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旨在論述君主應該禮賢下士。
文章歌頌了得道之人的高尚情操,讚美他們不把貧賤富貴放在心上,「以天爲法,以德爲行,以道爲宗,與物變化而無所終窮」。對於這種「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無望」的賢士,君主應該如何以禮相待?文章列舉了堯北面而問善綣、周公抱少主朝見貧困之士、齊桓公多次往見小臣稷、鄭子產師事壺丘子林、魏文侯見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等事例,說明禮賢的關鍵在於「至公」,在於「節慾」,禮賢首先要「去其帝王之色」。
本篇「下賢」的思想源於儒家,而關於「得道之人」以及「道」的論述,顯然是受了道家的影響。
【原文】
三曰:
有道之士,固驕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驕有道之士。日以相驕,奚時相得?若儒墨之議與齊荊之服矣 (1)。
【注釋】
(1)儒墨之議:指儒墨互相非議。齊荊之服:指齊楚互相不服。
【翻譯】
第三:
有道的士人,本來就傲視君主;不賢明的君主,也傲視有道的士人。他們天天這樣互相傲視,什麼時候才能相投合?這就像儒家墨家互相非議和齊國楚國彼此不服一樣。
【原文】
賢主則不然。士雖驕之,而己愈禮之,士安得不歸之?士所歸,天下從之,帝 (1)。帝也者,天下之適也 (2);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貴爲天子而不驕倨,富有天下而不騁夸,卑爲布衣而不瘁攝 (3),貧無衣食而不憂懾。懇乎其誠自有也,覺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 (4),循乎其與陰陽化也,匆匆乎其心之堅固也 (5),空空乎其不爲巧故也 (6),迷乎其志氣之遠也 (7),昏乎其深而不測也,確乎其節之不庳也 (8),就就乎其不肯自是也 (9),鵠乎其羞用智慮也 (10),假乎其輕俗誹譽也 (11)。以天爲法,以德爲行,以道爲宗,與物變化而無所終窮,精充天地而不竭,神覆宇宙而無望。莫知其始,莫知其終,莫知其門,莫知其端,莫知其源。其大無外 (12),其小無內 (13)。此之謂至貴。士有若此者,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師。去其帝王之色,則近可得之矣。
【注釋】
(1)「帝」:「帝」字當爲衍文。
(2)適:往。
(3)瘁攝:失意屈辱,這裡是感到失意屈辱的意思。
(4)桀:突出。
(5)匆匆:明確的樣子。
(6)空空:誠實的樣子。巧故:詐僞之事。
(7)迷:通「彌」,遠。
(8)確:剛強。庳(bì):低下。
(9)就就(yóuyóu):猶豫的樣子,這裡指行事謹慎。
(10)鵠:通「浩」,大。
(11)假:通「遐」,遠。
(12)其大無外:指道大則無所不包。
(13)其小無內:指道微則微小至極。
【翻譯】
賢明的君主就不是這樣。士人雖然傲視自己,而自己卻越發以禮對待他們,這樣,士人怎能不歸附呢?士人歸附了,天下人就會跟著他們歸附。所謂帝,是指天下人都來親附;所謂王,是指天下人都來歸服。得道的人,尊貴到做天子而不驕橫傲慢,富足到有天下而不放縱自誇,卑下到當平民而不感到失意屈辱,貧困到無衣食而不憂愁恐懼。他們誠懇坦蕩,確實掌握了大道;他們大徹大悟,遇事不疑,必有依據;他們卓爾不羣,堅守信念,絕不改變;他們順應天道,隨陰陽一起變化;他們明察事理,意志堅定牢固;他們忠厚淳樸,不行詐僞之事;他們志向遠大,高遠無邊;他們思想深邃,深不可測;他們剛毅堅強,節操高尚;他們做事謹慎,不肯自以爲是;他們光明正大,恥於運用智謀;他們胸襟寬廣,看輕世俗的誹謗讚譽。他們以天爲法則,以德爲品行,以道爲根本。他們隨萬物變化而沒有窮盡,精神充滿天地,沒有盡竭,布滿宇宙,無邊無際。他們所具有的「道」,沒有誰知道何時開始,沒有誰知道何時終結,沒有誰知道它的門徑,沒有誰知道它的開端,沒有誰知道它的本源。道大至無所不包,小至微乎其微。這就叫做無比珍貴。士人能達到這種境界,五帝也不能和他交友,三王也不得以他爲師。如果丟開帝王尊貴的神態,那就差不多能夠和他們交友、以他們爲師了。
【原文】
堯不以帝見善綣 (1),北面而問焉 (2)。堯,天子也;善綣,布衣也。何故禮之若此其甚也?善綣,得道之士也。得道之人,不可驕也。堯論其德行達智而弗若,故北面而問焉。此之謂至公。非至公其孰能禮賢?
【注釋】
(1)善綣(quǎn):堯時的有道之士。
(2)北面:面向北。古代以面向南爲尊,君主面南而坐,臣子面北而侍。堯北面而問善綣,是爲了表示尊敬。
【翻譯】
堯不以帝王的身份去見善綣,面朝北恭敬地向他請教。堯是天子,善綣是平民。堯爲什麼這樣過分地禮遇他呢?因爲善綣是得道的人。對得道的人,不可傲視。堯衡量自己的德行智謀不如善綣,所以面向北恭敬地向他請教。這就叫做無比公正。不是無比公正,誰又能禮遇賢者?
