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著重論述智所不至的危害及知錯能改的重要性。秦穆公知有所不至,不聽蹇叔之諫,以至全軍覆沒,三帥被俘。本篇以「悔過」爲題,意在說明:君主「智不至」,依然能夠成就一番事業,關鍵在於能夠悔過自新。秦穆公終成霸業便是一個明證。
【原文】
四曰:
穴深尋 (1),則人之臂必不能極矣。是何也?不至故也。智亦有所不至。所不至,說者雖辯,爲道雖精,不能見矣。故箕子窮於商 (2),范蠡流乎江 (3)。
【注釋】
(1)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爲尋。
(2)箕子窮於商:指箕子被商紂囚禁。箕子,商紂叔伯父,封國於箕,故稱箕子。商紂暴虐,箕子諫不聽,於是披髮佯狂爲奴,被紂囚禁。窮,困窘。
(3)范蠡流乎江:據《國語·越語下》記載,范蠡輔佐越王勾踐滅吳後,「乘輕舟以浮於五湖」。流,浮。
【翻譯】
第四:
洞深八尺,那麼人的手臂就不能探到底了。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手達不到的緣故。智力也有達不到的地方。智力達不到,遊說的人即使善辯,闡發的道理即使精闢,也不能使他體會到。所以箕子被商紂囚禁,范蠡飄泊於三江五湖。
【原文】
昔秦繆公興師以襲鄭 (1),蹇叔諫曰 (2):「不可。臣聞之,襲國邑,以車不過百里,以人不過三十里,皆以其氣之與力之盛至 (3),是以犯敵能滅,去之能速。今行數千里,又絕諸侯之地以襲國,臣不知其可也。君其重圖之 (4)。」繆公不聽也。蹇叔送師於門外而哭曰:「師乎!見其出而不見其入也。」蹇叔有子曰申與視,與師偕行。蹇叔謂其子曰:「晉若遏師必於殽 (5)。女死,不於南方之岸 (6),必於北方之岸,爲吾屍女之易 (7)。繆公聞之,使人讓蹇叔曰 (8):「寡人興師,未知何如。今哭而送之,是哭吾師也。」蹇叔對曰:」「臣不敢哭師也。臣老矣,有子二人,皆與師行。比其反也 (9),非彼死,則臣必死矣,是故哭。」
【注釋】
(1)秦繆公: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繆,通「穆」。
(2)蹇(jiǎn)叔:秦穆公時任上大夫。
(3)(qiáo):壯盛。
(4)其:表示委婉的語氣詞。重:深。圖:謀,考慮。
(5)遏:這裡是阻擊的意思。殽(xiáo):通「崤」,山名,在今河南洛寧西北。
(6)岸:山崖。
(7)屍:用如動詞,給……收屍。女,你們。
(8)讓:責備。
(9)比:及,等到。反:返回。
【翻譯】
從前,秦穆公發兵偷襲鄭國,蹇叔勸阻說:「不可以。我聽說過,偷襲他國城邑,用戰車不能超過百里,用步兵不能超過三十里,都是憑著士兵士氣旺盛和力量強盛時到達,因此進攻敵人就能夠消滅他們,撤離戰場就能夠迅速離去。現在要行軍幾千里,又要穿越其他諸侯國的領土去偷襲他國,我不知道那怎麼可以呢!您還是仔細慎重地考慮考慮吧。」穆公不聽從他的意見。蹇叔送軍隊出征送到城門外,哭著說:「將士們啊!我看到你們出征卻看不到你們回來啦!」蹇叔的兩個兒子申和視跟軍隊一起出征。蹇叔對他的兒子們說:「晉國如果阻擊我軍,一定在崤山。你們戰死的話,不死在南山邊,就一定要死在北山邊,以便我給你們收屍時容易識別。」穆公聽說了這件事,派人責備蹇叔說:「我發兵出征,還不知道勝負如何。現在你卻哭著送行,這是給我的軍隊哭喪啊。」蹇叔回答說:「我不敢給軍隊哭喪啊。我老了,有兩個兒子都和軍隊一起出征。等到軍隊回來的時候,不是他們戰死,就一定是我死了,因此我才哭。」
