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呂氏春秋/ 首時一作胥時

【題解】

首時,一作「胥時」(胥通「須」),按作「胥時」是。胥時即等待時機之意。

本篇說明成就功名需要有一定的時機。時機未到,要屈身蓄勢,耐心等待;時機已到,就要當機立斷,應時而作。文章強調,「聖人之所貴唯時也」,「事之難易,不在小大,務在知時」。文章所舉的諸多事例,都是爲了證明成就大事必須等待恰當時機。從文章的具體內容看,這裡所說的「時」,主要指客觀形勢和條件而言。

【原文】

三曰:

聖人之於事,似緩而急 (1),似遲而速,以待時。王季歷困而死 (2),文王苦之,有不忘羑里之丑 (3),時未可也。武王事之,夙夜不懈,亦不忘玉門之辱 (4)。立十二年,而成甲子之事 (5)。時固不易得。太公望 (6),東夷之士也 (7),欲定一世而無其主。聞文王賢,故釣於渭以觀之。伍子胥欲見吳王而不得 (8),客有言之於王子光者 (9),見之而惡其貌,不聽其說而辭之。客請之王子光,王子光曰:「其貌適吾所甚惡也。」客以聞伍子胥,伍子胥曰:「此易故也。願令王子居於堂上,重帷而見其衣若手 (10),請因說之。」王子許。伍子胥說之半,王子光舉帷,搏其手而與之坐。說畢,王子光大說。伍子胥以爲有吳國者,必王子光也,退而耕於野。七年,王子光代吳王僚爲王。任子胥,子胥乃修法制,下賢良 (11),選練士,習戰鬥。六年,然後大勝楚於柏舉 (12)。九戰九勝,追北千里。昭王出奔隨 (13),遂有郢 (14)。親射王宮,鞭荊平之墳三百。鄉之耕 (15),非忘其父之讎也 (16),待時也。墨者有田鳩 (17),欲見秦惠王 (18),留秦三年而弗得見。客有言之於楚王者,往見楚王。楚王說之,與將軍之節以如秦 (19)。至,因見惠王。告人曰:「之秦之道,乃之楚乎!」固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時亦然。有湯武之賢,而無桀紂之時,不成;有桀紂之時,而無湯武之賢,亦不成。聖人之見時,若步之與影不可離。

【注釋】

(1)緩:遲,這裡指無爲。急:速,這裡指成功。

(2)王季歷:大(tài)王之子,文王之父。困而死:爲國事辛勞而死。

(3)有:通「又」。羑(yǒu)里之丑:指文王被紂拘於羑里之事。羑里,古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湯陰北。丑,恥。

(4)不忘玉門之辱:指武王不忘文王被罵於玉門的恥辱。

(5)甲子之事:武王伐紂,於甲子日在牧野大敗殷軍,紂自焚而死,商遂滅亡。「甲子之事」即指此而言。

(6)太公望:即姜尚,號太公望。

(7)東夷之士:太公望是東海上人,所以這裡稱他爲「東夷之士」。東夷,我國古代對東方民族的稱呼。

(8)伍子胥:名員(yún),字子胥,春秋時楚國大夫伍奢次子。伍奢及其長子被楚平王殺害,伍子胥逃到吳國。吳王:指吳王僚,吳王夷昧之子(一說爲庶兄),公元前526年—前515年在位,後被專諸刺死。

(9)王子光:即吳王闔閭,公元前514年—前496年在位。

(10)「重帷」句:意思是,自己在帷幕之中只露出衣服和手來,這樣王子光就看不到自己的容貌了。重帷,兩層帳幕。見,現,顯露。若,和。

(11)下賢良:指禮賢下士。

(12)柏舉:楚國南部的邊邑。

(13)昭王:楚平王之子,公元前515年—前488年在位。隨:國名。春秋時成爲楚國的附庸,在今湖北隨州。

(14)郢:楚國國都,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15)鄉:通「向」,先前。

(16)讎:通「仇」。

(17)田鳩:即田俅,齊國人。

(18)秦惠王:秦孝公之子,名駟,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

(19)節:符節,古代使者用作憑證的東西。

【翻譯】

第三:

