不免強作解人,其實並非確解,傳播開去,有害正法。有十四個問題,我佛不答,佛經上記載下來,那是有名的『十四不答』。佛教各宗各派,於諸般詢問,有的答,有的不答。如問:『如何是祖師東來意?』禪宗歷代大德,不答的多,答覆的少。又如問:『單掌拍手作何聲?』各人應機而答,答案衆多。老衲修爲膚淺,不敢遠效我佛。蕭施主有所詢問,老衲能答則答,如以爲不答較妥,便即不答,謹先向施主告罪。」
蕭峯站起身來,說道:「在下今日途中遇到五位老者,高風亮節,令人拜服。這五位高人指點在下,說道當年大師參預雁門關之役,乃事出誤會,非由本心。在下所問,頗多出於無知,還請原恕在下一介武夫粗人,平生少受教導,不明事理,出問無狀。」他一生粗魯豪邁,如此斯文說話,實是生平所未有,自覺頗違本性,但深信智光禪師乃有道大德,所言盡出至誠。
智光說道:「蕭施主不必過謙,老衲本來學武,近年來雖武功全失,武人習氣尚在。咱們互相不必客氣,開門見山,直言談相便是!」
蕭峯噓了一口氣,朗聲道:「如此甚好!」心想這般說話,才是平生的習慣。智光道:「蕭施主請坐了說話。」
蕭峯仍然站立,叉手不離方寸,說道:「在下懇請大師指點:宋遼邊界上連年攻戰,當年宋朝武人埋伏雁門關殺了先父母,在下心想兩國相爭,這等邊界相互砍殺,事屬尋常,何以大師與趙錢孫說起之時,語氣中極表痛悔,似乎頗爲不該。兩國爭戰,戰陣上殺傷成千成萬,有何對錯之可言?」
智光嘆了口氣,緩緩的道:「請坐!施主可知令尊原來在遼國居何職位?」蕭峯道:「先父的名諱,今日才蒙禪師告知,先前的事跡,小人不孝,概無所知。」
智光道:「令尊叫作蕭遠山,事隔三十年,現今宋遼兩國知道的人已不多了。三十年前,他是遼國皇后屬珊大帳的親軍總教頭,武功在遼國算得第一,就是在大宋,只怕也無人及得上。他的武藝,是在遼國的一位漢人高手所教的。
「宋軍自當年陳家谷大敗之後,契丹兵此後連年南攻,勝多敗少。到真宗皇帝景德元年,契丹皇帝與母親蕭太后親率大軍,攻抵澶州城下。真宗皇帝親至澶州,與契丹訂盟,稱爲『澶淵之盟』,約爲兄弟之國,從此罷兵休戰。至今八十餘年,兩國間並無大戰,遼國只去攻打高麗,大宋則只對西夏用兵,你道是什麼緣故?」
蕭峯道:「想是兩國君主以及用事將相都願遵守盟約。聽說盟約中約定,宋朝每年送契丹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如果打仗,契丹就收不到銀絹了。」智光微微一笑,說道:「契丹少產布匹,糧食不足,須仰給於大宋,契丹看在銀錢份上,不來攻宋,當然也是個重要原因。另有一個原因,卻是由於令尊做了大大的好事。」
蕭峯奇道:「我爹爹?我爹爹只是個親軍總教頭,武功雖高,但職位低微,逢上國家大事,在朝里可說不上話。」
智光道:「親軍總教頭職位不高,但負責保衛皇帝與太后。當年契丹的皇帝、太后都喜愛武功,對令尊很是賞識。每逢宋遼有甚爭議,你爹爹總是向皇帝與太后進言,勸他們不要動武用兵。你爹爹職位是低的,但國家大權操在太后和皇帝手裡,太后和皇帝說不打仗,就不打了。宋遼不動兵戈,兩國軍民不知存活了多少性命,既不損折兵員,又不多耗軍費糧草,百姓豐衣足食,安居樂業,那是多大的好事。」
智光大師喝了幾口茶,續道:「自大宋開國以來,一直是遼強宋弱,何況宋朝又有西陲的大敵西夏,只要契丹兵不南下,宋朝便求之不得,決不會興兵北攻。令尊勸諫遼主與宋朝和好,初時宋朝並不知曉,後來消息慢慢南傳,朝中大臣和武林首腦才知令尊的做爲,萬萬想不到契丹人中竟有這樣的好人。有人就想給令尊送禮,令尊卻遣人一一退回,只說:『我的恩師是南朝漢人,蕭遠山力阻對大宋用兵,乃爲了報答恩師的深恩厚德。』帶頭大哥和老衲、汪幫主到後來才得知,我們害死的竟是令尊,都心中抱愧萬分。帶頭大哥說,這些年來日夜耿耿於懷,既對不起令尊,又生怕宋遼戰事再起。幸好遼國君王與太后愛護百姓,不啓戰端,想來遼主也親身嘗到了休兵守盟的好處,體會了令尊諄諄進諫的美意。我們卻親手害死了這樣一位造福萬民的活菩薩,因此大家決意保全你性命,再設法培養你成材。」
