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旨在論述君主所當執守的根本——清靜無爲,集中體現了「虛君」的思想。善於作君主的,不擔當任何職務,不作任何具體的事情,只有這樣才能充分發揮臣下的才智,否則就要招致尊卑顛倒、國家危亡的後果。

文章批判了「博聞」、「強識」之士,「堅白」、「無厚」之說,宣揚了老子的思想。

【原文】

二曰:

得道者必靜,靜者無知,知乃無知 (1),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謂之扃 (2),外欲不入謂之閉。既扃而又閉,天之用密 (3)。有準不以平,有繩不以正,天之大靜。既靜而又寧,可以爲天下正 (4)

【注釋】

(1)乃:若。

(2)扃(jiōnɡ):關鎖,關閉。

(3)天:指天性。密:寧靜。

(4)正:主。

【翻譯】

第二:

得道的人一定清靜,清靜的人什麼都不知道,知道就像不知道一樣,這樣就可以跟他談論當君主的原則了。所以說,內心的欲望不顯露出來叫做封鎖,外面的欲望不進入內心叫做關閉。既封鎖又關閉,天性由此得以寧靜。有水準儀不用它測平,有墨繩不用它測直,天性因此非常清靜。既清靜又安寧,就可以當天下的主宰了。

【原文】

身以盛心,心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實莫得窺乎!《鴻範》曰 (1):「惟天陰騭下民 (2)。」陰之者,所以發之也 (3)。故曰不出於戶而知天下,不窺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故博聞之人、強識之士闕矣 (4),事耳目、深思慮之務敗矣,堅白之察、無厚之辯外矣 (5)。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爲者,所以爲之也。此之謂以陽召陰、以陰召陽 (6)。東海之極,水至而反;夏熱之下,化而爲寒。故曰天無形 (7),而萬物以成;至精無象 (8),而萬物以化;大聖無事,而千官盡能。此乃謂不教之教,無言之詔。

【注釋】

(1)《鴻範》:《尚書》裡的一篇。

(2)陰:通「蔭」,覆蔽,庇護。騭(zhì):安定。

(3)發之:使之發,即使人民繁衍生息。

(4)識(zhì):記,記憶。闕:缺,虧損。

(5)「堅白」二句:「堅白」和「無厚」都是春秋戰國時期名家名辯的論題。

(6)「以陽」二句:當作「以陽召陰,以陰召陽」(依李寶洤說)。相反相成、無爲而治之意。

(7)「故曰」句:「天」上當有「昊」(hào)字(依王念孫說)。昊天,即天。昊,元氣博大的樣子。

(8)象:當作「爲」(依王念孫說)。

【翻譯】

身體是用來保藏心的,心是用來保藏智慧的。智慧被深深保藏著,因而實情就不能窺見啦!《鴻範》上說:「只有上天庇護人民並讓人民安定。」庇護人民,是爲了讓人民繁衍生息。所以說,不出門就能知道天下事,不從窗戶向外望就能知道天的運行規律。那些出去越遠的人,他們知道的就越少。所以,見聞廣博、記憶力強的,他們的智慧就欠缺了;致力於耳聰目明、深思熟慮的,他們的智慧就毀壞了;考察「堅白」、論辯「無厚」的,他們的智慧就丟棄了。不出門,正是爲了達到出門的效果;不做事,正是爲了實現做事的目的。這就叫做用陰氣召來陽氣、用陽氣召來陰氣。東海那樣遠,水流到那裡還會回來;過了夏天的炎熱以後,就會漸漸變得寒冷。所以說,廣漠的上天雖沒有形象,可是萬物靠了它能生成;最精微的元氣雖沒有作爲,可是萬物靠了它能化育;非常聖明的人雖不做事,可是卻讓所有官吏都把才能使出來。這就叫做不進行教化的教化,不使用言語的詔告。

