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論述君主說話應該慎重。文章列舉了殷高宗居喪三年不言、周成王桐葉封弟以及荊莊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等故事,說明「人主之言,不可不慎」,只有「重言」,才能做到言語不失誤。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的例子,與下篇《精諭》相通。

【原文】

二曰:

人主之言,不可不慎。高宗 (1),天子也,即位,諒闇三年不言 (2)。卿大夫恐懼,患之。高宗乃言曰:「以餘一人正四方 (3),余唯恐言之不類也 (4),茲故不言。」古之天子,其重言如此,故言無遺者。

【注釋】

(1)高宗:殷王小乙(盤庚之弟)之子武丁,德義高厚,殷人尊之爲「高宗」。

(2)諒闇(ān):或作「諒陰」、「亮陰」等,指帝王居喪。

(3)餘一人:古代天子自稱。

(4)類:善。

【翻譯】

第二:

君主說話,不可不慎重。殷高宗是天子,即位以後,守孝三年不說話。卿、大夫們很恐懼,對此感到憂慮。高宗這才說道:「憑我自己的力量使四方得到匡正,我惟恐說的話不恰當啊,因此才不說話。」古代的天子,他們對說話慎重到如此地步,所以說的話沒有失誤的。

【原文】

成王與唐叔虞燕居 (1),援梧葉以爲珪 (2),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女。」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請曰:「天子其封虞邪?」成王曰:「餘一人與虞戲也。」周公對曰:「臣聞之,天子無戲言。天子言,則史書之,工誦之,士稱之。」於是遂封叔虞於晉。周公旦可謂善說矣,一稱而令成王益重言,明愛弟之義,有輔王室之固 (3)

【注釋】

(1)成王:周成王,周武王之子。唐叔虞:成王之弟,封於唐(即後來的晉),故稱「唐叔虞」。燕居:退朝而居,閒居。

(2)珪:也作「圭」,古玉名,諸侯用爲守邑符信。

(3)有:通「又」。輔王室之固:古代諸侯乃天子屏障,叔虞封於晉,可藩屏周王室,使之鞏固,所以這裡這樣說。

【翻譯】

周成王與唐叔虞閒居時,摘下梧桐葉子當珪,交給唐叔虞說:「我拿這個來封你。」叔虞很高興,把這事告訴了周公。周公向成王請示說:「天子您封叔虞了吧?」成王說:「我是跟叔虞開玩笑呢。」周公回答說:「我聽說過,天子沒有開玩笑的話。天子一說話,史官就記下來,樂人就吟誦,士就頌揚。」成王於是就把叔虞封到晉。周公旦可以說是善於勸說了,他一勸說就讓成王對言談更加慎重,使愛護弟弟的情義彰明,又因爲封叔虞於晉而使周王室更加穩固。

【原文】

荊莊王立三年 (1),不聽而好重言 (2)。成公賈入諫 (3),王曰:「不穀禁諫者,今子諫,何故?」王曰:「臣非敢諫也,願與君王重言也。」對曰:「胡不設不穀矣 (4)?」對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動不飛不鳴,是何鳥也?」王射之 (5),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動,將以定志意也;其不飛,將以長羽翼也;其不鳴,將以覽民則也。是鳥雖無飛,飛將沖天;雖無鳴,鳴將駭人。賈出矣,不穀知之矣。」明日朝,所進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羣臣大說,荊國之衆相賀也。故《詩》曰 (6):「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7)。何其處也,必有與也 (8)。」其莊王之謂邪!成公賈之重言也,賢於太宰嚭之說也。太宰嚭之說,聽乎夫差,而吳國爲墟 (9);成公賈之重言,喻乎荊王,而荊國以霸。

【注釋】

(1)荊莊王:即楚莊王,公元前613年—前591年在位。

(2)聽:指聽朝,聽政。重言(yǐn):隱語。

(3)成公賈:楚莊王之臣。

(4)設:施,行,這裡有講隱語之意。

(5)射:猜度,揣測。

(6)《詩》曰:下引詩句見《詩經·邶風·旄丘》,原詩作:「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7)有以:有原因。以,原因。

(8)處:居,安居。有與:義同「有以」。

(9)吳國爲墟:指吳國被越國滅亡。

【翻譯】

楚莊王立爲國君三年,不理政事,卻愛好隱語。成公賈入朝勸諫,莊王說:「我禁止人們來勸諫,現在你卻來勸諫,這是爲什麼?」成公賈回答說:「我不敢來勸諫,我希望跟您講隱語。」莊王說:「你何不對我講隱語呢?」成公賈回答說:「有隻鳥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動不飛不鳴,這是什麼鳥啊?」莊王猜測說:「有隻鳥停在南方的土山上,它之所以三年不動,是要藉此安定意志;它之所以不飛,是要藉此生長羽翼;它之所以不鳴,是要藉此觀察民間法度。這鳥雖然不飛,一飛就將衝上天空;雖然不鳴,一鳴就將使人驚恐。你出去吧,我知道隱語的含義了。」第二天上朝,提拔的有五個人,罷免的有十個人。臣子們都非常高興,楚國的人們都互相慶賀。所以《詩》上說:「爲什麼這麼久不行動呢,一定是有原因的。爲什麼安居不動呢,一定是有緣故的。」這大概說的就是莊王吧!成公賈講的隱語,勝過太宰嚭勸說的言論。太宰嚭勸說的言論被夫差聽從了,吳國因此成爲廢墟;成公賈講的隱語,被楚王理解了,楚國因此稱霸諸侯。

