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所謂權勛,意思是衡量事功的大小。作者把忠、利分爲大小兩類,認爲小忠小利是妨害大忠大利的,這叫做「利不可兩,忠不可兼」。因此,聖人應該權衡利弊得失,「去小取大」。文章所舉的具體事例,都是不懂得「權勛」之理,取小忠小利而招致國滅身亡。本篇主旨即在於提醒統治者吸取歷史教訓,遇事要根據國治身安的根本利益來決定取捨。

二曰:

利不可兩,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則大利不得;不去小忠,則大忠不至。故小利,大利之殘也;小忠,大忠之賊也。聖人去小取大。

【翻譯】

第二:

利不可兩得,忠不可兼備。不拋棄小利,大利就不能得到;不拋棄小忠,大忠就不能實現。所以小利是大利的禍害,小忠是大忠的禍害。聖人拋棄小的,選取大的。

【原文】

昔荊龔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 (1),荊師敗,龔王傷。臨戰,司馬子反渴而求飲 (2),豎陽穀操黍酒而進之 (3),子反叱曰:「訾 (4)!退,酒也!」豎陽穀對曰:「非酒也。」子反曰:「亟退卻也 (5)!」豎陽穀又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子反之爲人也嗜酒,甘而不能絕於口,以醉。戰既罷,龔王欲復戰而謀,使召司馬子反,子反辭以心疾。龔王駕而往視之,入幄中,聞酒臭而還 (6),曰:「今日之戰,不穀親傷 (7),所恃者司馬也,而司馬又若此,是忘荊國之社稷,而不恤吾衆也。不穀無與復戰矣。」於是罷師去之,斬司馬子反以爲戮 (8)。故豎陽穀之進酒也,非以醉子反也,其心以忠也,而適足以殺之。故曰:小忠,大忠之賊也。

【注釋】

(1)荊龔王:即楚共王,楚莊王之子,公元前590年—前560年在位。晉厲公:晉景公之子,公元前580年—前573年在位。鄢陵: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2)司馬:官名。掌管軍政。子反:楚公子側之子。司馬子反是這次戰鬥的楚軍主帥。

(3)豎:童僕。陽穀:人名。他書或作「谷陽」。

(4)訾(zī):呵叱的聲音。

(5)亟:速,急。

(6)臭(xiù):氣味。

(7)不穀:諸侯的謙稱。

(8)戮:陳屍。

【翻譯】

從前楚龔王與晉厲公在鄢陵作戰。楚軍打敗了,龔王受了傷。當初,戰鬥即將開始之際,司馬子反渴了,要水喝,童僕陽穀拿著黍子釀的酒送給他,子反呵斥道:「哼!拿下去,這是酒!」童僕陽穀回答說:「這不是酒。」子反說:「趕快拿下去!」童僕陽穀又說:「這不是酒。」子反接過來喝了。子反爲人酷愛喝酒,他覺得味道甘美,喝起來就不能自止,因而喝醉了。戰鬥停下來以後,龔王想重新交戰而商量對策,派人去叫司馬子反,司馬子反藉口心痛沒有去。龔王乘車去看他,一進帳中,聞到酒味就回去了,說道:「今天的戰鬥,我自己受了傷,所依靠的就是司馬了,可是司馬又這樣,他這是忘記了楚國的社稷,而又不憂慮我們這些人。我不與晉人再戰了。」於是收兵離去。回去以後,殺了司馬子反,並陳屍示衆。童僕陽穀送上酒,並不是要把子反灌醉,他心裡認爲這是忠於子反,卻恰好因此害了他。所以說:小忠,是大忠的禍害。

【原文】

昔者晉獻公使荀息假道於虞以伐虢 (1)。荀息曰:「請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 (2),以賂虞公,而求假道焉,必可得也。」獻公曰:「夫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寶也;屈產之乘,寡人之駿也。若受吾幣而不吾假道 (3),將奈何?」荀息曰:「不然。彼若不吾假道,必不吾受也;若受我而假我道,是猶取之內府而藏之外府也 (4),猶取之內皂而著之外皂也 (5)。君奚患焉?」獻公許之。乃使荀息以屈產之乘爲庭實 (6),而加以垂棘之璧,以假道於虞而伐虢。虞公濫於寶與馬而欲許之 (7)。宮之奇諫曰 (8):「不可許也。虞之與虢也,若車之有輔也 (9),車依輔,輔亦依車。虞虢之勢是也。先人有言曰:『脣竭而齒寒。』夫虢之不亡也,恃虞;虞之不亡也,亦恃虢也。若假之道,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奈何其假之道也?」虞公弗聽,而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還反伐虞,又克之。荀息操璧牽馬而報。獻公喜曰:「璧則猶是也,馬齒亦薄長矣 (10)。」故曰:小利,大利之殘也。

