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金庸作品/ 天龍八部/ 三九 解不了 名韁系嗔貪

虛竹次日醒轉,發覺睡在一張溫軟的牀上,睜眼向帳外看去,見是處身於一間極大的房中,空蕩蕩地,倒與少林寺的禪房差不多,房中陳設古雅,銅鼎陶瓶,也有些類似少林寺中的銅鐘鐵爐。這時兀自迷迷糊糊,於眼前情景,惘然不解。

一個少女托著一隻瓷盤走到牀邊,正是蘭劍,說道:「主人醒了?請漱漱口。」

虛竹宿酒未消,只覺口中苦澀,喉頭乾渴,見碗中盛著一碗黃澄澄的茶水,拿起便喝,入口甜中帶苦,卻無茶味,便骨嘟骨嘟的喝個清光。他一生中哪裡嘗過什麼參湯?也不知是什麼苦茶,歉然一笑,說道:「多謝姊姊!我……我想起身了,請姊姊出去罷!」蘭劍尚未答口,房門外又走進一個少女,卻是菊劍,微笑道:「咱姊妹二人服侍主人換衣。」說著從牀頭椅上拿起一套淡青色的內衣內褲,塞入虛竹被中。

虛竹大窘,滿臉通紅,說道:「不,不,我……我不用姊姊們服侍。我又沒受傷生病,只不過是喝醉了,唉,這一下連酒戒也犯了。經云:『飲酒有三十六失。』以後最好不飲。三弟呢?段公子呢?他在哪裡?」

蘭劍抿嘴笑道:「段公子已下山去了。臨去時命婢子稟告主人,說道待靈鷲宮中諸事定當之後,請主人赴中原相會。」

虛竹叫聲:「啊喲!」說道:「我還有事問他呢,怎地他便走了?」心中一急,從牀上跳了起來,要想去追趕段譽,問他「夢中女郎」的姓名住處,突然見到自身穿著一套乾乾淨淨的月白小衣,「啊」的一聲,又拉被子蓋上身,驚道:「我怎地換了衣衫?」他從少林寺中穿出來的是套粗布內衣褲,穿了半年,早已破爛汙穢不堪,現下身上所服,著體輕柔,也不知是綾羅還是綢緞,但總之是貴重衣衫。

菊劍笑道:「主人昨晚醉了,咱四姊妹服侍主人洗澡更衣,主人不知道麼?」

虛竹更大吃一驚,擡頭見到蘭劍、菊劍,人美似玉,笑靨勝花,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一伸臂間,內衣從手臂間滑了上去,露出隱隱泛出淡紅的肌膚,顯然身上所積的汙垢泥塵都已給洗擦得乾乾淨淨,他兀自存了一線希望,強笑道:「我真醉得胡塗了,幸好自己居然還會洗澡。」蘭劍笑道:「昨晚主人一動也不會動了,是我們四姊妹幫主人洗的。」虛竹「啊」的一聲大叫,險些暈倒,重行臥倒,連呼:「糟糕,糟糕!」

蘭劍、菊劍給他嚇了一跳,齊問:「主人,什麼事不對啦?」虛竹苦笑道:「我是個男人,在你們四位姊妹面前……那個赤身露體,豈不……豈不糟糕之極?何況我全身老泥,又臭又髒,怎可勞動姊姊們做這等汙穢之事?」蘭劍道:「咱四姊妹是主人的女奴,便爲主人粉身碎骨也所應當,奴婢犯了過錯,請主人責罰。」說罷,和菊劍一齊拜伏在地。

虛竹見她二人大有畏懼之色,想起余婆、石嫂等人,也曾爲自己對她們以禮相待,因而嚇得全身發抖,料想蘭劍、菊劍也是見慣了童姥的詞色,只要言辭稍和,面色略溫,立時便有殺手相繼,便道:「兩位姊……嗯,你們快起來,你們出去罷,我自己穿衣,不用你們服侍。」蘭菊二人站起身來,淚盈於眶,倒退著出去。

虛竹心中奇怪,問道:「我……是我得罪了你們麼?你們爲什麼不高興,眼淚汪汪的?怕是我說錯了話,這個……」菊劍道:「主人要我姊妹出去,不許我們服侍主人穿衣盥洗,定是討厭了我們……」說著珠淚滾滾而下。虛竹連連搖手,說道:「不,不是的。唉,我是男人,你們是女的,那個……那個不太方便……的的確確沒有他意……我佛在上,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決不騙你們。」

蘭劍、菊劍見他指手劃腳,說得情急,其意甚誠,不由得破涕爲笑,齊聲道:「主人莫怪。靈鷲宮中向無男人居住,我們更從來沒見過男子。主人是天,奴婢們是地,又有什麼男女之別?」二人盈盈走近,服侍虛竹穿衣著鞋。不久梅劍與竹劍也走了進來,一個給他梳頭,一個給他洗臉。虛竹嚇得不敢作聲,臉色慘白,心中亂跳,只好任由她四姊妹擺布,再也不敢提一句不要她們服侍的話。

他料想段譽已經去遠,追趕不上,又想洞島羣豪身上生死符未除,不能就此猝然離去,用過早點後,便到廳上和羣豪相見,爲兩個痛得最厲害之人拔除了生死符。

拔除生死符須以真力使動「天山六陽掌」,虛竹真力充沛,縱使連拔十餘人,也不會疲累,可是童姥在每人身上所種生死符的部位、內力各不相同,虛竹細思拔除之法,卻頗感煩難。他於經脈、穴道之學所知甚淺,又不敢隨便動手,若有差失,不免讓受治者反蒙危害。到得午間,竟只治了四人。食過午飯後,略加休息。

梅劍見他皺起眉頭,沉思拔除生死符之法,頗爲勞心,便道:「主人,靈鷲宮後殿石窟之中,有數百年前舊主人遺下的石壁圖像,婢子曾聽姥姥言道,這些圖像與生死符有關,主人何不前去一觀?」虛竹喜道:「甚好!」

當下梅蘭竹菊四姝引導虛竹來到花園之中,扳動機括,移開一座假山,現出地道入口,梅劍高舉火把,當先領路,五人魚貫而進。一路上梅劍在隱蔽處不住按動機括,使預伏的暗器陷阱不致發動。那地道曲曲折折,盤旋向下,有時豁然開朗,現出一個巨大的石窟,可見地道是依著山腹中天然的洞穴而開成。虛竹心想:「她們說石窟中有數百年前舊主人遺下的圖像,這些地道、石窟建構宏偉,少說也是數十年之功,且耗費人力物力極巨,當非靈鷲宮中這些婆婆姊姊們所能爲,多半也是舊主人所遺下的了。」

竹劍道:「這些奴才攻進宮來,鈞天部的姊姊們都給擒獲,我們四姊妹眼見抵敵不住,便逃到這裡躲避,只盼到得天黑,再設法去救人。」蘭劍道:「其實那也只是我們報答姥姥的一番心意罷了。主人倘若不來,我們終究都不免喪生於這些奴才之手。」

行了二里有餘,梅劍伸手推開左側一塊岩石,讓在一旁,說道:「主人請進,裡面便是石室,婢子們不敢入內。」虛竹道:「爲什麼不敢?裡面有危險麼?」梅劍道:「不是有危險。這是本宮重地,婢子們不敢擅入。」虛竹道:「一起進來罷,有什麼要緊?外邊地道好窄,站著很不舒服。」四姝相顧,均有驚喜之色。

梅劍道:「姥姥仙去之前,曾對我姊妹們說道,倘若我四姊妹忠心服侍,並無過犯,又能用心練功,那麼到我們四十歲時,便許我們每年到這石室中一日,參研石壁上的武功。就算主人恩重,不廢姥姥當日的許諾,那也是二十三年之後的事了。」

虛竹道:「再等二十三年,豈不氣悶煞人?到那時你們也老了,再學什麼武功?一齊進去罷!」四姝大喜,當即伏地跪拜。虛竹道:「請起,請起!這裡地方狹窄,我跪下還禮,大家擠成一團了。」

五人走進石室,只見四壁岩石打磨光滑,石壁上刻滿了無數徑長尺許的圓圈,每個圈中都刻了各種各樣的圖形,有的是人像,有的是獸形,有的是殘缺不全的文字,更有些只是記號和線條,圓圈旁註著「甲一」、「甲二」、「子一」、「子二」等數字,圓圈之數若不逾千,至少也有八九百個,一時卻哪裡看得周全?

