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勿躬」,意思是君主不能親躬人臣之事,這是本篇論述的中心思想。文章開始就勸說君主不要自蔽,而君主親自作臣子該作的事,是最嚴重的「自蔽」行爲。君主的職分就是修養自身的道德精神,並以此化育萬物。這樣,自然就能百官具治,百姓親服,名號彰明。最後,文章以管仲「不任己之不能,而以盡五子之能」爲例,告誡君主「無恃其能勇力誠信」,而要讓百官「畢力竭智」。這樣,就算是懂得君道了。

【原文】

四曰:

人之意苟善,雖不知,可以爲長。故李子曰 (1):「非狗則不得兔,兔化而狗,則不爲兔 (2)。」人君而好爲人官,有似於此。其臣蔽之,人時禁之 (3);君自蔽,則莫之敢禁。夫自爲人官,自蔽之精者也 (4)

祓篲日用而不藏於篋 (5),故用則衰,動則暗,作則倦。衰、暗、倦,三者非君道也。

【注釋】

(1)李子:李悝(kuī),戰國初期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魏文侯相,主持變法,使魏國成爲當時的強國之一。

(2)「非狗」三句:這幾句是以狗、兔分別喻君、臣。大意是,非君主則不可馭臣子,如同非狗則不能獲兔一樣。君主如果自爲人臣之事,則是君同於臣;君既同於臣,那麼臣也就同於君了。臣同於君,君就無法馭臣了。這就如同兔化而爲狗,狗也就無兔可獲一樣。

(3)時:不時,不斷。

(4)精:甚。

(5)祓篲(fúhuì):掃帚。篋(qiè):箱子一類的東西。

【翻譯】

第四:

人的心意如果好,即使不懂得什麼,也可以當君長。所以李悝說:「沒有狗就不能捕獲兔,兔如果變得和狗一樣,那就無兔可捕了。」君主如果喜歡做臣子該做的事,就與此相似了。臣子蒙蔽君主,別人還能不斷加以制止;君主自己蒙蔽自己,那就沒有人敢於制止了。君主親自做臣子該做的事,這是最嚴重的自己蒙蔽自己的行爲。

掃帚每天要使用,因而不把它藏在箱子裡。所以,君主思慮臣子職權範圍內的事,心志就會衰竭;親自去做臣子職權範圍內的事,思想就會昏昧;親自去做臣子該做的事,體力就會疲憊。衰竭、昏昧、疲憊,這三種情況,不是當君主應該實行的準則。

【原文】

大橈作甲子 (1),黔如作虜首 (2),容成作歷 (3),羲和作占日 (4),尚儀作占月 (5),後益作占歲 (6),胡曹作衣 (7),夷羿作弓 (8),祝融作市 (9),儀狄作酒 (10),高元作室 (11),虞姁作舟 (12),伯益作井 (13),赤冀作臼 (14),乘雅作駕 (15),寒哀作御 (16),王亥作服牛 (17),史皇作圖 (18),巫彭作醫 (19),巫咸作筮 (20)。此二十官者,聖人之所以治天下也。聖王不能二十官之事,然而使二十官盡其巧,畢其能,聖王在上故也。聖王之所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所以知之也。養其神、修其德而化矣,豈必勞形愁弊耳目哉 (21)?是故聖王之德,融乎若月之始出,極燭六合,而無所窮屈;昭乎若日之光,變化萬物,而無所不行;神合乎太一 (22),生無所屈,而意不可障;精通乎鬼神,深微玄妙,而莫見其形。今日南面,百邪自正,而天下皆反其情,黔首畢樂其志,安育其性,而莫爲不成。故善爲君者,矜服性命之情 (23),而百官已治矣,黔首已親矣,名號已章矣 (24)

【注釋】

(1)大橈:傳說中黃帝的臣子,曾創六十甲子以記日。

(2)黔如:他書未見,當是傳說中的人名,其事未詳。虜首:疑爲「蔀(bù)首」(依畢沅說)。蔀首,古代曆法的起算點。古代曆法規定,十九年設置七個閏月,這叫做「章」,四章爲「蔀」,一蔀七十六年,起算點爲冬至日,即爲「蔀首」。

