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承上篇《聽言》,繼續論述君主「聽言」的問題,著重指出君主應該「禮有道之士」。以便「通乎己之不足」。文章通過「賢主」和「亡國之主」的比較,說明君主要做到「聽言」,必須「反性命之情」,正確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的不足,而不能「自賢而少人」。文章指出,「不知而自以爲知,百禍之宗也」,告誡君主應該「不知則問,不能則學」,強調君主應該求賢禮士,以賢者爲師。
【原文】
五曰:
昔者禹一沐而三捉發 (1),一食而三起,以禮有道之士,通乎己之不足也。通乎己之不足,則不與物爭矣。愉易平靜以待之,使夫自得之;因然而然之,使夫自言之。亡國之主反此,乃自賢而少人。少人則說者持容而不極 (2),聽者自多而不得。雖有天下,何益焉?是乃冥之昭 (3),亂之定,毀之成,危之寧。故殷周以亡,比干以死 (4),悖而不足以舉。
【注釋】
(1)一沐而三捉發:與下文「一食而三起」都是形容爲延攬人材而操心忙碌。本篇及《淮南子·汜論》以爲夏禹事,《史記·魯世家》以爲周公事。其實未必實有其事,只是極言禮賢下士而已。沐,洗髮。捉,握。
(2)持容:矜持。極:盡,指盡言。
(3)冥之昭:以冥爲昭,即把昏暗當成光明。下文「亂之定」、「毀之成」、危之寧」結構與此同。
(4)比干以死:指比干因勸諫紂被剖心而死。
【翻譯】
第五:
從前禹洗一次頭要多次握住頭髮停下來,吃一頓飯要多次站起身來,以便依禮節對待有道之士,弄懂自己所不懂的東西。弄懂了自己所不懂的東西,就能不與外物相爭了。賢主用歡悅平和的態度對待有道之士,使他們各得其所;一切都順其自然,讓他們盡情講話。亡國之君與此相反,他們認爲自己賢明,輕視別人。輕視別人,那麼遊說的人就矜持而不盡情勸說了。聽取意見的人只看重自己,因而就會一無所得。這樣,即使享有天下,又有什麼好處呢?這實際上就是把昏暗當成光明,把混亂當成安定,把毀壞當成成功,把危險當成安寧。所以商周因此而被滅亡,比干因此而被處死,如此悖亂的事舉不勝舉。
【原文】
故人主之性,莫過乎所疑 (1),而過於其所不疑;不過乎所不知,而過於其所以知。故雖不疑,雖已知,必察之以法,揆之以量,驗之以數 (2)。若此則是非無所失,而舉措無所過矣。夫堯惡得賢天下而試舜 (3)?舜惡得賢天下而試禹?斷之於耳而已矣。耳之可以斷也,反性命之情也 (4)。今夫惑者,非知反性命之情,其次非知觀於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則奚自知其世之不可也?奚自知其身之不逮也?太上知之,其次知其不知。不知則問,不能則學。《周箴》曰 (5):「夫自念斯學,德未暮。」學賢問 (6),三代之所以昌也。不知而自以爲知,百禍之宗也。
【注釋】
(1)莫過乎所疑:不會在自己有所懷疑的地方犯錯誤。
(2)數:術數,古人關於天文、歷算、占卜等方面的學問。
(3)「夫堯」句:堯怎樣在天下得到賢人而任用舜呢。惡:何。試:用。
(4)反:同「返」,返回,回歸。
(5)周箴:古逸書。
(6)學賢問:義不可通,疑有脫誤。或以爲「賢」當作「且」。似是。
【翻譯】
所以,君主的常情是,不會在有所懷疑的地方犯過錯,反而會在無所懷疑的地方犯過錯;不會在有所不知的地方犯過錯,反而會在已經知道的地方犯過錯。所以,即使是不懷疑的,即使是已經知道的,也一定要用法令加以考察,用度量加以測定,用術數加以驗證。這樣去做了,那麼是非就不會判斷錯誤,舉止就沒有過錯了。堯怎樣在天下選取賢人而任用了舜呢?舜怎樣在天下選取賢人而任用了禹呢?只是根據耳朵的聽聞做出決斷罷了。憑耳朵可以決斷,是由於復歸人的本性的緣故。現在那些昏惑的人,不知道復歸人的本性,其次不知道觀察五帝三王之所以成就帝業的原因,那又從哪裡知道世道不好呢?從哪裡知道自身趕不上五帝三王呢?最上等的是無所不知,次一等的是知道自己有所不知。不知就要問,不會就要學。《周箴》中說:「只要自己對這些問題經常思考,修養道德就不算晚。」勤學好問,這是夏商周三代所以昌盛的原因。不知道卻自以爲知道,這是各種禍患的根源。