竹劍道:「咱們先看甲一之圖,主人說是嗎?」虛竹點頭稱是。五人舉起火把,端相編號「甲一」的圓圈,虛竹一看之下,便認出圈中所繪,是天山折梅手第一招的起手式,道:「這是『天山折梅手』。」看甲二時,果真是天山折梅手的第二招,依次看下去,天山折梅手圖解完後,便是天山六陽掌的圖解,童姥在西夏皇宮中所傳的各種歌訣奧祕,盡皆注在圓圈之中。

石壁上天山六陽掌之後的武功招數,虛竹就沒學過。他按著圖中所示,運起真氣,只學得數招,身子便輕飄飄地凌虛欲起,但似乎什麼地方還差了一點,以致沒法離地。

正當凝神運息、萬慮俱絕之時,忽聽得「啊、啊」兩聲驚呼,虛竹一驚回頭,但見蘭劍、竹劍二姝身形晃動,跟著摔倒。梅菊二姝手扶石壁,臉色大變,搖搖欲墮。虛竹忙將蘭竹二姝扶起,驚問:「怎麼啦?」梅劍道:「主……主人,我們功力低微,不能看這裡的……這裡的圖形……我……我們在外面伺候。」四姝扶著石壁,慢慢走出石室。

虛竹呆了一陣,跟著走出,見四姝在甬道中盤膝而坐,正自用功,身子顫抖,臉現痛苦神色。虛竹知她們已受頗重內傷,當即使出天山六陽掌,在每人背心穴道上輕拍幾下。一股陽和渾厚的力道透入各人體內,四姝臉色登時平和,不久各人先後睜眼,叫道:「多謝主人耗費功力,爲婢子治傷。」翻身拜倒,叩謝恩德。虛竹忙伸手相扶,道:「那……那是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地會受傷昏暈?」

梅劍嘆了口氣,說道:「主人,當年姥姥要我們到四十歲之後,才能每年到這石室中來看圖一日,原來大有深意。圖譜上的武功太深奧,婢子們不自量力,照著『甲一』圖中所示一練,內力不足,立時便走入了經脈岔道。若不是主人解救,我四姊妹只怕便永遠癱瘓了。」蘭劍道:「姥姥對我們期許很切,盼望我姊妹到了四十歲後,便能習練這上乘武功,可是……可是婢子們資質庸劣,便算再練二十三年,也未必敢再進這石室。」

虛竹道:「原來如此,那卻是我的不是了,我不該要你們進去。」四劍又拜伏請罪,齊道:「主人何出此言?那是主人的恩德,全怪婢子們狂妄胡爲。」

菊劍道:「主人功力深厚,練這些高深武學卻大大有益。姥姥在石室之中,往往經月不出,便是揣摩石壁上的圖譜。」梅劍又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那些奴才們逼問鈞天部的姊妹們,要知道姥姥藏寶的所在。諸位姊姊寧死不屈。我四姊妹本想將他們引進地道,發動機關,將他們盡數聚殲其中,但恐這些奴才中有破解機關的能手,倘若進了石室,見到石壁圖解,那就遺禍無窮。早知如此,讓他們進來反倒好了。」

虛竹點頭道:「確實如此,這些圖解若讓功力不足之人見到了,那比任何毒藥利器更有禍害,幸虧他們沒進來。」蘭劍微笑道:「主人真好心,依我說啊,要是讓他們一個個練功而死,那才好看呢。」

虛竹道:「我練了幾招,只覺精神勃勃,內力充沛,正好去給他們拔除一些生死符。你們上去睡一睡,休息一會。」五人從地道中出來,虛竹回入大廳,拔除了三人的生死符。

此後虛竹每日爲羣豪拔除生死符,一感精神疲乏,便到石室中去修習上乘武功。四姝在石室外相候,再也不敢踏進一步。虛竹每日亦抽暇指點四姝及九部諸女的武功。

如此直花了二十餘天時光,才將羣豪身上的生死符拔除乾淨,而虛竹每日精研石壁上的圖譜,內力與武功同時俱進,比之初上縹緲峯時已大有長進。

羣豪當日臣服於童姥,乃遭強行收服,身上給種了生死符,爲其所制,不得不然,此時靈鷲宮易主,虛竹以誠相待,以禮相敬,又解除了各人身上苦痛難當的毒害,羣豪雖都是桀傲不馴的人物,卻也感恩懷德,心悅誠服,誓死效忠,一一拜謝而去。

待得各洞主、各島主分別下山,峯上只剩下虛竹一個男子。他暗自尋思:「我自幼便是孤兒,全仗寺中師父們撫養成人,倘若從此不回少林,太也忘恩負義。我須得回到寺中,向方丈和師父領罪,才合道理。」當下向四姝及九部諸女說明原由,即日便要下山,靈鷲宮中一應事務,吩咐由九部之首的余婆、石嫂、符敏儀等人會商處理。

四姝意欲跟隨服侍,虛竹道:「我回去少林,重做和尚。和尚有婢女相隨服侍,天下焉有是理?」說之再三,四姝總不肯信。虛竹拿起剃刀,將頭髮剃個清光。四姝無奈,只得與九部諸女一齊送到山下,灑淚而別。

虛竹換上了舊僧衣,邁開大步,東去嵩山。以他的性情,路上自不會去招惹旁人,而他這般一個衣衫敝舊的青年和尚,盜賊歹人也決不會來打他的主意。一路無話,太太平平的回到了少林寺。

他重見少林寺屋頂的黃瓦,心下不禁又感慨,又慚愧,一別數月,自己幹了不少違反清規戒律之事,殺戒、淫戒、葷戒、酒戒,不可赦免的「波羅夷大戒」無一不犯,不知方丈和師父是否能夠見恕,許自己再回寺門。

他心下惴惴,進了山門後,便去拜見親傳師父慧輪。慧輪見他回來,又驚又喜,問道:「方丈差你出寺下書,怎麼到今天才回?」

虛竹俯伏在地,痛悔無已,放聲大哭,說道:「師父,弟子……弟子真是該死,下山之後,把持不定,將師父……師父平素的教誨,都……都不遵守了。」慧輪臉上變色,問道:「怎……怎麼?你沾了葷腥麼?」虛竹道:「是,還不只沾了葷腥而已。」慧輪罵道:「該死,該死!你……喝了酒麼?」虛竹道:「弟子不但喝酒,還喝得爛醉如泥。」慧輪嘆了口氣,兩行淚水從面頰上流下,道:「我看你從小忠厚老實,怎麼一到外面花花世界,便竟墮落如此,咳咳……」虛竹見師父傷心,更加惶恐,道:「師父在上,弟子所犯戒律,更有勝於這些的,還……還犯了……」還沒說到犯了殺戒、淫戒,突然鐘聲噹噹響起,每兩下短聲,便略一間斷,乃召集慧字輩諸僧的訊號。

慧輪起身擦了擦眼淚,說道:「你犯戒太多,我也沒法回護於你。你……你……自行到戒律院去領罪罷!這一下連我也有大大的不是。唉,這……」說著匆匆奔出。

虛竹來到戒律院前,躬身稟道:「弟子虛竹,違犯佛門戒律,恭懇掌律長老賜罰。」他說了兩遍,院中走出一名中年僧人,冷冷的道:「首座和掌律師叔有事,沒空來聽你的,你跪在這裡等著罷!」虛竹道:「是!」這一跪自中午直跪到傍晚,竟沒人過來理他。幸好虛竹內功深厚,雖不飲不食的跪了大半天,仍渾若無事,沒絲毫疲累。

耳聽得暮鼓響起,寺中晚課之時已屆,虛竹低聲念經懺悔過失。那中年僧人走過來,說道:「虛竹,這幾天寺中正有大事,長老們沒空來處理你的事。我瞧你長跪念經,還真有虔誠悔悟之意。這樣罷,你先到菜園子去挑糞澆菜,靜候吩咐。等長老們空了之後,再叫你來問明實況,按情節輕重處罰。」

虛竹恭恭敬敬的道:「是,多謝慈悲。」合什行禮,這才站起,心想:「不將我立即逐出寺門,看來事情還有指望。」心下甚慰。

他走到菜園子中,向管菜園的僧人道:「師兄,小僧虛竹犯了本門戒律,戒律院的師叔罰我來挑糞澆菜。」

那僧人名叫緣根,並非從少林寺出家,因此不依「玄慧虛空」字輩排行。他資質平庸,既不能領會禪義,練武也沒什麼長進,平素最喜多管瑣碎事務。這菜園子有兩百來畝地,三四十名長工,他統率人衆,倒也威風凜凜,遇到有僧人從戒律院裡罰到菜園來做工,更是他大逞威風的時候。他一聽虛竹之言,心下甚喜,問道:「你犯了什麼戒?」虛竹道:「犯戒甚多,一言難盡。」緣根怒道:「什麼一言難盡,兩言難盡?我叫你老老實實,給我說個明白。莫說你是個沒職司的小和尚,便是達摩院、羅漢堂的首座犯了戒,只要是罰到菜園子來,我一般要問個明白,誰敢不答?我瞧你啊,臉上紅紅白白,定是偷吃葷腥,是也不是?」