【原文】
周公旦,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成王之叔父也。所朝於窮巷之中、甕牖之下者七十人 (1)。文王造之而未遂,武王遂之而未成,周公旦抱少主而成之 (2),故曰成王不唯以身下士邪?
【注釋】
(1)窮巷:陋巷。甕牗(wènɡyǒu):用破甕遮蔽窗戶,形容貧困簡陋。甕,陶製盛物器皿。牖,窗戶。
(2)少主:指周成王。成王繼位時尚年幼,周公負成王以聽政。
【翻譯】
周公旦是周文王的兒子,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父。他朝見過住在窮巷陋室里的人有七十個。這件事,文王開了頭而沒有做到,武王做了而沒有完成,周公旦輔佐年幼的成王才真正完成。這不正說明成王親自禮賢下士嗎?
【原文】
齊桓公見小臣稷 (1),一日三至弗得見。從者曰:「萬乘之主,見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見,亦可以止矣。」桓公曰:「不然。士驁祿爵者 (2),固輕其主;其主驁霸王者,亦輕其士。縱夫子驁祿爵,吾庸敢驁霸王乎?」遂見之,不可止。世多舉桓公之內行 (3),內行雖不修,霸亦可矣。誠行之此論,而內行修,王猶少。
【注釋】
(1)小臣稷:春秋時齊國的隱士,複姓小臣,名稷。
(2)驁:通「傲」,傲視,輕視。
(3)內行:指私生活。
【翻譯】
齊桓公去見小臣稷,一天去三次都沒能見到。跟隨的人說:「大國的君主去見一個平民,一天去了三次都沒能見到,就算了吧。」桓公說:「不對。看輕爵位俸祿的士人,本來輕視君主;看輕王霸之業的君主,也輕視士人。縱使先生他看輕俸祿爵位,我怎麼敢看輕王霸之業呢?」桓公終於見到了小臣稷,隨從沒能阻止住。世人大多指責桓公的私生活,他的私生活雖然不檢點,但有如此好士之心,稱霸也是可以的。如果真的按上述原則去做,而且私生活又檢點,就是稱王恐怕還不止。
【原文】
子產相鄭 (1),往見壺丘子林 (2),與其弟子坐必以年,是倚其相於門也 (3)。夫相萬乘之國而能遺之 (4),謀志論行而以心與人相索,其唯子產乎!故相鄭十八年 (5),刑三人,殺二人。桃李之垂於行者,莫之援也;錐刀之遺於道者,莫之舉也。
【注釋】
(1)子產:鄭國相公孫僑,字子產。
(2)壺丘子林:鄭國的高士,複姓壺丘,名子林。
(3)是:此。倚:置。這幾句的大意是,子產去拜見壺丘子林,與他的弟子按年齡的長幼排定座次,不因自己是相而居上座,這好像把相的尊貴放在門外似的。
(4)遺之:指扔掉相的架子。
(5)十八年:《左傳》謂子產相鄭二十二年,《史記·循吏列傳》作二十六年。
【翻譯】
子產在鄭國當相,去見壺丘子林,跟他的學生們坐在一起,一定按年齡就座。這是把相位的尊貴放在一邊而不憑它去居上座。身爲大國的相,而能丟掉相的架子,談論思想,議論品行,真心實意地與人探索,大概只有子產能這樣吧!他在鄭國做了十八年相,僅處罰三個人,殺死兩個人。桃李下垂到路上,也沒有誰去摘;錐刀丟在道上,也沒有誰去拾。
【原文】
魏文侯見段干木 (1),立倦而不敢息。反見翟黃 (2),踞於堂而與之言 (3)。翟黃不說,文侯曰:「段干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女欲官則相位,欲祿則上卿。既受吾實,又責吾禮 (4),無乃難乎!」故賢主之畜人也,不肯受實者其禮之。禮士莫高乎節慾,欲節則令行矣。文侯可謂好禮士矣。好禮士,故南勝荊於連堤 (5),東勝齊於長城 (6),虜齊侯,獻諸天子。天子賞文侯以上聞 (7)。
【注釋】
(1)魏文侯:戰國時,魏國始立之侯,公元前446年—前396年在位。段干木:戰國時魏國隱士。
(2)翟黃:魏文侯上卿。
(3)踞:非正規的「坐」(正規的坐姿是兩膝著地,臀部靠在腳後跟上),坐時,臀部和兩足底著地,狀似簸箕,故又稱「箕踞」。這是一種不恭敬的姿勢。
(4)責:求,要求。
(5)連堤:楚地名。
(6)長城:指齊境內的長城。
(7)上聞:指始列爲侯,名字上聞於天子。
【翻譯】
魏文侯去見段干木,站得疲倦了卻不敢休息。回來以後見翟黃,箕踞於堂上跟他談話。翟黃很不高興,文侯說:「段干木,讓他做官他不肯做,給他俸祿他不接受;現在你想當官就身居相位,想得俸祿就得到上卿的俸祿。你既接受了我給你的官職俸祿,又要求我以禮相待,恐怕很難辦到吧!」所以賢明的君主對待人,不肯接受官職俸祿的就以禮相待。禮遇士人沒有比節制自己的欲望更好的了,欲望受到節制,命令就可以執行了。魏文侯可以說是喜好以禮待士了,喜好以禮待士,所以向南能在連堤戰勝楚國,向東能在長城戰勝齊國,俘虜齊侯,把他獻給周天子。周天子獎賞文侯,封他爲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