蕭峯聽到這裡,心道:「原來如此。我在丐幫當幫主之時,或親自出馬,或派人動手,殺過不少遼國的大將武人,何嘗有絲毫含疚之心,只覺這些人該殺,殺得好。我爹爹卻致力於兩國休兵和好,有仁惠於兩國,功德勝於我十倍。」說道:「多謝大師指點,解明了小人心中的一個疑團。」
智光擡頭思索半晌,緩緩的道:「我們初時只道令尊率領契丹武士,前赴少林劫奪經書,待得讀了這石壁遺文,方知事出誤會,大大錯了。令尊既已決意自盡,決無於臨死之前再寫假話來騙人之理。他如前赴少林寺奪經,又怎會攜帶一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夫人、懷抱一個甫滿周歲的嬰兒?事後我們查究少林奪經這消息的來源,原來是出於一個妄人之口,此人存心戲弄那位帶頭大哥,料想他不忿帶頭大哥的武功、聲名在他之上,要他千里奔波,好取笑他一番,再大大敗壞他的名聲。」
蕭峯道:「嗯,原來有人不懷好意。這妄人後來卻怎樣了?」
智光道:「帶頭大哥查明真相,自是惱怒之極,那妄人卻已逃了個不知去向,從此無影無蹤。如今事隔三十年,想來也必不在人世了。」
蕭峯道:「這妄人捏造這個大謠言,未必只是想開開玩笑、敗壞別人名聲而已。他想害死我爹爹之後,挑起宋遼紛爭,兩國就此大戰一場,兵連禍結,鬧得兩敗俱傷。這妄人多半來自高麗,或爲西夏部屬,總之是對宋遼兩國用心險惡。大師稱他爲『妄人』,那是慈悲了。」他雖生性粗豪,但任丐幫幫主多年,平日留心軍國大事,思念所及,便不單只是江湖武林中的仇殺爭利。
智光點頭道:「施主畢竟是做大事的人,一轉念便想到了天下大勢。多少學武之人,想來想去,卻只在武功、派別、名聲這些小事中兜圈子。那帶頭大哥鑄成這個大錯,三十年來日夜憂心如焚,生怕遼兵南下,痛悔自責,苦受熬煎,受的罪也已大得很了。世上怨仇宜解不宜結,怨怨相報,殊屬無謂,不如心下坦然,一笑了之。還有一個原因,說來卻對施主有點兒不敬了。」蕭峯道:「請大師指點。」
智光緩緩的道:「施主要找帶頭大哥報仇,帶頭大哥早就決意絕不逃避。別說蕭施主武功卓絕,便一個全然不會武功之人,只須持一柄短刀去,便一刀刺死了他。但帶頭大哥身旁的好手卻不計其數,他們要全力維護帶頭大哥,那不用說了。就算帶頭大哥下令制止,甘心就死,他一死之後,他手下人若羣起而攻,卻也難以抵擋。」
蕭峯心中一凜:「我縱然殺得元兇首惡,終究敵不過對方人多勢衆。但蕭峯豈是畏首畏尾、知難而退之人?父母大仇,不共戴天,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麼艱難危險?我蕭峯偏偏要知難而進。」當即站起,恭恭敬敬的道:「多謝大師指點,蕭某愚魯,還是想去見見那位帶頭大哥。此人害得我從小便得不到親生父母恩養,豈是小事?」
智光道:「蕭施主定要知道此人名字?」蕭峯道:「是,請大師慈悲。」
智光道:「老衲聽說蕭施主爲了查究此事,已將丐幫徐長老、譚公、譚婆、趙錢孫四位打死,又殺了鐵面判官單正滿門,將單家莊燒成了白地,料得施主遲早要來此間。施主請稍候片刻。」說著站起身來。
蕭峯待要辯明徐長老等人非自己所殺,智光已頭也不回的走入了後堂。
過了一會,朴者和尚走到客堂,說道:「師父請兩位到禪房說話。」蕭峯和阿朱跟著他穿過一條竹蔭森森的小徑,來到一座小屋之前。朴者和尚推開板門,道:「請!」蕭峯和阿朱走了進去。
只見智光碟膝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向蕭峯一笑,說道:「施主所問,老衲不答。」伸出手指,在地下寫起字來。小屋地下久未打掃,積塵甚厚,只見他在灰塵中寫道:
「萬物一般,衆生平等。漢人契丹,一視同仁。恩怨榮辱,玄妙難明。當懷慈心,常念蒼生。」
寫畢微微一笑,便閉上了眼睛。
蕭峯瞧著地下這八句話,怔怔出神,心想:「在佛家看來,不但仁者惡人都是一般,連畜生餓鬼、帝皇將相亦無差別,我到底是漢人還是契丹人,實在殊不足道。但我不是佛門子弟,怎能如他這般灑脫?」說道:「大師,到底那個帶頭大哥是誰,還請見示。」連問幾句,智光只微笑不答。