虛竹道:「正是。」緣根道:「哼,你瞧,我一猜便著。說不定私下還偷酒喝呢,你不用賴,要想瞞我,可沒這麼容易。」虛竹道:「正是,小僧有一日喝酒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知。」緣根笑道:「嘖嘖嘖,真正大膽。嘿嘿,灌飽了黃湯,那便心猿意馬,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個字,定然也置之腦後了。你心中便想女娘們,是不是?不但想一次,至少也想了七次八次,你敢不敢認?」說時聲色俱厲。

虛竹嘆道:「小僧何敢在師兄面前撒謊?不但想過,而且犯過淫戒。」

緣根又驚又喜,戟指大罵:「你這小和尚忒也大膽,竟敢敗壞我少林寺的清譽。除了淫戒,還犯過什麼?偷盜過沒有?取過別人財物沒有?跟人打過架、吵過嘴沒有?」

虛竹低頭道:「小僧殺過人,而且殺了不止一人。」

緣根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退了三步,聽虛竹說殺過人,而且所殺的不止一人,登時心驚膽戰,生怕他狂性發作動粗,自己多半不是敵手,定了定神,滿臉堆笑,說道:「本寺武功天下第一,既然練武,難免失手傷人,師弟的功夫,當然非常了得啦。」

虛竹道:「說來慚愧,小僧所學的本門功夫,已全然遭廢,眼下是半點也不剩了。」

緣根大喜,連道:「那很好,那很好!好極,妙極!」聽說他本門功夫已失,只道他犯戒太多,給本寺長老廢去了武功,登時便換了一番臉色。但轉念又想:「雖說他武功已廢,但若尚有幾分剩餘,還是不易對付。」說道:「師弟,你到菜園來做工懺悔,那也極好。可是咱們這裡規矩,凡是犯了戒律、手上沾過血腥的僧侶,做工時須得戴上腳鐐手銬。這是列祖列宗傳下來的規矩,不知師弟肯不肯戴?倘若不肯,由我去稟告戒律院便了。」虛竹道:「規矩如此,小僧自當遵從。」

緣根心下暗喜,取出鋼銬鋼鐐,給他戴上。少林寺數百年來傳習武功,自難免有不肖僧人爲非作歹,而這些犯戒僧人往往武功極高,不易制服,是以戒律院、懺悔堂、菜園子各地,都備得有精鋼鑄成的銬鐐。緣根見虛竹戴上銬鐐,心中大定,罵道:「賊和尚,瞧不出你小小年紀,居然如此膽大妄爲,什麼戒律都去犯上一犯。今日不重重懲罰,如何出得我心中惡氣?」折下一根樹枝,沒頭沒腦的便向虛竹頭上抽來。

虛竹收斂真氣,不敢以內力抵禦,讓他抽打,片刻之間,便給打得滿頭滿臉都是鮮血。他不住口的念佛,臉上無絲毫不愉之色。

緣根見他既不閃避,更不抗辯,心想:「這和尚果然武功盡失,我大可作踐於他。」想到虛竹大魚大肉、爛醉如泥的淫樂,自己空活了四十來歲,從未嘗過這種滋味,妒忌之心不禁油然而生,下手更加重了,直打斷了三根樹枝,這才罷手,惡狠狠的道:「你每天挑一百擔糞水澆菜,只消少了一擔,我用硬扁擔、鐵棍子打斷你兩腿。」

虛竹苦受責打,心下反而平安,自忖:「我犯了這許多戒律,原該重責,責罰越重,我身上的罪孽便化去越多。」恭恭敬敬的應道:「是!」走到廊下提了糞桶,便去挑糞加水,在畦間澆菜。這澆菜是一瓢瓢的細功夫,虛竹毫不馬虎,勻勻淨淨、仔仔細細的灌澆,直到深夜一百桶澆完,才在柴房中倒頭睡覺。

第二日天還沒亮,緣根便過來拳打腳踢,將他鬧醒,罵道:「賊和尚,懶禿!青天白日的,卻躲在這裡睡覺,快起來劈柴去。」虛竹道:「是!」也不抗辯,便去劈柴。如此一連數日,日間劈柴,晚上澆糞,苦受折磨,全身傷痕累累,也不知已吃了幾百鞭。

這日早晨,虛竹正在劈柴,緣根走近身來,笑嘻嘻的道:「師兄你辛苦啦?」取過鑰匙,給他打開了銬鐐。虛竹道:「也不辛苦。」提起斧頭又要劈柴。緣根道:「師兄不用劈了,師兄請到屋裡用飯。小僧這幾日多有得罪,當真該死,還求師兄原宥。」

虛竹聽他口氣忽然大變,頗感詫異,擡起頭來,只見他鼻青目腫,顯是曾給人狠狠的打了一頓,更覺奇怪。緣根苦著臉道:「小僧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師兄,師兄如不原諒,我……我……便大禍臨頭了。」虛竹道:「小僧自作自受,師兄責罰得極當。」

緣根臉色一變,舉起手來,啪啪啪啪,左右開弓,在自己臉上重重打了四記巴掌,求道:「師兄,師兄,求求你行好,大人不記小人過,我……我……」說著又是啪啪連聲,痛打自己臉頰。虛竹大奇,問道:「師兄此舉,卻是何意?」

緣根雙膝一曲,跪倒在地,拉著虛竹的衣裾,道:「師兄若不原諒,我……我一對眼珠便不保了。」虛竹道:「我當真半點也不明白。」緣根道:「只要師兄饒恕了我,不挖去我眼珠子,小僧來生變牛變馬,報答師兄的大恩大德。」虛竹道:「師兄說哪裡話來?我幾時說過要挖你眼珠?」緣根臉如土色,道:「師兄既一定不肯相饒,小僧有眼無珠,只好自求了斷。」說著右手伸出兩指,往自己眼中插落。

虛竹伸手抓住他手腕,道:「是誰逼你自挖眼珠?」緣根滿額是汗,顫聲道:「我……我不敢說,倘若說了,他……他們立即取我性命。」虛竹道:「是方丈麼?」緣根道:「不是。」虛竹又問:「是達摩院首座?羅漢堂首座?戒律院首座?」緣根都說不是,並道:「師兄,我是不敢說的,只求你饒恕了我。他們說,我要想保全這對眼珠子,只有求你親口答允饒恕。」說著偷眼向旁一瞥,滿臉都是懼色。

虛竹順著他眼光瞧去,只見廊下坐著四名僧人,一色灰布僧袍、灰布僧帽,臉孔朝里,瞧不見相貌。虛竹尋思:「難道是這四位師兄?想來他們必是寺中大有來頭之人遣來,懲罰緣根擅自作威作福,責打犯戒的僧人。」便道:「我不怪罪師兄,早就原諒了你。」緣根喜從天降,當即跪下磕頭。虛竹忙跪下還禮,說道:「師兄快請起。」

緣根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將虛竹請到飯堂之中,親自斟茶盛飯,殷勤服侍。虛竹推辭不得,眼見若不允他服侍,緣根似乎便會遭逢大禍,也就由他。

緣根低聲道:「師兄要不要喝酒?要不要吃狗肉?我去給師兄弄來。」虛竹驚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這如何使得?」緣根眨一眨眼,道:「一切罪業,全由小僧獨自承當便是。我這便去設法弄來,供師兄享用。」虛竹搖手道:「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緣根陪笑道:「師兄若嫌在寺中取樂不夠痛快,不妨便下山去,戒律院中問起來,小僧便說是派師兄出去採辦菜種,一力遮掩,決無後患。」虛竹聽他越說越不成話,搖頭道:「小僧誠心懺悔以往過誤,一應戒律,再也不敢違犯。師兄此言,不可再提。」

緣根道:「是。」臉上滿是懷疑神色,似乎在說:「你這酒肉和尚怎麼假惺惺起來,到底是何用意?」但不敢多言,服侍他用過齋飯,請他到自己的禪房宿息。一連數日,緣根都竭力伺候,恭敬得無以復加。