【原文】

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 (1),謀未發而聞於國,桓公怪之,曰:「與仲父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其故何也?」管仲曰:「國必有聖人也。」桓公曰:「重言!日之役者,有執蹠重言而上視者 (2),意者其是邪!」乃令復役,無得相代。少頃,東郭牙至。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賓者延之而上 (3),分級而立。管子曰:「子邪言伐莒者?」對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對曰:「臣聞君子善謀,小人善意 (4)。臣竊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對曰:「臣聞君子有三色:顯然喜樂者 (5),鐘鼓之色也;湫然清靜者 (6),衰絰之色也 (7);艴然充盈、手足矜者 (8),兵革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此兵革之色也。君呿而不唫 (9),所言者『莒』也;君舉臂而指,所當者莒也。臣竊以慮諸侯之不服者,其惟莒乎!故臣言之。」凡耳之聞,以聲也。今不聞其聲,而以其容與臂,是東郭牙不以耳聽而聞也。桓公、管仲雖善匿,弗能隱矣。故聖人聽於無聲,視於無形。詹何、田子方、老耽是也 (10)

【注釋】

(1)莒(jǔ):西周時分封的諸侯國,戰國初期爲楚所滅,後屬齊,在今山東莒縣一帶。

(2)蹠(zhí)重言:當指可以用足踏的耒。蹠,蹈,踏。重言,字書無考,疑爲「檯」(sì)之異文(依孫詒讓說)。檯,古代翻土農具上的木柄。

(3)賓者:即儐相,接引賓客和贊禮的人。延:引,領。

(4)意:猜測,揣度。

(5)顯然:歡樂的樣子。

(6)湫(jīu)然:清冷的樣子。

(7)衰絰(cuīdié):指喪服。衰,喪衣,以麻布製成。絰,圍在頭上、纏在腰間的散麻繩。

(8)艴(bó)然:惱怒的樣子。矜:奮,揮動。

(9)呿(qù):張口。唫(jìn):閉口。

(10)詹何:道家人物。田子方:戰國時人,學於子貢,崇尚禮義。老耽:即老聃,老子。

【翻譯】

齊桓公與管仲謀劃攻打莒國,謀劃的事尚未公布就被國人知道了,桓公感到很奇怪,說:「與仲父謀劃攻打莒國,謀劃的事尚未公布就被國人知道了,這是什麼原因呢?」管仲說:「國內一定有聰明睿智的人。」桓公說:「嘻!那天服役的人中有拿著耒向上張望的,我料想大概就是這個人吧!」於是就命令那天服役的人再來服役,不得替代。過了一會兒,東郭牙來了。管仲說:「這一定是那個把消息傳播出去的人了。」於是就派禮賓官員領他上來,管仲和他分賓主在左右台階上站定。管仲說:「傳播攻打莒國消息的是你吧?」東郭牙回答說:「是的。」管仲說:「我沒有說過攻打莒國的話,你爲什麼要傳播攻打莒國的消息呢?」東郭牙回答說:「我聽說君子善於謀劃,小人善於揣測,我是私下裡揣測出來的。」管仲說:「我沒有說過攻打莒國的話,你根據什麼揣測出來的?」東郭牙回答說:「我聽說君子有三種神色:面露喜悅之色,這是欣賞鐘鼓等樂器時的神色;面帶清冷安靜之色,這是居喪時的神色;怒氣沖沖、手足揮動,這是要用兵打仗的神色。那天我望見您在台上怒氣沖沖、手足揮動,這就是要用兵打仗的神色。您的嘴張開了,沒有閉上,這表明您所說的是『莒』。您舉起胳膊指點,被指的正是莒國。我私下考慮,諸侯當中不肯歸服齊國的,大概只有莒國了吧!因此我就傳播了攻打莒國的消息。」大凡耳朵能聽到,是因爲有聲音。現在沒有聽到聲音,卻根據別人的面部表情與手臂動作了解別人的意圖,這是東郭牙不靠耳朵就能聽到別人的話啊。桓公、管仲雖然善於保守祕密,也不能掩蓋住。所以,聖人能在無聲之中有所聞,能在無形之中有所見。詹何、田子方、老耽就是這樣啊。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