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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二八〇 後晉紀一


 
  ● 後晉紀一 〔柔兆涒灘(丙申),一年。〕

  〔〖胡三省注〗石氏自代北從晉王起太原,既又以太原起事而得中原;太原治晉陽,契丹遂以晉命之,故國號爲晉。〕

  ◎ 後晉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胡三省注〗諱敬瑭,姓石氏。其父臬捩雞,本出於夷,自朱邪歸唐,從朱邪入居陰山。其姓石,不知其得姓之始。《五代會要》曰:晉既得天下,祖衛大夫石碏。〕

  【原文】

  後晉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 天福元年(丙申 公元936年)〔〖胡三省注〗是年十一月方改元即位。〕

  春,正月,吳徐知誥始建大元帥府,〔〖胡三省注〗吳命徐知誥爲大元帥,見上卷上年冬十月。〕以幕職分判吏、戶、禮、兵、刑、工部及鹽鐵。

  丁未,唐主立子重美爲雍王。

  癸丑,唐主以千春節置酒,〔〖胡三省注〗唐主以生日爲千春節。《五代會要》曰:帝以唐光啓元年正月十三日生。既以晉元紀年,故書潞王爲唐王。〕晉國長公主上壽畢,辭歸晉陽。帝醉,曰:「何不且留?遽歸,欲與石郎反邪!」石敬瑭聞之,益懼。

  【譯文】

  ● 後晉紀一

  ◎ 後晉高祖·上之上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丙申 公元936年)

  春季,正月,吳國徐知誥開始建立大元帥府,用他的幕僚分別執掌吏、戶、禮、兵、邢、工六部及鹽鐵。

  丁未(十七日),後唐末帝李從珂冊立他的兒子李重美爲雍王。

  癸丑(二十三日),後唐末帝在自己的生日千春節置酒設宴,晉國長公主上壽祝賀完畢,告辭回晉陽。當時末帝已經醉了,說道:「爲什麼不多留些時候,忙著趕回去想幫助石郎造反哪!」石敬瑭聽說後,更加害怕。

  【原文】


  三月,丙午,以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馬胤孫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胤孫性謹懦,中書事多凝滯,又罕接賓客,時人目爲「三不開」,謂口、印、門也。

  石敬瑭盡收其貨之在洛陽及諸道者歸晉陽,託言以助軍費,人皆知其有異志。唐主夜與近臣從容語曰:〔〖胡三省注〗唐主好與近臣夜語見上卷上年。〕「石郎於朕至親,無可疑者;但流言不息,萬一失歡,何以解之?」皆不對。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謂同僚呂琦曰:〔〖胡三省注〗李崧時與呂琦同入直。〕「吾輩受恩深厚,豈得自同衆人,一概觀望邪!計將安出?」琦曰:「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爲援。契丹母以贊華在中國,屢求和親,但求萴剌等未獲,故和未成耳。〔〖胡三省注〗贊華,契丹主阿保機長子也。來降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元年。求萴刺見三年。契丹母,謂述律後也。〕今誠歸萴剌等與之和,歲以禮幣約直十餘萬緡遺之,〔〖胡三省注〗遺,唯季翻。〕彼必歡然承命。如此,則河東雖欲陸梁,無能爲矣。」崧曰:「此吾志也。然錢穀皆出三司,宜更與張相謀之。」遂告張延朗,延朗曰:「如學士計,不惟可以制河東,亦省邊費之什九,〔〖胡三省注〗言什省其九。〕計無便於此者。若主上聽從,但責辦於老夫,請於軍財之外捃拾以供之。」他夕,二人密言於帝,帝大喜,稱其忠,二人私草《遺契丹書》以俟命。

  【譯文】

  三月,丙午(十七日),末帝任用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馬胤孫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馬胤孫性格謹慎懦弱,中書省辦事往往凝滯不能暢達,又很少接待賓客,時人說他們是口、印、門「三不開」。

  石敬瑭把他在洛陽及諸道的財貨全部收攏送回到晉陽,託詞說是幫助軍費,人們都知道他是心懷異志。唐主在夜間同近臣從容平淡地說:「石郎是朕的至親,沒有什麼可猜疑的;但是流言總是不斷,萬一和他失掉和好,怎麼辦爲好?」衆臣都不回答。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下來對同僚呂琦說:「我們這些人受恩深厚,怎能把自己等同於衆人,一概觀望呢,現在能想些什麼辦法呢?」呂琦說:「河東那裡如果有其他打算,必然要勾結契丹作援助。契丹太后因爲他的長子李贊華降歸中國,屢次要求和親,但是,他們要求釋放萴剌回去沒有獲得結果,所以和議未能成功。現在,如果真能把萴剌等放歸與他們議和,每年用大約值十多萬緡的禮物、錢財送給他們,他們必定會歡欣地答應。如果做到這樣,那麼河東雖然想蠢動,也無能爲力了。」李崧說:「你說的與我的想法一樣。然而錢、糧都要從三司支出,需要進一步同張丞相商量。」便把事情告訴了張延朗,張延朗說:「按學士的策劃,不但可以制約河東,也可以節省戍邊費用十分之九,計謀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如果主上聽從了這個意見,只要責成老夫去辦理就行了,可以在國家財庫之外去搜集,以供其用。」又一個晚間,二人祕密地把這個辦法陳述給末帝,末帝大喜,稱道二人的忠心,二人私下草擬《遺契丹書》來等待命令。

  【原文】


  久之,帝以其謀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文遇對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虜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胡三省注〗唐自太宗以宗室女爲公主下嫁諸蕃,謂之和蕃公主;其後回紇有功於中國,至屈帝女以女之。〕因誦戎昱《昭君詩》曰:「安危托婦人。」帝意遂變。〔〖胡三省注〗戎昱,唐人也,能詩。漢元帝以王昭君嫁匈奴,後人憐之,競爲歌詩以言其事。〕一日,急召崧、琦至後樓,盛怒,責之曰:「卿輩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爲謀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棄之沙漠邪?且欲以養士之財輸之虜庭,〔〖胡三省注〗養士,謂養兵也。言其欲割養兵之財以和蕃。〕其意安在?」二人懼,汗流浹背,曰:「臣等志在竭愚以報國,非爲虜計也,願陛下察之。」拜謝無數,帝詬責不已。呂琦氣竭,拜少止,帝曰:「呂琦強項,肯視朕爲人主邪!」琦曰:「臣等爲謀不臧,願陛下治其罪,多拜何爲!」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賜卮酒罷之,〔〖胡三省注〗罷,使出就所舍。〕自是羣臣不敢復言和親之策。丁巳,以琦爲御史中丞,蓋疏之也。〔〖胡三省注〗呂琦爲唐主所親事始二百七十七卷明宗長興元年。御史中丞居外朝,不得入直禁中,故曰疏。〕

  【譯文】

  過了些時候,末帝把他們的謀略告訴了樞密直學士薛文遇,薛文遇回答說:「以天子的尊崇,屈身來侍奉夷狄野人,不是太恥辱了嗎!再者,如果那胡虜按照過去的做法來謀求迎娶公主去和親,用什麼來拒絕他?」接著就誦讀唐人戎昱的《昭君詩》說:「安危托婦人。」末帝的思想便改變了。一天,緊急召來李崧和呂琦到後樓,很惱火,責備他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懂得歷史的,是想要輔佐人主獲得天下太平的;怎麼現在竟然出了這麼個主意!朕有一個女兒還沒有脫離乳臭,你們是要想把她拋棄到大沙漠嗎?而且,要把國家養兵的財力輸送給胡虜那裡去,是什麼居心?」李崧和呂琦很惶恐,汗流浹背,說道:「臣等的本意是要竭盡愚拙的想法用以報效國家,不是在替胡虜作打算,希望陛下明察。」二人無數次拜謝求恕,末帝指責不停。呂琦氣力不繼,叩拜稍有停頓,末帝說:「呂琦倔犟,你還肯把朕看做人主嗎?」呂琦說:「我們謀事不善,願請陛下治罪,多拜有什麼用!」末帝的惱怒稍有緩解,制止他們的叩拜,每人賜給一杯酒,讓他們出宮了,從此羣臣不敢再提和親的建議。丁巳(二十八日),末帝任用呂琦爲御史中丞,以表示疏遠他。

  【原文】


  吳徐知誥以其子副都統景通爲太尉、副元帥,都統判官宋齊丘、行軍司馬徐玠爲元帥府左、右司馬。

  閩主昶改元通文,立賢妃李氏爲皇后,〔〖胡三省注〗即李春燕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善政,監軍裴仁煦譖之於楚王希范,言其收衆心,希范疑之。夏,四月,漢將孫德威侵蒙、桂二州,〔〖胡三省注〗蒙州,本漢蒼梧郡之荔浦縣,隋分荔浦置隋化縣,唐武德四年改爲立山,於縣置荔州,尋改爲恭州;貞觀八年改爲蒙州,州東蒙山,山下有蒙水,人多姓蒙故也。宋熙寧五年廢蒙州,以立山縣屬昭州。〕希范命其弟武安節度副使希廣權知軍府事,自將步騎五千如桂州。希杲懼,其母華夫人〔〖胡三省注〗華,戶化翻。〕逆希范於全義嶺,〔〖胡三省注〗全義嶺在桂州全義縣,即始安嶺也。〕謝曰:「希杲爲治無狀,致寇戎入境,煩殿下親涉險阻,皆妾之罪也。願削封邑,灑掃掖庭,以贖希杲罪。」〔〖胡三省注〗灑,所買翻,又所賣翻。掃,素早翻,又素報翻。〖按〗灑,古讀甩或帥音。「掖庭」:屬皇宮之側宮,爲後宮管理處,亦爲罪臣女眷服勞役之處。〕希范曰:「吾久不見希杲,聞其治行尤異,故來省之,無它也。」〔〖胡三省注〗無它,言無它故也。〕漢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胡三省注〗爲希范殺希杲張本。〕

  高從誨遣使奉箋於徐知誥,勸即帝位。〔〖胡三省注〗高從誨以區區三州介居唐、吳、蜀之間,利其賞賜,所向稱臣諸國謂之「高賴子」,其有以也夫。〕

  初,石敬瑭欲嘗唐主之意,累表自陳贏疾,乞解兵柄,移他鎮。〔〖胡三省注〗兵柄,謂北面馬步軍都總管之任。〕帝與執政議從其請,移鎮鄆州。房暠、李崧、呂琦等皆力諫,以爲不可,帝猶豫久之。

  【譯文】

  吳國徐知誥任用他的兒子副都統徐景通爲太尉、副元帥,都統判官宋齊丘、行軍司馬徐玠爲元帥府左、右司馬。

  閩國主王昶把年號改爲通文,冊立賢妃李氏爲皇后,尊上皇太后稱爲太皇太后。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好的政聲,監軍裴仁煦向楚王馬希范誹謗他,說他收買人心,馬希范對他產生懷疑。夏季,四月,南漢將領孫德威侵犯蒙州和桂州,馬希范命令他的弟弟武安節度副使馬希廣暫時主持軍府事,自己帶領步兵、騎兵五千人赴桂州。馬希杲害怕,他的母親華夫人到全義嶺遠迎馬希范,謝罪說:「希杲治理政事不得法,招致敵兵入境,煩勞殿下親自跋涉險阻之地,都是我的罪過。我們願意削去封邑,去當灑掃庭院的人,用來贖償希杲的罪過。」馬希范說:「我很久沒有見到希杲,聽說他治理成績優異,所以來看看,沒有別的意思。」南漢兵從蒙州退走,便把馬希杲調遷到朗州。

  荊南高從誨遣派使者送信給徐知誥,勸他即皇帝之位。

  過去,石敬瑭想試探末帝的意圖,多次上表陳訴身體羸弱,請求解除他的兵權,調遷到別的鎮所;末帝與執政大臣商議後答應了他的請求,把他移鎮鄆州。房暠、李崧、呂琦等人都極力諫勸,認爲不能這樣做,末帝猶疑了很長時間。

  【原文】


  五月,庚寅夜,李崧請急在外,〔〖胡三省注〗請急,請告也。〕薛文遇獨直,帝與之議河東事,文遇曰:「諺有之:『當道築室,三年不成。』茲事斷自聖志;羣臣各爲身謀,安肯盡言!以臣觀之,河東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圖之。」〔〖胡三省注〗河東事情,凡在清泰朝野之人,誰不知者!其所以重於言,重於發,懼言之則發大難之端在己而無以善其後耳。清泰主鬱郁於此久矣,薛文遇一言當心,逐決然而不顧。〕先是,術者言國家今年應得賢佐,出奇謀,定天下。帝意文遇當之,聞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敗吾決行之。」即爲除目,付學士院使草制。〔〖胡三省注〗御筆親除付外行者謂之除目,其經宰相奏擬而行者亦謂之除目。〕辛卯,以敬瑭爲天平節度使,以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爲河東節度使。〔〖胡三省注〗宋審虔從唐主起於鳳翔,故欲以之代敬瑭。〕制出,兩班聞呼敬瑭名,相顧失色。〔〖胡三省注〗兩班,謂文武官班。〕