蕭峯定睛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見他臉上雖有笑容,卻似僵硬不動。
蕭峯連叫兩聲「智光大師」,見他仍無半點動靜,伸手探他鼻端,原來呼吸早停,已然圓寂。蕭峯悽然無語,跪下拜了幾拜,向阿朱招招手,說道:「走罷!」
兩人和朴者和尚告別,走出止觀寺,垂頭喪氣的回向天台縣城。
走出十餘里,蕭峯說道:「阿朱,我全無加害智光大師之意,他……他……他又何苦如此?」阿朱道:「這位高僧看破紅塵,大徹大悟,原已無生死之別。他以爲徐長老等人都是你殺的,他決意不說那帶頭大哥的名字,自忖難逃你毒手,跟你說了那番話後,便即服毒自盡。」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語。
阿朱忽道:「蕭大爺,我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說了你可別見怪。」蕭峯道:「怎地這等客氣起來?我當然不會見怪。」阿朱道:「我想智光大師寫在地下的那幾句話,倒也很有道理。什麼『漢人契丹,一視同仁。恩怨榮辱,玄妙難明。』其實你是漢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麼分別?江湖上刀頭上的生涯,想來你也過得厭了,不如便到雁門關外去打獵放牧,中原武林的恩怨榮辱,從此再也別理會了。」
蕭峯嘆了口氣,說道:「這些刀頭上掙命的勾當,我的確過得厭了。在塞外草原中馳馬放鷹,縱犬逐兔,從此無牽無掛,當真開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來瞧我不瞧?」
阿朱臉上一紅,低聲道:「我不是說『放牧』麼?你馳馬打獵,我便放牛牧羊。兩個人天天在一起,一睜眼便互相見到了。」說到這裡,將頭低了下去。
蕭峯雖是個粗豪漢子,但她這幾句話中的含意,卻也聽得明明白白,她是說要和自己終身在塞外廝守,再也不回中原了。蕭峯初時救她,只不過一時意氣,待得她追到雁門關外,偕赴衛輝、泰安、天台,千里奔波,日夕相親,才處處感到了她的溫柔親切,此刻更聽到她直言吐露心事,不由得心意激盪,伸出粗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小手,說道:「阿朱,你對我這麼好,不以我是契丹賤種而厭棄我麼?」
阿朱道:「漢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麼貴賤之分?我……我喜歡做契丹人,這是真心誠意,半點也不勉強。」說到後來,聲音有如蚊鳴,細不可聞。
蕭峯大喜,突然伸掌抓住她腰,將她身子拋上半空,待她跌了下來,然後輕輕接住,放在地下,笑咪咪的向她瞧了一眼,大聲道:「阿朱,你以後跟著我騎馬打獵、牧牛放羊,是永不後悔的了?」阿朱正色道:「便跟著你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後悔。跟著你吃盡千般苦楚,萬種熬煎,也是歡歡喜喜。」
蕭峯大聲道:「蕭某得有今日,別說要我重當丐幫幫主,便叫我做大宋皇帝,我也不干。我寧可做契丹人,不做漢人。阿朱,這就到信陽找馬夫人去,她肯說也罷,不肯說也罷,這是咱們最後要找的一個人了。一句話問過,咱們便到塞外打獵放羊去也!」
阿朱道:「蕭大爺……」蕭峯道:「從今而後,你別再叫我什麼大爺、二爺了,你叫我大哥!」阿朱滿臉通紅,低聲道:「我怎麼配?」蕭峯道:「你肯不肯叫?」阿朱微笑道:「千肯萬肯,就是不敢。」蕭峯笑道:「你姑且叫一聲試試。」阿朱細聲道:「大……大哥!」
蕭峯哈哈大笑,說道:「是了!從今而後,蕭某不再是孤孤單單、給人輕蔑鄙視的胡虜賤種,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有一個人……」一時不知如何說才是。
