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後漢書/ 周黃徐姜申屠列傳 原文

《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上系》之詞也。言賢哲所行,其趣異也。孔子稱「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也」。《論論》蘧伯玉名瑗,衛大夫也。卷而懷謂不預時政,不忤於人者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誠也。誠,實也。孔子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臧。」《易》曰:「閑邪存其誠。」故其行也,則濡足蒙垢,出身以效時;《新序》曰:「申徒狄非時,將自投河,崔嘉聞而止之曰:『吾聞聖人從事於天地之閒,人之父母也。今爲濡足之故,不救溺人乎?』」及其止也,則窮棲茹菽,臧寶以迷國。《爾雅》曰:「啜,茹也。」《孫卿子》曰:「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論語》曰,陽貨謂孔子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
 
太原閔仲叔者,《謝沈書》曰:「閔貢字仲叔。」世稱節士,雖周黨之潔清,自以弗及也。黨見其含菽飲水,遺以生蒜,受而不食。黨與仲叔同郡,亦貞介士也。見《逸人傳》。皇甫謐《高士傳》曰:「黨見仲叔食無菜,遺之生蒜。仲叔曰:『我欲省煩耳,今更作煩邪?』受而不食。」建武中,應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勞苦而已。勞其勤苦也。勞音力到反。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懼;今見明公,喜懼皆去。以仲叔爲不足問邪,不當辟也。辟而不問,是失人也。」遂辭出,投劾而去。案罪曰劾,自投其劾狀而去也。投猶下也。今有投辭、投牒之言也。復以博士征,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貧,不能得肉,日買豬肝一片,屠者或不肯與,安邑令聞,來吏常給焉。仲叔怪而問之,知,乃嘆曰:「閔仲叔豈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客沛。以壽終。
 
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恁音而甚反。少亦修清節。資財千萬,父越卒,悉散與九族。隱居山澤,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寇其本縣廣武,廣武,縣,屬太原郡,故城在今代州雁門縣也。聞恁名節,相約不入荀氏閭。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東平王蒼爲驃騎將軍,開東合延賢俊,辟而應焉。及後朝會,顯宗戲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驃騎辟君而來,何也?」對曰:「先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來。驃騎執法以檢下,檢猶察也。故臣不敢不至。」後月余,罷歸,卒於家。
 
桓帝時,安陽人魏桓,字仲英,亦數被征。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干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悉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嘆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若忤時強諫,死而後歸,於諸勸行者復何益也。遂隱身不出。
 
若二三子,可謂識去就之?,候時而處。?,節也。候時以居,不失去就也。夫然,豈其枯槁苟而已哉?蓋詭時審己,以成其道焉。詭,違也。跡若違時,志存量己也。余故列其風流,區而載之。言其清潔之風,各有條流,故區別而紀之。
 
周燮字彥祖,汝南安城人,決曹掾燕之後也。燕具《獨行篇·周嘉傳》。燮生而欽頤折頞,丑狀駭人。頤,頷也。欽頤,曲頷也。《說文》曰:「頞,鼻莖也。」折亦曲也。欽音丘凡反。欽或作「顩」,音同。其母欲棄之,其父不聽,曰:「吾聞賢聖多有異貌。伏羲牛首,女媧蛇軀,皋繇鳥喙,孔子牛脣,是聖賢異貌也。又蔡澤亦顩頤蹙頞。興我宗者,乃此兒也。」於是養之。
 
始在髫鬌,而知廉讓;髫,發也。《禮記》曰:「子生三月之末,擇日翦發爲鬌,男角女羈,否則男左女右。」鬌音徒果反。十歲就學,能通《詩》、《論》;及長,專精《禮》、《易》。不讀非聖之書,不修賀問之好。有先人草廬結於岡畔,山脊曰岡。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給。肆,陳也。非身所耕漁,則不食也。鄉黨宗族希得見者。《謝承書》曰「燮居家清處,非法不言,兄弟、父子、室家相待如賓,鄉曲不善者皆從其教」也。
 
