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所謂「精通」是指人的精氣相通,即文中所說的「精或往來」的意思。本篇旨在談君道。文章認爲君主與民精氣相通,因此,君主只要做到「以愛利民爲心」、「行德乎己」,雖然「號令未出」,也必然會達到「天下皆延頸舉踵」、「四荒咸飭乎仁」的大治局面。本篇力圖以「精氣」說解釋某些精神、心理現象,這種探索是值得肯定的。
【原文】
五曰:
人或謂兔絲無根 (1)。兔絲非無根也,其根不屬也 (2),伏苓是 (3)。慈石召鐵 (4),或引之也。樹相近而靡 (5),或之也 (6)。聖人南面而立,以愛利民爲心,號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頸舉踵矣,則精通乎民也。夫賊害於人,人亦然。
【注釋】
(1)兔絲:即菟絲,一種寄生的蔓草。
(2)屬(zhǔ):接連。
(3)伏苓:即茯苓,寄生在松樹根上的一種塊狀菌。
(4)慈石:即磁石。古人認爲,這種石可以吸鐵,就像慈母吸引子女一樣,故名「慈石」。
(5)靡:通「摩(mó)」,摩擦。
(6)(rǒng):推。
【翻譯】
第五:
有人說菟絲沒有根。其實菟絲不是沒有根,只是它的根與它不相連,茯苓就是它的根。磁石招來鐵,是有一種力在吸引它。樹木彼此生得近了,就要互相摩擦,是有一種力在推它。聖人面南爲君,以愛民利民之心,號令還沒有發出,天下人就都伸長脖子,踮起腳跟殷切盼望了。這是聖人與人民精氣相通的緣故。暴君傷害人民,人民也會有相應的反應。
【原文】
今夫攻者,砥厲五兵 (1),侈衣美食 (2),發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樂,非或聞之也,神者先告也 (3)。身在乎秦,所親愛在於齊,死而志氣不安,精或往來也。
【注釋】
(1)砥(dǐ)厲:磨石。細者爲砥,粗者爲厲。這裡用如動詞,磨礪。五兵:五種兵器。其說不一,通常指矛、戟、弓、劍、戈。
(2)侈衣美食:穿華麗之服,吃精美之食。古代打仗,將士出征前,往往賞賜豐厚,故有「侈衣美食」之舉。
(3)神者先告也:按文義「神」下不當有「者」字。
【翻譯】
假如有個國家準備進攻他國,正在磨礪兵器,犒賞軍隊,距離出征沒幾天了,這時即將遭受進攻的國家肯定不會快樂,並不是他們有人聽到了風聲,而是精神先感知到了。一個人身在秦國,他所親愛的人在齊國,如果在齊國的人死了,在秦國的人就會心神不安,這是精氣互相往來的緣故啊!
【原文】
德也者,萬民之宰也。月也者,羣陰之本也。月望則蚌蛤實 (1),羣陰盈;月晦則蚌蛤虛 (2),羣陰虧。夫月形乎天,而羣陰化乎淵;聖人行德乎己,而四荒咸飭乎仁。
【注釋】
(1)月望:月滿。《釋名·釋天》說:「望,月滿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東,月在西,遙相望也。」
(2)月晦:月光盡斂。時在農曆的每月最後一日。
【翻譯】
品德是萬民的主宰,月亮是各種屬陰之物的根本。月滿的時候,蚌蛤的肉就充實,各種屬陰之物也都滿盈;月光盡斂的時候,蚌蛤的肉就空虛,各種屬陰之物也都虧缺。月相變化顯現於天空,各種屬陰之物都隨著變化於深水之中。聖人修養自己的品德,四方荒遠之地的人民都隨著整飭自己,歸向仁義。
養由基射
(1),中石,矢乃飲羽 (2),誠乎
也。伯樂學相馬 (3),所見無非馬者,誠乎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 (4),所見無非死牛者,三年而不見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
研 (5),順其理,誠乎牛也。
【注釋】
(1)養由基:春秋時楚國大夫,以善射著稱。(sì):同「兕」。獸名,屬犀牛類。一說即雌犀。
(2)飲羽:箭射入石中,尾部羽毛隱沒不見。飲,沒(mò)。