阿朱接口道:「有一個人敬重你、欽佩你、感激你,願意永永遠遠、生生世世陪在你身邊,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說得誠摯無比。
蕭峯縱聲長笑,四周山谷鳴響,他想到阿朱說「願意生生世世,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她明知前途滿是荊棘,卻也甘受無悔,心中感激,雖滿臉笑容,腮邊卻滾下了兩行淚水。
前任丐幫副幫主馬大元的家住在河南信陽鄉下。丐幫總舵在河南洛陽,信陽與衛輝離總舵均不甚遠,都是在京西南北兩路之內。蕭峯偕阿朱從江南天台前赴信陽,走的大半倒是回頭路,千里迢迢,在途非止一日。
兩人自從在天台山上互通心曲,兩情繾綣,一路上按轡徐行,看出來風光駘蕩,儘是醉人之意。阿朱一向不善飲酒,爲了助蕭峯之興,也常勉強陪他喝上幾杯,嬌臉生暈,更增溫馨。蕭峯本來滿懷憤激,但經阿朱言笑晏晏,說不盡的妙語解頤,悲憤之意也就減了大半。這一番從江南北上中州,比之當日從雁門關外疾趨山東,心情是大不相同了。蕭峯有時回想,這數千里的行程,迷迷惘惘,直如一場大夢,初時噩夢不斷,終於轉成了美夢,若不是這嬌俏可喜的小阿朱,活色生香的便在身畔,真要懷疑此刻兀自身在夢中。
這一日來到光州,到信陽已不過兩日之程。阿朱說道:「大哥,你想咱們怎樣去盤問馬夫人才好?」
那日在杏子林中、聚賢莊內,馬夫人言語神態對蕭峯充滿敵意,且頗有誣陷,蕭峯雖甚不快,但事後想來,她喪了丈夫,認定丈夫是他所害,恨極自己原是情理之常,如若不恨,反於理不合了。又想她是個身無武功的寡婦,倘若對她恫嚇威脅,不免大失自己豪俠身分,更不用說以力逼問,聽阿朱這麼問,不禁一怔,說道:「我想咱們只好善言相求,盼她能明白事理,不再冤枉我殺她丈夫。阿朱,不如你去跟她說,好不好?你口齒伶俐,大家又都是女子。只怕她一見我之面,滿腔怨恨,立時便弄僵了。」
阿朱微笑道:「我倒有個計較在此,就怕你覺得不好。」蕭峯忙問:「什麼計策?」阿朱道:「你是大英雄、大丈夫,不能向她逼供,卻由我來哄騙於她,如何?」
蕭峯喜道:「如能哄得她吐露真相,就再好也沒有了。阿朱,你知道我日思夜想,只盼能手刃這大惡人。我本是契丹人,他揭穿我本來面目,那是應該的,令我得知自己的祖宗是什麼人,我原該多謝他才是。可是他爲何殺我養父養母?殺我恩師?迫我傷害朋友、背負惡名、與天下英雄爲仇?我若不將他砍成肉醬,又怎能定得下心來,一輩子和你在塞上騎馬打獵、牧牛放羊?」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高亢。近日來他神態雖已不如往時之鬱郁,但對這大惡人的仇恨之心,決不因此而減了半分。
阿朱道:「這大惡人如此陰毒的害你,我只盼能先砍他幾刀,幫你出一口惡氣。咱們捉到他之後,也得設一個英雄大宴,招請普天下英雄豪傑,當衆說明你的冤屈,回覆你的清白名聲。」
蕭峯嘆道:「那也不必了。我在聚賢莊上殺了這麼多人,和天下英雄結怨已深,已不求旁人原諒我。蕭峯只盼了斷此事之後,自己心中得能平安,然後和你並騎在塞外馳騁,咱二人終生和虎狼牛羊爲伍,再也不要見中原這些英雄好漢了。」
阿朱喜道:「那真是謝天謝地,求之不得。」微微一笑,說道:「大哥,我想假扮一個人,去哄得馬夫人說出那個帶頭大哥的姓名來。」
蕭峯一拍大腿,叫道:「是啊!我怎地沒想到這一節?你的易容神技用在這件事上,真再好也沒有了。你想扮什麼人?」
阿朱道:「這就要請問你了。馬副幫主在世之日,在丐幫中跟誰最爲交好?我假扮了此人,馬夫人想到是丈夫的知交好友,料來便不會隱瞞。」
蕭峯道:「嗯,丐幫中和馬大元兄弟最交好的,一個是王舵主,一個是全冠清,一個是陳長老,還有,執法長老白世鏡跟他交情也很深。」阿朱嗯了一聲,側頭想像這幾人的形貌神態。蕭峯又道:「馬兄弟爲人沉靜拘謹,不像我這般好酒貪杯、大吵大鬧。因此平時他和我甚少在一起喝酒談笑。全冠清、白世鏡這些人和他性子相近,常在一起鑽研武功。」
阿朱道:「王舵主是誰,我不識得。那個陳長老麻袋中裝滿毒蛇、蠍子,我一想到身上就起雞皮疙瘩,這門功夫可扮他不像。全冠清口音古怪,要扮他半天是扮得像的,但如在馬夫人家中耽得時候久了,慢慢套問她口風,只怕露出馬腳。我還是學白長老的好。他在聚賢莊中跟我說過幾次話,學他最容易。」