【原文】
師行過周 (1),王孫滿要門而窺之 (2),曰:「嗚呼!是師必有疵 (3)。若無疵,吾不復言道矣。夫秦非他 (4),周室之建國也。過天子之城,宜橐甲束兵 (5),左右皆下 (6),以爲天子禮。今袀服回建 (7),左不軾而右之 (8),超乘者五百乘 (9),力則多矣,然而寡禮,安得無疵?」師過周而東。
【注釋】
(1)周:指周的東都,即王城。
(2)王孫滿:周大夫。要:通「(yuè)」,閉門上閂(依馬敘倫說)。
(3)有疵:這裡是遭到挫敗的意思。
(4)他:其他的,別的。
(5)橐(tuó)甲:把鎧甲裝在口袋裡。橐,口袋,用如動詞。
(6)左右:春秋時作戰,一般兵車乘甲士三人,馭者居中。左右指馭者兩旁的甲士。
(7)袀(jūn)服:即「均服」,指軍服上下顏色沒有區別。袀,通「均」,上下同色。回建:指車上建置混亂。回,違背。建,兵車上的建置。
(8)左:車左。古時一般戰車,御者居中,甲士居左。軾,車前橫木。用如動詞,扶軾。扶軾是表示敬義的禮節。右:車右,驂乘。「右下」似當作「右下之」。下車才能復有「超乘」的動作。
(9)超乘:躍上戰車。這是一種無禮的舉動。
【翻譯】
秦軍行進經過周的都城,王孫滿關上城門上了閂,從門縫裡觀看秦軍,說:「哎呀!這支軍隊必遭挫折。如果它不遭挫折,以後我就不再議論『道』了。秦國非他國可比,它是周王室分封的諸侯國。它的軍隊經過天子的都城,應該收藏起鎧甲兵器,戰車上馭者左右的甲士都應下車,以此表示向天子行禮。現在這支軍隊服裝上下一色,兵車上建置混亂,左邊的將士不憑軾致敬,右邊的驂乘下車又躍上車的有五百乘之多。這些人力氣固然是很大了,然而缺少禮儀,這樣的軍隊怎麼能不遭挫折?」秦軍過了周的都城向東行進。
【原文】
鄭賈人弦高、奚施將西市於周,道遇秦師,曰:「嘻!師所從來者遠矣。此必襲鄭。」遽使奚施歸告,乃矯鄭伯之命以勞之 (1),曰:「寡君固聞大國之將至久矣 (2)。大國不至,寡君與士卒竊爲大國憂,日無所與焉 (3),惟恐士卒罷弊與糗糧匱乏 (4)。何其久也!使人臣犒勞以璧,膳以十二牛 (5)。」秦三帥對曰:「寡君之無使也 (6),使其三臣丙也、術也、視也於東邊候之道 (7),過 (8),是以迷惑,陷入大國之地。」不敢固辭,再拜稽首受之 (9)。三帥乃懼而謀曰:「我行數千里,數絕諸侯之地以襲人,未至而人已先知之矣,此其備必已盛矣。」還師去之。
【注釋】
(1)矯:假稱,假託。勞:慰勞。
(2)寡君:對別國謙稱自己的國君。大國:對別國的尊敬說法,這裡指秦國。
(3)日:每日。與:通「豫」(依高亨說),樂。
(4)罷弊:羸弱疲睏。糗(qiǔ)糧:乾糧。匱(kuì):缺乏。
(5)膳:用如動詞,作爲膳食。
(6)寡君之無使也:我們的國君沒有可派遣的人。這是客氣話。
(7)丙:白乙丙。術:西乞術。視:孟明視。三人是這次戰爭中秦軍的主帥。候:視察。:通「晉」,晉國。