這天虛竹食罷早飯,緣根泡了壺清茶,說道:「師兄,請用茶。」虛竹道:「小僧是待罪之身,師兄如此客氣,教小僧如何克當?」站起身來,雙手去接茶壺。

忽聽得鐘聲鏜鏜大響,連續不斷,是召集全寺僧衆的訊號。除了每年佛誕、達摩祖師誕辰等幾日之外,寺中向來極少召集全體僧衆。緣根有些奇怪,說道:「方丈鳴鐘集衆,咱們都到大雄寶殿去罷。」虛竹道:「正是。」隨同菜園中的十來名僧人,匆匆趕到大雄寶殿。只見殿上已集了二百餘人,其餘僧衆仍不斷進來。片刻之間,全寺千餘僧人都已集在殿上,各按行輩排列,人數雖多,卻靜悄悄地鴉雀無聲。

虛竹排在「虛」字輩中,見各位長輩僧衆都神色鄭重,心下惴惴:「莫非我所犯戒律太大,是以方丈大集寺衆,要重重懲罰?瞧這聲勢,似乎要破門將我逐出寺去,那便如何是好?」正慄慄危懼間,只聽鐘聲三響,諸僧齊宣佛號:「南無釋迦如來佛!」

方丈玄慈與玄字輩的六位高僧,陪著另外六名僧人,從後殿緩步而出。殿上僧衆一齊躬身行禮。玄慈等七僧與那六僧先參拜了殿上佛像,然後分賓主坐下。

虛竹擡起頭來,認得本寺六位玄字輩高僧乃玄渡、玄寂、玄止、玄因、玄垢、玄石六人,此外尚有其他玄字輩高僧坐在下首。那另外六僧年紀都已不輕,服色與本寺不同,是別處寺院來的客僧,坐在首位的老僧約莫七十來歲年紀,身形矮小,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際極具威嚴。

玄慈朗聲向本寺僧衆說道:「這位是五台山清涼寺方丈神山上人,大家參見了。」衆僧聽了,都是一凜,躬身向神山上人行禮。衆僧大都知道神山上人在武林中威名極盛,與玄慈大師並稱「降龍」、「伏虎」兩羅漢,據說武功與玄慈方丈在伯仲之間。只清涼寺規模較小,在武林中的位望更遠遠不及少林,聲望便不如玄慈了,均想:「聽說神山上人自視極高,曾說僧人而過問武林中俗務,不免落了下乘,向來不願跟本寺打什麼交道,今日親來,不知是爲了什麼大事。」

玄慈伸手向著其餘五僧,逐一引見,說道:「這位是開封府大相國寺觀心大師,這位是江南普渡寺道清大師,這位是廬山東林寺覺賢大師,這位是長安淨影寺融智大師,這位是五台山清涼寺神音大師,是神山上人的師弟。」觀心大師等四僧都來自名山古剎,只大相國寺、普渡寺等向來重佛法而輕武功,這四僧雖武林中大大有名,在其本寺的位份卻並不高。少林寺衆僧躬身行禮,觀心大師等起身還禮。

玄慈說道:「六位大師都是佛門的有道大德。今日同時降臨,實爲本寺重大光寵,故此召集大家出來見見。甚盼六位大師開壇說法,宏揚佛義,合寺衆僧,同受教益。」

神山上人道:「不敢當!」他身形矮小,話聲竟然奇響,衆僧不由得都是一驚,但他既不是放大了嗓門叫喊,亦非運使內力,故意要震人心魄,乃是自自然然,天生的說話高亢。他接著道:「少林莊嚴寶剎,小僧心儀已久,六十年前便來投拜求戒,卻給拒之於山門之外。六十年後重來,垣瓦依舊,人事已非,可嘆啊可嘆!」

衆僧聽了,心中都是一震,他這幾句話頗含敵意,難道竟是前來尋仇生事不成?

玄慈說道:「原來師兄昔年曾來少林寺出家。天下寺院都是一家,師兄今日主持清涼,凡我佛門子弟,無不崇仰。當年少林寺未敢接納,得罪了師兄,小僧恭謹謝過。但師兄因此另創天地,弘法普渡,有大功德於佛門。當年之事,也未始不是日後的因緣呢。」說著雙手合什,深深一禮。

神山上人合什還禮,說道:「小僧當年來到寶剎求戒,固然是仰慕少林寺數百年執武林牛耳,武學淵深,更要緊的是,天下傳言少林寺戒律精嚴,處事平正。」突然雙目一翻,精光四射,仰頭瞧著佛祖的金像,冷冷的道:「豈知世上盡有名不副實之事。早知如此,小僧當年也不會有少林之行了。」

少林寺千餘僧衆一齊變色,只少林寺戒律素嚴,雖人人憤怒,竟沒半點聲息。

玄慈方丈道:「師兄何出此言?敝寺上下,若有行事乖謬之處,還請師兄明言。有罪當罰,有過須改。師兄一句話抹煞少林寺數百年清譽,未免太過。」神山上人道:「請問方丈師兄,少林僧侶弟子衆多,遍於天下,不論武功強弱,是否均須遵守武林道義,不得恃強欺弱?」玄慈道:「自當如此,貴寺弟子,諒必也是這般。」

神山眼望如來佛像,說道:「我佛在上,『妄語』乃佛門重戒!」轉頭向玄慈方丈道:「出得江湖,無處不見少林弟子。敝派清涼寺門戶窄小,衆僧侶日常所務,重在修習佛法,禮佛參禪,武功傳承可遠不及少林寺了。不過凡是從清涼寺出去的僧俗弟子,人數雖少,卻均嚴守敝派戒律,不敢濫傷無辜,戒殺戒盜。少林派弟子衆多,難免良莠不齊,戒律廢弛,亦在所不免,可惜,可惜!可嘆,可嘆!」說著連連搖頭。

少林羣僧聽了,盡皆變色。虛竹聽神山指摘少林弟子「良莠不齊,戒律廢弛」,當是指自己破犯葷戒、淫戒、殺戒等等而言,一顆心只嚇得怦怦大跳,心想方丈若坦言查究,自己必須直陳諸般罪行,絕不可推諉掩飾,又多犯了一項「妄語戒」。

玄慈道:「請問師兄,何所據而云然?請師兄指出實證,敝派自當盡力追究整肅。」

神山嘆了口長氣,說道:「倘若只是朝夕間之事,師兄寺大事忙,疏忽失察,那也情有可原。然而這件事由來已久,受害者屍骨已寒,普天下沸沸揚揚,羣情洶湧,貴派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莫非自恃是武林中最大門派,旁人無可奈何,這豈不是很有點『強凶霸道』嗎?難道今後江湖之上,唯力是恃,只要人多勢衆,就可爲所欲爲嗎?」說時神色嚴峻,語氣更咄咄逼人。

玄慈神情淡然,不動聲色,緩緩的道:「師兄所指,是哪一件事?請道其詳。」

神山道:「敝派門中有一位徐師兄徐沖霄,是小僧的師兄。他輩份甚高,爲人忠厚誠實,多年前投入丐幫,勤勤懇懇,積功升爲九袋長老,在丐幫中素來受人敬仰,丐幫歷任幫主,對他都好生看重。前年四月間,丐幫在江南無錫聚會,說到幫主喬峯身世之事,徐師兄不畏強御,挺身而出,拿了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的一封舊書信出來,證明喬峯乃契丹胡虜。丐幫大義滅親,廢了喬峯的幫主之位,此事震動當世,武林之中可說無人不知。徐師兄做這件事,明知兇險之極。喬峯武功驚人,出手殘忍狠辣,又兼是少林弟子,師門勢力龐大,學武之人無不畏懼。徐師哥爲國爲民,挺身揭露這個大陰謀,確是把性命豁出去了。

「果然到前年七月初,徐師兄在家中給人害死。他上身胸背肋骨齊斷,顯是給少林派剛猛掌力擊斃的。丐幫的幾位長老查得清楚,寫信到清涼寺來,要小僧主持公道。小僧心想少林派是天下武學正宗,戒律精嚴,既出了這等不肖子弟,自當妥爲料理,整肅門戶,用不著旁人多嘴多舌。但清涼寺等得望穿秋水,始終見少林寺一無示意,這才迫不得已,約請了大相國寺、普渡山、東林寺、淨影寺諸位大師一同前來少林,想請問方丈大師,到底是什麼原因?」說罷,雙目炯炯直視玄慈方丈,竟不少瞬。

玄慈轉頭向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師道:「玄寂師弟,請你向六位高僧述說其中原由。」玄寂應道:「是。」從座上站起。他執掌戒律,向來鐵面無私,合寺僧衆見了他無不畏懼三分。虛竹這時已知講的不是自己,但仍不敢向他望上一眼。