(3)容成:傳說中黃帝的臣子,曆法的創造者。

(4)羲和:傳說中黃帝的臣子,掌天文曆法。

(5)尚儀:相傳爲訾氏女,帝嚳妃,以善於占月之晦、朔、弦、望著稱。

(6)後益:計算年歲方法的首創者。與下文「伯益」爲二人。

(7)胡曹:傳說中黃帝的臣子,衣服的首創者。

(8)夷羿:通常寫作「后羿」,相傳爲夏代東夷族首領,名羿,以善射著稱。

(9)祝融:顓頊氏之後,曾做高辛氏火官,死後被尊爲火神。

(10)儀狄:傳說中夏禹時的始作酒者。

(11)高元:傳說中房屋的創造者。

(12)虞姁(xǔ):傳說中船的創造者。

(13)伯益:也稱「益」,「伯益」,相傳爲舜臣,創造了打井的方法。

(14)赤冀:相傳爲神農氏的臣子,始作杵、臼,又作勿躬、耨、錢、鎛、釜、甑、井、竈等。

(15)乘雅:《荀子·解蔽》作「乘杜」。杜爲其名,因爲他發明用馬駕車,所以稱之爲「乘杜」。

(16)寒哀:《世本》作「韓哀」,人名。

(17)王亥:湯的七世祖,相傳他開始從事畜牧業。服:駕馭。

(18)史皇:相傳爲黃帝史官。圖:指圖畫物像,即繪畫。

(19)巫彭:古代傳說中的神醫。

(20)巫咸:商王太戊的大臣,相傳他發明了用蓍草占卦。筮(shì):用蓍草占卦。

(21)愁:通「揫」,積。「愁」下當脫「慮」字(依許維遹說)。弊:通「蔽」,這裡用如使動。

(22)太一:「道」的別名。「太」是至高至極,「一」是絕對惟一的意思。「太一」指創造天地萬物的元氣。

(23)矜:慎重。

(24)章:彰明。

【翻譯】

大橈創造了六十甲子記日,黔如創造了蔀首計算法,容成創造了曆法,羲和創造了計算日子的方法,尚儀創造了計算月份的方法,後益創造了計算年份的方法,胡曹創造了衣服,夷羿創造了弓,祝融創造了市肆,儀狄創造了酒,高元創造了房屋,虞姁創造了船,伯益創造了井,赤冀創造了臼,乘雅創造了用馬駕車,寒哀創造了駕車的技術,王亥創造了駕牛的方法,史皇創造了繪畫,巫彭創造了醫術,巫咸創造了占卜術。這二十位官員,正是聖人治理天下的依靠。聖賢的君王不能自己做二十位官員做的事,然而卻能讓二十位官員全部獻出技藝和才能,這是因爲聖賢君王居上位的緣故。聖賢君王有所不能,因此才有所能;有所不知,因此才有所知。修養自己的精神品德,自然就能化育萬物了,哪裡一定要使自身勞苦憂慮,把耳朵眼睛搞得疲憊不堪呢?因此,聖賢君王的品德,光燦燦地就像月亮剛出來,普遍照耀天地四方,沒有照不到的地方;明亮亮地就像太陽的光芒,能化育萬物,沒有做不到的事情;精神與道符合,生命不受挫折,因而心志不可阻擋;精氣與鬼神相通,深微玄妙,沒有人能看出其形體來。這樣,一旦君主南面而治,各種邪曲的事自然會得到匡正,天下的人都恢復自己的本性,老百姓都從內心感到高興,安心培育自己的善性,因而做任何事就沒有不成功的。所以,善於當君主的人,謹慎地保持住真情本性,因而各種官吏就能治理了,老百姓就能親附了,名聲就能顯赫了。