【原文】
名不徒立,功不自成,國不虛存,必有賢者。賢者之道,牟而難知 (1),妙而難見。故見賢者而不聳,則不惕於心。不惕於心,則知之不深。不深知賢者之所言,不祥莫大焉。
【注釋】
(1)牟:大。
【翻譯】
名譽不會平白無故地樹立,功勞不會自然而然地建成,國家不會憑空保存,一定要有賢德之人才行。賢德之人的思想,博大而難以知曉,精妙而難以了解。所以看到賢德之人而不恭敬,就不能動心。不能動心,那麼了解得就不深刻。不能深刻地了解賢德之人所說的話,沒有比這更不吉利的了。
【原文】
主賢世治,則賢者在上;主不肖世亂,則賢者在下。今周室既滅,而天子已絕 (1)。亂莫大於無天子。無天子,則強者勝弱,衆者暴寡,以兵相殘,不得休息。今之世當之矣。故當今之世,求有道之士,則於四海之內,山谷之中,僻遠幽閒之所,若此則幸於得之矣。得之,則何欲而不得?何爲而不成?太公釣於滋泉 (2),遭紂之世也,故文王得之而王。文王,千乘也 (3);紂,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得之,知之與不知也。諸衆齊民 (4),不待知而使,不待禮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禮必知,然後其智能可盡。解在乎勝書之說周公 (5),可謂能聽矣;齊桓公之見小臣稷 (6),魏文侯之見田子方也 (7),皆可謂能禮士矣。
【注釋】
(1)天子已絕:秦昭王五十二年西周亡,名義上的天子遂滅絕;而秦始皇二十六年始爲皇帝。「天子已絕」即指西周亡後至始皇稱皇帝之前這一段時間。
(2)滋泉:也作「茲泉」,泉名。在渭水旁。
(3)千乘(shènɡ):指稱諸侯。古代實行車戰,以擁有的兵車多少作爲衡量國家大小的標準。天子萬乘,諸侯千乘。
(4)諸衆齊民:那些普通人。齊民:指平民百姓。
(5)「解在」句:勝書說周公事見《精諭》篇。勝書以不言說周公,周公聽從了,使紂無以加罪於周。
(6)「齊桓」句:齊桓公見小臣稷事見《下賢》篇。齊桓公一日之內數次去見小臣稷,而小臣稷不見他。隨行之人勸桓公不要再去,桓公不聽,終於見到了小臣稷。
(7)「魏文」句:魏文侯之見田子方,當爲「魏文侯之見段干木」之誤,事見《下賢》篇。魏文侯去見段干木,站得疲倦了也不敢歇息。
【翻譯】
君主賢明,世道太平,那麼賢德之人就在上位;君主不賢明,世道混亂,那麼賢德之人就在下位。現在周王室已經滅亡,天子已經斷絕。混亂沒有什麼比沒有天子更大的了。沒有天子,那麼勢力強的就會戰勝勢力弱的,人多的就會危害人少的,用軍隊互相殘殺,不得止息。現在的社會正是這樣的情形。所以在當今的社會上,要尋求有道之人,就要到四海邊,山谷中,偏遠幽靜的地方,這樣,或許有幸得到這樣的人。得到了這樣的人,那麼想要什麼不能得到?想做什麼不能成功?太公望在滋泉釣魚,正遭逢紂的時代,所以周文王得到了他因而能稱王天下。文王是諸侯,紂是天子。天子失去了他,而諸侯卻得到了他,這是了解與不了解造成的。那些平民百姓,不用等了解就可以役使,不用以禮相待就可以使喚。至於有道之人,一定要以禮相待,一定要了解他們,然後他們的智慧才能才可以完全發揮出來。這道理體現在勝書勸說周公上,周公可以說是能聽從勸說了;體現在齊桓公去見小臣稷,魏文侯去見段干木上,他們都可以說是能禮賢下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