只聽玄寂朗聲道:「丐幫徐長老年高德劭,武林中衆所敬仰,他老人家在衛輝家中爲人殺害,我們聞之均感震悼。方丈師兄當即委派小僧,會同玄渡師兄、玄因師兄、玄生師弟,四人連夜趕往衛輝徐長老府上,負責查明真相,倘若確知是喬峯下的手,便即會同玄垢師兄、玄石師弟,他們兩位正奉方丈之命,追查喬峯害死玄苦師兄的大逆案,命我們六人合力,或擒或殺,誅除喬峯,以肅嚴規。」觀心、道清、覺賢、融智等四位高僧聽到這裡,連連點頭,說道:「原該如此。」

神音大師問道:「後來怎樣?」

玄寂說道:「我們四人趕到衛輝時,玄垢、玄石兩位還沒到,我們在客棧中等了一天,到第二天七月初七他兩位才到。我們六人一碰頭,玄垢師兄便道:『徐長老決不是喬峯殺的!』」神山、神音等都是一驚,齊問:「何以見得?」

玄垢站起身來,道:「我佛慈悲!那日喬峯在少林寺中大鬧一場,我們沒能將他擒住,給他脫身逃走,我和玄石師弟二人奉了方丈師兄之命,暗中追蹤喬峯。那日他在聚賢莊上會斗羣雄,只因方丈師兄嚴命,我二人乃是要查明喬峯的作爲與下落,不可出手和他朝相搏戰,因此我二人並未參與聚賢莊一役。說來慚愧,見了喬峯的身手後,就算我二人與玄難師兄聯手出擊,也不過跟他打個平手,不見得能將他打敗或擒獲。後來喬峯爲一名黑衣大漢救入深山中養傷,我二人不敢走近,只在遠處遙遙眺望。

「喬峯直養了二十多天傷,出洞後便向北行。那時我二人不穿僧裝,改穿了常人衣服,不動聲色的隨在他後面。喬峯此人十分精明,我們不敢跟得太近,好在他只沿大路行走,倒也不難追蹤,即使隔了大半里路,到後來仍能跟住了他。他向北出了雁門關,跟那個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會齊了。兩人進關後住了客店,第二天出得房來,竟變成兩個毫不起眼的大漢。若不是我們親眼瞧見他二人從那房中出來,還真不知這二人便是喬峯和那小姑娘……」

神山問道:「他二人一路上都同房而宿?」玄垢應道:「是的。」神山又問:「同牀沒有?」玄垢道:「那就不知道了。出家人非禮勿視,不敢去窺探旁人陰私。」神山冷冷的道:「那麼倘若半夜裡他二人悄悄的走了,你們也不會知道了?」玄垢道:「小僧和玄石師弟宿在他們隔壁房裡,輪班守夜,每人只睡半夜,他們如要溜走,我們有方丈師兄法旨在身,不敢輕忽。」神山道:「請問玄石大師怎麼說?」

玄石走上前來,說道:「小僧玄石,奉了方丈法旨,與玄垢師兄負責監視喬峯的動靜。喬峯和那小姑娘阿朱會合後,一路上倒也沒甚事故。他二人一路向南,我和玄垢師兄遠遠跟著,儘量不跟他朝相,倒也不費什麼力。這天七月初三,咱四人都在渭州的招商客棧中歇宿,聽得隔房那阿朱道:『今兒我包餃子給你下酒,包你好過客棧中做的!』喬峯甚喜,連說:『好極,好極!』阿朱就上街買肉買白菜,包起餃子來。喬峯不斷贊阿朱的手藝好,這天比平日多喝了點酒。只聽阿朱在旁勸酒:『一到河南,酒就不好了,沒河東那樣好的汾酒。』」

玄垢道:「世上的事,往往越是不經意,越會有出其不意的事來到頭上。我和玄石師弟不敢怠慢,仍然只睡半夜,嚴加防備。那一晚只聽得喬峯鼾聲如雷,睡到大天光還在打呼。阿朱起身後服侍他洗臉喝豆漿、吃大餅。喬峯那天興致倒好,說了不少河南的侉子笑話。阿朱不懂,喬峯就給她解說。玄石師弟聽到一個笑話時險些笑出聲來,我忙伸手去捂住他嘴,才沒出事。這晚的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初三。喬峯於七月初四離開渭州,我們遠遠躡著,一路上從沒離開片刻,在七月初七才抵衛輝。」

神山冷冷的道:「你日子記得這麼清楚,只因徐長老是七月初三晚上給人殺害的?」玄垢道:「正是!那天在衛輝客棧中,玄寂師兄說起徐長老的遇害時間。我便說:『如果是七月初三晚上死的,就不是喬峯殺的,如果是喬峯殺的,那就決不是七月初三!』玄寂師兄道:『徐長老的兒子和媳婦,七月初三晚上服侍他老人家上牀安息,到初四早晨,卻見徐長老肋骨齊斷,死在牀上了。』」

神山問道:「日子沒記錯麼?」玄寂道:「這件事至關要緊,我們是到徐長老家裡詳細問明了的。」

玄石接著道:「七月初七乞巧節,丐幫在衛輝開弔,祭奠徐長老,我二人也去上祭,盼能聽到什麼線索。我們叩了頭,見靈牌之前供著一根粗大的石杵,上面塗了鮮血。我們請問丐幫同道,原來這根石杵是在徐長老家中尋到的兇器,徐長老屍骸上胸背肋骨齊斷,就是用這石杵舂斷的。我和玄垢師兄辭出後,兩人均想:『喬峯若要出手傷害徐長老,降龍廿八掌一擊即可,不必用什麼石杵。』

「我二人出得門來,逕自又去跟躡喬峯,遙遙望見喬峯從浚河邊停靠的一艘船中出來。我們見那艘船的船身急速下沉,已一半入水,當即搶進船艙,只見譚公、譚婆夫婦和趙錢孫三人都已死在船中。這三人多半便是喬峯殺的,當真罪大惡極!我們趕回客棧,告知玄寂師兄等四位。玄寂師兄道:『說什麼也不能再讓喬峯殺害良善,憑我們師兄弟六人,必得阻止他再行兇作惡。』我們搶在頭裡,要先到山東泰安單家莊,打他個以逸待勞。我們騎了快馬,比喬峯早到了片刻。可是我們到時,單家莊中已然起火,我們搶進莊去,見到鐵面判官單正、他的兩個兒子都已屍橫就地,全莊男女數十口,或割去首級、或肩背中刀,無一得免。我們察看單正的屍身,見單正也是胸背肋骨齊斷,心肺碎裂,乃是中了極剛猛的拳力而死。」

神山冷冷的道:「是大金剛拳吧?」玄慈方丈道:「不是!少林派中,只老衲一人會使大金剛拳。那單判官絕非老衲所傷。」神山哼了一聲,道:「不是方丈所傷?」玄慈搖頭道:「不是!大金剛拳也不將人打得心肺碎裂。」

玄垢道:「我們將單判官的屍身放好,幫同救火,不久四鄰鑼聲響起,大伙兒都救火來了。我們當即退出,在莊外遠遠望見喬峯和阿朱騎著馬來了。我們親眼目睹,殺單正的另有其人,早在喬峯到達單家莊之前兩個多時辰,單氏父子和他幾十個家人都早已給人殺了。至於去天台山止觀寺保護智光大師,方丈師兄另行派得有人。我們見喬峯帶同阿朱向南方而去,便不再跟蹤,自行回寺。」

玄寂、玄垢、玄石等僧在武林中數十年來威名素著,正直無私,衆所周知,他們既這麼說,神山等僧聽了絕無懷疑。

神山上人問道:「止觀寺智光大師命喪少林派『摩訶指』之下,不知方丈師兄有何解說?」

玄慈合什當胸,緩緩說道:「我佛慈悲!智光大師是服毒圓寂的。他所服毒藥是尋常的砒霜,是他弟子朴者和尚從天台縣城的仁濟藥店中,分作十天慢慢取來的。他取藥乃奉智光大師的囑咐,對藥店說是師父要合藥。智光大師在浙東名聞遐邇,人人敬仰,朴者和尚去藥店取藥,藥店從不敢推辭,亦不肯收錢。」

只見玄渡大師站起身來,說道:「方丈師兄曾派小僧前往天台山查究。智光大師確是服砒霜自盡。小僧細問那朴者和尚,他哭哭啼啼,說不知師父命他取藥是要自盡,早知如此,他該用甘草粉冒充砒霜。他說有一位喬大爺和阮姑娘,確是來見過師父。師父對他們客客氣氣,說了好一會話,他們離開之後,才發覺師父已然圓寂。到了晚上,法身才眼鼻流血。沒想到第二天早晨,卻見到師父眼珠凸出,後腦骨碎裂,卻不知哪一個惡人,半夜裡偷偷來殘害師父法體。他說沒好好保護師父法體,對不起師父,大力掌摑自己。我對他說,殘害大師法體之人,武功異常了得,以極剛猛指力點了大師法身的左右太陽穴,就算你拼了命,也阻不住他。不料這朴者和尚自怨自艾,竟爾上吊死了。」說著長嘆一聲。