  甲午,以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爲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鄆州。〔〖胡三省注〗趣,讀曰促。天平節度治鄆州。鄆,音運。〕敬瑭疑懼,謀於將佐曰:「吾之再來河東也,主上面許終身不除代;〔〖胡三省注〗唐主此言當在即位之初,敬瑭入朝遣還鎮時也。〕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節與公主所言乎?我不興亂,朝廷發之,安能束手死於道路乎!今且發表稱疾以觀其意,若其寬我,我當事之;若加兵於我,我則改圖耳。」〔〖胡三省注〗觀敬瑭此言,則求援於契丹者本心先定之計也,桑維翰之言正會其意耳。〕幕僚段希堯極言拒之,敬瑭以其樸直,不責也。節度判官華陰趙瑩勸敬瑭赴鄆州;觀察判官平遙薛融曰:「融書生,不習軍旅。」都押牙劉知遠曰:「明公久將兵,得士卒心;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稱兵傳檄,〔〖胡三省注〗稱,舉也。〕帝業可成,奈何以一紙制書自投虎口乎!」掌書記洛陽桑維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縱之深淵邪?〔〖胡三省注〗古語有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然卒以河東復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遺愛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羣情不附。公明宗之愛婿,今主上以反逆見待,此非首謝可免,但力爲自全之計。契丹主素與明宗約爲兄弟,今部落近在雲、應,〔〖胡三省注〗契丹牙帳自明宗長興三年屯捺刺泊。〕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萬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無成。」敬瑭意遂決。

  先是,朝廷疑敬瑭,以羽林將軍寶鼎楊彥詢爲北京副留守,〔〖胡三省注〗寶鼎縣屬河中府,漢之汾陰縣也。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祀汾陰,獲寶鼎,由是更名。《九域志》:宋大中祥符四年改寶鼎爲榮河縣,在河中府北一百里。〕敬瑭將舉事,亦以情告之。彥詢曰:「不知河東兵糧幾何,能敵朝廷乎?」左右請殺彥詢,敬瑭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輩勿言也。」〔〖胡三省注〗按薛史稱楊彥詢爲人沈厚,當以此得全。〕

  【譯文】

  五月,庚寅(初二)夜間,李崧因有急事請假在外,薛文遇獨自承值夜班,末帝同他議論河東的事情,薛文遇說:「俗諺說:『在道路當中蓋房,三年也蓋不成』,這種事情只能由主上的意志進行決斷。羣臣各爲自身利害作打算,怎麼肯什麼話都說!以臣看來,河東的事,移鎮也反,不移也要反,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不如走在前頭,先把他解決了。」以前,術士說國家今年應該得到賢人輔佐,提出奇謀,安定天下,末帝以爲這個人當由薛文遇來應驗,聽到他的話,大爲高興,說道:「愛卿的話,很使我心意豁然開朗,不論成功還是失敗,我決心施行。」立即命薛文遇寫出封授官職的擬議,交付學士院草擬任命制書,辛卯(初三),任命石敬瑭爲天平節度使,任用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爲河東節度使。制令一出,文武兩班聽到呼叫石敬瑭的名字,相顧失色。

  甲午(初六),末帝任用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爲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速赴鄆州。石敬瑭很是疑懼,便和他的將佐計議說:「我第二次來河東時,主上曾當面答應我終身不再派別人來替換我;現在又忽然有了這樣的命令,莫不是像今年過千春節時,主上同公主所講的那樣嗎?我如果不造反,朝廷要先發制人,怎麼能束手被擒,死於道路之間呢!今天我要上表說有病,來觀察朝廷對我的意向,如果他對我寬容,我就臣事他;如果他對我用兵,那我就要另作打算了。」幕僚段希堯極力反對,石敬瑭因爲他爲人直率,並不責怪他。節度判官華陰人趙瑩勸石敬瑭去鄆州赴任;觀察判官平遙人薛融說:「我是個書生,不懂得遣兵作戰的事。」都押牙劉知遠說:「明公您長期統率兵將,很能受到士兵的擁護;現在正占據著有利的地勢,將士和馬步軍隊都很精銳強悍,如果起兵,傳發檄文宣示各道,可以完成統一國家的帝王大業,怎麼能只爲一道朝廷制令便自投虎口呢!」掌書記洛陽人桑維翰說:「主上當初即位時,明公您入京朝賀,主上豈能不懂得蛟龍不可縱之歸淵的道理?然而到底還是把河東再次交給您,這正是天意要借一把快刀給您。先帝明宗的遺愛留給了後人,主上卻用旁支庶子取代大位,羣情是不依附於他的。您是明宗的愛婿,可是現在主上卻把您當作叛逆看待,這就不是僅僅靠表示低頭服從所能取得寬免,只能努力爲保全自己想辦法了。契丹主向來同明宗協約做兄弟之邦,現在,他們的部落近在雲州、應州,您如果真能推心置腹地曲意討好他們,萬一有了急變之事,早上叫他晚上就能來到,還擔心什麼事不能辦成嗎?」石敬瑭於是便下了造反的決心。

  過去,朝廷猜疑石敬瑭,任用羽林將軍寶鼎人楊彥詢爲北京太原的副留守,石敬瑭將要起兵造反,也把情況告訴了他。楊彥詢說:「不知河東現在有多少兵士和糧秣,能夠敵得過朝廷嗎?」石敬瑭左右的人請求殺了楊彥詢,石敬瑭說:「只有副使一個人,我親自保證他沒有事,你們大家就不必再說了。」

  【原文】


  戊戌,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胡三省注〗並、潞二鎮接境,故知其事而先奏之。〕敬瑭表:「帝養子,不應承祀,請傳位許王。」〔〖胡三省注〗許王從益,明宗之子也。〕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詔答之曰:「卿於鄂王固非疏遠,衛州之事,天下皆知;〔〖胡三省注〗謂敬瑭盡殺閔帝從騎,獨置帝於衛州也。事見上卷清泰元年。鄂王即謂閔帝。潞王入立,以太后令降閔帝爲鄂王。〕許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奪敬瑭官爵。乙巳,以張敬達兼太原四面排陳使,〔〖胡三省注〗陳,讀曰陣;下同。〕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爲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爲馬軍都指揮使,以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爲步軍都指揮使,以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爲壕寨使。丙午,以張敬達爲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以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爲副部署。〔〖胡三省注〗爲楊光遠殺張敬達降晉張本。〕丁未,又以張敬達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爲太原四面招撫、排陳等使。光遠既行,定州軍亂,牙將千乘方太討平之。〔〖胡三省注〗漢置千乘國,後改樂安郡,隋廢樂安郡置千乘縣,唐屬青州。《九域志》:千乘縣在青州北八十里。乘,繩證翻。〕

  張敬達將後三萬營於晉安鄉,〔〖胡三省注〗晉安鄉在晉陽城南。薛史,晉安寨在晉祠南。〕戊申,敬達奏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奔晉陽。審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與之有舊。〔〖胡三省注〗安氏羣從與石敬瑭本皆代北人。〕先是,雄義都指揮使馬邑安元信〔〖胡三省注〗馬邑縣屬朔州。〕將所部六百餘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善遇之,元信密說朗曰:「吾觀石令公長者,〔〖胡三省注〗說,式芮翻。石敬瑭加中書令,故稱爲令公。長,知兩翻。〕舉事必成;公何不潛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從,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謀殺朗,不克,帥其衆奔審信,審信遂帥麾下數百騎與元信掠百井奔晉陽。〔〖胡三省注〗帥,讀曰率。〕敬瑭謂元信曰:「汝見何利害,舍強而歸弱?」對曰:「元信非知星識氣,顧以人事決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於信。今主上失大信於令公,親而貴者且不自保,〔〖胡三省注〗石敬瑭身爲帝婿,可謂親矣;官爲中書令,建節總兵,專制北面,可謂貴矣。〕況疏賤乎!其亡可翹足而待,何強之有!」敬瑭悅,委以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代北,〔〖胡三省注〗歐史,安重榮爲振武巡邊指揮使。〕帥步騎五百奔晉陽。重榮,朔州人也。以宋審虔爲寧國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胡三省注〗石敬瑭既不受代,故使宋審虔領節掌宿衛。審虔,唐主鎮鳳翔時牙將。〕

  天雄節度使劉延皓恃後族之勢,驕縱,〔〖胡三省注〗劉延皓,唐主後弟。〕奪人財產,減將士給賜,宴飲無度。捧聖都虞候張令昭因衆心怨怒,謀以魏博應河東,癸丑未明,帥衆攻牙城,克之;延皓脫身走,亂兵大掠。令昭奏:「延皓失於撫御,以致軍亂;臣以撫安士卒,權領軍府,〔〖胡三省注〗「臣以」之「以」當作「已」。〕乞賜旌節!」延皓至洛陽,唐主怒,命遠貶;皇后爲之請,〔〖胡三省注〗爲,於僞翻。《考異》曰》:《廢帝·實錄》:「延皓,皇后之姪。」按薛《史》、《唐余錄》、歐陽史皆雲延皓,後之弟,應州人也。延朗,宋州虞城人也。獨《廢帝·實錄》雲後姪,今不取。〕六月,庚申,止削延皓官爵,歸私第。

  【譯文】

  戊戌(初十),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報石敬瑭叛亂。石敬瑭上表稱:「皇帝是養子,不應該繼位,請把皇位傳給許王李從益。」末帝把石敬瑭的表章撕碎扔在地上,用詔書回答他說:「你同鄂王李從厚本來並不疏遠,衛州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所謂傳位許王的話,誰肯聽信!」壬寅(十四日),末帝下制令,削奪了石敬瑭的官爵。乙巳(十七日),末帝任用張敬達兼太原四面排陣使,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爲馬步軍都指揮使,任用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爲馬軍都指揮使,任用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爲步軍都指揮使,任用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爲壕寨使。丙午(十八日),任命張敬達爲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任命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爲副部署。丁未(十九日),又任命張敬達主持太原行府事,任命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爲太原四面招撫、排陣等使。楊光遠離任後,定州軍作亂,牙將千乘縣人方太討伐平定了叛亂。

  張敬達統兵三萬在晉安鄉安營紮寨,戊申(二十日),張敬達奏報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奔晉陽,安審信是安金全的侄子,與石敬瑭舊有往來。過去,雄義都指揮使馬邑人安元信帶領所部六百餘人戍守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待他很好。安元信暗中勸說張朗說:「我看石令公是個長者,他舉兵造反,必能成功;您何不暗地派人去表達心意,可以保全自己。」張朗不聽,從此二人互相猜忌。安元信企圖殺了張朗,沒有成功,便帶領自己的部屬兵衆投奔安審信,安審信便率領他指揮下的幾百騎兵與安元信會合,搶掠百井後,投奔晉陽。石敬瑭對安元信說:「你看出什麼利害,竟然舍強而歸弱?」回答說:「我並不會觀星識氣,只是用人事的判斷來作決定而已。談起帝王之所以能夠臨御天下,沒有比信譽更重要的了。現在,主上對令公您失去大信,至親而且尊貴的人尚且不能自保,何況疏遠而卑微的人哪!他的滅亡可以翹著腳等待,他算什麼強啊!」石敬瑭高興,讓他掌管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守代北,也率領步兵和騎兵五百人投奔晉陽。安重榮是朔州人。朝廷任命宋審虔爲寧國節度使、充當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天雄節度使劉延皓依恃皇后家族的勢力,很驕縱,侵占別人的財產,扣減將士的賞賜,宴會飲酒沒有節制。捧聖都虞候張令昭因爲衆心怨恨,企圖用魏博來響應河東造反,癸丑(二十五日)天未亮,率領兵衆攻打主將所居的牙城,攻了下來;劉延皓脫身逃去,亂兵大肆搶掠。張令昭上奏:「劉延皓撫給駕御不當,以致軍人作亂;臣爲了要撫恤安慰士兵,暫時領管軍府,請求朝廷賜給旌節!」劉延皓逃回洛陽,末帝發怒,下令把他貶到遠方,皇后爲他說情,六月,庚申(初三),只是削去劉延皓的官爵,讓他回自己的宅第。

