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所謂「適威」,指君主樹立威嚴應該適度。本篇旨在論述君主役使人民的方法。首先,君主只有善待人民,才能得到人民的擁戴;只有爲民除患致福,才能無敵於天下。第二,君主樹立威嚴應該適度,超過限度走到極端必然失敗。這些觀點,反映了作者的民本思想。
【原文】
五曰:
先王之使其民,若御良馬,輕任新節 (1),欲走不得,故致千里。善用其民者亦然。民日夜祈用而不可得,若得爲上用,民之走之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 (2),其誰能當之?
《周書》曰 (3):「民,善之則畜也 (4),不善則讎也 (5)」。有讎而衆,不若無有。厲王 (6),天子也,有讎而衆,故流於彘 (7),禍及子孫,微召公虎而絕無後嗣 (8)。今世之人主,多欲衆之,而不知善,此多其讎也。不善則不有 (9)。有必緣其心,愛之謂也。有其形不可謂有之。舜布衣而有天下,桀,天子也,而不得息 (10),由此生矣。有無之論,不可不熟。湯、武通於此論,故功名立。
古之君民者,仁義以治之,愛利以安之,忠信以導之,務除其災,思致其福。故民之於上也,若璽之於塗也 (11),抑之以方則方 (12),抑之以圜則圜 (13);若五種之於地也,必應其類,而蕃息於百倍。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身已終矣,而後世化之如神,其人事審也。
【注釋】
(1)任:載,負擔。新節:當作「執節」(依許維遹說)。節,策,馬鞭。
(2)仞:周代以七尺或八尺爲仞。
(3)《周書》:古逸書。
(4)畜:通「慉(xù)」,喜愛,愛護。
(5)讎:仇。
(6)厲王:周厲王,有名的暴君。後被國人逐出,逃到彘,十四年後死在那裡。
(7)彘(zhì):古地名,在今山西霍縣東北。
(8)「微召」句:厲王被逐後,太子靖藏在召公虎家中,國人包圍了召公虎家,召公虎以己子代替太子,太子才免於死,所以這裡這樣說。召公虎,即召伯虎,召公奭的後代。厲王死後,他擁立太子靖(即周宣王)即位。
(9)不有:指不能得到人民擁護。
(10)息:安,指安居其位。
(11)璽:印。塗:指「封泥」。古代公私簡牘封閉時,捆以繩,於繩端或交叉處加以檢木,封以粘土,上蓋印章,作爲信驗,以防私拆。這種鈐有印章的泥塊稱爲「封泥」。
(12)抑:按壓。
(13)圜:通「圓」。
【翻譯】
第五:
先王役使自己的百姓,就像駕馭好馬一樣,讓馬拉著輕載,手裡拿著馬鞭,馬想亂跑也辦不到,所以能達到千里遠的地方。善於役使自己百姓的人也是這樣。百姓日夜祈求被使用卻不能夠被使用,如果能夠被君主使用,百姓爲君主奔走,就像積水從萬丈深的溪流中決口衝出來,誰又能阻擋得住呢?
《周書》上說:「百姓,善待他們,他們就喜愛君主;不善待他們,他們就和君主成爲仇人。」有很多仇人,就不如沒有好。周厲王是天子,他有很多仇人,所以被放逐到彘,災禍連累到子孫,如果沒有召公虎,就斷絕了後嗣。現在世上的君主,大都想使自己百姓衆多,卻不知道善待百姓,這只是使仇人增多啊。不善待百姓,就不能得到百姓擁護。得到百姓擁護,必須讓百姓從內心裡擁護,這就是所說的愛戴了。只占有百姓的軀體不能叫做得到百姓擁護。舜是平民,卻占有了天下。桀是天子,卻不得安居其位。這些都取決於能否得民心。得民心與失民心的道理,不可不認真審察。湯、武王精通這個道理,所以功成名就。
古代當君主的人,用仁和義治理百姓,用愛和利使百姓安定,用忠和信引導百姓,致力於爲民除害,思考著爲民造福。所以百姓對於君主來說,就像把璽印打在封泥上一樣,用方形的按壓就成爲方形的,用圓形的按壓就成爲圓形的;就像把五穀種在土地上一樣,收穫的果實必定與種子同類,而且能成百倍地增長。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於天下的原因。他們自己雖然去世了,可是後世如同神靈一般蒙受他們的教化,這是因爲他們對世間之事經過認真審察。
【原文】
魏武侯之居中山也 (1),問於李克曰 (2):「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驟戰而驟勝 (3)。」武侯曰:「驟戰而驟勝,國家之福也,其獨以亡,何故?」對曰:「驟戰則民罷,驟勝則主驕。以驕主使罷民,然而國不亡者,天下少矣。驕則恣,恣則極物 (4);罷則怨,怨則極慮。上下俱極,吳之亡猶晚。此夫差之所以自歿於干隧也 (5)。」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 (6),進退中繩 (7),左右旋中規 (8)。莊公曰:「善。」以爲造父不過也。使之鉤百而少及焉 (9)。顏闔入見 (10),莊公曰:「子遇東野稷乎?」對曰:「然,臣遇之。其馬必敗 (11)。」莊公曰:「將何敗?」少頃,東野之馬敗而至。莊公召顏闔而問之曰:「子何以知其敗也?」顏闔對曰:「夫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造父之御,無以過焉。鄉臣遇之 (12),猶求其馬,臣是以知其敗也。」
