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仍在論述君主必須求賢、知賢、禮賢的道理。有道之士不能被君主禮遇,是世道混亂的根本原因。因此,君主必須致力於訪求有道之士。「得士」的關鍵在於君主要真正了解、禮遇、任用有道之士,只有這樣,他們的聰明才智才能充分發揮出來。文章以晏子救人於厄爲例,具體說明對待賢士應該採取的正確態度。文章最後舉列子謝絕子陽之粟一例,意在讚揚有道之士的「先識」,讚揚他們能夠預見到事物的發展變化,通曉「性命之情」,這與上篇「先識」之意是相通的。

【原文】

二曰:

天下雖有有道之士,國猶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 (1);累世而有一聖人,繼踵也。士與聖人之所自來,若此其難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 (2)?雖幸而有,未必知也,不知則與無賢同。此治世之所以短,而亂世之所以長也。故王者不四 (3),霸者不六 (4),亡國相望,囚主相及。得士則無此之患。此周之所封四百餘 (5),服國八百餘,今無存者矣。雖存,皆嘗亡矣。賢主知其若此也,故日慎一日,以終其世。譬之若登山,登山者,處已高矣,左右視,尚巍巍焉山在其上 (6)。賢者之所與處,有似於此。身已賢矣,行已高矣,左右視,尚盡賢於己。故周公旦曰:「不如吾者,吾不與處,累我者也 (7);與我齊者,吾不與處,無益我者也。」惟賢者必與賢於己者處。賢者之可得與處也,禮之也。

【注釋】

(1)比肩:並肩,肩靠著肩。

(2)奚:何。由:從。

(3)王者不四:這是對「三王」而言。

(4)霸者不六:這是對春秋「五霸」而言。

(5)封:指分封諸侯。

(6)巍巍焉:高峻的樣子。焉,詞尾。

(7)累:牽累。

【翻譯】

第二:

天下即使有有道之士,在一國里也很少。如果方圓千里有一個士,那就可以稱得上是肩靠著肩了;如果幾代出一個聖人,那就可以稱得上是腳挨著腳了。士和聖人的出現,竟這樣的困難,可是國家的安定卻一定得依靠他們,像這樣,國家安定的局面怎麼能出現?即使幸或有賢人,也未必被人知道。有賢人而不被人知道,那就跟沒有賢人一樣。這就是安定的世道之所以很短,而混亂的世道之所以很長的原因啊。所以,自古成就王業的人沒有出現四位,稱霸諸侯的人沒有出現六位,被滅亡的國家一個連著一個,被囚禁的君主一個接著一個。得到士就沒有這樣的禍患了。這就是爲什麼周朝所封的四百多個諸侯、歸服的八百多個國家如今沒有能存在的原因。即便有存在的,也都曾經滅亡過。賢明的君主知道這種情況,所以一天比一天謹慎,以保自己終身平安。比如說登山,登山的人,登到的地方已經很高了,向左右看看,高峻的山還在上邊呢。賢人和人相處與此相似。自己已經很賢明了,品行已經很高尚了,向左右看看,還儘是超過自己的人。所以周公旦說:「不如我的人,我不跟他在一起,這是牽累我的人;跟我一樣的人,我不跟他在一起,這是對我沒有益處的人。」只有賢人一定跟超過自己的人在一起。跟賢人在一起是能夠辦到的,那就是以禮對待他們。

【原文】

主賢世治,則賢者在上;主不肖世亂,則賢者在下。今周室既滅,天子既廢,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強者勝弱,衆者暴寡,以兵相剗 (1),不得休息。而佞進 (2)。今之世當之矣。故欲求有道之士,則於江河之上,山谷之中,僻遠幽閒之所,若此則幸於得之矣。太公釣於滋泉 (3),遭紂之世也,故文王得之。文王,千乘也;紂,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得之,知之與不知也。諸衆齊民 (4),不待知而使,不待禮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禮必知,然後其智能可盡也。

【注釋】

(1)剗(chǎn):剷除,消滅。

(2)而佞進:疑當在上文「賢者在下」之下(依王念孫說)。佞,奸佞小人。進,受到舉用。

(3)滋泉:水名。疑即今陝西渭水。

(4)齊民:平民。

【翻譯】

君主賢明,世道安定,賢人就在上位;君主不肖,世道混亂,賢人就在下位,而奸佞小人受到提拔重用。現在周王室已經滅亡,天子已經廢黜,世道混亂沒有比無天子更嚴重的了。沒有天子,強大的就勝過弱小的,人多勢衆的就欺凌勢孤力單的,用軍隊互相殘殺,無法止息。如今的世道就正是這樣。所以想要訪求有道之士,就應該到江河之濱,山谷之中,僻遠幽靜之處去訪求,這樣或許有幸能得到他們。太公望在滋泉邊釣魚,是因爲正遭逢紂當政的時代,所以周文王得到了他。文王只是擁有千輛兵車的諸侯,紂是天子。然而天子失去了太公,而諸侯卻得到了太公,這是因爲文王了解太公,而紂不了解太公啊。那些平民百姓,無須了解就可以役使他們,無須禮遇就可以命令他們。至於有道之士,一定要禮遇他們,一定要了解他們,然後才可以讓他們把智慧才能全部獻出來。