  【原文】


  辛酉,吳太保、同平章事徐景遷以疾罷,以其弟景遂代爲門下侍郎、參政事。

  癸亥,唐主以張令昭爲右千牛衛將軍、權知天雄軍府事。令昭以調發未集,且受新命。尋有詔徙齊州防禦使,令昭托以士卒所留,實俟河東之成敗。唐主遣使諭之,令昭殺使者。甲戌,以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爲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知魏博行府事,〔〖胡三省注〗「魏博」恐當作「魏州」。〕以張敬達充太原四面招討使,以楊光遠爲副使。丙子,以西京留守李周爲天雄軍四面行營副招討使。

  石敬瑭之子右衛上將軍重殷、皇城副使重裔聞敬瑭舉兵,匿於民間井中。弟沂州都指揮使敬德殺其妻女而逃,尋捕得,死獄中,從弟彰聖都指揮使敬威自殺。秋,七月,戊子,獲重殷、重裔,誅之,〔〖胡三省注〗重,直龍翻。從,才用翻。《考異》曰:薛《史》:「七月己丑,誅右衛上將軍石重英、皇城副使石重裔,皆敬瑭之子也。」《廢帝·實錄》雲「石諱妷男尚食使重乂,供奉官重英。」與薛《史》不同。按重乂敬瑭子,即位後爲張從賓所殺,《實錄》誤也。廣本「英」作「殷」,今從之。〕並族所匿之家。

  【譯文】

  辛酉(初四),吳國太保、同平章事徐景遷因爲患病罷官,任用他的弟弟徐景遂代替他做門下侍郎、參政事。

  癸亥(初六),後唐末帝任用張令昭爲右千牛衛將軍,暫時主持天雄軍府事。張令昭因爲調發人馬沒有會集,暫且接受新的任命。不久,又有詔書命令他調任齊州防禦使,張令昭託詞說被士兵所留滯,實際上是等待觀察河東起兵之成敗。後唐末帝派遣使者告諭他,張令昭把使者殺了。甲戌(十七日),末帝任命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爲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主持魏博行府事,任命張敬達充當太原四面招討使,任用楊光遠爲副使。丙子(十九日),任命西京留守李周爲天雄軍四面行營副招討使。

  石敬瑭的兒子右衛上將軍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聽說石敬瑭起兵造反,躲藏在民間市井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揮使石敬德殺了自己的妻子、女兒而後逃走,不久,被捕獲,死於獄中。叔伯弟弟彰聖都指揮使石敬威自殺。秋季,七月,戊子(初二),抓獲了石重殷和石重裔,誅殺了他們,並把藏匿他們的人家全族殺害。

  【原文】


  庚寅,楚王希范自桂州北還。〔〖胡三省注〗四月至桂州,七月方還。〕

  雲州步軍指揮使桑遷奏應州節度使尹暉逐雲州節度使沙彥珣,收其兵應河東。丁酉,彥珣表遷謀叛應河東,引兵圍子城。彥珣犯圍走出西山,據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擊亂兵,遷敗走,軍城復安。是日,尹暉執遷送洛陽,斬之。

  丁未,范延光拔魏州,斬張令昭。詔悉誅其黨七指揮。

  張敬達發懷州彰聖軍戍虎北口,〔〖胡三省注〗虎北口在汾水北。彰聖軍本洛城屯衛兵也,先是分屯懷州,又自懷州發赴張敬達軍前,敬達又發之戍虎北口。〕其指揮使張萬迪將五百騎奔河東,丙辰,詔盡誅其家。

  石敬瑭遣間使求救於契丹,〔〖胡三省注〗時張敬達在代州,雲、應兩鎮亦不從敬瑭,故遣使從間道趨契丹帳。〕令桑維翰草表稱臣於契丹主,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與之。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爲中國之患,悔之無及。」敬瑭不從。〔〖胡三省注〗他日卒如劉知遠之言。爲契丹入中國張本。〕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胡三省注〗喜中國有釁之可乘也。〕白其母曰:「兒比夢石郎遣使來,〔〖胡三省注〗其母即述律太后。比,毗至翻,近也。〕今果然,此天意也。」〔〖胡三省注〗自是之後,遼滅晉,金破宋,(原缺十六字)今之疆理,西越益、寧,南盡交、廣,至於海外,皆石敬瑭捐割關隘以啓之也,其果天意乎!〕乃爲復書,許俟仲秋傾國赴援。〔〖胡三省注〗俟秋高馬肥而後進。〕

  【譯文】

  庚寅(初四),楚王馬希范從桂州北還。

  雲州步軍指揮使桑遷上奏:應州節度使尹暉驅逐雲州節度使沙彥珣,接收了他的兵馬,響應河東造反。丁酉(十一日),沙彥珣上表奏稱桑遷謀反響應河東,並且率領兵馬包圍了子城。沙彥珣突破包圍走出西山,占據雷公口,第二天,收集兵士入城襲擊亂兵,桑遷敗走,軍城恢復安定。這一天,尹暉抓住桑遷把他押送洛陽,朝廷把他斬了。

  丁未(二十一日),范延光攻取了魏州,斬殺了張令昭。朝廷下詔:把他的黨羽七個指揮都誅除了。

  張敬達發動懷州彰聖軍戍守在虎北口,該軍指揮使張萬迪帶領五百騎投奔河東,丙辰(三十日),朝廷下詔:把他的家屬全部誅殺。

  石敬瑭派使者從僻路求救於契丹,讓桑維翰草寫表章向契丹主稱臣,並且請求用對待父親的禮節來侍奉他,約定事情成功之日,劃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給契丹。劉知遠勸諫他說:「稱臣就可以了,用父親的禮節對待他就太過份了。用豐厚的金銀財寶賄賂他,自然是足以促使他發兵,不必許諾割給他土田,恐怕那樣以後要成中國的大患,後悔就來不及了。」石敬瑭不聽。表章送到契丹,契丹國主耶律德光非常高興,告訴他的母親述律太后說:「孩兒最近夢見石郎派遣使者來,現在果然來了,這真是天意啊。」便向石敬瑭寫了回信,答應等到仲秋時節,發動全國人馬來支援他。

  【原文】


  八月,己未,以范延光爲天雄節度使,李周爲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應州言契丹三千騎攻城。

  張敬達築長圍以攻晉陽。石敬瑭以劉知遠爲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降兵皆隸焉。知遠用法無私,撫之如一,由是人無貳心。敬瑭親乘城,坐臥矢石下,知遠曰:「觀敬達輩高壘深塹,欲爲持久之計,無他奇策,不足慮也。願明公四出間使,經略外事。守城至易,知遠獨能辦之。」〔〖胡三省注〗用兵之計,攻城最下。以敬瑭、知遠之守,又有契丹之援,而敬達卻以持久制之,直其敗也。〕敬瑭執知遠手,撫其背而賞之。

  戊寅,以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爲東北面副招討使,以佐盧龍節度使趙德鈞。

  唐主使端明殿學士呂琦至河東行營犒軍,楊光遠謂琦曰:「願附奏陛下,幸寬宵旰。賊若無援,旦夕當平;若引契丹,當縱之令入,可一戰破也。」〔〖胡三省注〗楊光遠之計,狃王晏球定州之勝,欲縱之令入而與之戰,殊不知戰無常勝,而關隘不可不扼也。尋而契丹逕入,唐兵一戰而敗,遂爲所困矣。〕帝甚悅。帝聞契丹許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屢督張敬達急攻晉陽,不能下。每有營構,多值風雨,長圍復爲水潦所壞,竟不能合,〔〖胡三省注〗史言天方相晉,張敬達無所施其力。〕晉陽城中日窘,糧儲浸乏。〔〖胡三省注〗若契丹之援不至,晉不能支矣。〕

  【譯文】

  八月,己未(初三),末帝任用范延光爲天雄節度使,李周爲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初七),應州奏報:契丹三千騎兵進攻州城。

  張敬達設置了很長的包圍工事來攻打晉陽。石敬瑭任用劉知遠爲馬步都指揮使,把安重榮、張萬迪的降兵都隸屬於他。劉知遠以法辦事,沒有私弊,對軍民撫恤一視同仁,因此人都沒有二心。石敬瑭親自登城視察部屬兵卒,坐臥在敵人的矢石投射之下。劉知遠說:「察看張敬達這些人築設高壘深溝,想作持久打算,他們沒有其他好的辦法,是不足爲慮的。請您向各方派出走僻路的使者,經辦對外事務。守城的事很容易,我知遠一個人就能獨力辦理。」石敬瑭拉著劉知遠的手,撫拍他的肩背而稱讚他。

  戊寅(二十二日),後唐朝廷任用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爲東北面副招討使,用來幫助盧龍節度使趙德鈞。

  後唐主派出端明殿學士呂琦到河東行營犒勞軍隊,楊光遠對呂琦說:「請您附帶奏告陛下,請主上稍微減少晝夜操勞。賊兵如果沒有援兵,用不多天就可以平定;如果他勾結契丹來犯,自當放他進來,一次戰鬥就能把他打敗。」末帝聞奏很是高興。末帝聽說契丹答應石敬瑭在仲秋時節發兵來支援他,幾次督促張敬達緊急攻打晉陽,但不能攻下。每當有所營建構築工事,往往遇到風雨天氣,很長的包圍工事又被水浸所破壞,竟然接合不攏。晉陽城中日益窘迫,糧食儲備漸漸缺乏。

  【原文】


  九月,契丹主將五萬騎,號三十萬,自揚武谷而南,〔〖胡三省注〗揚武谷在代州崞縣。薛史:陽武谷在朔州南。《考異》曰:代州今有楊武寨,其北有長城嶺、聖佛谷。今從《漢高祖·實錄》作「揚武」。〕旌旗不絕五十餘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嬰城自守,〔〖胡三省注〗《九域志》:代州南至忻州一百六十里;忻州南至太原一百四十里。〕虜騎過城下,亦不誘脅。審琦,洺州人也。

  辛丑,契丹主至晉陽,陳於汾北之虎北口。〔〖胡三省注〗陳,讀曰陣;下同。《考異》曰:按幽州北山口名虎北口,亦名古北口。此在太原,而雲陳於虎北口,又雲歸虎北口,蓋太原城側別有地名虎北口也。〕先遣人謂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賊可乎?」敬瑭遣人馳告曰:「南軍甚厚,不可輕,〔〖胡三省注〗唐兵自南來攻晉陽,故謂之南軍。〕請俟明日議戰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與唐騎將高行周、符彥卿合戰,敬瑭乃遣劉知遠出兵助之。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以步兵陳於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輕騎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陳。唐兵見其羸,爭逐之,至汾曲,〔〖胡三省注〗被,皮義翻。羸,倫爲翻。汾曲,汾水之曲也。〕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進,契丹伏兵自東北起,沖唐兵斷而爲二,步兵在北者多爲契丹所殺,騎兵在南者引歸晉安寨。契丹縱兵乘之,唐兵大敗,步兵死者近萬人,騎兵獨全。敬達等收餘衆保晉安,契丹亦引兵歸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餘人,劉知遠勸敬瑭盡殺之。〔〖胡三省注〗唐兵雖敗,其衆尚強,劉知遠懼降兵復叛歸,故勸殺之。〕是夕,敬瑭出北門〔〖胡三省注〗出晉陽城北門也。〕見契丹主,契丹主執敬瑭手,恨相見之晚。〔〖胡三省注〗以前此未識面,故然,亦必石敬瑭之氣貌有以聳其瞻視也。〕敬瑭問曰:「皇帝遠來,士馬疲倦,遽與唐戰而大勝,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來,謂唐必斷雁門諸路,〔〖胡三省注〗雁門有東陘、西陘之險,崞縣有陽武、石門之隘。〕伏兵險要,則吾不可得進矣。〔〖胡三省注〗使張敬達等果知出此,豈有晉安之困哉。〕使人偵視,皆無之。吾是以長驅深入,知大事必濟也。兵既相接,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此急擊之,〔〖胡三省注〗言當乘初至之銳而用其鋒也。〕曠日持久,則勝負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戰而勝,不可以勞逸常理論也。」敬瑭甚嘆伏。

