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治通鑑·卷二二六 唐紀四十二
● 唐紀四十二代 〔起屠維協洽(己未)八月,盡重光作噩(辛酉)五月,凡一年有奇。〕
◎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原文】
唐代宗睿文孝武皇帝 大曆十四年(己未 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馬楊炎爲門下侍郎,〔〖胡三省注〗大曆十二年,楊炎以黨元載貶。〕懷州刺史喬琳爲御史大夫,並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異》曰 崔祐甫與炎皆自門下遷中書,是時中書在上也。憲宗以後,門下在上,中書在下,不知何時升改。〕上方勵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祐甫,祐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遷謫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詼諧,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才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
代宗之世,吐蕃數遣使求和,而寇盜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後八輩,有至老死不得歸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胡三省注〗江,謂大江之南。嶺,謂五嶺之外。〕上欲以德懷之,乙巳,以隨州司馬韋倫爲太常少卿,使於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胡三省注〗襲衣,衣一襲也。衣一稱爲一襲。〕
【譯文】
● 唐紀四十二代
◎ 唐代宗·下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己未 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初七),德宗任命道州司馬楊炎爲門下侍郎,懷州刺史喬琳爲御史大夫,二人都爲同平章事。當時,德宗正在勵精圖治,用人不拘等次。德宗曾向崔祐甫徵詢擇相的意見,崔祐甫推薦楊炎有才幹,能辦事。德宗平素也聽說過楊炎的聲名,於是便起用了貶謫中的楊炎。喬琳是太原人,生性粗疏草率,喜歡詼諧,沒有別的長處。喬琳與張涉關係親密,張涉稱道喬琳的才能可以委以大任,德宗聽信了張涉的話,便起用了喬琳。聽到任命喬琳爲相的人,沒有不感到驚訝的。
代宗在位期間,吐蕃數次派遣使者,請求和好,但對唐朝的侵擾劫掠卻並未止息。代宗拘留了吐蕃前後八次派來的全部使者,其中有些人直到老死,沒能回歸吐蕃。對俘獲的吐蕃人,則統統發配到長江以南和五嶺以外。德宗打算以德政安撫吐蕃,乙巳(初八),任命隨州司馬韋倫爲太常少卿,出使吐蕃,全數召集俘虜來的五百吐蕃人,每人賜給衣服一套,將他們遣返吐蕃。
【原文】
協律郎沈既濟上選舉議,〔〖胡三省注〗《唐志》:協律郎,掌和律呂,辨四時之氣,八風五音之節,屬太常寺,正八品上。〕以爲:「選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勞也。今選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書判、簿歷、言詞、俯仰而已。〔〖胡三省注〗唐擇人之法有四,曰:身、言、書、判。身,取其體貌豐偉;言,取其言詞辯正;書,取其楷法遒美;判,取其文理優長。簿歷,所以著其資考殿最。俯仰,則觀諸身之間。〕夫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執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於鄉閭;鑒不獨明,不可專於吏部。臣謹詳酌古今,謂五品以上及羣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辟用,其牧守、將帥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得察而舉之,罪其私冒。不慎舉者,小加譴黜,大正刑典。責成授任,誰敢不勉!夫如是,則賢者不獎而自進,不肖者不抑而自退,衆才鹹得而官無不治矣。今選法皆擇才於吏部,試職於州郡。若才職不稱,紊亂無任,責於刺史,則曰命官出於吏曹,不敢廢也;責於侍郎,則曰量書判、資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責於令史,則曰按由歷、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誰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則罪將焉逃!必州郡之濫,獨換一刺史則革矣。如吏部之濫,雖更其侍郎無益也。蓋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過。今諸道節度、都團練、觀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縱其間或有情故,大舉其例,十猶七全。則辟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於州縣耳。利害之理,較然可觀。曏令諸使僚佐盡受於選曹,則安能鎮方隅之重,理財賦之殷乎!」既濟,吳人也。
【譯文】