(8)過:超過。這裡是走過了的意思。
(9)稽(qǐ)首:古時的一種禮節。跪下,拱手至地,頭也至地。整個過程較緩慢。
【翻譯】
鄭國商人弦高、奚施西行到周的都城去做買賣,在路上遇到秦國軍隊,弦高說:「啊!這支軍隊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這一定是去偷襲鄭國。」於是立即讓奚施回鄭國報告,自己就假託鄭國國君的命令去慰勞秦軍。弦高說:「我們國君本來很早就聽說貴國軍隊要來了。貴軍沒有來,我們國君和士兵私下替貴軍擔憂,每天都爲此而心情不愉快,惟恐貴軍士兵羸弱疲睏,乾糧缺乏。怎麼這麼久才到啊!我們國君派我用璧犒勞貴軍,並獻給貴軍十二頭牛作爲膳食。」秦軍三個主帥回答說:「我們的國君沒有合適的人可派遣,派了他的三個臣子丙、術、視到東方察看晉國的道路。沒想走過了頭,因此迷了路,誤入貴國境內。」不敢執意不收,拜而又拜,叩頭於地,接受了犒勞的東西。秦軍的三個主帥很擔心,商議說:「我們行軍幾千里,多次穿越其他諸侯國的領土去偷襲人家,還沒到,人家就已經先知道了,這樣看來,他們的準備一定已經很充分了。」於是回師離開了鄭國。
【原文】
當是時也,晉文公適薨,未葬。先軫言於襄公曰 (1):「秦師不可不擊也,臣請擊之。」襄公曰:「先君薨,屍在堂,見秦師利而因擊之,無乃非爲人子之道歟!」先軫曰:「不吊吾喪,不憂吾哀,是死吾君而弱其孤也 (2)。若是而擊,可大強。臣請擊之。」襄公不得已而許之。先軫遏秦師於殽而擊之,大敗之,獲其三帥以歸。
【注釋】
(1)先軫(zhěn):晉國的執政大臣,食邑在原(今河南濟源西北),故又稱「原軫」。襄公:晉襄公,晉文公之子,名歡,公元前627年—前621年在位。
(2)死吾君:意思是,背棄了我們死去的君主。弱:用如意動。這裡有欺侮的意思。
【翻譯】
在這時,正趕上晉文公去世,還沒有安葬。先軫對晉襄公說:「秦軍不可不襲擊,請您允許我去襲擊它。」襄公說:「先君去世,屍體還在堂上,看到秦軍有利可圖就去襲擊它,這恐怕不是作爲兒子應該遵循的原則吧!」先軫說:「秦國對我們的喪事不表示慰問,對我們的哀痛不表示憂傷,這是背棄了我們的先君,欺侮您年幼。他們這樣無情無義,我們去襲擊它,可以使晉國大大強盛。請您允許我去襲擊它。」襄公不得已才答應了他。先軫在崤山截住並攻擊秦軍,把它打得大敗,俘獲了秦軍的三個主帥而回。
【原文】
繆公聞之,素服廟臨 (1),以說於衆曰:「天不爲秦國 (2),使寡人不用蹇叔之諫,以至於此患。」此繆公非欲敗於殽也,智不至也。智不至則不信。言之不信,師之不反也從此生。故不至之爲害大矣。
【注釋】
(1)素服:穿上喪服。廟臨(lìn):到祖廟中將此事哭告祖先。臨,哭。
(2)爲:這裡是幫助的意思。
【翻譯】
秦穆公聽到這個消息,身穿喪服,到宗廟裡哭告祖先,向衆人說道:「上天不幫助秦國,才讓我沒有聽從蹇叔的勸諫,以致遭到這樣的禍患。」這並不是穆公想在崤山被打敗,而是因爲智力達不到啊。智力達不到就不相信蹇叔的話。不相信蹇叔的話,結果導致了秦軍全軍覆沒。所以,智力達不到帶來的危害真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