【原文】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當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 (1)。君也者,以無當爲當,以無得爲得者也。當與得不在於君,而在於臣。故善爲君者無識 (2),其次無事。有識則有不備矣,有事則有不恢矣 (3)。不備不恢,此官之所以疑,而邪之所從來也。今之爲車者,數官然後成 (4)。夫國豈特爲車哉?衆智衆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車也 (5)

【注釋】

(1)「故有」四句:以上幾句意思又見《任數》篇,表現的都是「君道無知無爲」的思想。

(2)識:通「職」,官職。

(3)恢:周備,全面。

(4)數官然後成:古代做車,輪、輿、轅、軸等分別由不同部門去做,所以這裡說「數官然後成」。官,官署。

(5)方:方法。「車」字當爲衍文(依王念孫說)。

【翻譯】

所以,有辦法知道君主狂妄,那就是根據他的言語恰當;有辦法知道君主昏惑,那就是根據他的言語得體。所謂君主,就是以不求恰當爲恰當、以不求得體爲得體的人啊。恰當與得體不屬於君主的範圍,而屬於臣子的範圍。所以善於當君主的人不擔當任何官職,其次是不做具體的事情。擔當官職就會有不能完備的情況,做具體事情就會有不能周全的情況。不完備不周全,這是官吏之所以產生疑惑、邪僻之所以出現的原因。現在製造車子的,要經過許多有關部門然後才能造成。治理國家豈只像造車子啊!國家是靠衆人的智慧和才能來維護的,不可以用一件事情一種方法使它安定下來。

【原文】

夫一能應萬,無方而出之務者 (1),唯有道者能之。魯鄙人遺宋元王閉 (2),元王號令於國,有巧者皆來解閉。人莫之能解。兒說之弟子請往解之 (3),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問之魯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爲之而知其不可解也。今不爲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於我。」故如兒說之弟子者,以「不解」解之也 (4)。鄭大師文終日鼓瑟而興 (5),再拜其瑟前曰:「我效於子 (6),效於不窮也。」故若大師文者,以其獸者先之,所以中之也 (7)

【注釋】

(1)「無方」句:即無方而務出之,指沒有方法卻能做成事情。

(2)鄙人:鄙野之人,即邊遠地區的人。宋元王:即宋元公,名佐,公元前531年—前517年在位。閉:連環結,套在一起的兩個繩結。

(3)兒(ní)說:宋國的善辯之人。

(4)「以不」句:意思是說,結本不可解,指出其不可解,也就是解決「不解」了繩結的問題。

(5)大(tài)師:古代樂官官職名。這個意義後來寫作「太師」。文:大師之名。

(6)效:用,這裡是學習的意思。

(7)「以其」二句:這兩句頗費解,姑依李寶洤說做如下解釋:以獸爲喻,乃是取其無知之意。太師文學習鼓瑟,先使其心如獸一樣冥然無知,順應瑟的自然規律,因而能掌握鼓瑟的規律。

【翻譯】

能以不變應萬變、不用任何方法卻能做成事情的,只有有道之人才能這樣。有個魯國邊鄙地區的人送給宋元王一個連環結,宋元王在國內傳下號令,讓靈巧的人都來解繩結。沒有人能解開。兒說的學生請求去解繩結,只能解開其中的一個,不能解開另一個,並且說:「不是可以解開而我不能解開,這個繩結本來就不能解開。」向魯國邊鄙地區的人詢問一下,他說:「是的,這個繩結本來不能解開,我打的這連環結,因而知道它不能解開。現在這人沒有打這連環結,卻知道它不能解開,這人比我巧啊。」所以像兒說的學生這樣的人,是用「不可以解開」的回答解決了繩結的問題。鄭國的太師文彈瑟彈了一整天,而後站起來。在瑟前拜了兩拜說:「我學習你,學習你的音律變化無窮。」所以像太師文這樣的人,先讓自己的心如獸類一樣冥然無知,所以才能掌握彈瑟的規律。