(3)伯樂:春秋秦穆公時人,以善相馬著稱。
(4)庖丁:名叫丁的廚師。解牛:分卸牛的肢體。庖丁解牛之事可參見《莊子·養生主》。
(5):通「磨」。
【翻譯】
養由基射兕,射中石頭,箭羽沒入石中,這是由於他把石頭當成兕,精神集中於兕的緣故。伯樂學相馬,眼睛看到的除了馬以外沒有別的東西,這是由於他精神集中於馬的緣故。宋國的庖丁喜好分解牛的肢體,眼睛看到的沒有不是死牛的,整整三年眼前不見活牛,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刀刃仍然鋒利得像剛剛磨過,這是由於他分解牛的肢體時順著牛的肌理,精神集中於牛的緣故。
【原文】
鍾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 (1),使人召而問之曰:「子何擊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殺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爲公家爲酒;臣之身得生,而爲公家擊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爲舍氏睹臣之母 (2),量所以贖之則無有,而身固公家之財也,是故悲也。」鍾子期嘆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 (3)。悲存乎心而木石應之。」故君子誠乎此而諭乎彼,感乎己而發乎人,豈必強說乎哉?
【注釋】
(1)鍾子期:春秋時楚人。
(2)昔:夜。這裡指昨天夜晚。舍氏:未詳。《新序·四》記載此事與本文略有不同,「舍氏」,《新序》作「舍市」。
(3)椎(chuí):擊磬工具,木製。石:指磬。
【翻譯】
鍾子期夜間聽到有人擊磬,發出悲哀之聲,就派人把擊磬的人叫來,問他說:「你擊磬擊出的聲音怎麼這麼悲哀啊?」回答說:「我的父親不幸殺了人,無法活命;我的母親雖得以活命,卻沒入官府替公家造酒;我自身雖得以活命,卻替公家擊磬。我已經三年沒有見到自己的母親了。昨天晚上在舍氏見到了我的母親,思量用什麼來贖她卻什麼都沒有,而且想到連自身也是公家的財產,因此心中悲哀。」鍾子期嘆息說:「可悲呀,可悲!心並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椎,不是磬,但悲哀存於心中,而椎磬卻能與它應和。」所以君子心中有所感,就會在外面表現出來,自己心中有所感,就可以影響到他人,哪裡用得著一定要極力用言辭表述呢?
【原文】
周有申喜者 (1),亡其母,聞乞人歌於門下而悲之,動於顏色,謂門者內乞人之歌者 (2),自覺而問焉 (3),曰:「何故而乞?」與之語,蓋其母也。故父母之於子也,子之於父母也,一體而兩分,同氣而異息。若草莽之有華實也 (4),若樹木之有根心也。雖異處而相通,隱志相及,痛疾相救,憂思相感,生則相歡,死則相哀,此之謂骨肉之親。神出於忠而應乎心,兩精相得,豈待言哉?
【注釋】
(1)申喜:周人。
(2)內(nà):同「納」。
(3)自覺:疑是「自見」之誤。
(4)莽:密生的草,也泛指草。
【翻譯】
有個叫申喜的周人,他的母親失散了。有一天,他聽到有個乞丐在門前唱歌,自己感到悲哀,臉色都變了。他告訴守門的人讓唱歌的乞丐進來,親自見她,並詢問說:「什麼原因使你落到求乞的地步?」交談時才知道,那乞丐原來正是他的母親。所以,無論父母對於子女來說,還是子女對於父母來說,實際都是一個整體而分爲兩處,精氣相同而呼吸各異,就像草莽有花有果,樹木有根有心一樣。雖在異處卻可彼此相通,潛藏於心中的志向互相聯繫,有病痛互相救護,有憂思互相感應,對方活著心裡就高興,對方死了心裡就悲哀,這就叫做骨肉之親。這種天性出於至誠,而彼此心中互相應和,兩方精氣相通,難道還要靠言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