神山道:「那喬峯來見智光大師,自是要逼問雁門關外那帶頭大哥的姓名。智光大師不肯說,他便以『摩訶指』傷了大師。眼珠凸出,後腦骨碎裂,可不是中了『摩訶指』的情狀嗎?」玄慈道:「不是喬峯。」神山道:「還請方丈師兄指點其中原由。」

玄慈緩緩說道:「神山師兄垂詢,何以得知智光大師並非中了喬峯的摩訶指力。只因喬峯是在少林派學的武功,他學過降魔掌,便不能再學摩訶指,這兩門武功相反,不能並存於一身。」神山緩緩搖頭,說道:「少林武功,當真有如此精微分別?」玄慈道:「這中間的分別,本來是有記載的。降魔掌和摩訶指,在敝寺均列於七十二絕技,一者輕柔,一者剛猛,極難並學齊練。玄生師弟,請你去藏經閣,將這兩門的法功心要取來,請神山上人和諸位大師指點。」

當年神山上人到少林寺求師,還只一十七歲。少林寺方丈靈門禪師和他接談之下,便覺他鋒芒太露,我慢貢高之氣極盛,器小易盈,不是傳法之人,若在寺中做個尋常僧侶,他又必不能甘居人下,日後定生事端,是以婉言相拒。神山這才投到清涼寺中,他才能傑出,只三十歲時便做了清涼寺方丈。此人聰明穎悟,算得是武林中的奇才,不過清涼寺的武學淵源遠遜於少林,寺中所藏的拳經劍譜、內功祕要等等,不但爲數有限,且大部分粗疏簡陋,不是第一流功夫。四十多年來他內功日深,早已遠遠超過清涼寺上代所傳武學典籍中所載,但拳劍功夫,終究有所不足,每當想起少林派的七十二絕技,總不自禁又艷羨,又惱恨。是以徐長老一死,便想藉故來向少林寺尋釁,於是大邀幫手。但各處高僧一聽說是到少林寺興師問罪,多加推託,不肯參預,神山費了長時期水磨功夫,才邀到大相國寺、東林寺、淨影寺各處名寺的高僧。這時聽玄慈方丈命人去取降魔掌與摩訶指兩大絕技的典籍,心下甚喜,暗想今日當有機緣一見少林絕技的面目。

玄生道:「是!」轉身出殿,過不多時,便即取到,交給玄慈。大雄寶殿和藏經閣相距幾達三里,玄生在片刻間便將經書取到,輕功了得,身手敏捷之極。外人不知內情,也不以爲異,少林寺衆僧卻無不暗自讚嘆。

那兩部經書紙質黃中發黑,顯是年代久遠。玄慈將經書放上方桌,說道:「衆位師兄請看,兩部經書中各自敘明創功的經歷,以及功法的要旨。」說著將《降魔掌法》與《摩訶指祕要》兩部鈔本分別交給神山上人和觀心大師。兩人恭謹接過翻閱,見序文中述說兩門神功創建的由來,「降魔掌」爲少林寺第八代方丈元元大師所創,出掌輕柔,若有若無。「摩訶指法」則是在少林寺掛單四十年的七指頭陀所創,因系外來頭陀,功法與少林派傳統功夫大不相同,純走剛猛路子,書中諄諄告誡,凡已練少林佛門柔功者決不可練,否則內息極易走岔,如師承照護不善,難免嘔血,重傷難治。

玄慈方丈待二僧看了一會,將鈔本傳交道清、覺賢二位大師,等六僧都看了序文,說道:「各位大師,敝寺雖有七十二項絕技,但一來每一項功法均極難練,縱是天資卓異之人,一生亦不易練成一項,何況各項絕技練到精處高處,總之不過在武學上勝人一籌而已,既能以甲門功夫勝人,便不必再以乙門功夫勝人,至於丙門、丁門,更加不必去練了。敝寺歷代祖師傳法授徒,均以佛法爲首,武學爲末,僧衆若孜孜鑽研武功,於佛法的參悟修爲必定有礙。就算是俗家弟子,敝寺也向來不教他修練一門絕技以上,以免他貪多務得,深中貪毒。喬峯曾由玄苦師弟授以『降魔掌』,玄苦師弟自己不會『摩訶指法』,喬峯亦未跟別的少林僧學過武功,此節老衲深知,決無錯誤。本寺玄字輩師兄弟以及下一輩武功較高的僧侶,大都自羅漢拳學起,學到降魔掌或般若掌而止。老衲在四十歲上見獵心喜,學了大金剛拳,內力走了剛猛路子,自此練般若掌便生窒礙,至今好生後悔。」

突然外面一個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說道:「諸位高僧相聚少林寺講論武功,實乃盛事。小僧能否有緣做個不速之客,在旁恭聆雙方高見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入各人耳中。聲音來自山門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卻又中正平和,並不震人耳鼓,說話者內功之高之純,可想而知;而他身在遠處,卻又如何得聞大殿中的講論?

玄慈微微一怔,便運內力說道:「既是佛門同道,便請光臨。」又道:「玄鳴、玄石兩位師弟,請代我迎接嘉賓。」玄鳴、玄石二人躬身道:「是!」剛轉過身來,待要出殿,門外那人已道:「迎接是不敢當。今日得會高賢,委實不勝之喜。」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近了數丈,剛說完「之喜」兩個字,大殿門口已出現了一位寶相莊嚴的中年僧人,雙手合什,面露微笑,說道:「吐蕃國山僧鳩摩智,參見少林寺方丈。」

羣僧見到他如此身手,本已驚異之極,待聽他自己報名,許多人都「哦」的一聲,說道:「原來是吐蕃國國師大輪明王到了!」

玄慈站起身來,搶上兩步,合什躬身,說道:「國師遠來東土,實乃有緣。」便爲神山、觀心、道清等客來大師,玄寂、玄渡等少林高輩僧侶逐一引見。

衆僧相見罷,玄慈在正中設了一個座位,請鳩摩智就座。鳩摩智略一謙遜,便即坐了,這一來,他是坐在神山的上首。旁人倒也沒什麼,神山卻暗自不忿:「你這番僧裝神弄鬼,未必便有什麼真實本領,待會倒要試你一試。」

鳩摩智道:「小僧適才在山門外聽到玄慈大師講論武功,宏法高論,深受教益,只其中一節,小僧卻不敢苟同。」玄慈道:「敬請國師指點開示。」

鳩摩智微微一笑,說道:「方丈大師言道,少林寺縱使是俗家弟子,也往往不教他修習一門以上的絕技,以免他貪多務得,深中貪毒。但以小僧愚見,少林寺這項規矩,只怕是太死板了些,限制了才智卓絕之士上窺高深武學之路。在這規矩之下,只怕少林七十二絕技難以發揚光大,再過得千百年,不免仍是如此這般。就拿『摩訶指』和『般若掌』兩項絕技來說,其實兩者兼通,又有何難?就算一人身兼七十二門絕技,也並非決無可能!」他娓娓說來,似乎心平氣和,但話中之意,顯已對少林武學心生藐視。少林羣僧聽了,均感不忿。

玄生朗聲道:「據國師所言,有人以一身而能兼通敝派七十二門絕技?」鳩摩智點頭道:「不錯!」玄生道:「敢問國師,這位大英雄是誰?」鳩摩智道:「大英雄之稱,殊不敢當。」玄生變色道:「便是國師?」鳩摩智點頭合什,神情肅穆,道:「正是!」

這兩字一出口,羣僧盡皆變色,均想:「此人大言炎炎,一至於此,莫非是瘋了?」

少林七十二門絕技有的專練下盤,有的專練輕功,有的以拳掌見長,有的以暗器取勝,或刀或棒,每一門各有各的特長,使劍者不使禪杖,擅大力神拳者不擅收發暗器,精於腿上功夫的,拳掌之道不免稍遜。雖有人同精三四門絕技,那也是以互相併不牴觸爲限。少林諸高僧固所深知,神山、道清等也皆洞曉。要說一身兼擅七十二絕技,自是欺人之談。

少林七十二門絕技之中,更有十三四門異常難練,縱是天資極高之人,畢生苦修一門,也未必一定能夠練成。此時少林全寺僧衆千餘人,以千餘僧衆所會者合併,七十二絕技也數不周全。眼看鳩摩智不過五十來歲年紀,就說每年能練成一項絕技,一出娘胎算起,那也得七十二年功夫,這七十二項絕技每一項都艱深繁複之極,難道他竟能在一年之中練成數項?

