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所謂「精諭」,是說人們的思想可以通過精神表現出來。文章一開始所舉的一則寓言——海上之人有好蜻者,就是爲了說明「精諭」的。文章所舉例證,說明「聖人相諭不待言」,人的思想可以通過「容貌音聲」、「行步氣志」表現出來,聖賢之人對此能夠體察,因而能做出正確的決斷。因此主張「至言去言,至爲無爲」。

【原文】

三曰:

聖人相諭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 (1)

海上之人有好蜻者 (2),每居海上,從蜻游,蜻之至者百數而不止,前後左右盡蜻也,終日玩之而不去。其父告之曰:「聞蜻皆從女居 (3),取而來,吾將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無至者矣。

【注釋】

(1)言言:第一個「言」是名詞,第二個「言」是動詞。

(2)蜻:通「青」,青鳥,一種水鳥(依王引之說)。

(3)居:處,在一起。

【翻譯】

第三:

聖人相互曉諭不需言語,思想可以先於言語表達出來。

海邊有個喜歡青鳥的人,每當他停留在海邊,總跟青鳥在一起嬉戲,飛來的青鳥數以百計都不止,前後左右儘是青鳥,整天玩賞它們,它們都不離開。他的父親告訴他說:「聽說青鳥都跟你在一起,你把它們帶來,我也要玩賞它們。」第二天到了海邊,青鳥沒有一個飛來的了。

【原文】

勝書說周公旦曰 (1):「廷小人衆,徐言則不聞,疾言則人知之。徐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勝書曰:「有事於此,而精言之而不明 (2),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勝書能以不言說,而周公旦能以不言聽。此之謂不言之聽。不言之謀,不聞之事,殷雖惡周,不能疵矣。口精諭不言 (3),以精相告,紂雖多心,弗能知矣。目視於無形,耳聽於無聲,商聞雖衆,弗能窺矣。同惡同好,志皆有欲,雖爲天子,弗能離矣。

【注釋】

(1)勝書:人名。

(2)精:微。

(3)精諭(wěn):同「吻」。

【翻譯】

勝書勸說周公旦道:「廷堂小而人很多,輕聲說聽不到,大聲說別人就會知道。是輕聲說呢,還是大聲說呢?」周公旦說:「輕聲說。」勝書說:「假如有件事情,隱微地說不能說明白,不說就不能辦成。是隱微地說呢,還是不說呢?」周公旦說:「不說。」所以勝書能憑著不說話勸說周公,而周公旦也能憑著對方的不說話聽懂他的意思。這就叫做不用別人說話就能聽懂。不說出來的計謀,不能聽到的事情,商雖然厭惡周,也不能挑毛病。嘴巴不講話,通過神情告訴對方,紂雖然多心,也不能知道周的計謀。眼睛看到的都是無形的東西,耳朵聽到的都是無聲的東西,商朝探聽消息的人雖然很多,也不能窺見周的祕密。聽者與說者好惡相同,志欲一樣,雖然是天子,也不能把他們隔斷。

【原文】

孔子見溫伯雪子 (1),不言而出。子貢曰:「夫子之欲見溫伯雪子好矣 (2),今也見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 (3),目擊而道存矣 (4),不可以容聲矣。」故未見其人而知其志,見其人而心與志皆見,天符同也 (5)。聖人之相知,豈待言哉?

【注釋】

(1)溫伯雪子:當時的賢者。

(2)好:義未詳。《莊子·田子方》作「久」,譯文姑依《莊子》。

(3)夫:彼,那。

(4)擊:觸,接觸。

(5)天符:天道。同:相合。

【翻譯】

孔子去見溫伯雪子,不說話就出來了。子貢說:「先生您希望見到溫伯雪子已經很久了,現在見到了卻不說話,這是什麼原因呢?」孔子說:「像那個人那樣,用眼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道之人,用不著再講話了。」所以,還沒有見到那個人就能知道他的志向,見到那個人以後他的內心與志向都能看清楚,這是因爲彼此都與天道相合。聖人相互了解,哪裡需要言語呢?

【原文】

白公問於孔子曰 (1):「人可與微言乎 (2)?」孔子不應。白公曰:「若以石投水,奚若?」孔子曰:「沒人能取之。」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淄、澠之合者 (3),易牙嘗而知之 (4)。」白公曰:「然則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胡爲不可?唯知言之謂者爲可耳 (5)。」白公弗得也。知謂則不以言矣 (6)。言者謂之屬也。求魚者濡,爭獸者趨,非樂之也 (7)。故至言去言,至爲無爲。淺智者之所爭則末矣 (8)。此白公之所以死於法室 (9)

【注釋】

(1)白公:楚大夫,名勝,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太子建因受陷害而出奔鄭,後被鄭人殺死。爲報父仇,他謀劃殺死楚國領兵救鄭的令尹子西、司馬子期。下文的問「微言」即指此。