蕭峯微笑道:「白長老待你甚好,力求薛神醫給你治傷。你扮了他的樣子去騙人,不有點對他不起麼?」阿朱笑道:「我扮了白長老後,只做好事,不做壞事,不累及他的名聲,也就是了。」
當下在小客店中便裝扮起來。阿朱將蕭峯扮作了一名丐幫的五袋弟子,算是白長老的隨從,叫他越少說話越好,以防馬夫人精細,瞧出了破綻。蕭峯見阿朱裝成白長老後,臉如寒霜,不怒自威,果然便是那位丐幫南北數萬弟子既敬且畏的執法長老,不但形貌逼肖,而說話舉止更活脫便是個白世鏡。蕭峯和白長老相交十年以上,竟看不出阿朱的喬裝之中有何破綻。
兩人將到信陽,蕭峯沿途見到丐幫人衆,便以幫中暗語與之交談,查問丐幫中首腦人物的動向,再宣示白長老來到信陽,令馬夫人先行得到訊息。只要她心中先入爲主,阿朱的裝扮中便露出了破綻,她也不易知覺。
馬大元家住信陽西郊,離城三十餘里。蕭峯向當地丐幫弟子打聽了路途,和阿朱前赴馬家。兩人故意慢慢行走,挨著時刻,傍晚時分才到,白天視物分明,喬裝容易敗露,一到晚間,看出來什麼都蒙矇矓矓,便易混過了。
來到馬家門外,只見一條小河繞著三間小小瓦屋,屋旁兩株垂楊,門前一塊平地,似是農家的曬麥場子,但四角各有一個深坑。蕭峯深悉馬大元的武功家數,知這四個坑是他平時練功之用,如今幽明異路,不由得心中一陣酸楚。正要上前打門,突然間「呀」的一聲,板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全身縞素的婦人,正是馬夫人。
馬夫人向蕭峯瞥了一眼,躬身向阿朱行禮,說道:「白長老光臨寒舍,真正料想不到,請進奉茶。」阿朱道:「在下有一件要事須與弟妹商量,作了不速之客。」
馬夫人臉上似笑非笑,嘴角邊帶著一絲幽怨,滿身縞素衣裳。這時夕陽正將下山,淡淡黃光照在她臉上,蕭峯這次和她相見,不似過去兩次那麼心神激盪,但見她眉梢眼角間隱露皺紋,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臉上不施脂粉,膚色白嫩,竟似不遜於阿朱。
兩人隨著馬夫人走進屋去,見廳堂頗爲窄小,中間放了張桌子,兩旁四張椅子,便甚少餘地了。一個老婢送上茶來。馬夫人問起蕭峯的姓名,阿朱信口胡謅了一個。
馬夫人問道:「白長老大駕光降,不知有何見教?」阿朱道:「徐長老在衛輝逝世,弟妹想已知聞。」馬夫人突然一擡頭,目光中露出訝異的神色,說道:「我自然知道。」阿朱道:「我們都疑心是喬峯下的毒手,後來譚公、譚婆、趙錢孫三位前輩,又在衛輝城外讓人害死,跟著山東泰安鐵面判官單家給人燒成了白地。不久之前,我到江南查究一名七袋弟子違犯幫規之事,途中得到訊息,浙東天台山止觀寺的智光老和尚突然圓寂了。」馬夫人身子一顫,臉上變色,道:「這……這又是喬峯幹的好事?」
阿朱道:「我親到止觀寺中查勘,沒得到什麼結果,但想十之八九,定是喬峯這廝幹的好事,料來這廝下一步多半要來跟弟妹爲難,因此急忙趕來,勸弟妹到別的地方去暫住一年半載,免受喬峯這廝加害。」馬夫人泫然欲涕,說道:「自從馬大爺不幸遭難,我活在人世本來也已多餘,這姓喬的要害我,我正求之不得,又何必覓地避禍?」阿朱道:「弟妹說哪裡話來?馬兄弟大仇未報,正凶尚未擒獲,你身上可還挑著一副重擔。啊,馬兄弟靈位設在何處,我當去靈前一拜。」
馬夫人道:「不敢當。」還是領著兩人,來到後堂。阿朱先拜過了,蕭峯恭恭敬敬的在靈前磕下頭去,心中暗暗禱祝:「馬大哥,你死而有靈,今日須當感應你夫人,說出真兇姓名,好讓我爲你報仇伸冤。」
馬夫人跪在靈位之旁還禮,面頰旁淚珠滾滾而下。蕭峯磕過了頭,站起身來,見靈堂中掛著好幾副輓聯,徐長老、白長老各人的均在其內,自己以幫主身分所送的輓聯卻不懸掛。靈堂中白布幔上微積灰塵,更增蕭索氣象,蕭峯尋思:「馬夫人無兒無女,在家裡就只一個老婢爲伴,這孤苦寂寞的日子,也真難爲她打發。」