玄生心中暗暗冷笑,臉上仍不脫恭謹之色,說道:「國師並非我少林派中人,然則摩訶指、般若掌、大金剛拳等幾項功夫,卻也精通麼?」

鳩摩智微笑道:「不敢,還請玄生大師指教。」身形略側,左掌突然平舉,右拳呼的一聲直擊而出,如來佛座前一口燒香的銅鼎受到拳勁,鏜的一聲,跳了起來,正是大金剛拳法中的一招「洛鐘東應」。拳不著鼎而銅鼎發聲,還不算如何艱難,這一拳明明是向前擊出,銅鼎卻向上跳,可見拳力之巧,實已深得「大金剛拳」的祕要。

鳩摩智不等銅鼎落下,左手反拍一掌,姿勢正是般若掌中的一招「懾伏外道」,銅鼎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落下來,只是鼎中有許多香灰跟著散開,煙霧瀰漫,一時看不清是什麼物事。其時「洛鐘東應」這一招餘力垂盡,銅鼎急速落下,鳩摩智伸出大拇指向前一捺,一股凌厲的指力射將過去,銅鼎突然向左移開了半尺。鳩摩智連捺三下,銅鼎移開了一尺又半,這才落地。

少林衆高僧心下嘆服,知他這三捺看似平凡無奇,其中所蘊蓄的功力實已超凡入聖,正是摩訶指的正宗招數,叫作「三入地獄」。那是說修習這三捺時用功之苦,每捺一下,便如入了一次地獄一般。

香灰漸漸散落,露出地下一塊手掌大的物事來,衆僧一看,不禁都驚叫一聲,那物事是一隻黃銅手掌,五指宛然,掌緣指緣閃閃生光,燦爛如金,掌背卻呈灰綠色。

鳩摩智袍袖一拂,笑道:「這『袈裟伏魔功』練得不精之處,還請方丈師兄指點。」一句話方罷,他身前七尺外的那口銅鼎竟如活了一般,忽然連打幾個轉,轉定之後,本來向內的一側轉而向外,但見鼎身正中剜去了一隻手掌之形,割口處也是黃光燦然。輩份較低的羣僧這才明白,鳩摩智適才使到般若掌中「懾伏外道」那一招之時,掌力有如寶刀利刃,竟在鼎上割下了手掌般的一塊。

霎時之間,大殿上寂靜無聲,人人均爲鳩摩智的絕世神功所鎮懾。

過了良久,玄慈長嘆一聲,說道:「老衲今日始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老衲數十年苦學,在國師眼中,實不足一哂。少林寺的舊規矩,只怕大有修正餘地。」

鳩摩智不動聲色,只合什說道:「善哉,善哉!方丈師兄何必太謙?」

少林合寺僧衆卻個個垂頭喪氣,都明白方丈給逼到要說這番話,不但自認少林派武功技不如人,一向自豪稱雄的所謂七十二絕技,也不過爾爾而已。而且所定規矩也未必合理恰當。少林派數百年來享譽天下,執中原武學之牛耳。這麼一來,不但少林寺一敗塗地,亦使中土武人在番人之前大丟臉面。神山、觀心、道清、覺賢、融智、神音諸僧也均覺面目無光。

殿上諸般事故,虛竹一一瞧在眼裡,待聽方丈說了那幾句話後,本寺前輩僧衆個個神色慘然。他斜眼望看師父慧輪時,但見他淚水滾滾而下,實是傷心已極。他雖不明其中關節,但也知鳩摩智適才顯露的武功,本寺無人能敵,方丈無可奈何,只有自認不如。

可是他心中卻有一事大惑不解。眼見鳩摩智使出大金剛拳拳法、般若掌掌法、摩訶指指法,招數是對是錯,他沒學過這幾門功夫,自是沒法知曉,但運用這拳法、掌法、指法的內功,他卻瞧得清清楚楚,那顯然是「小無相功」。

這小無相功他得自無崖子,後來天山童姥在傳他天山折梅手的歌訣之時,發覺他身有此功,曾大爲惱怒傷心,因此功她師父只傳李秋水一人,虛竹既從無崖子身上傳得,則無崖子和李秋水之間的干係不問可知。天山童姥息怒之後,曾對他說過「小無相功」的運用之法,但童姥所知也屬有限,直到後來他在靈鷲宮地下石室的壁上圓圈之中,才體會到「小無相功」的高深祕奧。

「小無相功」是道家之學,講究清靜無爲,神遊太虛,較之佛家武功中的「無住無著」之學,名雖略同,實質大異。虛竹聽鳩摩智自稱精通本派七十二門絕技,然而施展之時,明明不過是以一門小無相功,使動般若掌、摩訶指、大金剛拳等招數,只因小無相功威力強勁,一使出便鎮懾當場,在不會這門內功之人眼中,便以爲他真的精通少林派各門絕技。實則七十二門絕技中,般若掌有般若掌的內功,摩訶指有摩訶指的內功,大金剛拳有大金剛拳的內功,涇渭分明,截不相混。這雖非魚目混珠,小無相功的威力也決不在任何少林絕技之下,但終究是指鹿爲馬,混淆是非。虛竹心覺奇怪的是,此事明顯已極,少林寺自方丈以下,千餘僧衆竟無一人直斥其非。

他可不知這小無相功博大精深,又是道家武學,大殿上卻全是佛門弟子,武功再高,也不會去修習道家內功,何況「小無相功」以「無相」兩字爲要旨,不著形相,無跡可尋,若非本人也是此道高手,決計看不出來。玄慈、玄寂、玄渡等自也察覺鳩摩智的內功與少林內功頗有不同,但想少林武學源於天竺,天竺與中土所傳略有差異,自屬常情。地隔萬里,時隔數百年,少林絕技又多經歷代高僧興革變化,兩者倘仍一模一樣,反不合道理了,是以絲毫不起疑心。

虛竹初時只道衆位前輩師長別有深意,他是第三輩的小和尚,如何敢妄自出頭?然眼見形勢急轉直下,衆師長盡皆悲怒沮喪,無可奈何,本寺顯然面臨重大劫難,便欲挺身而出,指明鳩摩智所施展的不是少林派絕技。但二十餘年來,他在寺中從未當衆說過一句話,在大殿中一片森嚴肅穆的氣象之下,話到口邊,不禁又縮了回去。

只聽鳩摩智道:「方丈既如此說,那是自認貴派七十二門絕技,中間不免大有毛病,甚或根本並非貴派自創,這個『絕』字,須得改一改了。」

玄慈默然不語,心中如受刀剜。

玄字班中一個身形高大的老僧厲聲說道:「國師已占上風,本寺方丈亦自認本寺舊傳規矩可改,何以仍如此咄咄逼人,不留絲毫餘地?」正是玄止。

鳩摩智微笑道:「小僧不過想請方丈應承一句,以便遍告天下武林同道。以小僧之見,少林寺不妨從此散了,諸位高僧分投清涼、普渡諸處寺院託庇安身,各奔前程;便欲投身吐蕃國改修密宗佛法,拜於上師喇嘛座下,小僧也可代爲設法先容。豈非勝在浪得虛名的少林寺中苟且偷安?」

他此言一出,少林羣僧涵養再好,也都忍耐不住,紛紛大聲呵斥。羣僧這時方始明白,這鳩摩智上得少室山來,竟是要以一人之力將少林寺挑了,不但他自己名垂千古,也使得中原武林從此少了一座重鎮,於他吐蕃國大有好處。

只聽他朗聲說道:「小僧孤身來到中土,本意想見識一下少林寺的風範,且看這號稱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之地,是怎樣一副莊嚴宏偉的氣象。但聽了諸位高僧的言語,看了各位高僧的舉止,嘿嘿嘿,似乎還及不上僻處南疆的大理國天龍寺。唉!這可令小僧大失所望了。」

玄字班中有人說道:「大理天龍寺枯榮大師和本因方丈佛法淵深,凡我釋氏弟子,無不仰慕。出家人早無競勝爭強之念,國師說我少林不及天龍,豈足介意?」說著緩步而出,乃是個滿面紅光的老僧。他右手食指與拇指輕輕搭住,臉露微笑,神色溫和。

鳩摩智也即臉露笑容,說道:「久慕玄渡大師的『拈花指』絕技練得出神入化,今日得見,幸何如之。」說著右手食拇兩指也輕輕搭住,作拈花之狀。二僧左手同時緩緩伸起,向著對方彈了三彈。只聽得波波波三響,指力相撞。玄渡大師身子一晃,突然間胸口射出三支血箭,激噴數尺,兩股指力較量之下,玄渡不敵,給鳩摩智三股指力都中在胸口,便如是利刃所傷。