(2)微言:不明言,以暗喻示意。

(3)淄、澠:齊國境內二水名。合:匯合。

(4)易牙:齊桓公近臣,善別滋味。

(5)謂:意思,思想。

(6)「知謂」句:「言」字當疊(依陶鴻慶說)。

(7)「求魚」三句:以上幾句是說,濡、趨是爲了得魚、得獸,如果不需濡、趨便可得魚、得獸,人們就不會濡、趨了。以此喻言、謂的關係。

(8)末:微小,渺小。

(9)法室:刑室,監獄。

【翻譯】

白公向孔子問道:「可以跟人講隱祕之言嗎?」孔子不回答。白公說:「講的隱祕之言就如同把石頭投入水中一樣不爲人所知,怎麼樣?」孔子說:「在水中潛行的人能得到它。」白公說:「就如同把水倒入水中一樣不爲人所知,怎麼樣?」孔子說:「淄水、澠水匯合在一起,易牙嘗嘗就能區分它們。」白公說:「這樣說來,那麼不可以跟人講隱祕之言了嗎?」孔子說:「爲什麼不可以?只有懂得言語的真實含意的人才可以啊。」白公不懂得這些。懂得言語的真實含意就可以不用言語了,因爲言語是表達思想的。捕魚的要沾溼衣服,爭搶野獸的要奔跑,並不是他們願意沾溼衣服或奔跑。所以,最高境界的言語是拋棄言語,最高境界的作爲是無所作爲。才智短淺的人,他們所爭的就很渺小了。這就是白公後來死在監獄裡的原因。

【原文】

齊桓公合諸侯,衛人後至。公朝而與管仲謀伐衛,退朝而入,衛姬望見君 (1),下堂再拜,請衛君之罪。公曰:「吾於衛無故 (2),子曷爲請?」對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氣強,有伐國之志也。見妾而有動色,伐衛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進之。管仲曰:「君舍衛乎?」公曰:「仲父安識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見臣而有慚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內,寡人知終不爲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聲,夫人乃以行步氣志。桓公雖不言,若暗夜而燭燎也。

【注釋】

(1)衛姬:齊桓公夫人,娶於衛,故稱「衛姬」。

(2)故:事,指戰爭之事。

【翻譯】

齊桓公盟會諸侯,衛國人來晚了。桓公上朝時與管仲謀劃攻打衛國。退朝以後進入內室,衛姬望見君主,下堂拜了兩拜,爲衛國君主請罪。桓公說:「我對衛國沒有戰事,你爲什麼要請罪?」衛姬回答說:「我望見您進來的時候,邁著大步,怒氣沖沖,有攻打別國的意思。見到我就變了臉色,這表明是要攻打衛國啊。」第二天桓公上朝,向管仲行揖讓之禮請他進來。管仲說:「您不攻打衛國了吧?」桓公說:「仲父您怎麼知道的?」管仲說:「您升朝時行揖讓之禮很恭敬,說話很和緩,見到我面有愧色,我因此知道的。」桓公說:「好。仲父治理宮外的事情,夫人治理宮內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終究不會被諸侯們恥笑了。」桓公用以掩蓋自己意圖的辦法是不說話,現在管子卻憑著容貌聲音、夫人卻憑著走路氣質察覺到了。桓公雖然不說話,他的意圖就像黑夜點燃燭火一樣看得清楚明白。

【原文】

晉襄公使人於周曰 (1):「弊邑寡君寢疾,卜以守龜 (2),曰:『三塗爲祟 (3)。』弊邑寡君使下臣願藉途而祈福焉。」天子許之,朝,禮使者事畢,客出。萇弘謂劉康公曰 (4):「夫祈福於三塗,而受禮於天子,此柔嘉之事也,而客武色,殆有他事,願公備之也。」劉康公乃儆戎車卒士以待之 (5)。晉果使祭事先,因令楊子將卒十二萬而隨之 (6),涉於棘津 (7),襲聊、阮、梁、蠻氏 (8),滅三國焉。此形名不相當,聖人之所察也,萇弘則審矣。故言不足以斷小事 (9),唯知言之謂者可爲 (10)

【注釋】

(1)晉襄公:晉文公之子,公元前627年—前621年在位。

(2)守龜:占卜用的龜甲。

(3)三塗:古山名,在今河南嵩縣西南、伊河北岸。這裡的「三塗」指三塗山山神。祟:神降災。

(4)萇弘:周景王、敬王大臣劉文公所屬大夫。劉康公:周定王之子(一說爲周匡王之子),食邑在「劉」,諡「康公」。劉在今河南偃師南。

(5)儆(jǐnɡ):使人警惕。戎車:兵車,戰車。

(6)楊子:晉國的將帥。

(7)棘津:此處當指孟津(依服虔說),古黃河渡口,在今河南孟州南。

(8)聊、阮、梁、蠻氏:小國名。

(9)「故言」句:「小」字當爲衍文(依陶鴻慶說。)

(10)可爲:當作「爲可」(依王念孫說。)

【翻譯】

晉襄公派人去周朝說:「我國君主臥病不起,用龜甲占卜,卜兆說:『是三塗山山神降下災禍。』我國君主派我來,希望借條路去向三塗山山神求福。」周天子答應了他,於是升朝,按禮節接待完使者,賓客出去了。萇弘對劉康公說:「向三塗山山神求福,在天子這裡受禮遇,這是溫和美善的事情,可是賓客卻表現出勇武之色,恐怕有別的事情,希望您加以防備。」劉康公就讓戰車士卒做好戒備等待著。晉國果然先做祭祀的事,趁機派楊子率領十二萬士兵跟隨著,渡過棘津,襲擊聊、阮、梁、蠻氏等小國,滅掉了其中三國。這就是實際和名稱不相符,這種情況是聖人所能明察的,萇弘對此就審察清楚了。所以單憑言語不足以決斷事情,只有懂得了言語的真實含意才可以決斷事情。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