  壬寅,敬瑭引兵會契丹圍晉安寨,置營於晉安之南,長百餘里,厚五十里,多設鈴索、吠犬,人跬步不能過。〔〖胡三省注〗跬,半步也。又《司馬法》曰:一舉足曰跬。跬,三尺也。〕敬達等士卒猶五萬人,馬萬匹,四顧無所之。〔〖胡三省注〗兵法:置之死地而後生。若張敬達等能於圍落未合之時,勉諭將士,竭力致死決戰,勝負未可知也。〕甲辰,敬達遣使告敗於唐,自是聲問不復通。唐王大懼,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將洛陽步騎兵屯河陽,詔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將魏州兵二萬由青山趣榆次,〔〖胡三省注〗青山,既邢州青山口也。趣,七喻翻。〕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鈞將幽州兵由飛孤出契丹軍後,〔〖胡三省注〗欲使趙德鈞自飛狐道出代州,以斷契丹之後。〕耀州防禦使潘環糺合西路戍兵由晉、絳兩乳嶺出慈、隰、共救晉安寨。契丹主移帳於柳林,〔〖胡三省注〗柳林當在晉安寨南。〕游騎過石會關,不見唐兵。

  【譯文】

  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統領五萬騎兵,號稱三十萬,從代州揚武谷向南進發,旌旗連綿不斷達五十餘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繞城自守,敵人騎兵經過城下時,也不誘降挾脅他。丁審琦,是洺州人。

  辛丑(十五日),契丹主到達晉陽,把兵馬布列在汾北的虎北口。先派人對石敬瑭說:「我打算今天攻打賊兵,行不行?」石敬瑭派人馳奔告訴他們說:「南軍力量很雄厚,不可以輕視,請等到明天議論好如何開戰也不晚。」使者還未到達契丹軍營,契丹兵已經同後唐騎將高行周、符彥卿打了起來,石敬瑭便派劉知遠出兵幫助他們。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用步兵列陣在城西北山下,契丹派輕騎兵三千人,不披鎧甲,直奔唐兵陣列。唐兵看到契丹兵單薄,爭相驅趕,到了汾水之曲,契丹兵涉水而去。唐兵沿著河岸向北進取,契丹伏兵從東北湧起,衝擊唐兵,把唐兵截爲兩段,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所殺,在南面的騎兵引退回到晉安營寨。契丹放開兵馬乘亂攻擊,唐兵大敗,步兵死亡近萬人,騎兵卻保全了。張敬達等收集餘眾退保晉安,契丹也率領其兵返回虎北口。石敬瑭俘獲後唐降兵一千餘人,劉知遠勸石敬瑭把他們都殺了。這天晚上,石敬瑭出北門,會見契丹主。契丹主握住石敬瑭的手,只恨相見晚了。石敬瑭問道:「皇帝遠道而來,兵馬疲倦,急切同唐兵作戰而取得大勝,這是什麼原因?」契丹主說:「開始我從北面過來,以爲唐兵必然要切斷雁門的各條道路,埋伏兵衆在險要之地,那樣我就不能順利前進了。我使人偵察,發現斷路和伏險都沒有,這樣,我才得以長驅深入,知道大事必然成功了。兵馬相接以後,我方氣勢正銳盛,彼方氣勢正沮喪,如果不乘此時急速攻擊他,曠日持久,那誰勝誰負就不可預料了。這就是我之所以速戰而勝的道理,不能用誰勞誰逸的通常的道理來衡量了。」石敬瑭很是嘆服。

  壬寅(十六日),石敬瑭率領兵馬會合契丹兵馬包圍了晉安寨,在晉安的南面設置營地,長一百多里,寬五十里,設置了很多帶有鈴鐺的繩索和吠犬,人們連半步也不能過去。此時張敬達等的士兵尚有五萬人,馬有萬匹,四面張顧,不知往哪裡去好。甲辰(十八日),張敬達派出使者向後唐朝廷報告打了敗仗,此後便沒有再通音訊了。唐主極爲恐懼,派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統領洛陽步兵、騎兵屯紮在河陽,末帝下詔命令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統領魏州兵兩萬從邢州青山奔赴榆次,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鈞統領幽州兵由飛孤之地從契丹軍陣之後出擊,耀州防禦使潘環糾合西路守戍的兵士從晉州、絳州間的兩乳嶺出兵向慈州、隰州共同營救晉安寨。契丹主把軍帳移到柳林,流動的騎兵過了石會關,還沒有遇到唐兵。

  【原文】


  丁未,唐主下詔親征。雍王重美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遠涉風沙;臣雖童稚,願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聞之頗悅。張延朗、劉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皆勸帝行,帝不得已,戊申,發洛陽,謂盧文紀曰:「朕雅聞卿有相業,故排衆議首用卿,〔〖胡三省注〗盧文紀,唐主清泰元年四月既位,七月相盧文紀。〕今禍難如此,卿嘉謀皆安在乎?」文紀但拜謝,不能對。己酉,遣劉延朗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軍赴潞州,爲大軍後援。〔〖胡三省注〗大軍,謂晉安寨之軍。監,古銜翻。〕諸軍自鳳翔推戴以來,〔〖胡三省注〗推戴,事見上卷清泰元年。〕驕悍不爲用,彥饒恐其爲亂,不敢束之以法。〔〖胡三省注〗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兵驕而不爲用,與無兵同。潞王以驕兵推戴而得天下,亦以驕兵不爲用而失天下,固其宜也。〕

  帝至河陽,心憚北行,召宰相、樞密使議進取方略,盧文紀希帝旨,言「國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來忽往,不能久留;晉安大寨甚固,況已發三道兵救之。〔〖胡三省注〗謂范延光、趙德鈞、潘環三帥之兵。〕河陽天下津要,〔〖胡三省注〗北兵犯洛,須自河陽渡河,故云然。〕車駕宜留此鎮撫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戰,苟不能解圍,進亦未晚。」張延朗欲因事令趙延壽得解樞務,〔〖胡三省注〗趙延壽時爲樞密使,欲求解而未能。〕因曰:「文紀言是也。」帝訪於餘人,無敢異言者。澤州刺史劉遂凝,鄩之子也,潛自通於石敬瑭,〔〖胡三省注〗應順初,劉遂雍以長安拒王思同而迎潞王者,亦劉鄩之子也;是其兄弟隨時反覆以求祿利,白晝攫金,見金而不見人者也。〕表稱車駕不可逾太行。〔〖胡三省注〗澤州當太行之道。〕帝議近臣可使北行者,張延朗與翰林學士須昌和凝等〔〖胡三省注〗須昌,即《九域志》鄆州所治之須城縣。蓋後唐避李國昌諱,改須昌爲須城,而歐史與通鑑則仍舊縣名而不改也。〕皆曰:「趙延壽父德鈞以盧龍兵來赴難,宜遣延壽會之。」庚戌,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將兵二萬如潞州。辛亥,帝如懷州。以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爲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帥扈從騎兵赴團柏谷。〔〖胡三省注〗帥,讀曰率。從,才用翻。《九域志》:太原府祁縣有團柏鎮。〕思立,晉陽胡人也。

  帝以晉安爲憂,問策於羣臣,吏部侍郎永清龍敏請立李贊華爲契丹主,〔〖胡三省注〗唐如意元年分安次縣置武隆縣,景雲元年改曰會昌,天寶元年改曰永清,屬幽州。匈奴須知:永清縣在幽州東南一百七十里。舜以龍爲納言,子孫以名爲氏,又或以爲豢龍氏之後。項羽將有龍且,漢有龍伯高。李贊華,契丹主之兄也,明宗長興元年來降,賜姓名,時在洛陽。〕今天雄、盧龍二鎮分兵送之,〔〖胡三省注〗欲令范延光、趙德鈞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樓,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內顧之憂,〔〖胡三省注〗露檄者,欲使契丹知之。觀他日契丹述律太后責趙德鈞之言,則龍敏之策爲可行,唐主惜不用耳。〕然後選募軍中精銳以擊之,此亦解圍之一策也。」帝深以爲然,而執政恐其無成,議竟不決。帝憂沮形於神色,但日夕酣飲悲歌。羣臣或勸其北行,則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膽墮地!」〔〖胡三省注〗李嗣源舉兵向洛,則莊宗爲之神色沮喪;石敬瑭阻兵拒命,則潞王自謂使之心膽墮地;何平時之臨敵甚勇,一旦乃惴怯如此也﹖蓋莊宗之與明宗,潞王之與晉祖,皆同出入兵間,內揆其智力無以大相過,而乘時用勢偶有不相及者,則其氣先餒故也。〕

  【譯文】

  丁未(二十一日),後唐主下詔書,宣布親征。雍王李重美說:「陛下眼疾還沒有好,不能遠路跋涉到風沙之地,爲臣雖然尚在童稚之年,願意代替陛下向北方征討。」末帝的意念本來就不想北行,聽了這些話,很覺高興。但是張延朗、劉延皓和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卻勸末帝親征,末帝不得已,戊申(二十二日),從洛陽出發,對盧文紀說:「朕向來聽說你有宰相才幹,所以排除衆議首先任用您,現在遭到如此禍難,你的好謀略都在哪裡呢?」盧文紀只是拜謝,但拿不出對策。己酉(二十三日),遣派劉延朗監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的部隊開赴潞州,爲前線晉安寨的大軍去做後援。諸路軍隊自從鳳翔推戴李從珂以來,日益驕悍不聽指揮,符彥饒害怕他們作亂,不敢用法紀來約束他們。

  末帝到了河陽,心裡害怕北行,召集宰相、樞密使討論進取的方略,盧文紀迎合末帝的意旨,說:「國家的根本,大半在黃河之南。契丹胡兵忽來忽走,不能久留;晉安的大寨非常堅固,況且已經派出范延光、趙德鈞、潘環三路兵馬去救援。河陽是天下的津渡要路,主上的車駕應該留在這裡鎮守,安撫南方和北方。可以暫且遣派近臣前去督戰,如果不能解圍,再向前進發也不晚。」張延朗想借個因由來使趙延壽解除樞要機務,便說:「文紀的意見是對的。」末帝詢訪其餘的人,沒有人敢講別的意見。澤州刺史劉遂凝,是劉鄩的兒子,暗中和石敬瑭有來往,上表言稱:「車駕不可越過太行山。」於是,末帝便同他們商議近臣中可以派去北邊的人。張延朗與翰林學士須昌人和凝等人都說:「趙延壽的父親趙德鈞帶著盧龍兵馬來勤王赴難,應該派趙延壽去與他會合。」庚戌(二十四日),派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統兵二萬人開赴潞州。辛亥(二十五日),末帝去懷州。任命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爲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率領扈從騎兵開赴團柏谷。康思立是晉陽的胡人。

  末帝憂慮晉安的軍事形勢,向羣臣詢問對策,吏部侍郎永清人龍敏建議立李贊華爲契丹國主,命令天雄、盧龍二鎮分兵送他歸國,從幽州趨向西樓,朝廷透露檄文講出這件事情,契丹主必有內顧不安的憂慮,然後選拔募集軍中的精銳之兵去攻擊他,這也是解圍的一種辦法。末帝認爲這個意見很對,而執政諸人擔心不能成功,議論之中竟然作不出決定。末帝的憂愁沮喪表現在神色之上,從早到晚只是酣飲悲歌,羣臣有人勸他北行赴陣,便說:「你不要談這個了,石朗已經使我的心膽掉落地上了!」

  【原文】


  冬,十月,壬戌,詔大括天下將吏及民間馬,又發民爲兵,每七戶出征夫一人,〔〖胡三省注〗《考異》曰:薛史雲十戶。今從《廢帝·實錄》。〕自備鎧仗,謂之「義軍」,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陳州刺史郎萬金教以戰陳,〔〖胡三省注〗郎萬金,當時勇將也。〕用張延朗之謀也。凡得馬二千餘匹,征夫五千人,實無益於用,而民間大擾。

  初,趙德鈞陰蓄異志,欲因亂取中原,〔〖胡三省注〗趙德鈞之志圖非望,亦見潞王得之之易也。〕自請救晉安寨;唐主命自飛狐踵契丹後,鈔其部落,德鈞請將銀鞍契丹直三千騎,〔〖胡三省注〗趙德鈞在幽州,以契丹來降之驍勇者置銀鞍契丹直。〕由土門路西入,帝許之。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先將兵戍易州,德鈞過易州,命在明以其衆自隨。在明,幽州人也。德鈞至鎮州,以董溫琪領招討副使,邀與偕行,〔〖胡三省注〗董溫琪時鎮鎮州。〕又表稱兵少,須合澤潞兵;乃自吳兒谷趣潞州,〔〖胡三省注〗吳兒谷在潞州黎城東北,涉縣西南。〕癸酉,至亂柳。時范延光受詔將部兵二萬屯遼州,德鈞又請與魏博軍合;延光知德鈞合諸軍,志趣難測,表稱魏博兵已入賊境,無容南行數百里與德鈞合,乃止。

