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論述的是勸說君主的方法,其方法就是「順說」。「順說」之意在於「因人之力以爲自力,因其來而與來,因其往而與往」,就是要善於揣摩君主的心理,順其思路,因勢利導,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文章列舉的惠盎說宋康王行孔墨之道、田贊說荊王息甲兵、管仲引導役人唱歌以免禍等事例,都說明了「順說」的必要。
【原文】
五曰:
善說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爲力,因其來而與來,因其往而與往,不設形象,與生與長,而言之與響 (1)。與盛與衰,以之所歸 (2)。力雖多,材雖勁,以制其命。順風而呼,聲不加疾也;際高而望 (3),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
【注釋】
(1)而:如。響:回聲。
(2)所歸:終極目的。
(3)際:到,接近。
【翻譯】
第五:
善於勸說的人像靈巧的人一樣,借用別人的力量而把它當作自己的力量,順著他的來勢加以引導,順著他的去勢加以推動,不露形跡,隨著他的出現而出現,隨著他的發展而發展,如同言語與回聲一樣相隨。隨著他的興盛而興盛,隨著他的衰微而衰微,以便達到自己的目的。儘管他的力量很大,才能很強,也能控制他的命運。順著風呼叫,聲音並沒有更大,可是能從遠處聽到;登上高處觀望,眼睛並沒有更亮,然而可以看到遠處。這是因爲憑藉的東西有利啊。
【原文】
惠盎見宋康王 (1),康王蹀足謦欬 (2),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說爲仁義者。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無意邪?」王曰:「善!此寡人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不敢擊。大王獨無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知也。」惠盎曰:「夫不敢刺,不敢擊,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志也。大王獨無意邪?」王曰:「善!此寡人之所願也。」惠盎曰:「夫無其志也,未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歡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居四累之上 (3)。大王獨無意邪?」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對曰:「孔、墨是也。孔丘、墨翟,無地爲君 (4),無官爲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無以應。惠盎趨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辨矣 (5)!客之以說服寡人也。」宋王,俗主也,而心猶可服,因矣。因則貧賤可以勝富貴矣,小弱可以制強大矣。
【注釋】
(1)惠盎:戰國時期宋國人。宋康王:名偃,即宋君偃,公元前337年—前286年在位。
(2)蹀(dié)足:頓足。謦欬(qǐnɡkài):咳嗽。
(3)四累:指上面提到的四種行爲(刺擊、不敢刺擊、無志刺擊、未有愛利之心),因爲這四種行爲有害於世,所以稱之爲「四累」。
(4)無地爲君:指沒有領土,但卻能象君主一樣得到尊榮。
(5)辨:通「辯」。
【翻譯】
惠盎謁見宋康王,康王跺著腳,咳嗽著,大聲說:「我所喜歡的是勇武有力的人,不喜歡行仁義的人。客人將有何見教啊?」惠盎回答說:「我有這樣的道術:使人雖然勇武,卻刺不進您的身體;雖然有力,卻擊不中您。大王您難道無意於這種道術嗎?」康王說:「好!這是我想要聽的。」惠盎說:「雖然刺不進您的身體,擊不中您,但您還是受侮辱了。我有這樣的道術:使人雖然勇武,卻不敢刺您;雖然有力,卻不敢擊您。大王您難道無意於這種道術嗎?」康王說:「好!這是我想知道的。」惠盎說:「那些人雖然不敢刺,不敢擊,並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啊。我有這樣的道術:使人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想法。