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所謂「介立」是獨立的意思,本篇用以指士節操高潔,獨立於世。文章介紹了介子推、爰旌目的事跡:介子推在晉文公出亡、「周流天下」、最窘迫最微賤的時候,一直追隨文公左右,而當晉文公返國之後,卻羞於受賞,隱居山中,終身不仕;爰旌目餓昏於道,寧死不吃盜丘之食。文章最後以韓、荊、趙三國「將帥貴人」、「士卒衆庶」作爲反襯,頌揚了士的「介立」。
【原文】
三曰:
以貴富有人易,以貧賤有人難。今晉文公出亡 (1),周流天下,窮矣,賤矣,而介子推不去 (2),有以有之也。反國有萬乘,而介子推去之,無以有之也。能其難,不能其易,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
【注釋】
(1)今:疑是「昔」字之誤(依松皋圓說)。
(2)介子推:春秋時晉國的隱士。他曾跟隨晉文公出亡十九年,文公返國後,他不肯受賞,與母親一起隱居山中,終身不仕。《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史記·晉世家》關於介子推的記載與本篇有所不同。他書或作「介之推」、「介推」。
【翻譯】
第三:
靠富貴擁有追隨者容易,靠貧賤擁有追隨者很難。從前晉文公逃亡在外,遍行天下,困窘極了,貧賤極了,然而介子推一直不離開他,這是由於晉文公具有賴以擁有介子推的條件。晉文公返回晉國後,擁有萬輛兵車,然而介子推卻離開了他,這是由於當時的晉文公已沒有賴以擁有介子推的條件了。困難的事情能做到,而容易的事情卻做不到,這正是文公不能成就王業的原因啊!
【原文】
晉文公反國,介子推不肯受賞,自爲賦詩曰:「有龍於飛 (1),周遍天下。五蛇從之 (2),爲之丞輔 (3)。龍反其鄉 (4),得其處所。四蛇從之,得其露雨 (5)。一蛇羞之 (6),橋死於中野 (7)。」懸書公門,而伏於山下 (8)。文公聞之曰:「!此必介子推也。」避舍變服 (9),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萬。」或遇之山中,負釜蓋簦 (10),問焉,曰:「請問介子推安在?」應之曰:「夫介子推苟不欲見而欲隱 (11),吾獨焉知之?」遂背而行,終身不見。
【注釋】
(1)有龍於飛:喻晉公子重耳(晉文公)出亡。於,詞頭,無義。
(2)五蛇:喻跟隨公子重耳出亡的五位賢士:趙衰、狐偃、賈佗、魏犨(chōu)、介子推。
(3)丞:輔佐。
(4)龍反其鄉:喻晉文公返國繼位。
(5)露雨:喻恩澤。
(6)一蛇:喻介子推自己。
(7)橋死:疑是「槁死」(依畢沅校說)。中野:野外。
(8)伏:藏匿,這裡指隱居。山:據《左傳》、《史記》記載,當爲綿上山,即今山西介休東南四十里的介山。
(9)避舍變服:古禮,國有凶喪禍亂之事,君主離開宮室居住,改穿凶喪之服。晉文公避舍變服以示引咎自責。
(10)釜(fǔ):炊器,斂口,圓底,有的有二耳,像現在蒸鍋的下半部分。簦(dēnɡ):有長柄的笠,類似今天的傘。
(11)見(xiàn):顯現。這裡是出仕的意思。
【翻譯】
晉文公返回晉國後,介子推不肯接受封賞,他爲自己賦詩道:「有龍飛翔,遍行天下。五蛇追隨,甘當輔佐。龍返故鄉,得其歸所。四蛇追隨,享其恩澤。一蛇羞慚,枯死荒野。」他把這首詩懸掛在文公門前,自己隱居山下。文公聞知這件事說:「啊!這一定是介子推。」於是文公離開宮室居住,改穿凶喪之服,以示自責,並向士民百姓下令說:「有能找到介子推的,賞賜上卿爵位、田百萬畝。」有人在山中遇到介子推,見他背著釜,上插一把長柄笠作爲傘蓋,就問他說:「請問介子推住在哪兒?」介子推回答說:「那介子推如果不想出仕而想要隱居,我怎麼會知道他?」說罷就轉過身走了,終生不做官。
【原文】
人心之不同,豈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早朝晏退,焦唇乾嗌 (1),日夜思之,猶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務疾逃之,介子推之離俗遠矣。
【注釋】
(1)嗌(yì):咽喉。
【翻譯】
人心不同難道不是十分懸殊嗎?如今世上追逐私利的人,早早就上朝,很晚才退朝回來,口乾舌燥,日夜思慮,仍然未能追逐到手。而今介子推可以得到名利卻務求趕快避開它,介子推的節操超離世俗太遠了。
【原文】
東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 (1)。狐父之盜曰丘 (2),見而下壺餐以之 (3)。爰旌目三
之而後能視,曰:「子何爲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
!汝非盜耶?胡爲而食我?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 (4)。
【注釋】
(1)餓:餓得奄奄一息。
(2)狐父(fǔ):地名。在今江蘇碭(dàng)山附近。丘:人名。
(3)壺餐:與「壺飧(sūn)」義同,盛在壺中的水泡飯。(bū):通「哺」。給……吃,餵。下句的「
」指咀嚼,吃。
(4)喀喀(kèkè):象聲詞,形容嘔吐之聲。
【翻譯】
東方有個士名叫爰旌目,將要到某地去,卻餓暈在路上。狐父那個地方一個名叫丘的強盜看見了,摘下盛有水泡飯的壺去餵他。爰旌目咽下三口之後眼睛才能看見,他問:「你是幹什麼的?」回答說:「我是狐父那個地方的人,名叫丘。」爰旌目說:「呔!你不是強盜嗎?爲什麼給我吃東西?我信守節義決不吃你的食物!」說罷,兩手抓地往外吐那咽下去的飯,吐不出來,喀喀地哎了一陣就趴在地上死了。
【原文】
鄭人之下也 (1),莊
之暴郢也 (2),秦人之圍長平也 (3),韓、荊、趙,此三國者之將帥貴人皆多驕矣,其士卒衆庶皆多壯矣,因相暴以相殺,脆弱者拜請以避死,其卒遞而相食,不辨其義,冀幸以得活。如爰旌目已食而不死矣,惡其義而不肯不死 (4)。今此相爲謀 (5),豈不遠哉?
【注釋】
(1)(音未詳):邑名,據下文當是韓國之邑。
(2)莊:戰國時楚國奴隸起義的領袖。
(3)秦人之圍長平也: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將白起把趙括率領的趙國軍隊圍困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趙括被射死,趙軍四十萬人被俘活埋。
(4)惡其義:憎惡他的不義。
(5)今:蓋「令」字之誤。
【翻譯】
鄭人攻陷邑的時候,莊
劫掠郢都的時候,秦人圍困長平的時候,韓、荊、趙這三個國家的將帥貴族都驕傲自恣,三國的士卒百姓都強壯有力,於是他們相互欺凌,自相殘殺,而怯弱的人跪拜乞求免死,到最後,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遞相殘食,根本不分辨正義與否,只希望僥倖得以活命。至於爰旌目,已經吃了食物,不會死了,但他憎惡狐父之盜的不義,因而不肯不死。若讓三國的將士和爰旌目相比,他們之間相差得豈不是太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