  漢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劉濬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濬,崇望之子也。〔〖胡三省注〗劉崇望相昭宗。〕

  【譯文】

  冬季,十月,壬戌(初七),下詔大加搜集天下將吏以及民間馬匹,又發動百姓當兵,每七戶出一個征夫,自己準備鎧甲兵器,稱作「義軍」,定期在十一月全部集中,命令陳州刺史郎萬金訓練他們的戰陣知識和技能,這是採用張延朗的謀劃。結果只得到馬二千餘匹,征夫五千人,實在沒有多大用處,但民間卻因此受到很大騷擾。

  起初,趙德鈞暗中懷有異志,想要乘著動亂奪取中原,自己請求去救援晉安寨,末帝命他從飛狐道出代州,繞到契丹之後,抄襲其部落,趙德鈞請求把他在幽州用契丹降卒設置的銀鞍契丹直三千騎兵,從土門路向西進軍,末帝准許了他。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原來領兵戍守在易州,趙德鈞軍過易州,命令劉在明帶著自己的兵衆跟隨他行進。劉在明是幽州人。趙德鈞到了鎮州,任用董溫琪爲招討副使,也邀他一起行動。又上表朝廷說自己兵少,須同澤潞的兵力會合;便從吳兒谷向潞州進發,癸酉(十八日),到達亂柳。當時范延光領受詔命統領所屬兵士二萬人屯駐於遼州,趙德鈞又請求與魏博軍會合;范延光知道趙德鈞合攏諸軍,意圖難於測料,便上表朝廷聲稱魏博兵已經入了賊境,不能再向南行軍數百里與趙德鈞會合,於是阻止了合兵請求。

  南漢主任用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劉濬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濬是劉崇望的兒子。

  【原文】


  十一月,戊子以趙德鈞爲諸道行營都統,依前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以趙延壽爲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以翰林學士張礪爲判官。庚寅,以范延光爲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劉延朗爲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遇趙德鈞於西湯,〔〖胡三省注〗歐史「西湯」作「西唐」,薛史作「西唐店」。〕悉以兵屬德鈞。唐主遣呂琦賜德鈞敕告,且犒軍。〔〖胡三省注〗賜以諸道行營都統敕告也。〕德鈞志在並范延光軍,逗留不進,詔書屢趣之,〔〖胡三省注〗趣,讀曰促。〕德鈞乃引兵北屯團柏谷口。

  癸巳,吳主詔齊王徐知誥置百官,以金陵府爲西都。

  前坊州刺史劉景岩,延州人也,多財而喜俠,交結豪傑,家有丁夫兵仗,人服其強,勢傾州縣。彰武節度使楊漢章無政,失夷、夏心,會括馬及義軍,漢章帥步騎數千人將赴軍期,〔〖胡三省注〗夏,戶雅翻。帥,讀曰率。〕閱之於野。景岩潛使人撓之曰:「契丹強盛,汝曹有去無歸。」衆懼,殺漢章,奉景岩爲留後。唐主不獲已,丁酉,以景岩爲彰武留後。〔〖胡三省注〗撓,呼高翻,撓亂之也。史言徵發過甚,強人以其所不堪,適足爲州里奸豪之資。〕

  【譯文】

  十一月,戊子日,後唐朝廷任命趙德鈞爲諸道行營都統、依舊任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任用趙延壽爲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任用翰林學士張礪爲判官。庚寅(初五),任用范延光爲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任用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爲副使。辛卯(初六),任用劉延朗爲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在西湯遇到趙德鈞,把所統兵馬全部歸屬於趙德鈞。末帝派呂琦賜給趙德鈞敕告,並且犒賞了軍隊。趙德鈞的意圖是要兼併范延光的軍隊,逗留不肯前進,朝廷屢次下達詔書催促他,趙德鈞便引領部隊向北屯紮在團柏谷口。

  癸巳(初八)吳主楊溥下詔,使齊王徐知誥設置百官,以金陵府爲西都。

  前坊州刺史劉景岩是延州人,家財富有而且喜愛俠義,交結豪傑,家裡設置丁夫兵仗,人們都懾服他的勢力強大,整個州縣無人能比。彰武節度使楊漢章治理無當,喪失夷、夏人心,正趕上搜集馬匹和義軍,楊漢章率領步兵、騎兵數千人即將按期開赴集合,正在野外進行檢閱。劉景岩暗中使人阻撓破壞此事說:「契丹強盛,你們這些人有去無回。」兵衆害怕,殺了楊漢章,擁護劉景岩爲留後。末帝不得已,丁酉(十二日),任命劉景岩爲彰武留後。

  【原文】


  契丹主謂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難,必有成功。觀汝氣貌識量,真中原之主也。〔〖胡三省注〗契丹主初來赴難,石敬瑭出見之於晉陽北門,此時固得之眉睫間矣。及圍晉安,軍中旦暮見,審之既熟,然後發此言。然味其言,不徒取其氣貌,又取其識量,則其所謂觀者必有異乎常人之觀矣。〕吾欲立汝爲天子。」敬瑭辭讓者數四,將吏復勸進,乃許之。契丹主作冊書,命敬瑭爲大晉皇帝,自解衣冠授之,〔〖胡三省注〗石敬瑭蓋以北服即位。〕築壇於柳林。是日,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考異》曰:《廢帝·實錄》:「閏月丁卯,胡立石諱爲天子於柳林,」誤也,今從《晉高祖·實錄》、薛史《契丹冊文》。〕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嬀、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以與契丹,〔〖胡三省注〗儒州領晉山一縣,武州領文德一縣。武州,《唐志》有之。儒州,蓋晉王鎮河東所表置。後唐明宗天成元年,以興唐軍置寰州,領寰清一縣,隸應州彰國節度。人皆以石晉割十六州爲北方自撤藩籬之始,余謂雁門以北諸州,棄之猶有關隘可守。漢建安喪亂,棄陘北之地,不害爲魏、晉之強是也。若割燕、薊、順等州,則爲失地險。然盧龍之險在營、平二州界,自劉守光僭竊,周德威攻取,契丹乘間遂據營、平。自同光以來,契丹南牧直抵涿、易,其失險也久矣。薊,音計。〕仍許歲輸帛三十萬匹。己亥,制改長興七年爲天福元年,〔〖胡三省注〗此清泰元年也,而以爲唐明宗長興七年,以潞王爲篡也。〕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舊。以節度判官趙瑩爲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爲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爲侍御史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竇貞固爲翰林學士,〔〖胡三省注〗白水縣屬同州。宋白曰:白水縣,漢栗邑,又爲漢衙縣,春秋彭衙地。後魏和平三年分澄城置白水縣,南臨白水,因名。《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二七里。〕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爲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胡三省注〗軍城,謂河東軍城。晉陽受圍之時,劉知遠爲都巡檢使。〕客將景延廣爲步軍都指揮使。延廣,陝州人也。立晉國長公主爲皇后。

  契丹主雖軍柳林,其輜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輒結束,以備倉猝遁逃,〔〖胡三省注〗觀契丹在虎北口,其所以自爲備者、與夫詐趙德鈞之事,其畏中國之心爲何如哉。〕而趙德鈞欲倚契丹取中國,至團柏逾月,按兵不戰,去晉安才百里,聲問不能相通。德鈞累表爲延壽求成德節度使,曰:「臣今遠征,幽州勢孤,欲使延壽在鎮州,左右便於應接。」〔〖胡三省注〗言延壽在常山,則左可以應接薊門,右可以應接團柏。〕唐主曰:「延壽方擊賊,何暇往鎮州!俟賊平,當如所請。」德鈞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趙氏父子堅欲得鎮州,何意也?苟能卻胡寇,雖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斃耳。」〔〖胡三省注〗《戰國策》曰:韓子盧者天下之駿犬也,東郭姙者天下之狡兔也。盧逐姙,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死於前,犬廢於後,田父見而並獲之。〕德鈞聞之,不悅。

  【譯文】

  契丹主對石敬瑭說:「我從三千里以外來幫助你解決危難,必然會成功。觀察你的器宇容貌和見識氣量,真的是個中原的國主啊。我想扶立你做天子。」石敬瑭推辭遜讓了好幾次,將吏又反覆勸他進大位,於是便答應了。契丹主製作冊封的文書,命令石敬瑭爲大晉皇帝,自己解下衣服冠冕親授給他,在柳林搭築壇台,就在這一天,即了皇帝之位。並割讓了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嬀、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個州給予契丹,仍然答應每年運輸帛三十萬匹給他們。己亥(十四日),後晉高祖皇帝石敬瑭下制令,更改長興七年爲天福元年,實行大赦;敕命各種法制都遵守明宗時的舊規。任用節度判官趙瑩爲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爲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爲侍御史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人竇貞固爲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爲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客將景延廣爲步軍都指揮使。景延廣,是陝州人。立晉國長公主爲皇后。

  契丹主雖然把軍隊屯紮在柳林,他們的輜重和老弱士兵都在虎北口,每當太陽西落便結紮停當,以便於倉促之間遁逃,而趙德鈞想要倚賴契丹奪取中國,到達團柏一個多月,按兵不動,距離晉安才百里,但消息不能相通。趙德鈞屢次上表爲他的兒子趙延壽祈求委任爲成德節度使,他說:「臣現在遠征在外,幽州形勢孤弱,想要讓延壽戍守在鎮州,向左向右都便於接應。」後唐末帝說:「延壽正在與賊兵爭鬥,哪有空暇去往鎮州!等待賊兵平定後,可以按所請求的辦理。」趙德鈞沒完沒了地請求,後唐主發怒說:「趙氏父子堅持要得到鎮州,是什麼意思?如果能夠打退胡寇,即使要取代我的位置,我也甘心愿意,若是玩弄寇兵以脅求君主,只怕要落得犬兔都斃命了。」趙德鈞聽說,很不高興。

  【原文】


  閏月,趙延壽獻契丹主所賜詔及甲馬弓劍,詐雲德鈞遣使致書於契丹主,爲唐結好,說令引兵歸國;其實別爲密書,厚以金帛賂契丹主,云:「若立己爲帝,請即以見兵南平洛陽,〔〖胡三省注〗見兵,謂其父子見統之兵也。〕與契丹爲兄弟之國;仍許石氏常鎮河東。」契丹主自以深入敵境,晉安未下,德鈞兵尚強,范延光在其東,又恐山北諸州邀其歸路,〔〖胡三省注〗山北諸州,謂雲、應、寰、朔等州。〕欲許德鈞之請。

  帝聞之,大懼,亟使桑維翰見契丹主,說之曰:「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趙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國之強,且素蓄異志,按兵觀變,非以死徇國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誕妄之辭,貪豪末之利,〔〖胡三省注〗秋毫之末,言至細也。〖按〗此「豪」,通「毫」。〕棄垂成之功乎?且使晉得天下,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豈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爾見捕鼠者乎,不備之,猶或齧傷其手,況大敵乎!」對曰:「今大國已扼其喉,安能齧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約也,〔〖胡三省注〗渝,變也。前約,謂使晉帝中國。〕但兵家權謀不得不爾。」對曰:「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胡三省注〗屬,之欲翻。〕奈何一旦二三其命,〔〖胡三省注〗《左傳》: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季文子曰:「一年之間,或予或奪,二三孰甚焉!」〕使大義不終。臣竊爲皇帝不取也。」跪於帳前,自旦至暮,涕泣爭之。契丹主乃從之,指帳前石謂德鈞使者曰:「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譯文】

  閏十一月,趙延壽奉獻出契丹主所賜的詔書以及鎧甲、馬匹、弓矢、刀劍,詐稱趙德鈞遣派的使者致信給契丹主,爲後唐求結和好,勸說契丹讓他們引兵歸國;其實又另具祕密書信,用豐厚的金寶財帛賄賂契丹主,並說:「如果立自己爲中國皇帝,請求就用現有兵馬向南平定洛陽,與契丹約爲兄弟之國;仍然允許石敬瑭常鎮河東。」契丹主自以爲深入敵境,晉安沒有攻下,趙德鈞兵力尚強,范延光在他的東面,又怕太行山以北諸州遮斷他的歸路,想要答應趙德鈞的請求。

