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篇主要論述考慮天下長遠利益的重要性。文章通過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以禁後世之亂」、周公受封於魯以避免子孫「阻山林之險以長爲無道」、戎夷解衣救活弟子「以必死見其義」等事例,闡明「天下之士也者,慮天下之長利,而固處之以身」的主張。同時批評了那種只貪圖眼前利益,只顧子孫私利的錯誤做法。

【原文】

二曰:

天下之士也者,慮天下之長利,而固處之以身若也 (1)。利雖倍於今,而不便於後,弗爲也;安雖長久,而以私其子孫,弗行也。由此觀之,陳無宇之可丑亦重矣 (2),其與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也 (3),形雖同 (4),取捨之殊,豈不遠哉?

【注釋】

(1)固處之以身若也:王念孫校本改「若」爲「者」,應是。這句意思是,必定要身體力行。

(2)陳無宇:齊國大夫,諡「桓子」。丑:恥辱。按:陳無宇與鮑文子攻打欒氏、高氏,欒、高出奔,陳、鮑乃分其土地財產,所以這裡說他「可丑」。

(3)伯成子高:相傳爲堯、舜時的諸侯。戎夷:齊國的仁者。

(4)形:身形。

【翻譯】

第二:

天下傑出的人士,考慮的是天下長遠的利益,而自己必定要身體力行。即使對現在有加倍的利益,只要對後世不利,也不去做;即使能長久安定,只要這些是爲自己的子孫謀利,也不去做。由此看來,陳無宇的貪婪可恥也很嚴重了,他與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相比,雖然同樣是人,但取捨的不同,相差難道不是很遠嗎?

【原文】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而問曰: (1)「堯理天下,吾子立爲諸侯 (2)。今至於我而辭之,故何也 (3)?」伯成子高曰:「當堯之時,未賞而民勸 (4),未罰而民畏。民不知怨,不知說,愉愉其如赤子 (5)。今賞罰甚數,而民爭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後世之亂自此始。夫子盍行乎 (6)?無慮吾農事 (7)!」協而耰 (8),遂不顧。夫爲諸侯,名顯榮,實佚樂,繼嗣皆得其澤,伯成子高不待問而知之,然而辭爲諸侯者,以禁後世之亂也。

【注釋】

(1)趨就下風:快步走到下風頭。這樣做是爲了表示謙卑。下風,風向的下方,喻下位或劣勢。

(2)吾子:對人的敬稱。

(3)故何也:什麼緣故呢。《莊子·天地》作「其故何也」。

(4)勸:勉力向善。

(5)愉愉:和悅的樣子。

(6)盍:「何不」的合音詞。

(7)慮:亂,打擾。

(8)協:和悅。耰(yōu):播種後用土蓋上種子。

【翻譯】

堯治理天下時,伯成子高立爲諸侯。堯把帝位讓給舜,舜把帝位讓給禹,伯成子高就辭去諸侯去耕種。禹去見他,他正在田裡耕種。禹快步走到下風頭問道:「堯治理天下時,您立爲諸侯。現在傳到我這裡,您卻辭去諸侯,這是什麼原因呢?」伯成子高說:「堯的時候,不獎賞而人們卻勉力向善,不懲罰而人們卻畏懼爲非。人們不知道什麼是怨恨,不知道什麼是高興,就像小孩子一樣和悅。現在獎賞和懲罰很頻繁,而人們卻爭利而且不順服,道德從此衰微了,謀私利的事從此興起了,後世的混亂從此開始了。先生您爲什麼不走呢?您不要打擾我耕種!」說罷,面帶和悅之色去覆蓋種子,不再回頭看禹。當個諸侯,名聲顯赫榮耀,實際情況又很安逸快樂,後嗣都能得到恩惠,這些,伯成子高不須問便能知道,然而卻推辭不當諸侯,這是爲了以此制止後世的混亂啊!

【原文】

辛寬見魯繆公曰 (1):「臣而今而後,知吾先君周公之不若太公望封之知也 (2)。昔者太公望封於營丘之渚 (3),海阻山高,險固之地也。是故地日廣,子孫彌隆。吾先君周公封於魯,無山林溪谷之險,諸侯四面以達。是故地日削,子孫彌殺 (4)。」辛寬出,南宮括入見。公曰:「今者寬也非周公,其辭若是也 (5)。」南宮括對曰:「寬少者,弗識也。君獨不聞成王之定成周之說乎 (6)?其辭曰:『惟餘一人 (7),營居於成周。惟餘一人,有善易得而見也,有不善易得而誅也 (8)。』故曰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古之道也。夫賢者豈欲其子孫之阻山林之險以長爲無道哉?小人哉寬也!」今使燕爵爲鴻鵠鳳皇慮 (9),則必不得矣。其所求者,瓦之間隙,屋之翳蔚也 (10),與一舉則有千里之志,德不盛、義不大則不至其郊 (11)。愚庳之民,其爲賢者慮,亦猶此也。固妄誹訾 (12),豈不悲哉?