【原文】

故思慮自心傷也 (1),智差自亡也 (2),奮能自殃 (3),其有處自狂也 (4)。故至神逍遙倏忽 (5),而不見其容;至聖變習移俗,而莫知其所從;離世別羣,而無不同 (6);君民孤寡,而不可障壅。此則奸邪之情得,而險陂讒慝諂諛巧佞之人無由入 (7)。凡奸邪險陂之人,必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爲。人主好以己爲,則守職者舍職而阿主之爲矣 (8)。阿主之爲,有過則主無以責之,則人主日侵 (9),而人臣日得。是宜動者靜,宜靜者動也。尊之爲卑,卑之爲尊,從此生矣。此國之所以衰,而敵之所以攻之者也。

【注釋】

(1)「故思」句:「心」字當爲衍文(依陳昌齊說)。

(2)智差:智巧。差,巧詐。

(3)「奮能」句:「自殃」下當脫「也」字(依俞樾說)。

(4)有處:指有職位。處,居。

(5)倏(shū)忽:轉瞬之間,形容時間短暫。

(6)同:和。

(7)陂(bì):也作「詖」,邪佞,不正。

(8)阿:曲從,迎合。

(9)侵:侵奪,這裡是受損害的意思。

【翻譯】

所以,思慮就會使自己受到損傷,智巧就會使自己遭到滅亡,逞能就會使自己遭遇禍殃,任職就會使自己變得狂妄。所以神妙至極就能逍遙自得,轉瞬即逝,但人們卻看不到它的形體;聖明至極就能移風易俗,但人們卻不知道是跟隨著什麼改變的;超羣出世,卻沒有不和諧的;治理人民,稱孤道寡,卻不受阻塞壅閉。這樣,奸邪的實情就能了解,陰險邪僻、善進讒言、阿諛奉承、機巧虛詐之人就無法靠近了。凡是奸邪險惡的人,一定要有所憑藉。憑藉什麼呢?就是憑藉君主的親自做事。君主喜歡親自做事,那麼擔當官職的人就會放棄自己的職責去曲從君主所做的事了。曲從君主所做的事,有了過錯,君主也就無法責備他,這樣,君主就會一天天受損害,臣子就會一天天得志。這樣就是該行動的卻靜止,該靜止的卻行動。尊貴的變爲卑下的,卑下的變爲尊貴的,這種現象就由此產生了。這就是國家所以衰弱、敵國所以進犯的原因啊。

【原文】

奚仲作車 (1),蒼頡作書 (2),后稷作稼 (3),皋陶作刑 (4),昆吾作陶 (5),夏君守作城 (6)。此六人者,所作當矣,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憂 (7),因者平。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故任天下而不強 (8),此之謂全人 (9)

【注釋】

(1)奚仲:傳說中車的創造者,黃帝之後,任姓,爲夏朝車正(掌管車的官員)。

(2)蒼頡(jié):又作「倉頡」,舊傳爲黃帝的史官,漢字的創造者。

(3)后稷:名棄,周的始祖。「後」是「君」的意思,「稷」本是主管農業的官。堯任命棄爲稷,周人於是稱之爲「后稷」。

(4)皋陶(ɡāoyáo):相傳爲東夷族首領,曾被舜任爲掌管刑法的官。

(5)昆吾:己姓,善於製造陶器。

(6)君守(ɡǔn):也作「鯀」(ɡǔn),傳說中遠古部落首領,禹之父,曾奉堯命治水,採用築堤防的辦法,九年未治平,被舜殺死。這裡說他作城,當是古代傳聞。

(7)憂:當作「擾」(依王念孫說)。擾:紛亂。

(8)強(qiǎnɡ):勉強,費力。

(9)全人:全德之人。

【翻譯】

奚仲創造了車子,蒼頡創造了文字,后稷發明了種莊稼,皋陶製定了刑法,昆吾創造了陶器,夏君守發明了築城。這六個人,他們所創造的東西都是適宜的,然而卻不是君主所應做的。所以說,創造的人忙亂,靠別人創造的人平靜。只有掌握了當君主的原則,才能了解性命的真情,所以駕馭天下而不感到費力,這樣的人就叫做完人。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