舉孝廉、賢良方正,特徵,皆以疾辭,延光二年,安帝以玄纁羔幣聘燮,禮,卿執羔。董仲舒《春秋繁露》曰:「凡贄卿用羔,羔有角而不用,類仁者;執之不鳴,殺之不嗥,類死義者;羔飲其母必跪,類知禮者:故以爲贄。」及南陽馮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禮。宗族更勸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爲國。自先世以來,勛寵相承,君獨何爲守東岡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隱處巢穴,追綺季之跡,綺季、東園公、夏黃公、{丿用}里先生,謂之四皓,隱於商山。見《前書》也。而猶顯然不遠父母之國,斯固以滑泥揚波,同其流矣。滑,混也。《楚詞》:「何不滑其泥而揚其波。」滑音古沒反。夫修道者,度其時而動。動而不時,焉得亨乎!」亨,通也。《書》曰:「慮善以動,動惟厥時。」因自載到潁川陽城,遣門生送敬,遂辭疾而歸。送敬猶致謝也。良亦載病到近縣,送禮而還。送禮謂送其所致之禮也。詔書告二郡,歲以羊酒養病。
 
良字君郎。出於孤微,少作縣吏。年三十,爲尉從佐。從佐謂隨從而已,不主案牘也。奉檄迎督郵,即路慨然,恥在畼役,廝,賤也。因壞車殺馬,毀裂衣冠,乃遁至犍爲,從杜撫學。妻子求索,蹤跡斷絕。後乃見草中有敗車死馬,衣裳腐朽,謂爲虎狼盜賊所害,發喪制服。積十許年,乃還鄉里。志行高整,非禮不動,遇妻子如君臣,鄉黨以爲儀表。燮、良年皆七十餘終。
 
黃憲字叔度,汝南慎陽人也。在慎水之南,因以名縣。南陽有順陽國,而流俗書此或作「順陽」者,誤。世貧賤,父爲牛醫。
 
潁川荀淑至慎陽,遇憲於逆旅,逆旅,客舍。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既而前至袁閬一作「閬」。所,未及勞問,逆曰:「子國有顏子,寧識之乎?」顏子,顏回也。閬曰:「見吾叔度邪?」是時,同郡戴良才高倨慠,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不自以爲不及;既睹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論語》顏回慕孔子之言也。固難得而測矣。」同郡陳蕃、周舉常相謂曰:「時月之閒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復存乎心。」吝,貪也。及蕃爲三公,臨朝嘆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綬矣。」太守王龔在郡,禮進賢達,多所降致,卒不能屈憲。郭林宗少游汝南,先過袁閬,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林宗。《郭泰別傳》曰:「時林宗過薛恭祖,恭祖問曰:『聞足不見袁奉高,車不停軌,鑾不輟軛,從叔度乃彌信宿也?』」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諸氿濫,雖清而易挹。奉高,閎字也。《爾雅》曰:「側出氿泉,正出濫泉。」氿音軌。濫音檻。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淆,混也。
 
憲初舉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而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天下號曰「征君」。
 
論曰:黃憲言論風旨,無所傳聞,然士君子見之者,靡不服深遠,去玼吝。玼音此。《說文》曰:「鮮色也。」據此文當爲「疵」,作「玼」者,古字通也。將以道周性全,無德而稱乎?道周備,性全一。無德而稱,言其德大無能名焉。余曾祖穆侯《晉書》曰:「范汪字玄平,安北將軍,諡曰穆侯。汪生寧,寧生泰,泰生曄。」以爲憲隤然其處順,《易·系詞》曰:「坤隤然示人簡矣。」隤,柔順貌。淵乎其似道,《老子》曰:「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言淵深不可知也。淺深莫臻其分,清濁未議其方。《廣雅》曰:「方,所也。」若及門於孔氏,其殆庶乎!《易·系詞》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殆,近也。故嘗著論雲。
 