【注釋】

(1)辛寬:魯穆公臣。魯繆公:即魯穆公,戰國時期魯國君主,前407年—前376年在位。

(2)「知吾」句:後「知」字,明智,聰明。這個意義後來寫作「智」。

(3)營丘:古邑名,齊國國都,在今山東臨淄北。渚:水邊。

(4)殺:衰弱。

(5)若是:如此。

(6)成周:古邑名,在今河南洛陽東北。周初成王時,爲防止殷頑民作亂,周公營建成周,遷殷頑民於此。

(7)餘一人:古代帝王自稱。

(8)誅:責備。

(9)爵:通「雀」。燕雀皆爲小鳥,喻胸無大志目光短淺者(此處喻辛寬)。鴻鵠:即鵠,天鵝。鳳皇:俗作「鳳凰」,古代傳說中的鳥名。鴻鵠鳳凰喻志向遠大之人。

(10)翳(yì)蔚:遮蓋。翳,遮蔽。

(11)」德不「句:「則不至其郊」下疑有脫文(依孫鏘鳴說)。

(12)固:執一不通,固陋。誹訾:誹謗。

【翻譯】

辛寬謁見魯穆公說:「我從今以後,知道了我們先君周公在受封這件事上不如太公望聰明。從前太公望被封到營丘一帶濱海之地,那裡是海阻山高、險要堅固的地方,所以地域日益廣大,子孫越來越昌盛。我們先君周公被封到魯國,這裡沒有山林溪谷之險,諸侯從四面都可以侵入,所以地域日益縮小,子孫越來越衰微。」辛寬出去以後,南宮括進來見穆公。穆公說:「剛才辛寬責備周公,他的話是如此如此說的。」南宮括回答說:「辛寬是個年幼無知的人,不懂道理。您難道沒有聽說過成王建成成周時說的話嗎?他說的是:『我營建並居住在成周,我有好的地方容易被發現,不好的地方容易受責備。』所以說,做好事的人得天下,幹壞事的人失天下,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律。賢德的人難道想讓自己的子孫憑藉山林之險來長久地干無道之事嗎?辛寬是個小人啊!」如果讓燕雀爲鴻鵠鳳凰謀劃,那一定不會得當。它們所謀求的,只不過是瓦縫之間、屋簷之下罷了,哪裡比得上鴻鵠鳳凰一飛就有飛千里的志向,如果君主品德不隆厚、道義不宏大,就不飛到他的郊野。愚昧卑下之人,他們爲賢德之人謀劃,也與此相同。固陋狂妄,橫加誹謗,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原文】

戎夷違齊如魯 (1),天大寒而後門 (2),與弟子一人宿於郭外。寒愈甚,謂其弟子曰:「子與我衣,我活也;我與子衣,子活也。我,國士也,爲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愛也 (3)。子與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惡能與國士之衣哉?」戎夷太息嘆曰:「嗟乎!道其不濟夫 (4)!」解衣與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謂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則未之識 (5)。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達乎分 (6),仁愛之心識也 (7),故能以必死見其義。

【注釋】

(1)違:離開。如:往,到……去。

(2)後門:後於門。門,用如動詞,關城門。

(3)愛:捨不得。

(4)濟:成功。夫:語氣詞。

(5)未之識:不能知道是否是這樣。之,代詞,是「識」的賓語。

(6)達乎分:指達乎死生之分,意思是,通曉生和死的區別,當生則生,當死則死。

(7)識:當爲「誠」字之誤(依陳昌齊說)。

【翻譯】

戎夷離開齊國到魯國去,天氣非常寒冷,城門關閉後才到達,就跟一個學生露宿城外。天冷得越來越厲害,他就對自己的學生說:「你把衣服給我,我就能活命;我把衣服給你,你就能活命。我是國家傑出的人,爲天下著想捨不得死;你是個不賢德的人,不值得愛惜生命。你把你的衣服給我吧。」學生說:「不賢德的人,又怎麼能給國家傑出的人衣服呢?」戎夷長嘆一聲說:「哎!道義大概行不通啦!」說罷就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了學生,半夜裡凍死了。學生終於活命了。要說戎夷的才能一定能讓整個社會安定,還不能確切知道。至於他想對別人有利的思想,那是無以復加了。他通曉死和生的區別,仁愛之心是很誠懇的,所以他能用必死的行爲來顯示自己的道義。

作者:呂不韋門客(戰國時期)

《呂氏春秋》是戰國末期秦國丞相呂不韋組織門客編寫的一部典籍。呂不韋(?-前235年),衛國濮陽(今河南濮陽)人。商人出身,後成為秦國丞相。該書匯集了各家學說,是雜家的代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