【原文】

晏子之晉 (1),見反裘負芻息於塗者 (2),以爲君子也,使人問焉,曰:「曷爲而至此?」對曰:「齊人累之 (3),名爲越石父。」晏子曰:「嘻!」遽解左驂以贖之 (4),載而與歸。至舍,弗辭而入。越石父怒,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邪?」越石父曰:「吾聞君子屈乎不己知者 (5),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向也見客之容而已,今也見客之志。嬰聞察實者不留聲 (6),觀行者不譏辭 (7),嬰可以辭而無棄乎 (8)?」越石父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爲客。俗人有功則德 (9),德則驕。今晏子功免人於厄矣 (10),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遠矣。此令功之道也 (11)

【注釋】

(1)晏子:名嬰,字平仲,春秋時齊國大夫,後繼任齊卿,歷仕靈公、莊公、景公三世。

(2)反裘:翻穿皮衣。古人穿皮衣一般是毛朝外,這裡的「反裘」指毛朝里穿,爲的是愛惜毛。芻(chú):餵牲口的草。塗:道路。

(3)累:通「縲」,本指拘系犯人的繩索,引申爲囚禁。

(4)遽:立刻。驂:駕車時轅馬兩旁的馬。

(5)不己知:不了解自己。「己」是「知」的賓語。下句「己知」,即知己之意。

(6)留:留意,這裡有察的意思。

(7)譏:察,查問。辭:言辭。

(8)辭:謝罪。棄:被動用法,被拒絕。

(9)德:用如動詞,自認爲有德。

(10)厄:困境。

(11)令功:據《晏子春秋》、《新序》當作「全功」。

【翻譯】

晏子到晉國去,看見一個反穿皮衣背著草的人正停在路邊。晏子認爲這人是個君子,就派人問他說:「你爲什麼到了這裡?」那人回答說:「我給齊人爲奴,名叫越石父。」晏子聽了以後說:「噢!」立刻解下車左邊的馬把這個人贖了出來,跟他一起乘車回去。到了館舍,晏子不向他告辭就進去了。越石父很生氣,請求與晏子絕交。晏子派人回答他說:「我不曾跟你交朋友啊。現在我從患難中把你解救出來,我對你還不可以嗎?」越石父說:「我聽說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可以忍受屈辱,在已經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就要挺胸做人。因此,我要跟您絕交。」晏子於是出來見他,說:「剛才只是看到客人的容貌罷了,現在才看到客人的心志。我聽說考察人的實際的人不留意人的名聲,觀察人的行爲的人不考慮人的言辭。我可以向您謝罪而不被拒絕嗎?」越石父說:「先生您以禮對待我,我怎敢不恭敬從命!」晏子於是把他待爲上賓。世俗之人有功勞就自以爲對別人有恩德,自以爲對別人有恩德就傲慢。現在晏子有從困境中解救人的功勞,卻反而對被救之人很謙卑,他超出世俗已經相當遠了。這就是保全功勞的方法啊。

【原文】

子列子窮 (1),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爲不好士乎?」鄭子陽令官遺之粟數十秉 (2)。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 (3):「聞爲有道者妻子,皆得逸樂。今妻子有飢色矣,君過而遺先生食 (4),先生又弗受也。豈非命也哉?」子列子笑而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也,至已而罪我也 (5),有罪且以人言 (6)。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殺子陽。受人之養而不死其難,則不義;死其難,則死無道也。死無道,逆也。子列子除不義、去逆也,豈不遠哉?且方有饑寒之患矣,而猶不苟取,先見其化也。先見其化而已動 (7),遠乎性命之情也 (8)

【注釋】

(1)子列子:即列子,列禦寇,戰國時鄭人,道家人物。子,「夫子」之意,冠於列子之前,是對列子的尊稱。

(2)秉:古量名,十六斛爲一秉。

(3)望:怨。拊心:手拍胸膛,表示氣憤。

(4)過:訪,探望。

(5)已而:不久,表示時間短暫。

(6)有:通「又」。罪:當爲衍文(依畢沅說)。

(7)已:通「以」。動:採取相應的行動,指謝絕子陽的饋贈。

(8)遠:疑爲「達」字之誤(依畢沅說)。

【翻譯】

列子很貧困,臉上現出飢餓的氣色。有個賓客把這種情況告訴給鄭相子陽,說:「列禦寇是有道之士,居住在您的國家卻很貧困,您恐怕是不喜歡士吧?」子陽讓官吏送給列子幾百石糧食。列子出來會見使者,拜而又拜,謝絕了。使者離開了,列子進了門,他的妻子怨恨地捶著胸脯說:「聽說有道之人的妻子兒女都能得到安樂。如今妻子兒女已經面有飢色了,相國派人探望並給先生您送來吃的,先生您又不接受。我們豈不是命中注定要受貧困嗎?」列子笑著對她說:「相國自己並不了解我,是因爲別人的話才送給我糧食,過不了多久,同樣又將會因爲別人的話治我的罪。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後來人民果然發難,殺死了子陽。接受了人家的供養,卻不爲他遭難而死,就是不義,爲他遭難而死,就是爲無道之人而死。爲無道之人而死,就是悖逆。列子免除不義、避開悖逆,豈不是很遠嗎?正當他有饑寒之苦的時候,尚且不肯隨隨便便地接受別人的饋贈,這是因爲事先預見到了事情的發展變化。事先預見到事物的發展變化,從而採取相應的行動,這就通曉性命的真情了。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