聖人做事情,好像很遲緩,無所作爲,而實際卻很迅速,能夠成功,這是爲了等待時機。王季歷爲國事辛勞而死,周文王很痛苦,又不忘被紂拘於羑里的恥辱,他所以沒有討伐紂,是因爲時機尚未成熟。武王臣事商紂,從早到晚都不敢懈怠,也不忘文王被罵於玉門的恥辱。武王繼位十二年,終於在甲子日大敗殷軍。時機本來就不易得到。太公望是東夷人,他想平定天下,可是找不到賢明的君主。他聽說文王賢明,所以到渭水邊釣魚,以便觀察文王。伍子胥想見吳王僚,但沒能見到,有個門客對王子光講了伍子胥的情況,王子光見到伍子胥卻討厭他的相貌,不聽他講話就謝絕了他。門客問王子光爲什麼這樣,王子光說:「他的相貌正是我特別討厭的。」門客把這話告訴了伍子胥,伍子胥說:「這是容易的事情。希望讓王子光坐在堂上,我在兩層帷幕里只露出衣服和手來,請讓我藉此同他談話。」王子光答應了。伍子胥談話談了一半,王子光就掀起帷幕,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坐下。伍子胥說完了,王子光非常高興。伍子胥認爲享有吳國的,必定是王子光,回去以後就在鄉間耕作。過了七年,王子光取代吳王僚當了吳王。他任用伍子胥,伍子胥於是就整頓法度,舉用賢良,簡選精兵,演習戰鬥。過了六年,然後才在柏舉大勝楚國,九戰九勝,追趕楚國的敗軍追了千餘里。楚昭王逃到隨,吳軍於是占領了郢都。伍子胥親自箭射楚王宮,鞭打楚平王之墓三百下,以報殺父殺兄之仇。他先前耕作,並不是忘記了殺父之仇,而是在等待時機。墨家有個叫田鳩的,想見秦惠王,在秦國呆了三年但沒能見到。有個客人把這情況告訴了楚王,田鳩就去見楚王。楚王很喜歡他,給了他將軍的符節讓他到秦國去。他到了秦國,於是見到了惠王。他告訴別人說:「到秦國來見惠王的途徑,竟然是要先到楚國去啊!」事情本來就有離得近反而被疏遠、離得遠反而能接近的。時機也是這樣。有商湯、武王那樣的賢德,而沒有桀、紂無道那樣的時機,就不能成就王業;有桀、紂無道那樣的時機,而沒有商湯、武王那樣的賢德,也不能成就王業。聖人與時機的關係,就像步行時影與身不可分離一樣。

【原文】

故有道之士未遇時,隱匿分竄,勤以待時。時至,有從布衣而爲天子者 (1),有從千乘而得天下者 (2),有從卑賤而佐三王者 (3),有從匹夫而報萬乘者 (4)。故聖人之所貴,唯時也。水凍方固,后稷不種 (5),后稷之種必待春。故人雖智而不遇時,無功。方葉之茂美,終日采之而不知;秋霜既下,衆林皆羸 (6)。事之難易,不在小大,務在知時。鄭子陽之難 (7),猘狗潰之 (8);齊高、國之難 (9),失牛潰之 (10)。衆因之以殺子陽、高、國。當其時,狗牛猶可以爲人唱 (11),而況乎以人爲唱乎?