【注釋】

(1)晉獻公:晉武公之子,公元前676年至公元前651年在位。荀息:晉大夫。假道:借路。虞:國名。姬姓,在今山西平陸北。虢:國名。又名北虢,姬姓,在今山西平陸。

(2)垂棘之璧:垂棘出產的美玉。垂棘,地名,產美玉。屈產之乘:屈邑產的駿馬。屈,晉地名,出駿馬。乘,四馬叫乘。

(3)幣:禮物。指上文的璧、馬。

(4)內府:君主儲藏財物之處。外府:國中內府之外藏財物的府庫。這裡以外府喻虞,是把虞國看作晉國所有了。下文用外皂喻虞同。

(5)皂:通「槽」,牛馬槽。

(6)庭實:諸侯間相互聘問,把禮物陳於中庭,叫庭實。

(7)濫:貪。

(8)宮之奇:虞大夫。

(9)車:齒牀。輔:頰骨。二者互相依存。

(10)馬齒:指馬的年齡。薄:微。

【翻譯】

從前,晉獻公派荀息向虞國借路以便攻打虢國,荀息說:「請您把垂棘出產的璧玉和屈邑出產的四匹馬送給虞公,向他要求借路,一定可以得到允許。」獻公說:「那垂棘出產的璧玉,是我們先君的寶貝啊;屈邑出產的四匹馬,是我的駿馬啊。如果虞國接受了我們的禮物而不借給我們路,那將怎麼辦?」荀息說:「不會這樣。他如果不借給我們路,一定不會接受我們的禮物;如果接受了我們的禮物借給我們路,這就如同我們把璧玉從宮中的府庫拿出來放到宮外的府庫里去,把駿馬從宮中的馬槽旁牽出來拴到宮外的馬槽旁去。您對此又憂慮什麼呢?」獻公答應了,派荀息把屈邑出產的四匹駿馬,再加上垂棘出產的璧玉作爲禮物獻給虞公,來向虞國借路攻打虢國。虞公貪圖寶玉和駿馬,想答應荀息。宮之奇勸諫說:「不可以答應。虞國和虢國,就像牙牀骨和頰骨一樣,互相依存。虞國和虢國的形勢就是這樣。古人有話說:『嘴脣沒有了,牙齒就會感到寒冷。』虢國不被滅亡,靠著有虞國;虞國不被滅亡,也靠著有虢國啊。如果借路給晉國,那麼虢國早晨滅亡,虞國晚上也就會跟著滅亡了。怎麼可以借路給晉國呢?」虞公不聽,借路給晉國。荀息攻打虢國,戰勝了虢國。返回的時候攻打虞國,又戰勝了虞國。荀息拿著璧玉牽著駿馬回來稟報。獻公高興地說:「玉璧還是老樣子,只是馬的年齒稍長了一些。」所以說:小利,是大利的禍害。

【原文】

中山之國有禸繇者 (1),智伯欲攻之而無道也 (2),爲鑄大鐘,方車二軌以遺之 (3)。禸繇之君將斬岸堙谿以迎鍾 (4)。赤章蔓枝諫曰 (5):「詩云 (6):『唯則定國。』我胡以得是於智伯?夫智伯之爲人也,貪而無信,必欲攻我而無道也,故爲大鐘,方車二軌以遺君。君因斬岸堙谿以迎鍾,師必隨之。」弗聽,有頃諫之。君曰:「大國爲歡,而子逆之,不祥。子釋之 (7)。」赤章蔓枝曰:「爲人臣不忠貞,罪也;忠貞不用,遠身可也。」斷轂而行 (8),至衛七日而禸繇亡。欲鍾之心勝也。欲鍾之心勝,則安禸繇之說塞矣。凡聽說所勝不可不審也。故太上先勝 (9)