大王您難道無意於這種道術嗎?」康王說:「好!這是我所希望的。」惠盎說:「那些人雖然沒有這樣的想法,卻沒有愛您使您有利的心。我有這樣的道術:使天下的男子女子都愉快地愛您使您有利。這就勝過了勇武有力,居於上面說到的四種行爲之上了。大王您難道無意於這種道術嗎?」康王說:「這是我想要得到的。」惠盎回答說:「孔丘、墨翟就能這樣。孔丘、墨翟,他們沒有領土,但卻能像當君主一樣得到尊榮;他們沒有官職,但卻能像當官長一樣受到尊敬。天下的男子女子沒有誰不伸長脖子、擡起腳跟盼望他們,希望他們平安順利。現在大王您是擁有萬輛兵車大國的君主,如果真有這樣的志向,那麼四方邊境之內就都能得到您的利益了,百姓對您的愛戴就能遠遠超過孔丘、墨翟了。」宋王無話來回答。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對身邊的人說:「很善辯啊!客人用言論說服了我。」宋王是個平庸的君主,可是他的心還是可以說服,這是因爲惠盎能因勢利導。能因勢利導,那麼貧賤的就可以勝過富貴的,弱小的就可以制服強大的了。
【原文】
田贊衣補衣而見荊王 (1),荊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惡也?」田贊對曰:「衣又有惡於此者也。」荊王曰:「可得而聞乎?」對曰:「甲惡於此。」王曰:「何謂也?」對曰:「冬日則寒,夏日則暑,衣無惡乎甲者。贊也貧,故衣惡也。今大王,萬乘之主也,富貴無敵,而好衣民以甲,臣弗得也。意者爲其義邪 (2)?甲之事,兵之事也,刈人之頸 (3),刳人之腹 (4),隳人之城郭,刑人之父子也。其名又甚不榮。意者爲其實邪?苟慮害人,人亦必慮害之;苟慮危人,人亦必慮危之。其實人則甚不安。之二者,臣爲大王無取焉。」荊王無以應。說雖未大行,田贊可謂能立其方矣。若夫偃息之義 (5),則未之識也。
【注釋】
(1)田贊:齊國人。
(2)意者:抑或,料想。
(3)刈(yì):砍斷。
(4)刳(kū):剖挖。
(5)偃(yǎn)息之義:指段干木隱居不仕而安魏國。偃息,安臥。
【翻譯】
田贊穿著破舊衣服去見楚王,楚王說:「先生您的衣服怎麼這麼破舊呢?」田贊回答說:「衣服還有比這更壞的呢?」楚王說:「可以讓我聽聽嗎?」田贊回答說:「鎧甲比這更壞。」楚王說:「這是什麼意思呢?」田贊回答說:「冬天穿上冷,夏天穿上熱,衣服沒有比鎧甲更壞的了。我很貧困,所以穿的衣服很壞。現在大王您是大國的君主,富貴無比,卻喜歡拿鎧甲讓人們穿,我不贊成這樣。或許是爲了行仁義嗎?鎧甲的事,是有關戰爭的事啊,是砍斷人家的脖子,挖空人家的肚子,毀壞人家的城池,殺死人家的父子啊。那名聲又很不榮耀。或許是爲了得到實際利益嗎?如果謀劃害別人,別人也必定謀劃害自己;如果謀劃讓別人遭到危險,別人也必定謀劃讓自己遭到危險。其實很不安全。這兩種情況,我認爲大王您還是不要選擇。」楚王無話來回答。主張雖然沒有廣泛實行,田贊可以說是能夠樹立自己的主張了。至於段干木隱居不仕而使魏國安全,那田贊還達不到這種地步。
【原文】
管子得於魯 (1),魯束縛而檻之 (2),使役人載而送之齊,皆謳歌而引。管子恐魯之止而殺己也,欲速至齊,因謂役人曰:「我爲汝唱,汝爲我和。」其所唱適宜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謂能因矣,役人得其所欲,己亦得其所欲。以此術也,是用萬乘之國,其霸猶少 (3),桓公則難與往也 (4)。
【注釋】
(1)「管子」句:齊遭無知之難,公子糾奔魯,管仲傅之。後公子小白在齊國即位(即齊桓公),脅迫魯殺死公子糾,把管仲送交齊國。「管子得於魯」即指此而言。
(2)檻:關人的囚籠。此指關在囚籠中。
(3)其霸猶少:意思是,不僅僅至於成就霸業。
(4)難與往:指難以跟他(桓公)達到成就王業的地步。
【翻譯】
管仲在魯國被捉住,魯國捆起他把他裝在囚籠里,派差役用車載著把他送到齊國去,差役全都唱著歌拉車。管仲擔心魯國留下並且殺死自己,想趕快到達齊國,於是就對差役們說:「我給你們領唱,你們應和我。」他唱的歌節拍適合快走,差役們不覺得疲倦,因而走路走得很快。管仲可以說是能利用差役唱歌了,差役滿足了自己的希望,管仲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使用這個方法,治理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成就霸業尚且不止,只不過齊桓公這個人難以輔佐他成就王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