【注釋】

(1)「有從」句:指舜從百姓而成爲天子。

(2)「有從」句:指商湯、武王從諸侯而得到有天下。千乘,指諸侯。

(3)「有從」句:指太公望、伊尹、傅說從低賤的地位而成爲三王的輔佐。傅說,商王武丁的大臣,原爲從事版築的奴隸,後被武丁任爲相,治理國政。

(4)「有從」句:指豫讓爲智伯刺殺趙襄子之事。豫讓,智伯的家臣。趙襄子滅智伯,豫讓漆身吞炭,變音容,幾次行刺趙襄子而未成,後請斬襄子之衣而自殺。萬乘,趙襄子專晉國政,有兵車萬乘。

(5)后稷:名棄,周的始祖。稷本是掌農業的官員,堯任命棄爲稷。後,君。周人尊稱棄爲「后稷」。

(6)羸(léi):瘦弱,這裡指樹葉落盡。

(7)鄭子陽:鄭相,駟氏之後。《史記》稱「駟子陽」。

(8)猘(zhì)狗:瘋狗。潰:亂。本書《適威》篇說:「子陽好嚴。有過而折弓者,恐必死,遂應猘狗而殺子陽。」

(9)高、國:指齊國的貴族高氏、國氏。

(10)失牛潰之:指借追失牛之亂而殺死高氏、國氏。

(11)唱:通「倡」,先導。

【翻譯】

所以,有道之士沒有遇到時機,就到處隱匿藏伏起來,甘受勞苦,等待時機。時機一到,有的從平民而成爲天子,有的從諸侯而得到天下,有的從卑賤的地位進而輔佐三王,有的從普通百姓進而能向萬乘之主報仇。所以聖人所看重的,只是時機。冰凍得正堅固時,后稷不去耕種;后稷耕種,一定要等待春天到來。所以人即使有智慧,但如果遇不到時機,也不能建立功業。正當樹葉長得繁茂的時候,整天採摘也采不光;等到秋霜降下以後,所有樹林裡樹葉都落下來了。事情的難易,不在於大小,關鍵在於掌握時機。鄭國的子陽遇難,正發生在追逐瘋狗的混亂時候;齊國的高氏、國氏遇難,正發生在追趕逃竄之牛的時候。衆人乘著混亂殺死了子陽和高氏、國氏。遇上合適的時機,狗和牛尚且可以作爲人們發難的先導,更何況以人爲先導呢?

【原文】

飢馬盈廄,嗼然,未見芻也 (1);飢狗盈窖,嗼然,未見骨也。見骨與芻,動不可禁。亂世之民,嗼然,未見賢者也;見賢人,則往不可止。往者非其形心之謂乎?齊以東帝困於天下 (2),而魯取徐州;邯鄲以壽陵困於萬民 (3),而衛取繭氏 (4)。以魯衛之細,而皆得志於大國,遇其時也。故賢主秀士之欲憂黔首者,亂世當之矣。天不再與,時不久留,能不兩工,事在當之。

【注釋】

(1)芻:餵牲畜的草。

(2)「齊以」句:指公元前288年齊湣王稱東帝,導致燕國聯合秦、楚、韓、趙、魏五國伐齊,湣王出奔之事。

(3)「邯鄲」句:指趙肅侯因修陵寢擾民而萬民不附。邯鄲,代指趙。壽陵,寢陵之名。

(4)繭氏:趙邑。

【翻譯】

飢餓的馬充滿了馬棚,默然無聲,是因爲它們沒有見到草;飢餓的狗充滿了狗窩,默然無聲,是因爲它們沒有見到骨頭。如果見到骨頭和草,那麼它們就會爭搶,不能制止。混亂世道的人民,默然無聲,是因爲他們沒有見到賢人。如果見到賢人,那麼他們就會歸附,不能制止。他們歸附賢人,難道不是身心都歸附嗎?齊湣王因爲僭稱東帝而被天下諸侯弄得困窘不堪,而魯國奪取了徐州;趙肅侯因爲修建寢陵擾民,人民都不親附他,而衛國奪取了繭氏。憑著魯國、衛國那樣的小國,卻都能從大國那裡占到便宜,是因爲遇到了時機。所以賢明的君主和傑出的人士想爲百姓憂慮的,遇到混亂的世道,正是合適的時機。上天不會給人兩次機會,時機不會長期停留,人的才能不會在做事時兩方面都同時達到精巧,事情的成功在於適逢其時。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