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旨在論述「審己」的必要。所謂「審己」,就是求諸己而不求諸人,求諸內而不求諸外的意思。文章一開始就指出:「凡物之然也,必有故」,「先王、名士、達師」之所以超過一般人,就在於他們「知故」,即了解事物變化的原因。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文章通過子列子問射於關尹子的例子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就是要「審己」。文章還列舉了柳下季、齊湣王、越王授三個人的事例,從正反兩方面闡明了「審己」、「知故」的重要。本篇思想與關尹學派相通。

【原文】

四曰:

凡物之然也,必有故。而不知其故 (1),雖當,與不知同,其卒必困。先王、名士、達師之所以過俗者,以其知也 (2)。水出於山而走於海,水非惡山而慾海也,高下使之然也。稼生於野而藏於倉,稼非有欲也,人皆以之也 (3)

【注釋】

(1)而:相當於「若」。

(2)知:知故,即知道事物之所以這樣的原因。

(3)以:用。

【翻譯】

第四:

大凡物之所以這樣,必有原因。如果不知道它的原因,即使做事得當,也和不知相同,最終必爲外物所困。先代君王、知名之士、通達之師之所以超過平庸之輩,正是因爲他們知道事物之所以這樣的原因。水從山中流出奔向大海,並不是水厭惡山而嚮往海,而是山高海低的形勢使它這樣的。莊稼生在田野而貯藏在倉中,並不是莊稼有這種欲望,而是人們都需用它啊。

【原文】

故子路掩雉而復釋之 (1)

子列子常射中矣 (2),請之於關尹子 (3)。關尹子曰:「知子之所以中乎?」答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請。關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子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非獨射也,國之存也,國之亡也,身之賢也,身之不肖也,亦皆有以 (4)。聖人不察存亡、賢不肖,而察其所以也。

【注釋】

(1)子路:孔子的弟子仲由,字子路。掩,覆而取之,罩住。

(2)子列子:戰國時鄭人,姓列,名禦寇。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常:通「嘗」。

(3)關尹子:古代道家人物,名喜,爲函谷關令,故又稱關令尹。現存《關尹子》九篇是後世假託之作。

(4)有以:有原因。

【翻譯】

所以子路罩住野雞卻又放了它,是由於自己尚未知道捉到它的原因。

子列子曾射中目標,於是向關尹子請教關於射箭的道理。關尹子問:「你知道你射中的道理嗎?」子列子回答說:「不知道。」關尹子說:「現在還不能跟你談論大道。」子列子回去練習射箭,練了三年,又去請教。關尹子問:「你知道你射中的道理嗎?」子列子說:「知道了。」關尹子說:「可以了,你要奉守它而不要失掉。」不只射箭如此,國家的生存,國家的滅亡,人的賢明,人的不肖,也都各有原因。聖人不去考察存亡和賢不肖本身,而是考察造成它們這樣的原因。

【原文】

齊攻魯,求岑鼎 (1)。魯君載他鼎以往。齊侯弗信而反之 (2),爲非,使人告魯侯曰:「柳下季以爲是 (3),請因受之。」魯君請於柳下季,柳下季答曰:「君之賂以欲岑鼎也 (4),以免國也。臣亦有國於此 (5)。破臣之國以免君之國,此臣之所難也。」於是魯君乃以真岑鼎往也。且柳下季可謂此能說矣 (6)。非獨存己之國也,又能存魯君之國。

【注釋】

(1)岑(cén)鼎:魯國寶鼎,因形高而銳,類岑之形,故名岑鼎。岑,小而高的山。

(2)反:同「返」。

(3)柳下季:春秋時魯國大夫展禽,字季,因食邑柳下,故稱柳下季,諡惠,故又稱柳下惠。

(4)賂以欲岑鼎:等於說「賂以所欲之岑鼎」。

(5)國:喻持守之物,這裡指信譽。

(6)且:相當於「若」。此:疑是衍文。

【翻譯】

齊國攻打魯國,索取魯國的岑鼎。魯君用車拉著另一隻鼎送到齊國。齊侯不相信,把它退了回來,認爲不是岑鼎,並派人告訴魯侯說:「如果柳下季認爲這是岑鼎,我願意接受它。」魯君向柳下季求助。柳下季答覆說:「您答應齊侯把岑鼎送給他,爲的是使國家免除災難。我自己這裡也有個『國家』,這就是信譽。毀滅我的『國家』來挽救您的國家,這是我難以辦到的。」於是魯君就把真的岑鼎運往齊國去了。像柳下季這樣可稱得上善於勸說國君了。不僅保持了自己的信譽這個「國家」,又能保存住魯君的國家。

【原文】

齊湣王亡居於衛 (1),晝日步足,謂公玉丹曰 (2):「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果何故哉?我當已 (3)。」公玉丹答曰:「臣以王爲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邪 (4)?王之所以亡也者,以賢也。天下之王皆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相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湣王慨焉太息曰:「賢固若是其苦邪?」此亦不知其所以也。此公玉丹之所以過也。

【注釋】

(1)齊湣王:戰國時齊國國君,姓田,名地(一作遂),公元前300年—前284年在位,一度與秦昭王並稱東、西帝,後燕合五國之兵攻齊,齊湣王逃到衛國。

(2)公玉丹:齊湣王之臣。

(3)已:止,這裡是克服的意思。

(4)故:等於說「乃」,竟,竟然。

【翻譯】

齊湣王流亡國外,住在衛國。有一次,白天散步,齊湣王對公玉丹說:「我已流亡國外了,卻不知道流亡的原因。我之所以流亡,究竟是什麼原因呢?我當糾正自己的過失。」公玉丹回答說:「我以爲大王您已經知道了呢,您竟然還不知道嗎?您之所以流亡國外,是因爲您太賢明的緣故。天下的君主都不肖,因而憎惡大王您的賢明,於是他們互相勾結,合兵進攻大王。這就是大王您流亡的原因啊!」湣王很感慨,嘆息說:「君主賢明原來要受這樣的苦啊!」這也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滅亡啊!這正是公玉丹之所以能夠矇騙他的原因。

【原文】

越王授有子四人 (1)。越王之弟曰豫,欲盡殺之,而爲之後 (2)。惡其三人而殺之矣 (3)。國人不說,大非上。又惡其一人而欲殺之,越王未之聽。其子恐必死,因國人之欲逐豫,圍王宮。越王太息曰:「余不聽豫之言,以罹此難也。」亦不知所以亡也。

【注釋】

(1)越王授:勾踐六世孫無顓(zhuān)。疑即《貴生》篇的「王子搜」。

(2)後:指王位繼承人。

(3)惡(wù):誹謗,詆毀。

【翻譯】

越王授有四個兒子。越王的弟弟名叫豫,他想把越王的四個兒子全都殺掉,讓自己成爲越王的繼承人。豫毀謗其中三子,讓越王把他們殺掉了。國人很不滿,紛紛指責王。豫又毀謗剩下的一子,想讓越王殺掉他,越王沒有聽從豫的話。越王的兒子害怕自己被殺,於是借著國人的願望把豫驅逐出國,並包圍了王宮。越王嘆息說:「我不聽從豫的話,所以才遭到這樣的災禍。」這也是不知自己爲什麼滅亡啊。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