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旨在論述戰爭之道。文章首先強調了「義」的重要性,指出「義」是「萬事之紀」,戰爭自然也不例外,只要統一於「義」,就可使「三軍一心」,號令無阻,無敵於天下了。其次強調了號令的重要性,指出「其令強者其敵弱,其令信者其敵詘」。文章還論述了有關戰略戰術的一些原則。如:「善諭威者,於其未發也」,「士民未合而威已諭矣」;「凡兵,欲急疾捷先」;「夫兵有大要,知謀物之不謀之不禁也」等等,這些軍事思想都是很可貴的。

【原文】

二曰:

義也者,萬事之紀也,君臣、上下、親疏之所由起也,治亂、安危、過勝之所在也 (1)。過勝之 (2),勿求於他,必反於己。

【注釋】

(1)過:等於說「敗」。

(2)過勝之:句末承上文省略了「所在」二字。

【翻譯】

第二:

義是萬事的法則,是君臣、長幼、親疏產生的根基,是國家治亂、安危、勝敗的關鍵。勝敗的關鍵,不要向其他方面尋求,一定要在自己身上尋找。

【原文】

人情慾生而惡死,欲榮而惡辱。死生榮辱之道一 (1),則三軍之士可使一心矣。

【注釋】

(1)一:統一。

【翻譯】

人的本性都是想要生存而厭惡死亡,想要榮耀而厭惡恥辱。死生、榮辱的原則統一於義,就可以使三軍將士思想一致了。

【原文】

凡軍,欲其衆也;心,欲其一也。三軍一心,則令可使無敵矣。令能無敵者,其兵之於天下也,亦無敵矣。古之至兵 (1),民之重令也,重乎天下,貴乎天子。其藏於民心,捷於肌膚也 (2),深痛執固 (3),不可搖盪,物莫之能動。若此則敵胡足勝矣?故曰:其令強者其敵弱 (4),其令信者其敵詘 (5)。先勝之於此 (6),則必勝之於彼矣。

【注釋】

(1)至兵:最好的軍隊。指正義之師。

(2)捷:通「接」,接觸、感覺的意思。

(3)深痛:深切。

(4)強:這裡是不可沖犯的意思。

(5)信:通「伸」,這裡是暢行無阻的意思。詘(qū):通「屈」,屈服。

(6)此:這裡指朝廷。下文「彼」指戰場。

【翻譯】

凡軍隊,人數應該衆多,軍心應該一致。三軍思想一致,就可以使號令暢行無阻了。號令能夠暢行無阻的君主,他的軍隊也就無敵於天下了。古代的正義之師,人民尊重號令,看得比天下還重大,比天子還尊貴。號令藏於民心,感於肌膚,深切牢固,不可動搖,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它改變。像這樣,敵人自然不戰而潰,哪兒還值得一擊呢?所以說:號令不可沖犯的軍隊,它的敵手必然軟弱;號令暢行無阻的軍隊,它的敵手必然屈服。運籌帷幄就已經勝過了敵手,因此,在戰場上戰勝敵手就是必然的了。

【原文】

凡兵,天下之兇器也 (1);勇,天下之凶德也 (2)。舉兇器,行兇德,猶不得已也 (3)。舉兇器必殺,殺,所以生之也;行兇德必威,威,所以懾之也 (4)。敵懾民生,此義兵之所以隆也。故古之至兵,才民未合 (5),而威已諭矣,敵已服矣,豈必用桴鼓干戈哉 (6)?故善諭威者,於其未發也,於其未通也 (7),窅窅乎冥冥 (8),莫知其情,此之謂至威之誠 (9)

【注釋】

(1)兇器:兵器是殺傷人的工具,所以古稱兵器爲兇器。凶,殺傷人。

(2)凶德:勇武作爲古代的一種道德,是體現在戰爭中的,而戰爭必殺傷人,所以古稱勇武爲凶德。

(3)猶:通「由」,由於。

(4)懾(shè):恐懼。這裡是使恐懼的意思。

(5)才民:疑是「士民」之誤。士民,古代四民(士民、商民、農民、工民)之一。這裡指士卒。合:古稱交戰爲合。

(6)桴(fú)鼓:鼓槌和鼓。古時作戰,擊鼓以令進軍。干:盾。

(7)通:這裡是顯露的意思。

(8)窅窅(yǎo):義與「冥冥」相近,潛藏隱晦的樣子。

(9)誠:實。

【翻譯】

凡兵器都是天下的兇器,勇武是天下的凶德。動用兇器,施行兇德,是由於不得已。動用兇器必定要殺人,殺惡人是使人民得以生存的手段;施行兇德必定要顯示武力,顯示武力是叫敵手畏懼的手段。敵手畏懼屈服,人民獲得生存,這是正義之師興盛的原因。所以,古代的正義之師出征,士兵尚未交鋒,而威力就已經使人知道了,敵手就已經降服了,難道還一定用得著擊鼓衝鋒廝殺嗎?所以,善於讓人明白自己威力的,他的威力在他尚未發揮、尚未顯示之前就已經產生作用了。深遠難見,沒有誰知道它的真實情況,這就是威力達到頂點的情形。