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豫章,郡,今洪州也。南昌,縣,即今豫章縣也。《謝承書》曰「稚少爲諸生,學《嚴氏春秋》、《京氏易》、《歐陽尚書》,兼綜風角、星官、算曆、《河圖》、《七緯》、推步、變易,異行矯時俗,閭里服其德化。有失物者,縣以相還,道無拾遺。四察孝廉,五辟宰府,三舉茂才」也。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辟公府,不起。
 
時陳蕃爲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謁而退。蕃在郡不接賓客,唯稚來特設一榻,去則縣之。後舉有道,家拜太原太守,就家而拜之也。皆不就。
 
延熹二年,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等上疏薦稚等曰:「臣聞善人天地之紀,政之所由也。《左傳》曰,晉三郄害伯宗,譖而殺之,及欒弗忌。韓獻子曰「蜔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紀也,而驟絕之,不亡何待」也。《詩》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大雅文王》之詩也。思,願也。皇,天也。思願天多生賢人於此王國。天挺俊乂,爲陛下出,當輔弼明時,左右大業者也。左右,助也。伏見處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閎、閎見《袁安傳》。《謝承書》曰:「閎少修志節,矯俗高厲。」京兆韋著、著見《韋彪傳》。《謝承書》曰:「爲三輔冠族。著少修節操,持《京氏易》、《韓詩》,博通術蓺。」潁川李曇,德行純備,著於人聽。若使擢登三事,協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美,增光日明矣。」桓帝乃以安車玄纁,備禮征之,並不至。帝因問蕃曰:「徐稚、袁閎、韋著誰爲先後?」蕃對曰:「閎出生公族,聞道漸訓。著長於三輔禮義之俗,所謂不扶自直,不鏤自雕。《說苑》曰「蓬生枲中,不扶自直」也。至於稚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傑出,宜當爲先。」如角之特立也。
 
稚嘗爲太尉黃瓊所辟,不就。及瓊卒歸葬,囁乃負糧徒步到江夏赴之,設雞酒薄祭,哭畢而去,不告姓名。《謝承書》曰:「稚諸公所辟雖不就,有死喪負笈赴吊。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撓絮漬酒中,暴干以里雞,逕到所起冢{土遂}外,以水漬撓使有酒氣,斗米飯,白茅爲藉,以雞置前,醊酒畢,留謁則去,不見喪主。」時會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數十人,聞之,疑其囁也,乃選能言語生茅容輕騎追之。及於塗,容爲設飯,共言稼穡之事。臨訣去,謂容曰:「爲我謝郭林宗,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爲棲棲不遑寧處?」顛,仆也。維,系也。喻時將衰季,豈一人可能救邪?及林宗有母憂,囁往吊之,置生芻一束於廬前而去。衆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詩不云乎,『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小雅·白駒詩》。此戒賢者,行所舍,主人之餼雖薄,要就賢主人,其德如玉然也。吾無德以堪之。」
 
靈帝初,欲蒲輪聘稚,會卒,時年七十二。
 
子胤字季登,篤行孝悌,亦隱居不仕。《謝承書》曰「胤少遭父母喪,致哀毀瘁,歐血發病。服闋,隱居林藪,躬耕稼穡,倦則誦經,貧窶睏乏,執志彌固,不受惠於人」也。太守華歆禮請相見,固病不詣。《魏志》曰,歆字子魚,平原人。爲豫章太守。爲政清淨不煩,吏人咸感而愛之。漢末寇賊從橫,皆敬胤禮行,轉相約來,不犯其閭。建安中卒。
 
李曇字雲,少孤,繼母嚴酷,曇事之愈謹,《謝承書》曰:「曇少喪父,躬事繼母。繼母酷烈,曇性純孝,定省恪勤,妻子恭奉,寒苦執勞,不以爲怨。得四時珍玩,先以進母。與徐孺子等海內列名五處士焉。」爲鄉里所稱法。養親行道,終身不仕。
 