【原文】

管子復於桓公曰:「墾田大邑,闢土藝粟 (1),盡地力之利,臣不若寧速 (2),請置以爲大田 (3)。登降辭讓,進退閒習,臣不若隰朋 (4),請置以爲大行 (5)。蚤入晏出 (6),犯君顏色,進諫必忠,不辟死亡,不重貴富,臣不如東郭牙 (7),請置以爲大諫臣 (8)。平原廣城 (9),車不結軌 (10),士不旋踵,鼓之,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若王子城父 (11),請置以爲大司馬 (12)。決獄折中 (13),不殺不辜,不誣無罪,臣不若弦章 (14),請置以爲大理 (15)。君若欲治國強兵,則五子者足矣;君欲霸王,則夷吾在此。」桓公曰:「善。」令五子皆任其事,以受令於管子。十年,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皆夷吾與五子之能也。管子,人臣也,不任己之不能,而以盡五子之能,況於人主乎?人主知能不能之可以君民也,則幽詭愚險之言無不職矣 (16),百官有司之事畢力竭智矣。五帝三王之君民也,下固不過畢力竭智也。夫君人而知無恃其能勇力誠信,則近之矣。

【注釋】

(1)藝:種植。

(2)寧速:即寧戚,春秋時衛國人。爲人輓車至齊,於車下飯牛而歌,齊桓公拜爲大夫。

(3)大田:官名,田官之長。

(4)隰(xí)朋:齊大夫,幫助管仲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

(5)大行:官名,掌接待賓客。

(6)晏:晚。

(7)東郭牙:齊桓公臣。

(8)大諫臣:諫官。

(9)城:當爲「域」字(依畢沅說)。

(10)結:交,交錯。軌:車轍。

(11)王子城父:當爲齊襄公舊臣,後爲齊桓公臣。

(12)大司馬:官名,掌攻伐征戰。

(13)折中:調節過與不及,使適中。

(14)弦章:即賓胥無,字子旗。

(15)大理:官名,掌治獄。

(16)幽:幽隱,隱蔽。詭:詐僞。愚:欺騙。職:通「識」。

【翻譯】

管子向桓公稟告說:「開墾田地,擴大城邑,開闢土地,種植穀物,充分利用地力,我不如寧速,請讓他當大田。迎接賓客,熟悉升降、辭讓、進退等各種禮儀,我不如隰朋,請讓他當大行。早入朝,晚退朝,敢於觸怒國君,忠心諫諍,不躲避死亡,不看重富貴,我不如東郭牙,請讓他當大諫臣。在廣闊的原野上作戰,戰車整齊行進而不錯亂,士兵不退卻,一擊鼓進軍,三軍士兵都視死如歸,我不如王子城父,請讓他當大司馬。斷案恰當,不殺無辜之人,不冤屈無罪之人,我不如弦章,請讓他當大理。您如果想治國強兵,那麼這五個人就足夠了;您要想成就霸王之業,那麼有我在這裡。」桓公說:「好。」就讓五個人都擔任了那些官職,接受管子的命令。過了十年,桓公多次盟會諸侯,使天下完全得到匡正,這些都是靠了管夷吾和五個人的才能啊。管子是臣子,他不擔當自己不能做的事情,而讓五個人把自己的才能都獻出來,更何況君主呢?君主如果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與不能做什麼是可以治理人民的,那麼隱蔽詐僞欺騙危險的言論就沒有不能識別的了,各種官吏對自己主管的事情就會盡心竭力了。五帝三王治理人民時,在下位的本來不過是盡心竭力罷了。治理人民如果懂得不要依仗自己的才能、勇武、有力、誠實、守信,那就接近於君道了。

【原文】

凡君也者,處平靜,任德化,以聽其要 (1)。若此則形性彌嬴 (2),而耳目愈精;百官慎職,而莫敢愉勿躬 (3);人事其事,以充其名。名實相保,之謂知道。

【注釋】

(1)聽:治理。

(2)嬴:滿,充盈。

(3)愉:通「偷」,苟且,懈怠。勿躬:通「延」,延緩,緩慢。

【翻譯】

凡是當君主的,應該處於平靜之中,用道德去教化人民,治理最根本的東西。這樣,從外表到內心就會更加充實,就會越發耳聰目明;各種官吏就會謹慎地對待職守,沒有敢於苟且懈怠的;就能人人做好自己應做的事情,切合自己的名聲。名聲和實際相符,這就叫做懂得了道。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