只聽得阿朱出言勸慰,說什麼「弟妹保重身體,馬兄弟的冤讎是大家的冤讎。你若有什麼爲難之事,儘管跟我說,我自會給你作主。」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蕭峯心下暗贊:「這小妞子學得挺到家。丐幫幫主遭逐,副幫主逝世,徐長老給人害死,剩下來便以白長老和呂長老地位最爲尊崇了。她以代幫主的口吻說話,身分確甚相配。」馬夫人謝了一聲,口氣極爲冷淡。蕭峯暗自耽心,見她百無聊賴,神情落寞,心想她自丈夫逝世,已無生人樂趣,只怕要自盡殉夫,這女子性格剛強,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馬夫人又讓二人回到客堂,不久老婢開上晚飯,木桌上擺了四色菜餚,青菜、蘿蔔、豆腐、胡瓜,全是素菜,熱騰騰的兩大盤饅頭,更無酒漿。阿朱向蕭峯望了一眼,心道:「今晚你可沒酒喝了。」蕭峯不動聲色,拿過饅頭便吃。
馬夫人道:「馬大爺去世之後,未亡人一直吃素,山居沒備葷酒,可怠慢兩位了。」阿朱嘆道:「馬兄弟人死不能復生,弟妹也不必太過自苦了。」蕭峯見馬夫人對亡夫如此重義,心下也好生相敬。
晚飯過後,馬夫人道:「白長老遠來,小女子原該留客,只是孀居不便,不知長老還有什麼吩咐麼?」言下便有逐客之意。阿朱道:「我這番來到信陽,是勸弟妹離家避禍,不知弟妹有什麼打算?」馬夫人嘆了口氣,說道:「那喬峯已害死了馬大爺,他再來害我,不過是叫我從馬大爺於地下。我雖是個弱質女子,不瞞白長老說,我既不怕死,那便什麼都不怕了。」阿朱道:「如此說來,弟妹是不願出外避難的了?」馬夫人道:「多謝白長老的厚意。小女子實不願離開馬大爺的故居。」
阿朱道:「我本當在這附近住上幾日,保護弟妹。雖說白某決計不是喬峯那廝的對手,但緩急之際,總能相助一臂之力,只是我在途中又聽到一個重大的機密訊息。」
馬夫人道:「嗯,想必事關重大。」本來一般女子總是好奇心極盛,聽到有什麼重大機密,雖事不關己,也必知之而後快,就算口中不問,臉上總不免露出急欲一知的神情。豈知馬夫人仍是容色漠然,似乎你說也好,不說也好,我丈夫既死,世上已無任何令我動心之事。蕭峯心道:「人家形容孀婦之心如槁木死灰,用在馬夫人身上,最是貼切不過。」
阿朱向蕭峯擺了擺手,道:「你到外邊去等我,我有句機密話跟馬夫人說。」
蕭峯點了點頭,走出屋去,暗贊阿朱聰明,心知若盼別人吐露機密,往往須得先說些機密與他,令他先有信任之心,明白阿朱遣開自己,意在取信於馬夫人,表示連親信心腹也不能聽聞,則此事之機密可知。
他走出大門,黑暗中門外靜悄悄地,但聽廚下隱隱傳出叮噹微聲,正是那老婢在洗滌碗筷,當即繞過牆角,蹲在客堂窗外,屏息傾聽。馬夫人縱不說那人姓名,只要透露若干蛛絲馬跡,也有了追查的線索,不致如眼前這般茫無頭緒。何況假白長老千里告警,示惠於前,臨去時再說一件機密大事,他又是本幫首腦,馬夫人多半不會對他隱瞞。若有些涉及丐幫的線索,阿朱未必能揣知端倪,自己卻可從中尋根究底,是以須得竊聽。
過了良久,才聽得馬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幽幽的道:「你……你又來做什麼?」蕭峯生怕壞了大事,不敢貿然探頭到窗縫中去窺看客堂中情景,心中卻覺奇怪:「她這句話是什麼用意?」
只聽阿朱道:「我確是聽到訊息,喬峯那廝對你有加害之意,因此趕來報訊。」馬夫人道:「嗯,多謝白長老的好意。」阿朱壓低了聲音,說道:「弟妹,自從馬兄弟不幸逝世,本幫好幾位長老紀念他的功績,想請你出山,在本幫出任一位長老。」
蕭峯聽她說得鄭重,不禁暗暗好笑,但也心贊此計甚高,馬夫人倘若答允,「白長老」立時便成了她的上司,有何詢問,她自不能拒答,就算不允去當丐幫長老,她得知丐幫對她重視,至少也可暫時討得她的歡心。
只聽馬夫人道:「我何德何能,怎可擔任本幫長老?我連丐幫的弟子也不是,長老的位份極高,跟我是相距十萬八千里了。」阿朱道:「我和陳長老他們都極力推薦,大伙兒都說,有馬夫人幫同出些主意,要擒殺喬峯那廝便易辦得多。我又得到一個重大之極的訊息,與馬兄弟被害一事極有關連。」馬夫人道:「是嗎?」聲音仍頗冷淡。