【原文】

凡兵,欲急疾捷先。欲急疾捷先之道,在於知緩徐遲後而急疾捷先之分也 (1)。急疾捷先,此所以決義兵之勝也。而不可久處,知其不可久處,則知所兔起鳧舉死論威之地矣 (2)。雖有江河之險則凌之,雖有大山之塞則陷之。並氣專精 (3),心無有慮,目無有視,耳無有聞,一諸武而已矣 (4)。冉叔誓必死于田侯 (5),而齊國皆懼;豫讓必死於襄子 (6),而趙氏皆恐;成荊致死於韓主,而周人皆畏 (7);又況乎萬乘之國而有所誠必乎 (8)?則何敵之有矣?刃未接而欲已得矣。敵人之悼懼憚恐、單盪精神 (9),盡矣,咸若狂魄,形性相離 (10),行不知所之,走不知所往,雖有險阻要塞、論威兵利械 (11),心無敢據,意無敢處,此夏桀之所以死於南巢也 (12)。今以木擊木則拌 (13),以水投水則散,以冰投冰則沈 (14),以塗投塗則陷 (15),此疾徐先後之勢也。

【注釋】

(1)而:相當於「與」。

(2)兔起鳧(fú)舉:喻行動迅疾。起,疾跑。鳧,水鳥名,俗稱「野鴨」。舉,起飛。死論威(mèn)之地:指地勢險惡的絕地。論威,氣絕。

(3)並(bǐnɡ):同「屏」,抑止。專精:使精神專一。

(4)一:使……專一。諸:「之、於」的合音字。「之」代上文的心、目、耳。

(5)冉叔:戰國時的義士。田侯:戰國時齊國國君,田姓。

(6)豫讓:春秋末年晉國人,晉卿智瑤的家臣。智氏被韓、趙、魏三家滅掉之後,他一再謀刺趙襄子,後事敗自殺。襄子:名無恤(一作「毋論威」),趙簡子之子,晉卿。他與韓、魏兩家合謀,滅了智氏。

(7)「成荊」二句:其事未詳。成荊,春秋時齊國的勇士,常與孟賁並提。他書或作「成論威(jiàn)」、「成慶」。

(8)必:堅決做到。

(9)悼:恐懼。單盪精神:精神衰弱動搖。

(10)離:違。

(11)論威(xiān):鋒利。械:器具,這裡指兵器。

(12)南巢:古地名。據《史記·夏本紀》張守節正義,故址當在今安徽巢縣。史傳夏桀被成湯放逐,死於南巢。

(13)拌(pàn):通「判」,分開。

(14)沈(chén):同「沉」。

(15)塗:泥。這幾句的意思是,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行動迅速、處於主動地位、先發制人的就占上風。

【翻譯】

凡用兵打仗,應該行動迅速,先發制人。要想行動迅速,先發制人,方法在於明辨遲緩落後與迅速搶先的區別。行動迅速、先發制人,這是決定正義之師勝利的因素。因而不可滯留一處,懂得軍隊不可滯留的道理,那就知道哪些地方是該迅速避開的死絕之地了。這樣,縱有江河之險也可以凌越它,縱有大山險塞也能夠攻陷它。要克敵制勝,只要精神專一,心裡什麼都不想,眼睛什麼都不看,耳朵什麼都不聽,把心力、眼力、耳力都集中在軍事上就行了。冉叔發誓一定要殺死齊侯,齊國君臣都十分恐懼;豫讓決心要刺殺趙襄子,趙氏上下都很驚恐;成荊跟韓主拼命,周人都十分敬畏。一個人決心拼命尚且如此,又何況擁有兵車萬輛的大國決心要達到目的呢?那還有什麼人能夠跟他抗衡呢?士兵尚未交鋒而欲望就已經滿足了。敵人恐懼害怕,精神衰竭、動搖,已經達到極點了。他們嚇得都像是精神錯亂一樣,魂不守舍,行走不知目標,奔跑不知去處,縱有險阻要塞、堅甲利兵,心裡也不敢依託,精神也無法安寧,這就是夏桀之所以死在南巢的緣故啊。假如用木頭擊打木頭,後者就會裂開;把水注入水中,後者就會散開;把冰投向冰面,後者就會沉沒;把泥拋向泥中,後者就會下陷;這就是快慢先後的必然態勢。

【原文】

夫兵有大要 (1),知謀物之不謀之不禁也 (2),則得之矣。專諸是也 (3),獨手舉劍至而已矣,吳王壹成 (4)。又況乎義兵,多者數萬,少者數千,密其躅路 (5),開敵之塗,則士豈特與專諸議哉 (8)

【注釋】

(1)大要:指最關鍵之處。

(2)「知謀」句:懂得算計敵人考慮不到以及不防備的地方,即懂得「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孫子·始計》)。物,這裡指敵方。第二個「之」字作連詞用,相當於「與」。

(3)專諸:春秋時吳國人。他借獻魚之機,用藏在魚腹中的匕首爲吳公子光(闔閭)刺殺了吳王僚,自己也當場被殺。

(4)吳王壹成:專諸一舉而成全了闔閭,使他當上吳王。

(5)躅(zhuó):足跡。

(6)「則士」句:這句意思是說,正義之師的武士遠遠勝過專諸。議,這裡是相提並論的意思。

【翻譯】

用兵有它的關鍵,如果懂得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那就掌握了用兵的關鍵了。專諸就是這樣,他不過是獨自一人手舉劍落罷了,專諸僅一舉就成全了闔閭,使他當上吳王。又何況正義之師呢?正義之師人數多的幾萬,少的也有幾千,所到之處,足跡布滿道路,在敵國暢行無阻,像這樣的武士,專諸怎麼能跟他們相提並論呢!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