  後晉帝聽說,很是害怕,趕緊派桑維翰去見契丹主耶律德光,勸他說:「您大國發動義兵來救援孤危,一次戰鬥就使唐兵瓦解,退守到一柵之後,食糧用盡,力量窮竭。趙德鈞父子不忠於唐,不信於契丹,只是畏懼大國之強盛,而且素懷異志,按兵不動,以窺測變化,並非以死殉國的人,有什麼可怕的。您怎麼能因而相信他的妄誕之詞,貪取毫末小利,丟棄將要完成的功業呢?而且如果讓晉國得了天下,將要竭盡中國之財以奉獻給大國,哪裡是這些小利可比的!」契丹主說:「你看見捕鼠的人嗎,不防備它,還可能咬傷了手,何況是大敵啊!」回答說:「現在大國已經卡住它的喉嚨,豈能再咬人啊!」契丹主說:「我不是要改變以前的約定,只是用兵的權謀不能不這樣。」回答說:「皇帝用信義救人的急難,四海人的耳目都注意到了這件事,怎麼一朝之間忽而這樣,忽而那樣,以致使得大義不能貫徹始終。臣私下認爲皇帝不能這樣做啊。」於是,跪在帳前,從早到晚,哭泣流涕地爭辯不止。契丹主便依從了他,指著帳前的石頭對趙德鈞的使者說:「我已經許諾了石郎,除非這塊石頭爛了,才能改變。」

  【原文】


  龍敏謂前鄭州防禦使李懿曰:「君,國之近親,今社稷之危,翹足可待,君獨無憂乎?」懿爲言趙德鈞必能破敵之狀。敏曰:「我燕人也,〔〖胡三省注〗龍敏,幽州永清縣人。〕知德鈞之爲人,怯而無謀,但於守城差長耳。況今內蓄奸謀,豈可恃乎!仆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爲耳。今從駕兵尚萬餘人,馬近五千匹,若選精騎一千,使仆與郎萬金將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虜騎入晉安寨,〔〖胡三省注〗郎萬金當時勇將也。自介休山路達平遙,則可得而至晉安寨。將,即亮翻。冒,莫北翻。〕但使其半得入,則事濟矣。張敬達等陷於重圍,不知朝廷聲問,若知大軍近在團柏,雖有鐵障可衝陷,況虜騎乎!」懿以白唐主,唐主曰:「龍敏之志極壯,用之晚矣。」〔〖胡三省注〗龍敏之策非不可行也,其如兵驕而不可用何﹖唐主老於行間,蓋亦有見於此。〕

  丹州義軍作亂,逐刺史康承詢,承詢奔鄜州。〔〖胡三省注〗《九域志》:丹州西至鄜州一百七十五里。鄜,芳蕪翻。〕

  【譯文】

  龍敏對前鄭州防禦使李懿說:「您是國主的近親,現在社稷如此危難,蹺足之間就可以滅亡,您難道唯獨沒有憂慮嗎?」李懿爲他分析趙德鈞必能打敗敵軍的形勢。龍敏說:「我是燕地人,知道趙德鈞的爲人,他膽小而又無謀略,只是對於守城稍有長處而已。何況他現在內蓄奸謀,這樣的人怎麼能依恃呢?在下有個冒昧的計策,只怕朝廷不肯那樣干。現在隨從聖駕的兵尚有萬餘人,馬近五千匹,如果選出精銳騎兵一千人,讓我和郎萬金指揮他們,從介休山路出發,趁著夜間衝破賊陣而進入晉安寨,只要能有一半人進去,事情就好辦了。張敬達等現在陷於重圍之中,不知道朝廷的信息,如果他們知道大軍近在團柏,那就即使有鐵的屏障也可以衝破,何況虜騎的陣列啊!」李懿把這個意見報告了後唐主,後唐主說:「龍敏的志向極爲壯烈,現在用這個辦法可惜晚了。」

  丹州的義軍作亂,驅逐了刺史康承詢,康承詢投奔鄜州。

  【原文】


  晉安寨被圍數月,〔〖胡三省注〗是年九月晉安寨被圍。〕高行周、符彥卿數引騎兵出戰,衆寡不敵,皆無功。芻糧俱竭,削柹淘糞以飼馬,馬相啖,尾鬣皆禿,〔〖胡三省注〗柹,方肺翻,斫木札也。木札已薄,更削之使薄,使馬可啗。淘糞者,淘馬糞中草筋,復以飼馬。〖按〗柹,音肺,同「杮(非柿)」,木屑片。〕死則將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張敬達性剛,時謂之「張生鐵。」〔〖胡三省注〗歐史曰:張敬達小字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敬達降於契丹,敬達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胡三省注〗歐史:張敬達,明宗時爲河東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欽州刺史,屢遷彰國、大同節度使,徙鎮武信、晉昌,故敬達自謂受厚恩也。然明宗置武信軍於遂州,尋爲孟知祥所陷,張敬達未嘗往鎮。晉得中國,始改長安爲晉昌軍,歐亦考之未詳也。通鑑前書敬達自建雄節度代敬瑭;建雄軍晉州也,歐史誤以爲晉昌耳。又不知武信緣何而誤。〕爲元帥而敗軍,其罪已大,況降敵乎!今援兵旦暮至,且當俟之。必若力盡勢窮,則諸軍斬我首,〔〖胡三省注〗軍,當作君。〕攜之出降,自求多福,未爲晚也。〔〖胡三省注〗史言張敬達之志節。〕光遠目審琦欲殺敬達,審琦未忍。高行周知光遠欲圖敬達,常引壯騎尾而衛之,敬達不知其故,謂人曰:「行周每踵余後,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隨之。諸將每旦集於招討使營,甲子,高行周、符彥卿未至,光遠乘其無備,斬敬達首,帥諸將上表降於契丹。〔〖胡三省注〗帥,讀日率。〕契丹主素聞諸將名,皆慰勞,賜以裘帽,因戲之曰:「汝輩亦大惡漢,〔〖胡三省注〗北人謂南人爲「漢」。大惡,猶今人謂桀烈者爲得人憎也。王昭遠所謂「惡小兒」亦此意。〕不用鹽酪,啖戰馬萬匹!」〔〖按〗大惡漢,意爲「大惡的漢人」,因胡人喜馬,故有此憤。鹽酪,此指用鹽調製的乳酪,當時爲胡人主食,因而習慣性地被契丹主耶律德光指作食物。其實契丹主耶律德光並非不知這些「大惡漢」因斷糧而食馬,而猶言「不用鹽酪,啖戰馬萬匹」(說成通俗的白話,意爲「不吃飯,竟吃掉萬匹戰馬」),實爲借戲謔之語而表達怨忿之情。可謂生動見於語中矣。用,食用也。〕光遠等大慚。契丹主嘉張敬達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謂其下及晉諸將曰:「汝曹爲人臣,當效敬達也。」時晉安寨馬猶近五千,鎧仗五萬,契丹悉取以歸其國,悉以唐之將卒授帝,語之曰:「勉事而主。」〔〖胡三省注〗而,汝也。〕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惋而死。

  帝以晉安已降,遣使諭諸州。代州刺史張朗斬其使;呂琦奉唐主詔勞北軍,〔〖胡三省注〗北軍,謂雁門以北諸州固守之軍。〕至忻州,遇晉使,亦斬之,謂刺史丁審琦曰:「虜過城下而不顧,其心可見,還日必無全理,不若早帥兵民自五台奔鎮州。」〔〖胡三省注〗自五台縣東南至鎮州三百六十里,即取飛狐路也。帥,讀曰率;下同。〕將行,審琦悔之,閉牙城不從。州兵欲攻之,琦曰:「家國如此,何爲復相屠滅!」乃帥州兵趣鎮州,〔〖胡三省注〗州兵,忻州兵也。趣,七喻翻。〕審琦遂降契丹。

  【譯文】

  晉安寨被圍了幾個月,高行周、符彥卿多次率領騎兵出戰,由於寡不敵衆,都不能成功。糧食和草料都用完了,只好削木屑淘馬糞中草筋來餵馬,馬互相啖咬,尾巴和頸鬃都禿了,死了就由將士分而食之,援兵竟還不來。張敬達性情剛強,當時人叫他「張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說張敬達向契丹投降,張敬達說:「我受明宗和當今皇上的厚恩,當了元帥而打敗仗,罪過已經很大,何況向敵人投降呢!現在援兵早晚是要到來,暫且等待吧。如果一旦力盡勢窮,那就請諸軍斬了我的頭,拿著去投降,以求保全自己而獲多福,那時也還不晚。」楊光遠向安審琦使眼色要殺掉張敬達,安審琦不忍下手。高行周知道楊光遠要暗算張敬達,常常帶領精壯騎兵尾隨張敬達來護衛他,張敬達不知其中緣故,對別人說:「行周常常跟在我的腳後,是什麼用意?」高行周才不敢再尾隨他。諸將每天早晨會集在招討使的營房中,甲子(初九),高行周、符彥卿尚未到達,楊光遠乘著張敬達沒有防備,斬了他的頭,率領諸將上表向契丹投降。契丹主耶律德光平素就聽說過諸將的名聲,都加以慰勞,賜給皮帽,接著戲謔地說道:「你輩也算是大惡的漢人,不吃鹽酪,竟吃掉萬匹戰馬!」楊光遠等大爲羞慚。契丹主嘉許張敬達的忠義,命令收屍安葬,並進行祭典,對他的下屬及晉國諸將說:「你們做人臣的,應該仿效張敬達啊!」當時晉安寨尚有馬近五千匹,鎧甲兵杖五萬,契丹全部取走送歸本國,而把後唐的將卒全部交給後晉高祖石敬瑭,並對大家說:「勉力效忠你們的主上。」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恨惋傷而死。

  後晉高祖石敬瑭因爲晉安已經投降,派使者諭告諸州,代州刺史張朗殺了來使;呂琦奉後唐主的詔書慰勞雁門關以北諸軍,到了忻州,遇到晉國使者,也把使者殺了。呂琦對忻州刺史丁審琦說:「胡虜經過城下時都不回頭看。他們的心跡可以看清,叛軍還朝之日忻州必定不能保全,不如早日率領軍民從五台奔赴鎮州。」將要出發,丁審琦又後悔了,關閉牙城不跟呂琦走。州兵要攻打他,呂琦說:「國與家到了這種地步,爲什麼還要相互殘殺!」於是率領兵將奔向鎮州,丁審琦便向契丹投降了。

  【原文】


  契丹主謂帝曰:「桑維翰盡忠於汝,宜以爲相。」丙寅,以趙瑩爲門下侍郎,桑維翰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維翰仍權知樞密使事。以楊光遠爲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胡三省注〗以楊光遠殺張敬達以晉安寨降,故擢用之。〕以劉知遠爲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帝與契丹主將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東,咨於契丹主,〔〖胡三省注〗謀事爲咨。今北人以咨爲重,自行台、行省移文書於內台、內省,率謂之咨。〕契丹主令帝盡出諸子,自擇之。帝兄子重貴,父敬儒早卒,帝養以爲子,貌類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乃以重貴爲北京留守、〔〖胡三省注〗契丹主知重貴之可,異日景延廣果立之。然所謂可者,言於帝諸子中爲可耳,契丹主固窺之矣。〕太原尹、河東節度使。〔〖胡三省注〗以留守爲尹爲帥,循唐之舊制也。〕契丹以其將高謨翰爲前鋒,與降卒偕進。〔〖胡三省注〗降卒,唐晉安寨之兵也。〕丁卯,至團柏,與唐兵戰,趙德鈞、趙延壽先遁,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繼之,士卒大潰,相騰踐死者萬計。

  【譯文】

  契丹主對後晉高祖石敬瑭說:「桑維翰對你很盡忠心,應該讓他做宰相。」丙寅(十一日),高祖任命趙瑩爲門下侍郎,桑維翰爲中書侍郎,二人都同平章事;桑維翰仍然暫時主持樞密使的事務。任命楊光遠爲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任命劉知遠爲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後晉高祖與契丹主將要領兵向南進軍,想留下他的一個兒子戍守河東,徵求契丹主的意見。契丹主讓後晉高祖把他的兒子都叫出來,由他自己選擇。後晉高祖哥哥的兒子石重貴,其父石敬儒早亡,後晉高祖養育他做自己的兒子,相貌與後晉高祖相像而身材短小,契丹主指著他說:「這個大眼睛的可以。」因而任用石重貴爲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契丹用他的將領高謨翰做前鋒,同降兵一起相偕而進。丁卯(十二日),到達團柏,與唐兵交戰,趙德鈞、趙延壽先逃跑,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也跟著逃跑,士兵大亂潰逃,相互踐踏而死的萬計。