姜肱字伯淮,彭城廣戚人也。廣戚故城今徐州沛縣東。家世名族。《謝承書》曰「祖父豫章太守,父任城相」也。肱與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聞。其友愛天至,常共臥起。《謝承書》曰「肱性篤孝,事繼母恪勤。母既年少,又嚴厲。肱感《愷風》之孝,兄弟同被而寢,不入房室,以慰母心」也。及各娶妻,兄弟相戀,不能別寢,以系嗣當立,乃遞往就室。
 
肱博通《五經》,兼明星緯,士之遠來就學者三千餘人。諸公爭加辟命,皆不就。二弟名聲相次,亦不應徵聘,時人慕之。
 
肱嘗與季江謁郡,夜於道遇盜,欲殺之。肱兄弟更相爭死,賊遂兩釋焉,《謝承書》曰「肱與季江俱乘車行適野廬,爲賊所劫,取其衣物,欲殺其兄弟。肱謂盜曰:『弟年幼,父母所憐愍,又未娉娶,願自殺身濟弟。』季江言:『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寶,國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盜戢刃曰:『二君所謂賢人,吾等不良,妄相侵犯。』棄物而去。肱車中尚有數千錢,盜不見也,使從者追以與之,亦復不受。肱以物經歷盜手,因以付亭吏而去」也。但掠奪衣資而已。既至郡中,見肱無衣服,怪問其故,肱托以它辭,終不言盜。盜聞而感悔,後乃就精廬,精廬即精舍也。求見征君。肱與相見,皆叩頭謝罪,而還所略物。肱不受,勞以酒食而遣之。
 
後與徐稚俱征,不至。桓帝乃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狀。肱臥於幽闇,以被韜面,韜,臧也。言患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中常侍曹節等專執朝事,新誅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欲借寵賢德,以釋衆望,乃白征肱爲太守。肱得詔,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虛獲實,遂藉聲價。明明在上,猶當固其本志,況今政在閹豎,夫何爲哉!」乃隱身遁命,遠浮海濱。再以玄纁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詔書至門,《謝承書》曰:「靈帝手筆下詔曰:『肱抗陵雲之志,養浩然之氣,以朕德薄,未肯降志。昔許由不屈,王道爲化;夷、齊不撓,周德不虧。州郡以禮優順,勿失其意。』」肱使家人對雲「久病就醫」。遂羸服閒行,竄伏青州界中,賣卜給食。召命得斷,家亦不知其處,歷年乃還。年七十七,熹平二年終於家。弟子陳留劉操追慕肱德,共刊石頌之。
 
申屠蟠字子龍,陳留外黃人也。九歲喪父,哀毀過禮。服除,不進酒肉十餘年。每忌日,輒三日不食。《海內先賢傳》曰:「蟠在冢側致甘露、白雉,以孝稱。」
 
同郡緱氏女玉爲父報仇,緱,姓也。殺夫氏之黨,吏執玉以告外黃令梁配,《續漢書》曰「同縣大女緱玉爲從父報仇,殺夫之從母兄李士,姑執玉以告吏」也。配欲論殺玉。蟠時年十五,爲諸生,進諫曰:「玉之節義,足以感無恥之孫,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時,尚當表旌廬墓,況在清聽,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爲讞得減死論。讞,請也。鄉人稱美之。
 
家貧,傭爲漆工。郭林宗見而奇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辭讓之曰:「申屠蟠稟氣玄妙,性敏心通,喪親盡禮,幾於毀滅。至行美義,人所鮮能。安貧樂潛,味道守真,不爲燥溼輕重,《律曆志》曰:「銅爲物至精,不爲燥溼寒暑變其節,不爲風雨暴露改其形,介然有常,似於士君子之行。」不爲窮達易節。《易》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方之於邕,以齒則長,以德則賢。」
 
後郡召爲主簿,不行。《謝承書》曰「蟠前後徵辟,文書悉掛於樹,初不顧眄」也。遂隱居精學,博貫《五經》,兼明圖緯。始與濟陰王子居同在太學,子居臨歿,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輦車,送喪歸鄉里。遇司隸從事於河鞏之閒,《百官志》曰「司隸從事史十二人,秩百石」也。從事義之,爲封傳護送,傳謂符牒。使人監送之。蟠不肯受,投傳於地而去。事畢還學。
 