阿朱道:「那日在衛輝城弔祭徐長老,我遇到趙錢孫,他跟我說起一件事,說他知道下手害死馬兄弟的真兇是誰。」
突然間嗆啷啷一聲響,打碎了一隻茶碗。馬夫人驚呼了一聲,接著說道:「你……你開什麼玩笑?」聲音極是憤怒,卻又帶著幾分驚惶。
阿朱道:「這是正經大事,我怎會跟你說笑?那趙錢孫確是親口對我說,他知道誰是害死馬大元兄弟的真兇。他說決計不是喬峯,也不是姑蘇慕容氏,他千真萬確的知道,實是另有其人。」
馬夫人顫聲道:「他怎會知道?他怎會知道!你胡說八道,不是活見鬼麼?」
阿朱道:「真的啊,你不用心急,我慢慢跟你說。那趙錢孫道:『去年八月十五……』」她話未說完,馬夫人「啊」的一聲驚呼,暈了過去。阿朱忙叫:「弟妹,弟妹!」用力捏她鼻下脣上的人中。馬夫人悠悠醒轉,怨道:「你……你何必嚇我?」
阿朱道:「我不是嚇你。那趙錢孫確是這麼說的,只可惜他已死了,否則我可以叫他前來對證。他說去年八月中秋,譚公、譚婆、還有那個下手害死馬兄弟的兇手,一起在那位帶頭大哥的家裡過節。」馬夫人噓了一口氣,道:「他真這麼說?」
阿朱道:「是啊。我便問那真兇是誰,他卻說這人的名字不便從他口中說出來。我便去問譚公。譚公氣虎虎的,瞪了我一眼不說。譚婆卻道:一點也不錯,便是她跟趙錢孫說的。我想怪不得譚公要生氣,定是惱他夫人什麼事都去跟趙錢孫說了。」馬夫人道:「嗯,那又怎樣?」
阿朱道:「趙錢孫說道,大家只疑心喬峯和慕容復害死了馬兄弟,卻任由真兇不受報應,逍遙自在,馬兄弟地下有知,也必含冤氣苦。」馬夫人道:「是啊,只可惜趙錢孫已死,譚公、譚婆也沒跟你說罷?」阿朱道:「沒有。事到如今,我只好問帶頭大哥去。」馬夫人道:「好啊,你原該去問問。」阿朱道:「說來卻也見笑,這帶頭大哥到底是誰,家住哪裡,我卻不知。」
馬夫人道:「嗯,你遠兜圈子的,原來是想套問這帶頭大哥的名字。」
阿朱道:「倘若不便,弟妹也不用跟我說,不妨你自己去設法查明,咱們再找那正凶算帳。」蕭峯明知阿朱有意顯得漫不在乎,以免引起馬夫人疑心,但不由得心下焦急。
只聽馬夫人淡淡的道:「這帶頭大哥的姓名,對別人當然要瞞,免得喬峯知道之後,去找他報殺父殺母之仇,白長老是自己人,我又何必瞞你?他便是……」說了「他便是」這三個字,底下卻寂然無聲了。
蕭峯幾乎連自己心跳之聲也聽見了,卻始終沒聽到馬夫人說那「帶頭大哥」的姓名,過了良久,卻聽得她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天上月亮這樣圓,又這樣白。」蕭峯明知天上烏雲密布,並沒月亮,還是擡頭一望,尋思:「今日是初二,就算有月亮,也決不會圓,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聽阿朱道:「到得十五,月亮自然又圓又亮,哎,只可惜馬兄弟卻再也見不到了。」馬夫人道:「你愛吃鹹的中秋餅子,還是甜的?」蕭峯更加奇怪,心道:「馬夫人死了丈夫,神智有些不清楚了。」阿朱道:「我們做叫化子的,吃中秋餅還能有什麼挑剔?找不到真兇,不給馬兄弟報此大仇,別說中秋餅,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沒半分滋味。」
馬夫人默然不語,過了半晌,冷冷的道:「白長老全心全意,只是想找到真兇,爲你大元兄弟報仇雪恨,真令小女子感激不盡。」阿朱道:「這是我輩份所當爲之事。丐幫數萬兄弟,哪一個不想報此大仇?」馬夫人道:「這位帶頭大哥地位尊崇,聲勢浩大,隨口一句話便能調動數萬人衆。他最喜庇護朋友,你去問他真兇是誰,他無論如何是不肯說的。」
蕭峯心下一喜,尋思:「不管怎樣,咱們已不虛此行。馬夫人便不肯說那人的名字,單憑『地位尊崇,聲勢浩大,隨口一句話便能調動數萬人衆』這句話,我總可推想得到。武林中具有這等身分的又有幾人?」
他正自琢磨這人是誰,只聽阿朱道:「武林之中,單是一句話便能調動數萬人衆的,以前有丐幫幫主。嗯,少林弟子遍天下,少林派掌門方丈一句話,那也能調動數萬人衆……」馬夫人道:「你也不用胡猜了,我再給你一點因頭,你只須往西南方猜去。」阿朱沉吟道:「西南方?西南方有什麼大來頭的人物?好像沒有啊。」