  【原文】


  己巳,延朗、在明至懷州,唐主始知帝即位,楊光遠降。衆議以「天雄軍府尚完,契丹必憚山東,未敢南下,〔〖胡三省注〗天雄軍在太行山之東。〕車駕宜幸魏州。」唐主以李崧素與范延光善,〔〖胡三省注〗時范延光鎮魏州。〕召崧謀之。薛文遇不知而繼至,〔〖胡三省注〗李崧、薛文遇同在直,文遇不知獨召崧,以爲並召也,故繼崧而至。〕唐主怒,變色;崧躡文遇足,文遇乃去。唐主曰:「我見此物肉顫,〔〖胡三省注〗肉寒動爲顫。〕適幾欲抽佩刀刺之。」崧曰:「文遇小人,淺謀誤國,刺之益丑。」〔〖胡三省注〗唐主得薛文遇於起事之初,及即位,使之豫謀議,沮李崧等和契丹之計,及贊唐主移鎮天平,皆文遇爲之也,今事敗而歸咎焉。〕崧因勸唐主南還,唐主從之。

  洛陽聞北軍敗,〔〖胡三省注〗北軍,謂趙德鈞、符彥饒等屯團柏之兵。〕衆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竄山谷。門者請禁之,〔〖胡三省注〗門者,洛城守關者也。〕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國家多難,未能爲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惡名耳;不若聽其自便,事寧自還。」乃出令任從所適,衆心差安。〔〖胡三省注〗重美之識度,蓋亦異乎庸常,卒之父子俱死。自古以來,負才識而不得展,以死於多難者多矣。〕

  【譯文】

  己巳(十四日),劉延朗、劉在明到了懷州,後唐末帝才知道石敬瑭已即帝位,楊光遠已經投降。衆人議論認爲:「天雄軍府還完好,契丹必然懼怕崤山以東,不敢南下,皇帝應當到魏州去巡幸。」後唐末帝認爲李崧素來與天雄節度使范延光相友善,便召喚李崧來謀議。薛文遇不知情也跟了進來,後唐末帝發怒,變了顏色;李崧用腳踩薛文遇的腳,薛文遇才退去。後唐末帝說:「我看見這東西肉就發顫,剛才幾乎要拔佩刀刺他。」李崧說:「薛文遇是個小人,出的主意淺薄誤國,刺了他更顯得不光彩。」李崧因而勸後唐末帝南還,後唐末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洛陽聽說北方軍事大敗的消息,民衆心裡大受震動,居住城中的百姓四面出走,逃竄到山谷。把守城門的軍士禁止百姓出走,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說:「國家多難,不能當好百姓的主管,又禁止他們去求生,只能增加惡名;不如聽其自便,事情安定了自然會歸還。」於是下令任憑他們隨便出走,民心稍見安寧。

  【原文】


  壬申,唐主還至河陽,命諸將分守南、北城。〔〖胡三省注〗河陽有南、北、中潬三城,守南北城所以衛河橋。〕張延朗請幸滑州,庶與魏博聲勢相接,唐主不能決。

  趙德鈞、趙延壽南奔潞州,唐敗兵稍稍從之,其將時賽帥盧龍輕騎東還漁陽。〔〖胡三省注〗帥,讀曰率。漁陽即謂幽州,唐人多言之。安祿山反於幽州,南向京輔,白居易歌之,以爲「漁陽鼙動地來是也。〕帝先遣昭義節度使高行周還具食,〔〖胡三省注〗使還潞州,先供頓以待軍。〕至城下,見德鈞父子在城上,行周曰:「仆與大王鄉曲,〔〖胡三省注〗趙德鈞封北平王,故高行周稱之爲大王。德鈞幽州人,行周嬀州人,皆燕人也,故云鄉曲。〕敢不忠告!城中無斗粟可寧,不若速迎車駕。」甲戌,帝與契丹主至潞州,德鈞父子迎謁於高河,契丹主慰諭之,父子拜帝於馬首,進曰:「別後安否?」帝不顧,亦不與之言。〔〖胡三省注〗以其欲爭爲帝,恨之也。〕契丹主謂德鈞曰:「汝在幽州所置銀鞍契丹直何在?」德鈞指示之,契丹主命盡殺之於西郊,〔〖胡三省注〗潞州西郊也。〕凡三千人。遂瑣德鈞、延壽,送歸其國。〔〖胡三省注〗瑣,與鎖同。〕

  德鈞見述律太后,悉以所賚寶貨並籍其田宅獻之,太后問曰:「汝近者何爲往太原?」德鈞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從吾兒求爲天子,何妄語邪!」〔〖胡三省注〗言德鈞舉兵往太原,欲從契丹主求爲帝耳,何乃妄言奉唐主之命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兒將行,吾戒之云:趙大王若引兵北向渝關,亟須引歸,太原不可救也。汝欲爲天子,何不先擊退吾兒,徐圖亦未晚。〔〖胡三省注〗徐圖,謂徐圖爲天子也。〕汝爲人臣,既負其主,不能擊敵,又欲乘亂邀利,所爲如此,何面目復求生乎?」德鈞俛首不能對。〔〖胡三省注〗以正義責之,故不能對。〕又問:「器玩在此,〔〖胡三省注〗謂德鈞所齎以獻者也。〕田宅何在?」德鈞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屬誰?」德鈞曰:「屬太后。」太后曰:「然則又何獻焉?」〔〖胡三省注〗此即魏王繼岌留王宗弼所獻,謂「此皆我家物」之意。〕德鈞益慚。自是鬱郁不多食,逾年而卒。張礪與延壽俱入契丹,契丹主復以爲翰林學士。〔〖胡三省注〗張礪,唐明宗時爲翰林學士。唐主遣礪督趙延壽進軍於團柏,由是與延壽俱入契丹,卒以病中國。〕

  【譯文】

  壬申(十七日),後唐末帝回到河陽,命令諸將分守南、北城。張延朗請求後唐末帝再去滑州,以便同魏博聲勢相接,後唐末帝沒能作出決定。

  趙德鈞、趙延壽向南逃奔到潞州,後唐敗兵稍微跟著他們,其將領時賽率領盧龍的輕騎兵向東回到漁陽。後晉高祖先派遣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回到潞州準備糧秣,到達城下,見趙德鈞父子在城上,高行周說:「我和您是同鄉,怎能不向您進言忠告!城中沒有一斗粟米可守,不如趕快迎接晉帝車駕。」甲戌(十九日),後晉高祖與契丹主到達潞州,趙德鈞父子在高河迎接並謁見,契丹主好言安慰他們,趙氏父子在馬前拜見後晉高祖,又走近後晉高祖身邊說:「分別以後安好嗎?」後晉高祖不看他們,也不同他們交談。契丹主問趙德鈞說:「你在幽州所設置的銀鞍契丹兵現在哪裡?」趙德鈞指給他看,契丹主下令在西郊把這些人都殺了,共有三千人。於是,便拘拿了趙德鈞、趙延壽,押送到契丹國。

  趙德鈞謁見契丹主的母親述律太后,把所有帶來的寶貨及沒收得來的田宅都獻出來作貢物,太后問道:「你最近爲什麼到太原去?」趙德鈞說:「是奉唐主之命。」太后指著天說道:「你向我兒請求扶你當天子,爲什麼說瞎話!」又指指自己的心說:「這裡是不能欺騙的。」又說:「我兒將要出行時,我告誡他說:趙大王如果率領兵馬向渝關北進時,就趕緊帶領部衆回來,太原不必去救他。你想當天子,爲什麼不先把我兒擊退,再慢慢謀取也不晚。你作爲人臣,既辜負自己的君主,不能攻擊敵人,又想乘著危亂之時謀求自己的利益,你干出來這樣的事,還有什麼面目來求生存呢?」趙德鈞低著頭不能回答。太后又問他:「你所獻的器物玩好在這裡,但你所獻的田宅在哪裡?」趙德鈞說:「在幽州。」太后說:「幽州現在是屬於誰的?」回答說:「屬於太后。」太后說:「那你還獻什麼啊!」趙德鈞更加羞慚。從此鬱郁吃不下東西,一年之後便死了。張礪與趙延壽一起進入契丹,契丹主仍然讓他做翰林學士。

  【原文】


  帝將發上黨,契丹主舉酒屬帝曰:〔〖胡三省注〗屬,之欲翻。〖按〗屬,此同矚。〕「余遠來徇義,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驚核;汝宜自引漢兵南下,人必不甚懼。我令太相溫將五千騎衛送汝至河梁,〔〖胡三省注〗按吐蕃、契丹皆有太相。河梁即河陽橋。《考異》曰:《廢帝·實錄》作「高謨翰」,范質陷蕃記作「高模翰」,歐陽史作「高牟翰」。蓋蕃名太相溫,漢名高謨翰。今從《晉高祖·實錄》。〕欲與之渡河者多少隨意,余且留此,俟汝音聞,有急則下山救汝。若洛陽既定,吾即北返矣。」與帝執手相泣,久之不能別,解白貂裘以衣帝,〔〖胡三省注〗貂出於北方。黑貂之裘南方猶可致,白貂之裘南方鮮有之。陸佃《埤雅》曰:貂亦鼠類,縟毛者也。其皮煖於狐貉。〕贈良馬二十匹,戰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孫勿相忘!」又曰:「劉知遠、趙瑩、桑維翰皆創業功臣,無大故,勿棄也。」

  初,張敬達既出師,唐主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高漢筠守晉州。〔〖胡三省注〗河中府河東縣有歷山。薛史:高漢筠,齊州歷山人。當從之。張敬達以晉州帥出專征太原,故使高漢筠守晉州。〕敬達死,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帥衆攻漢筠於府署,漢筠開門延承肇入,從容謂曰:「仆與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承肇曰:「欲奉公爲節度使。」漢筠曰:「仆老矣,義不爲亂首,死生惟公所處。」承肇目左右欲殺之,軍士投刃於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奈何害之!」承肇乃謝曰:「與公戲耳。」聽漢筠歸洛陽。帝遇諸塗,曰:「朕憂卿爲亂兵所傷,今見卿甚喜。」

  符彥饒、張彥琪至河陽,密言於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復淺,人心已離,此不可守。」丁丑,〔〖按〗另本作己丑。〕唐主命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守河陽南城,遂斷浮梁,歸洛陽。遣宦者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殺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於其第。〔〖胡三省注〗李贊華,契丹主之兄,故殺之。〕

  【譯文】

  後晉高祖將要進軍上黨,契丹主舉著酒杯對他說:「我遠道而來履行協約,現在大事已經完成,我如果再向南進軍,黃河以南的人必然要引起大的驚駭;你應該自已率領漢兵南下,人心定不會太恐懼,我命令太相溫帶領五千騎兵保衛護送你到河陽橋,你想要多少人隨你渡河由你決定。我暫時留在這裡,等你的消息,有緊急情況,我便下山去援救你;如果你能把洛陽安定下來,我就返回北面去。」於是與後晉高祖執手相泣,久久不能作別,脫下自己的白貂裘給後晉高祖穿上,又贈送了好馬二十匹,戰馬一千二百匹,說:「世世代代子孫不要相忘。」又說:「劉知遠、趙瑩、桑維翰都是創業的功臣,沒有大的過失,不要丟棄他們。」

  起初,張敬達率師出征後,後唐末帝派左金吾大將軍歷山人高漢筠戍守晉州。張敬達死後,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率領部衆在府署攻擊高漢筠,高漢筠打開府署大門延請田承肇進入,很從容地對田承肇說:「我和您都是受朝廷的委任,爲何如此相迫?」田承肇說:「要擁戴您做節度使。」高漢筠說:「我老了,道義上不允許我當作亂的頭頭,或死或生都聽任您的處置了。」田承肇目示左右要殺他,軍士們把武器投擲在地說:「高金吾是幾朝有德望的人,爲什麼要害他!」田承肇這才向他謝罪說:「和您開玩笑而已。」聽由高漢筠歸還洛陽。後晉高祖在路途中遇上了他,說道:「朕擔憂您爲亂兵所傷,現在見到您,我很高興。」

  符彥饒、張彥琪到達河陽,祕密地向唐末帝說:「現在胡兵大舉南下,黃河的水又很淺,人心已經離散,此地不能固守。」丁丑(二十二日),後唐末帝命令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戍守河陽南城,便把渡河浮橋斷毀,回到洛陽。派遣宦官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在昭信節度使李贊華的府邸將他殺死。

  【原文】


  己卯,帝至河陽,萇從簡迎降,舟楫已具。〔〖胡三省注〗唐主雖斷河梁,而萇從簡具舟楫以濟晉兵。〕彰聖軍執劉在明以降,〔〖胡三省注〗彰聖軍蓋留戍河陽者。〕帝釋之,使復其所。