玄渡大師爲人慈和,極得寺中小輩僧侶愛戴。虛竹十六歲那年,曾奉派爲玄渡掃地烹茶,服侍了他八個月。玄渡待他甚爲親切,還指點了他一些羅漢拳的拳法。此後玄渡閉關參禪,虛竹極少再能見面,但往日情誼,長在心頭。這時見他突爲指力所傷,知救援稍遲,立有性命之憂,他曾得蘇星河授以療傷之法,後來又學了破解生死符的祕訣,熟習救傷扶死之道,見玄渡胸口鮮血噴出,不暇細想,晃身搶到玄渡對面,虛托一掌。

其時相去只一瞬之間,三股血水尚未落地,經他掌力一逼,竟又迅速回入玄渡胸中。虛竹左手如彈琵琶,一陣輪指虛點,頃刻間封了玄渡傷口上下左右的十一處穴道,鮮血不再湧出,再將一粒靈鷲宮的治傷靈藥九轉熊蛇丸餵入他口中。

當日虛竹得段延慶指點,破解無崖子所布下的珍瓏棋局之時,鳩摩智曾見過他一面,此刻突然見他越衆而出,以輪指虛點,封閉玄渡的穴道,手法之妙,功力之強,竟爲自己生平所未見,不由得大吃一驚。

慧方等六僧那日見虛竹發掌擊死玄難,又見他做了外道別派的掌門人,種種怪異之處,沒法索解,當即負了玄難屍身,回到少林寺中。玄慈方丈與衆高僧詳加查詢,得悉玄難是死於丁春秋「三笑逍遙散」的劇毒,與虛竹的掌擊無涉,久候虛竹不歸,派了十多名僧人出外找尋,也始終未見他蹤影。

虛竹回寺之日,適逢少林寺又遇重大變故,丐幫幫主莊聚賢竟遣人下帖,要少林派奉他爲中原武林盟主。玄慈連日與玄字輩、慧字輩羣僧籌商對策,實不知那名不見經傳的莊聚賢是何等樣人物。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人數既衆,實力亦強,向來又以俠義自任,與少林派互相扶持,主持江湖正氣、武林公道,突然要強居於少林派之上,倒令衆高僧不知如何應付才是。虛竹的師父慧輪見方丈和一衆師伯、師叔有要務在身,便不敢稟告虛竹回寺、連犯戒律之事。是以他在園中挑糞澆菜,衆高僧也均不知,這時突然見他顯示高妙手法,倒送鮮血回入玄渡體內,人人自均驚異。

虛竹說道:「師伯祖,你且不要運氣,以免傷口出血。」撕下自己僧袍,裹好了他胸口傷處。玄渡苦笑道:「大輪明王……的……拈花指功……如此……如此了得!老衲拜……拜服。」虛竹道:「師伯祖,他使的不是拈花指,也不是佛門武功。」

羣僧一聽,都暗暗不以爲然,鳩摩智的指法固然和玄渡一模一樣,連兩人溫顏微笑的神情也毫無二致,卻不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拈花指」是什麼?羣僧都知鳩摩智是吐蕃國的護國法師,敕封大輪明王,每隔五年,便在大雪山大輪寺開壇,講經說法,四方高僧居士雲集聆聽,執經問難,無不讚嘆。他是佛門中天下知名的高僧,所使的如何會不是佛門武功?

鳩摩智心中卻又一驚:「這小和尚怎知我使的不是拈花指?不是佛門武功?」一轉念間,便即恍然:「是了!那拈花指本是一門十分王道和平的功夫,只點人穴道,制敵而不傷人,我急切求勝,以『火焰刀』運勁,指力太過凌厲,竟在那老僧胸口戳了三個小孔,便不是迦葉尊者拈花微笑的本意了。這小和尚想必由此而知。」

他天生睿智,自少年時起便迭逢奇緣,由密教寧瑪派上師授以「火焰刀」凌虛發勁的神功,在大理國天龍寺中連勝枯榮、本因、本相等高手,其後更因緣際會,取得小無相功祕笈。此番來到少林,原是想憑一身武功,單槍匹馬的鬥倒這座聞名當世武林的古剎,眼見虛竹不過二十來歲,雖適才「輪指封穴」之技頗爲玄妙,料想武功再高也屬有限,便微笑道:「小師父竟說我這拈花指不是佛門武學,卻令少林絕技置身何地?」

虛竹不善言辯,只道:「我玄渡師伯祖的拈花指,自然是佛門武學,你……你大師所使這個……卻不是……」一面說,一面提起左手,學著玄渡的手法,也彈了三彈,指力中使上了小無相功。他對人恭謹,這三彈不敢正對鳩摩智,只向無人處彈去,但聽得鏜、鏜、鏜三響,大殿上一口銅鐘發出巨聲。虛竹這三下指力都彈在鐘上,便如以鍾槌用力撞擊一般。衆僧聽了,盡皆驚異。

鳩摩智叫道:「好功夫!你試我一招般若掌!」說著雙掌一立,似是行禮,雙掌卻不合攏,呼的一聲,一股掌力從雙掌間疾吐而出,奔向虛竹,正是般若掌的「峽谷天風」。然般若掌以「空、無、非空、非無」爲要旨,他這一掌狠猛沉重,大非般若掌本意。

虛竹見他掌勢兇猛,非擋不可,當即以一招「天山六陽掌」將他掌力化去。

鳩摩智感到他這一掌之中隱含吸力,剛好克制自己這一招的掌力,宛然便是小無相功的底子,心中一凜,笑道:「小師父,你這是佛門功夫麼?我今日來到寶剎,是要領教少林派的神技,你怎麼反以旁門功夫賜招?少林武功在大宋國向稱數一數二,難道徒具虛名,不足以與異邦的武功相抗麼?」他一試出虛竹的內功特異,自己無制勝把握,便以言語擠兌,要他只用少林派的功夫。

虛竹怎明白他的用意,直言相告:「小僧資質愚魯,於本派武功只學了一套羅漢拳,一套韋陀掌,那是本派紮根基的入門功夫,如何能與國師過招?」鳩摩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是我的對手,那便退下罷!」虛竹道:「是!小僧告退。」合什行禮,退入虛字輩羣僧的班次。

玄慈方丈卻精明之極,雖不明白虛竹武功的由來,但看他適才所演的幾招,招數精奇,內功深厚,足可與鳩摩智相匹敵,少林寺今日面臨存亡榮辱的大關頭,不如便遣他出去抵擋一陣,縱然落敗,也總是個轉機,勝於一籌莫展,便道:「國師自稱精通少林派七十二門絕技,高明淵博,令人佩服。少林派的入門粗淺功夫,自是更加不放在國師眼裡了。虛竹,本寺僧衆現今以『玄、慧、虛、空』排行,你是本派的第三代弟子,本來決無資格跟吐蕃國第一高手國師過招動手,但國師萬里遠來,良機難逢,你便以羅漢拳和韋陀掌的功夫,請國師指點幾招。」他將話說在頭裡,虛竹只不過是少林寺第三代「虛」字輩的小僧,所會的不過是少林派的入門粗淺功夫,敗在鳩摩智手下,於少林寺威名並無所損,但只要僥倖勉強支持得一炷香、兩炷香的時刻,自己乘勢喝止雙方,鳩摩智便無顏再糾纏下去了。

虛竹聽得方丈有令,自不敢有違,躬身應道:「是。」走上幾步,合什說道:「請國師手下留情!」心想對方是前輩高人,決不會先行出招,當即雙掌一直拜了下去,正是韋陀掌的起手式「靈山禮佛」。他在少林寺中半天念經,半天練武,十多年來,已將這套羅漢拳和韋陀掌練得滾瓜爛熟。這招「靈山禮佛」本來只是禮敬敵手的姿式,意示佛門弟子禮讓爲先,決非好勇鬥狠之徒。但他此刻身上既具逍遙派三大高手深厚內力,復得童姥盡心點撥,而靈鷲宮地下石窖中數十日面壁揣摩,更加得益良多,雙掌一拜下,身上僧衣便即微微鼓起,真氣流轉,護住了全身。

作者:金庸(現代)

金庸(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原名查良鏞,生於浙江省海寧市,後移居香港。現代著名武俠小說作家、新聞學家、企業家、政治評論家、社會活動家,香港《明報》創辦人之一。曾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委員等職。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其創作的武俠小說共有十五部,風格獨特,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喜愛,對現代武俠小說發展影響深遠。主要作品有《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