故亂國之使其民,不論人之性,不反人之情,煩爲教而過不識,數爲令而非不從,巨爲危而罪不敢,重爲任而罰不勝。民進則欲其賞,退則畏其罪。知其能力之不足也,則以爲繼矣 (13)。以爲繼知,則上又從而罪之,是以罪召罪。上下之相讎也,由是起矣。
【注釋】
(1)魏武侯:名擊,魏文侯之子,前395年—前370年在位。文侯攻滅中山國後,封太子擊爲中山君,所以這裡說他「居中山」。
(2)李克:戰國初期政治家,子夏的學生。太子擊爲中山君時,他任中山相。
(3)驟:屢次。
(4)極:盡。這裡用如動詞,用盡。
(5)自歿:自刎。干隧:也作「干遂」,吳地名,在今江蘇蘇州西北。夫差被勾踐打敗後,在干隧自刎而死。
(6)東野稷:姓東野,名稷。見(xiàn):展現,顯示。莊公:指衛莊公。
(7)中:符合。繩:墨繩,木工取直的工具。
(8)規:木工取圓的工具。
(9)「使之」句:義未詳。按:《莊子·達生》載此作「使之鉤百而反」,疑此亦應作「使之鉤百而反」,「及」乃「反」之形誤,又與「少」誤倒。「少焉」(須臾之義)另作一讀屬下。鉤百,繞一百個圈子。鉤,圓形,用如動詞,則有繞圈義。
(10)顏闔:戰國時期魯國人。
(11)敗:壞,這裡是累壞的意思。
(12)鄉:通「向」,剛才。
(13)爲:通「僞」。
【翻譯】
魏武侯當中山君的時候,向李克問道:「吳國之所以滅亡的原因是什麼呢?」李克回答說:「是因爲屢戰屢勝。」武侯說:「屢戰屢勝,這是國家的福分,它卻偏偏因此滅亡,是什麼原因呢?」李克回答說:「多次作戰,百姓就疲憊;多次勝利,君主就驕傲。用驕傲的君主役使疲憊的百姓,這樣國家卻不滅亡的,天下太少了。驕傲就會放縱,放縱就會用盡所欲之物;疲憊就會怨恨,怨恨就會用盡巧詐之心。君主用盡所欲之物,百姓用盡巧詐之心,吳國被滅亡還算晚了呢。這就是夫差之所以在干隧自刎的原因。」
東野稷在莊公面前表演自己的駕車技術,前進後退都符合規則,左轉右轉都合乎規矩。莊公說:「好。」認爲造父也不能超過他。又讓他的馬繞一百個圈之後再回來。過了一會兒,顏闔來謁見莊公,莊公說:「你遇到東野稷了嗎?」顏闔回答說:「是的,我遇到了他。他的馬一定要累壞。」莊公說:「怎麼會累壞呢?」過了一會兒,東野稷的馬累壞回來了。莊公召來顏闔問他說:「你怎麼知道他的馬要累壞呢?」顏闔回答說:「前進後退都符合規則,左轉右轉都合乎規矩,造父駕車的技術都無法超過他了。剛才我遇到他,他還在無止境地苛求自己的馬,我因此知道他的馬要累壞。」
所以,混亂的國家役使自己百姓的情況是,不了解人的本性,不反求人的常情,頻繁地制訂教令,而責備人們不了解;屢次下達命令,而非難人們不聽從;製造巨大的危難,而對人們不敢赴難加以治罪;把任務弄得十分繁重,而對人們不能勝任加以懲罰。百姓前進是希望得到賞賜,後退是害怕受到懲處,當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時,就會做虛假的事了。做虛假的事,君主知道了,跟著又加以懲處。這樣就是因爲畏罪而獲罪。君主和百姓相互仇恨,就由此產生了。
【原文】
故禮煩則不莊,業煩則無功,令苛則不聽,禁多則不行。桀、紂之禁,不可勝數,故民因而身爲戮,極也,不能用威適 (1)。子陽極也好嚴 (2),有過而折弓者,恐必死,遂應猘狗而弒子陽 (3),極也。周鼎有竊曲 (4),狀甚長,上下皆曲,以見極之敗也 (5)。
【注釋】
(1)不能用威適:此五字當是注文而竄入正文(依陳昌齊說)。
(2)子陽:鄭相,駟氏之後。極也:此二字涉上文而誤行(依陳昌齊說)。
(3)猘:狗發瘋。
(4)竊曲:古代銅器上的一種花紋。
(5)見(xiàn):顯示,表示。
【翻譯】
所以,禮節繁瑣就不莊重,事情繁瑣就不能成功,命令嚴苛就不被聽從,禁令多了就行不通。桀、紂的禁令不可勝數,所以百姓因此而背叛,他們自己也被殺死,這是因爲他們過分到極點了。子陽喜好嚴厲,有個人犯了過失弄斷了弓,擔心一定會被殺死,於是就乘追趕瘋狗之機殺死了子陽,這是因爲他過分到極點了。周鼎上鑄有竊曲形花紋,花紋很長,上下都呈彎曲狀,以此表明過分到極點的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