  唐主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將千餘騎至白馬阪行戰地,〔〖胡三省注〗白司馬阪也,在洛陽北。史逸「司」字。〕有五十餘騎渡河奔於北軍。〔〖胡三省注〗此北軍謂晉兵從太原至河陽者也。〕諸將謂審虔曰:「何地不可戰,誰肯立於此?」〔〖胡三省注〗言人心已離也。〕乃還。庚辰,唐主又與四將議復向河陽,〔〖胡三省注〗四將即謂宋審虔等四人。〕而將校皆已飛狀迎帝。帝慮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騎扼澠池。

  辛巳,唐主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傳國寶登玄武樓自焚,〔〖胡三省注〗年五十一。宋審虔與唐主起事於鳳翔,親將也,故與之俱死。雍,於用翻。〕皇后積薪欲燒宮室,〔〖胡三省注〗此皇后謂唐主劉皇后。〕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死而遺怨,將安用之!」乃止。王淑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胡三省注〗太后,曹太后也。姑夫,謂帝也。皇后,曹太后之女,故王淑妃使之避匿以俟帝來。〕太后曰:「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胡三省注〗子,謂唐主;孫,謂重美;婦,謂劉後;女,謂唐主之女。〕何忍獨生!妹自勉之。」淑妃乃與許王從益匿於毬場,獲免。是日晚,帝入洛陽,止於舊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釋之。帝命劉知遠部署京城,知遠分漢軍使還營,館契丹於天宮寺,城中肅然,無敢犯令。士民避亂竄匿者,數日皆還復業。〔〖胡三省注〗史言劉知遠之才略。〕

  初,帝在河東,爲唐朝所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欲河東多蓄積,凡財賦應留使之外盡收取之,〔〖胡三省注〗唐制:諸州財賦爲三,一上供,輸之京師以供上用也;二送使,輸送於節度、觀察使府;三留州,留爲州家用度。其後天下悉裂爲藩鎮,支郡則仍謂之留州,會府則謂之留使。〕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見,獨收延朗付御史台,餘皆謝恩。〔〖胡三省注〗漢馮衍有言:在人惡其罵我,在我欲其罵人。晉祖初入洛而先收張延朗,不惟示天下以褊,亦非所以勸居官奉職者也。既誅又悔之,則無及矣。〕

  甲申,車駕入宮,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惟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邪貪猥,罪難容貸;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雖居重位,不務詭隨,並釋罪除名;中外臣僚先歸順者,委中書門下別加任使。」劉延皓匿於龍門,〔〖胡三省注〗《九域志》:河南府河南縣有龍門鎮。〕數日,自經死。劉延朗將奔南山,〔〖胡三省注〗洛城之南山即伊陽諸山。〕捕得,殺之。斬張延朗;既而選三司使,難其人,帝甚悔之。

  閩人聞唐主之亡,嘆曰:「潞王之罪,天下未之聞也,將如吾君何!」〔〖胡三省注〗史言閩人怨毒其君。〕

  【譯文】

  己卯(二十四日),後晉高祖到達河陽,萇從簡迎接投降,渡河舟楫已經準備好了。彰聖軍拘執了劉在明,也來投降,後晉高祖把他釋放了,讓他復職返回鎮所。

  後唐末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帶領千餘騎兵到達白司馬阪準備進行戰鬥的地方,有五十多騎兵渡河投奔到北方的後晉軍隊。諸將對宋審虔說:「哪個地方不能戰鬥,誰還肯停留在這裡?」便帶兵回來了。庚辰(二十五日),後唐末帝又同宋、符、張、劉四將商討再向河陽進攻,而此時將校都已經馳送降書給晉高祖了。後晉高祖擔心後唐末帝向西逃奔,派遣契丹一千騎兵扼阻在澠池。

  辛巳(二十六日),後唐末帝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帶著傳國寶璽登上宣武樓自焚。劉皇后積聚薪柴想把宮室也燒了,李重美勸諫說:「新天子來了,必定不能露天居住,以後修建宮室還要勞費民力;我們死了,還要給民衆遺留怨恨,能有什麼好處!」於是,便停止了焚燒宮室。王淑妃對曹太后說:「事情已經危急了,應該暫且躲藏一下,等候姑夫來了再說。」曹太后說:「我的兒子、孫子、媳婦、女兒一旦到了如此地步,我怎麼忍心獨自生存!妹妹你自己勉勵吧。」王淑妃便同許王李從益藏匿在毯場,終免一死。這天晚上,後晉高祖石敬瑭進入洛陽,住在自己的舊府第。後唐的兵都解脫鎧甲等待問罪,後晉高祖安慰大家,並加以釋放。後晉高祖命令劉知遠部署京城的治安,劉知遠分派漢軍讓他們回到自己的營地,把契丹兵安置在天宮寺,城中秩序非常平靜,沒有人敢違背命令。士民避亂逃竄躲藏的人,沒有幾天都回來恢復了舊業。

  過去,後晉高祖在河東時,受到後唐朝廷的猜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願讓河東有更多的積蓄,於是把除了應該留供地方使用的財物以外,全部收取上繳,晉高祖因此怨恨他,壬午(二十七日),百官入宮朝見,唯獨把張延朗扣押交付御史台究辦,其餘的都謝恩免究。

  甲申(二十九日),後晉高祖車駕入宮,實行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只有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邪貪猥,罪行難於容忍寬貸;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雖然居於重要職位,不追求詭詐逢迎,一併解脫他們的罪行,予以除名;內外臣僚中先歸順的,委令中書、門下省另行加以任用。」劉延皓藏匿在龍門,幾天後,自己上吊死了。劉延朗將要逃奔南山,捉住了他,並把他殺死。把張延朗斬首,接著選拔三司使,難於有合適人選,後晉高祖很是後悔。

  閩國人聽到後唐末帝的滅亡消息後,嘆息著說:「潞王的罪行,我們沒有聽說過,他比起我們的國君又能怎麼樣呢!」

  【原文】


  十二月,乙酉朔,帝如河陽,餞太相溫及契丹兵歸國。

  追廢唐主爲庶人。

  丁亥,以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鄭阮貪暴,指揮使石重立因亂殺之,〔〖胡三省注〗因亂者,因中原之亂也。史言貪暴之人不唯難免於治世,亦難免於亂世。〕族其家。

  辛卯,以唐中書侍郎姚顗爲刑部尚書。

  初,朔方節度使張希崇爲政有威信,民夷愛之,興屯田以省漕運;在鎮五年,求內徙,唐潞王以爲靜難節度使。帝與契丹修好,恐其復取靈武,〔〖胡三省注〗契丹既得燕、雲,恐其乘勢又取靈武。好,呼到翻。復,扶又翻。〕癸巳,復以希崇爲朔方節度使。

  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暴,積貨巨萬,以牙內都虞候平山祕瓊爲腹心。〔〖胡三省注〗平山縣屬鎮州,本隋所置房山縣。唐天寶末,安祿山反,玄宗改鹿泉縣爲獲鹿,房山縣爲平山。《九域志》:平山在州西六十五里。〕溫琪與趙德鈞俱沒於契丹,〔〖胡三省注〗趙德鈞邀董溫琪同救晉安,與之俱沒。〕瓊盡殺溫琪家人,瘞於一坎,而取其貨,〔〖胡三省注〗象有齒而焚其身,賄也。爲祕瓊爲范延光所殺張本。瘞,於計翻。〕自稱留後,表稱軍亂。

  【譯文】

  十二月,乙酉朔(初一),後晉高祖來到河陽,設宴給太相溫和契丹兵餞行,送他們回國。

  追廢后唐末帝爲平民百姓。

  丁亥(初三),高祖任用馮道兼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鄭阮貪婪暴虐,指揮使石重立乘著變亂,把他殺了,並族滅了他的家屬。

  辛卯(初七),高祖任用後唐中書侍郎姚顗爲刑部尚書。

  以前,朔方節度使張希崇治理政務有威信,民衆喜歡愛戴他,他興辦屯田就地取糧,從而省減了漕運,在鎮所五年,要求往內地調遷,後唐潞王李從珂任用爲靜難節度使。後晉高祖與契丹修好,擔心契丹再次攻取靈武,癸巳(初九),仍然任用張希崇爲朔方節度使。

  當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婪暴虐,積蓄的財貨竟達巨萬,他把牙內都虞候平山人祕瓊當作心腹。董溫琪與趙德鈞一起死於契丹。祕瓊把董溫琪的家屬殺了,埋葬在一個墳坑裡,而把他的家財都奪取了,自稱留後,上表稱言軍隊動亂。

  【原文】


  同州小校門鐸殺節度使楊漢賓,焚掠州城。〔〖胡三省注〗河南官氏志:後魏改叱門氏爲門氏。又有吐門氏改爲門氏,又有庫門氏改爲門氏。校,戶教翻。〕

  詔贈李贊華燕王,遣使送其喪歸國。

  張朗將其衆入朝。〔〖胡三省注〗帝初起事,張朗守代州,不從。將,即亮翻。〕

  庚子,以唐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文紀爲吏部尚書。以皇城使晉陽周瓌爲大將軍、充三司使;瓌辭曰:「臣自知才不稱職,寧以避事見棄,猶勝冒寵獲辜。」帝許之。

  帝聞平盧節度使房知溫卒,遣天平節度使王建立將兵巡撫青州。〔〖胡三省注〗以虞變也。將,即亮翻;下同。〕

  改興唐府曰廣晉府。〔〖胡三省注〗後唐改魏州爲興唐府,晉興,又改爲廣晉府,以易世而易府名也。〕

  【譯文】

  同州的小校門鐸殺了節度使楊漢賓,焚燒並掠搶了州城。

  後晉高祖下詔封贈李贊華爲燕王,派使者護送他的靈柩回契丹。

  代州刺史張朗帶領他的兵衆入京朝見後晉高祖。

  庚子(十六日),後晉高祖任用後唐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文紀爲吏部尚書。任用皇城使晉陽人周瓌爲大將軍、充任三司使;周瓌辭謝說:「臣自知才幹不能稱職,寧可因爲躲避事責而被陛下見棄,也還是比冒恃陛下的寵愛而獲罪要好。」後晉高祖准許了他。

  後晉高祖聽說平盧節度使房知溫去世,遣派天平節度使王建立領兵巡撫青州。

  更改興唐府叫廣晉府。

  【原文】


  安遠節度使盧文進聞帝爲契丹所立,自以本契丹叛將,〔〖胡三省注〗盧文進自契丹來奔,見二百七十五卷明宗天成元年。〕辛丑,棄鎮奔吳。〔〖胡三省注〗《九域志》:安州東至黃州四百里,東南至鄂州三百六十里。黃、鄂皆吳土也。〕所過鎮戍,召其主將,告之故,皆拜辭而退。

  徐知誥以荊南節度使、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位望隆重,欲使之帥衆推戴,本曰:「我受先王大恩,〔〖胡三省注〗周本所言先王,謂楊行密也。帥,讀曰率。〕自徐溫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楊氏之危,又使我爲此,可乎!」其子弘祚強之,〔〖胡三省注〗強,其兩翻。〕不得已與德誠帥諸將詣江都表吳主,陳知誥功德,請行冊命;又詣金陵勸進。宋齊丘謂德誠之子建勛曰:「尊公,太祖元勛,〔〖胡三省注〗吳楊行密廟號太祖。〕今日掃地矣。」於是吳宮多妖,〔〖胡三省注〗吳宮,謂江都宮。妖,一遙翻。〕吳主曰:「吳祚其終乎!」左右曰:「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高麗王建用兵擊破新羅、百濟,於是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胡三省注〗王建得高麗見二百七十一卷梁鈞王龍德三年。〕

  【譯文】

  安遠節度使盧文進聽說後晉高祖是由契丹扶立的,自己本是契丹的叛將,辛丑(十七日),放棄了鎮所投奔吳國。所過鎮戍之地,召喚其主將,告訴他們緣故,都拜辭而退。

  吳國的徐知誥因爲鎮南節度使、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的地位高聲望大,想讓他們率領衆將吏推戴自己當皇帝。周本說:「我受先王大恩,自從徐溫父子擅權用事,恨自己不能挽救楊氏的危難,現在又讓我幹這種事,可以嗎?」他的兒子周弘祚強迫他干,不得已與李德誠率領諸將到江都上表吳主楊溥,陳述徐知誥的功德,請吳主施行冊命;又到金陵向徐知誥勸進。宋齊丘對李德誠的兒子李建勛說:「令尊是太祖的元勛,今天名聲掃地了。」這個時候,吳宮發生許多妖異的事情,吳主說:「吳國的福祚大概將要完了!」左右的人說:「這是天意,不是人事所能改變的啊!」

  高麗王王建發兵擊破新羅、百濟,從此東夷諸國都歸附於他,擁有二京、六府、九節度,一百二十郡。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