【注釋】

(1)禸繇(róuyóu):春秋時國名。在今山西盂縣一帶。他書或作「仇酋」、「仇由」、「厹由」、「仇猶」。

(2)智伯:指智襄子,晉大夫。

(3)方車:兩車並排。方,並列。

(4)岸:水邊高地。堙(yīn):堵塞。

(5)赤章蔓枝:禸繇國之臣。

(6)《詩》云:下引詩是逸詩。

(7)釋:置,放下。這裡是停下來,不要再說了的意思。

(8)斷轂(ɡǔ):砍掉車軸兩頭長出的部分。轂,車輪中心圓木,中間有孔用來穿軸。這裡指車軸的兩端。斷轂而行是因爲山路狹窄。

(9)先:當作「無」。

【翻譯】

中山國內有個禸繇國,智伯想攻打它卻無路可通,就鑄造了一個大鐘,用兩輛車並排裝載著去送給它。禸繇的君主要削平高地填平谿谷來迎接大鐘。赤章蔓枝勸諫說:「古詩說:『只有遵循確定的準則才能使國家安定。』我們憑什麼從智伯那裡得到這東西?智伯的爲人,貪婪而且不守信用,一定是他想攻打我們而沒有路,所以鑄造了大鐘,用兩輛車並排裝載著來送給您。您於是削平高地填平谿谷來迎接大鐘,這樣,智伯的軍隊必定跟隨著到來。」禸繇的君主不聽,過了一會,赤章蔓枝又勸諫。禸繇的君主說:「大國要跟你交好,而你卻拒絕人家,這不吉祥。你不要再說了。」赤章蔓枝說:「當臣子的不忠貞,這是罪過;忠貞而不被信用,脫身遠去是可以的了。」於是,他砍掉車軸兩端就出發了,到了衛國七天,禸繇就滅亡了。這是因爲禸繇的君主想得到鐘的心情太過分了。想得到鐘的心情太過分,那麼安定禸繇的主張就被阻塞了。凡聽取勸說自己過分行爲的意見不可不慎重啊。所以最好不要有過分的欲望。

【原文】

昌國君將五國之兵以攻齊 (1)。齊使觸子將 (2),以迎天下之兵於濟上。齊王欲戰,使人赴觸子,恥而訾之曰 (3):「不戰,必剗若類 (4),掘若壟 (5)!」觸子苦之,欲齊軍之敗,於是以天下兵戰。戰合,擊金而卻之 (6)。卒北,天下兵乘之 (7)。觸子因以一乘去,莫知其所,不聞其聲。達子又帥其餘卒以軍於秦周 (8),無以賞,使人請金於齊王。齊王怒曰:「若殘豎子之類 (9),惡能給若金?」與燕人戰,大敗。達子死,齊王走莒。燕人逐北入國,相與爭金於美唐甚多 (10)。此貪於小利以失大利者也 (11)

【注釋】

(1)昌國君:燕昭王亞卿樂毅,因功封於昌國,號昌國君。將:率領。五國:指秦楚韓趙魏。

(2)觸子:齊國將領。他書或作「蜀子」、「向子」。

(3)訾(zǐ):非難。

(4)剗(chǎn):剷除,消滅。

(5)壟:墳墓。

(6)金:指金屬制的樂器。古代作戰時,鳴金是退兵的信號。

(7)乘:追擊、踐踏的意思。

(8)達子:齊人。軍:駐紮。秦周:齊地名。

(9)殘:殘餘。豎子:小子,罵人的話。

(10)美唐:當是齊國藏金的地方。

(11)小利:指金。大利:指國。

【翻譯】

昌國君樂毅率領五國的軍隊去攻打齊國。齊國派觸子領兵,在濟水邊迎擊各諸侯國的軍隊。齊王想開戰,派人到觸子那裡去,羞辱並且斥責他說:「不開戰,我一定滅掉你們這些人,挖掉你的祖墳!」觸子對此很憤恨,想讓齊軍戰敗,於是跟各諸侯國的軍隊開戰。剛一交戰,觸子就鳴金要齊軍撤退。齊軍敗逃,諸侯軍追擊齊軍。觸子於是乘一輛兵車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聽不到他的信息。達子又率領殘兵駐紮在秦周,沒有東西賞賜士卒,就派人向齊王請求金錢。齊王憤怒地說:「你們這些殘存下來的傢伙,怎麼能供給你們金錢?」齊軍與燕國人交戰,被打得大敗。達子戰死了,齊王逃到了莒。燕國人追趕敗逃的齊兵進入齊國國都,在美唐一起奪搶了很多金錢。這是貪圖小利因而喪失了大利啊。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