馬夫人走近紙窗,啪的一聲,伸指戳破了窗紙,刺破處就在蕭峯的頭頂,只聽她跟著說道:「小女子不懂武功,白長老你總該知道,天下是誰最擅長這門功夫。」
阿朱道:「嗯,這門點穴功夫麼?崆峒派的金剛指,河北滄州鄭家的奪魄指,那都是很厲害的了。」蕭峯心中卻在大叫:「不對,不對!點穴功夫,天下以大理段氏的一陽指爲第一,何況她說的是西南方。」
果然聽得馬夫人道:「白長老見多識廣,怎地這一件事卻想不起來?難道是旅途勞頓,腦筋失靈,居然連大名鼎鼎的一陽指也忘記了?」話中頗含譏嘲。
阿朱道:「段家一陽指我自然知道,但段氏在大理稱皇爲帝,早和中土武林不相往來。若說那位帶頭大哥跟他家有什麼干係牽連,定是傳聞之誤。」
馬夫人道:「段氏雖在大理稱皇,可是段家並非只有一人,不做皇帝之人便常到中原。這位帶頭大哥,乃大理國當今皇帝的親弟,姓段名正淳,封爲鎮南王的便是。」
蕭峯聽到馬夫人說出「段正淳」三字,不由得全身一震,數月來千里奔波、苦苦尋訪的名字,終於到手了。
只聽阿朱道:「這位段王爺權位尊崇,怎麼會參與江湖上的鬥毆仇殺之事?」馬夫人道:「江湖上尋常的鬥毆仇殺,段王爺自然不屑牽連在內,但若是和大理國生死存亡、國運盛衰相關的大事,你想他會不會過問?」阿朱道:「那自然是要插手的。」馬夫人道:「我聽徐長老言道:大宋是大理國北面的屏障,契丹一旦滅了大宋,第二步便非併吞大理不可。大宋和大理脣齒相依,大理國決計不願大宋亡在遼國手裡。」阿朱道:「是啊,話是不錯。」
馬夫人道:「徐長老說道,那一年這位段王爺在丐幫總舵作客,和汪幫主喝酒論劍,聽到契丹武士要大舉到少林寺奪經的訊息,段王爺義不容辭,便率領衆人,趕往雁門關外攔截,他此舉名爲大宋,其實是爲了大理。聽說段王爺那時年紀雖輕,但武功高強,爲人又極仁義。他在大理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使錢財有如糞土,不用別人開口,幾千幾百兩銀子便隨手送給朋友。你想中原武人不由他來帶頭,卻又有誰?他日後是要做大理國皇帝的,身分何等尊貴,旁人都是草莽漢子,又有誰能向他發號施令?」
阿朱道:「原來帶頭大哥竟然是大理國的鎮南王,大家死也不肯說出來,都是爲了回護此人。」馬夫人道:「白長老,這機密你千萬不可跟第二人說,段王爺和本幫交情不淺,倘若洩露了出去,爲禍不小。大理段氏雖兵多將廣,威鎮西南,但若喬峯蓄意報仇,暗中等上這麼十年八年,段正淳卻也不易對付。」
阿朱道:「弟妹說得是,我守口如瓶,決不洩露。」馬夫人道:「白長老,你最好立一個誓,以免我放心不下。」阿朱道:「好,段正淳便是帶頭大哥這件事,白世鏡倘若說與人知,白世鏡身受千刀萬剮的慘禍,身敗名裂,爲天下所笑。」她這個誓立得極重,實則很滑頭,口口聲聲都推在「白世鏡」身上,身受千刀萬剮的是白世鏡,身敗名裂的是白世鏡,跟她阿朱可不相干。
馬夫人聽了卻似甚感滿意,說道:「這樣就好了。」
阿朱沉吟片刻,說道:「弟妹,聽說那段正淳現今不過中年,但雁門關外一役,總有三十年了吧,只怕年歲不對。」馬夫人問道:「白長老,你見過段正淳麼?」阿朱道:「我沒見過。」馬夫人道:「我曾聽先夫說起過,鎮南王段正淳風流好色,年紀一大把,卻愛扮作少年人去勾引女子。他內功深湛,五六十歲的人,卻練得四十來歲模樣。其實呢,白長老,他比你還大上好幾歲呢!」
阿朱道:「那我便到大理去拜訪鎮南王,旁敲側擊,請問他去年中秋,在他府上作客的有哪幾個人,便可查到害死馬兄弟的真兇了。不過此刻我總還認定是喬峯。趙錢孫、譚公、譚婆三人瘋瘋顛顛,說話不大靠得住。」
馬夫人道:「查明兇手真相一事,那便拜託白長老了。」阿朱道:「馬兄弟跟我便如親兄弟一般,我自當盡心竭力。」馬夫人泫然道:「白長老情義深重,亡夫地下有知,定然銘感。」阿朱道:「弟妹多多保重,在下告辭。」當即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