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趙簡子使尹鐸爲晉陽,曰:「必墮其壘培。吾將往焉,若見壘培,是見寅與吉射也[1]。」尹鐸往而增之。簡子如晉陽,見壘怒曰:「必殺鐸也而後入。」大夫辭之,不可,曰:「是昭余仇也。」郵無正進[2],曰:「昔先主文子少釁於難[3],從姬氏於公宮,有孝德以出在公族[4],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爲正卿,有溫德以成其名譽,失趙氏之典刑,而去其師保[5],基於其身,以克復其所。及景子長於公宮,未及教訓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業[6],無謗於國,順德以學子,擇言以教子,擇師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訓[7],重之以師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難。夫尹鐸曰:『思樂而喜,思難而懼,人之道也。委土可以爲師保,吾何爲不增?』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鑒而鳩趙宗乎!若罰之,是罰善也。罰善必賞惡,臣何望矣!」簡子說,曰:「微子,吾幾不爲人矣!」以免難之賞賞尹鐸。初,伯樂與尹鐸有怨[8],以其賞如伯樂氏,曰:「子免吾死,敢不歸祿。」辭曰:「吾爲主圖,非爲子也。怨若怨焉。」
【注釋】[1]寅:荀寅,趙午的舅舅。吉射:范吉射,荀寅的女婿。
[2]郵無正:郵良伯樂,晉國大夫。
[3]文子:趙文子,即趙武,趙簡子的祖父。
[4]姬氏:莊姬,趙文子的母親,晉景公的女兒。公族:指公族大夫。
[5]師保: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等官,統稱爲師保。
[6]纂(zuǎn):通「纘」,繼承。
[7]文:指趙文子。典刑:掌管刑罰;常刑,常法。景:指趙景子。
[8]伯樂:即郵無正,伯樂是他的字。
【翻譯】趙簡子派尹鐸治理晉陽,說:「一定要拆毀那裡的壁壘。我將要到那裡巡視,如果看見了那壁壘,那就像又見到荀寅和范吉射一樣了。」尹鐸去往晉陽後就增高了壁壘。趙簡子到達晉陽,看見壁壘後就大怒道:「一定要先殺了尹鐸以後我再進城。」大夫們請求不要殺,簡子不肯,說:「這是炫耀我的仇敵啊。」郵無正走上前,說:「從前先主趙文子年少時遭受禍難,跟隨母親姬氏在景公宮中生活,因爲有孝順之德才做了公族大夫,有恭敬之德而晉升爲卿,有勇武之德而擔任正卿,有溫順之德而成就美名,雖然他未能得到趙氏的常法,又失去了師保的教養,這都是由於他自身的修養,才得以恢復先人的德業。到您的父親景子,也生長在公宮,還沒來得及受到師保的教悔訓導,就繼承了先主的官爵,他也能加強自身的修養去繼承先人的德業,在國內外沒有人說誹謗他的壞話,他順從道德來教養兒子訪學,選擇善言來教育兒子,挑選賢良的師保來輔導兒子。現在您繼承了爵位,有祖父趙文子修正的常法,有父親景子的教誨訓導,再加上有賢良師保的督導,加上同族父兄的輔助,而您卻統統疏忽這些,以至於遭到這場禍難。尹鐸說:『想到安樂就會感到高興,想到危難就會產生恐懼,這是人之常情。壁壘可以當作師保一樣時刻督導自己,我爲什麼不把它增高呢?』所以他修築增高了壁壘,這樣可以作為鑑戒而且能安定趙氏宗族啊!如果處罰尹鐸,那就是處罰好人。處罰好人就必定獎賞壞人,做臣下的還有什麼指望呢!」簡子聽了很高興,說:「如果沒有你,我幾乎不能算是人了!」於是就用免除禍難的軍功來獎賞尹鐸。起初,郵無正與尹鐸有怨仇,尹鐸帶著獎賞到郵無正那裡,說:「您免除了我的死罪,怎敢不把這獎賞歸您享用呢。」郵無正辭謝說:「我是爲君主考慮,不是爲你啊。怨仇還是怨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