太尉黃瓊辟,不就。及瓊卒,歸葬江夏,四方名豪會帳下者六七千人,帳下,葬處。互相談論,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與相酬對,既別,執蟠手曰:「君非聘則征,如是相見於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爲可與言也,何意乃相拘教樂貴之徒邪?」樂音五孝反。因振手而去,不復與言。再舉有道,不就。《謝承書》曰「詔書令郡以禮發遣,蟠到河南萬歲亭,折轅而旋」也。
 
先是京師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訐謂橫議是非也。訐或作「評」也。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爲文學將興,處士復用。蟠獨嘆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孟子》曰:「聖王不作,諸侯恣行,處士橫議。」《前書》曰:「秦既稱帝,患周之敗,以爲起於處士橫議,諸侯力爭。」音義曰:「言由橫議而敗之。」列國之王,至爲擁彗先驅,《史記》,鄒衍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坐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跡於梁碭之閒,梁國有碭縣。因樹爲屋,自同傭人。《謝承書》曰「居蓬萊之室,依桑樹以爲棟」也。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或死或刑者數百人,蟠確然免於疑論。後蟠友人陳郡馮雍坐事系獄,豫州牧黃琬欲殺之。或勸蟠救雍,蟠不肯行,曰:「黃子琰爲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雖往何益!」琬聞之,遂免雍罪。
 
大將軍何進連征不詣,進必欲致之,使蟠同郡黃忠書勸曰:「前莫府初開,至如先生,特加殊禮,優而不名,申以手筆,設几杖之坐。經過二載,而先生抗志彌高,所尚益固。竊論先生高節有餘,於時則未也。今潁川荀爽載病在道,北海鄭玄北面受署。彼豈樂羈牽哉,知時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隱,遭時則放聲滅跡,巢棲茹薇。放,棄也。謂棄聲名也。巢棲謂巢父也。《說文》:「薇,似藿也。」其不遇也,則裸身大笑,被發狂歌。《楚詞》曰:「桑扈裸行。」《史記》曰:「箕子被髮陽狂。」歌謂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也。今先生處平壤,壤,地也。遊人閒,吟典籍,襲衣裳,事異昔人,而欲遠蹈其跡,不亦難乎!孔氏可師,何必首陽。」孔子使子路語隱者云:「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可廢也?欲潔其身而亂大倫。」首陽,夷、齊所隱山也。蟠不答。
 
中平五年,復與爽、玄及潁川韓融、融字元長,詔之子也。見韶傳。陳紀等十四人並博士征,不至。明年,董卓廢立,蟠及爽、融、紀等復俱公車征,《續漢志》曰,征爽爲司空,融爲《尚書》,紀爲侍中。唯蟠不到。衆人咸勸之,蟠笑而不應。居無幾,爽等爲卓所脅迫,西都長安,京師擾亂。及大駕西遷,公卿多遇兵飢,室家流散,融等僅以身脫。唯蟠處亂末,終全高志。年七十四,終於家。
 
贊曰:琛寶可懷,貞期難對。琛寶喻道德也。貞期謂明時也。對,偶也。道苟違運,理用同廢。與其遐棲,豈若蒙穢?蒙穢謂仕亂朝。淒淒碩人,陵阿窮退。碩人謂賢者。淒淒,飢病貌也。言賢者退而窮處。《詩》國風曰:「考盤在阿,碩人之薖。」曲陵曰阿。陵,升也。薖,飢也。薖音苦戈反。韜伏明姿,甘是堙曖。堙,沈也。曖猶翳也。

作者:范曄(南朝宋)

范曄(398年-445年),字蔚宗,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南朝宋史學家、文學家。著有《後漢書》,記述了東漢的歷史,是研究東漢歷史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