協律郎沈既濟奏上有關選任官員的議論,他認爲:「選拔任用官員的辦法,只有三個類別,這就是德行、才幹、勞績。現今,主持選官事務的選曹對此全未涉及;所實行的考查官員的辦法,全都停留在書法文理、資歷考課、言詞和應對周旋等方面。行事安穩,講話從容,這並不就是德行;撰寫文章,清詞麗句,這並不就是才幹;長期積累下來的資望和考課成績,這並不就是勞績。以此三項爲標準,來延招天下之士,當然是不能全部延招來的。現在居官的人並不是本地人在本地任職,所以用人不可以本地的評議爲依據。由一個部門單獨去審查官吏;是難以考核詳明的,所以不可專門交給吏部。我慎重詳細地研究了古今有關制度,認爲五品以上的官員以及各部門的長官,應當讓宰相提出授官與獎勵的意見,而讓吏部和兵部參預評論。對於六品以下的官員,或者幕僚佐吏之類人員,應該允許州、府自行任用。如有牧守、將帥選拔任用不能出於公正,吏部和兵部便可以糾察和檢舉他們,對偏私假冒和有失慎重加以治罪。後果輕的,予以貶官降職,後果嚴重的,按刑律法典治罪。如此責成百官,授以職任,誰還敢不盡力辦事呢!倘若能夠做到這些,那麼,有德有才的官員,雖未獎掖,而他們自然會得到晉升;沒有賢才的官員,雖未貶抑,而他們自然會遭受擯斥。各方面具有才幹的人都得到應有的官職,就沒有治理不好的事情了。現在銓選的辦法,都是由吏部選擇人才,而在州郡試行職任。如果才能與職任不能相稱,辦事紊亂不堪,責問刺史,刺史就會說,此人是由吏部委任爲官的,我可不敢自行廢黜;責問侍郎,侍郎就會說,這是通過考核書法公文和資歷考課而授官的,我可不能保證他到州郡後一定能夠勝任;責問令史,令史就會說,按察百官,是依據資歷和任官升降來辦事的,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百姓徒然以此爲弊端,又由誰來承擔罪責呢!假如讓牧守自行任用官佐,牧守的罪責又怎會脫逃呢!假定州郡治理得很糟,只要撤換刺史一人,就能使情況改變過來了。如果吏部把任官搞濫了,就是換掉主持此事的侍郎,也是無濟於事的。這是因爲候選授官的人員過於繁多,不可能了解清楚。這是任官制度使事情變成這樣的,並不是主管部門的過錯。現在,自判官、副將以下的人員,都讓各道的節度使、都團練使、觀察使、租庸使等自行選任,即便其間也有徇私之事,但是大體說來,十成里猶有七成是可取的。因而自行任用官佐屬吏的辦法,已經試行於今,只是還沒有在州縣普及開來罷了。上述兩種任官辦法孰利孰弊的道理是顯明可見的。倘若讓諸使的幕僚官佐完全聽受選曹的任命,那又怎能鎮守各方重地,料理好那裡繁重的財賦事務呢!」沈既濟,是吳地人。
【原文】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胡三省注〗衡州治衡陽縣,屬湖南觀察。〕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胡三省注〗大曆五年,辛京杲爲湖南觀察使。〕陷以法,貶潮州刺史。〔〖胡三省注〗度嶺爲貶。〕時楊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復擢爲衡州刺史。始,皋之遭誣在治,〔〖胡三省注〗在治者,謂獄吏治其事。皋以囚服在列。〕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辨,入則擁笏垂魚,〔〖胡三省注〗唐高宗給五品以上隨身魚銀袋,以防召命之詐,三品以上金飾袋。天授二年,改佩魚爲龜。中宗罷龜,復給以魚。郡王、嗣王亦佩金魚袋。〕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皋,明之玄孫也。〔〖胡三省注〗曹王明,太宗之子。〕
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既代郭子儀,邠府宿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懷光右,皆怏怏不服。懷光發兵防秋,屯長武城,軍期進退,不時應令。監軍翟文秀勸懷光奏令宿衛,懷光遣之,既離營,使人追捕,誣以它罪,且曰:「黃萯之敗,〔〖胡三省注〗黃萯敗事見二百二十四卷九年。萯,音倍。〕職爾之由!」盡殺之。
【譯文】
當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治理政務,很有成績,湖南觀察使辛京杲妒忌他,便以刑法陷害,使他被貶爲潮州刺史。當時,楊炎正在道州,知道李皋是無辜的。及至楊炎入朝出任宰相,再次提升李皋爲衡州刺史。當初,李皋遇到誣陷,正在經受審訊,他考慮到太妃年老,將會受驚而悲傷,所以,他出門時穿上囚服去受審,回家後便穿上朝服,手執笏板,衣垂魚袋。李皋即將被貶到潮州,他卻以升遷向太妃報喜。至此,李皋才跪在太妃面前認錯,並以實情相告。李皋是李明的玄孫。
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替代了郭子儀的職務以後,邠府的宿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因功勞聲名素來在李懷光之上,都鬱鬱不樂,心中不服。李懷光派兵防禦吐蕃,在長武城屯駐,諸將對李懷光規定的軍隊進駐與退防的時間,都不按時應命。監軍翟文秀勸說李懷光上奏朝廷,讓諸將回朝執行宿衛任務。諸將離開軍營後,李懷光派人追捕諸將,誣衊諸將犯了別的罪過,而且說:「渾瑊在黃萯之地戰敗,都是因爲你們的原故!」於是將諸將全部殺掉。
【原文】
九月,甲戌,改淮西爲淮寧。
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在蜀十餘年,〔〖胡三省注〗永泰元年,崔旰入成都,至是,十四年矣。〕恃地險兵強,恣爲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詔王閤羅鳳卒,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冬,十月,丁酉朔,吐蕃與南詔合兵十萬,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胡三省注〗文州,漢陰平之地,隋爲曲水縣,義寧三年,分武都之曲水、正西、長松置文州。扶州,古鄧至地,後周天和中,置扶州。舊本置龍涸防,與陰平接界。蓋吐翻出扶、文,南詔出黎、雅也。〕一出黎、雅,〔〖胡三省注〗黎州之地,漢屬越嶲郡界,隋置漢源縣,武后大足元年置黎州。黎州,漢沈黎縣;雅州,漢嚴道縣;境相接也。《考異》曰:《建中實錄》、裴垍《德宗實錄》,此月吐蕃三道入寇,皆在梁、益之境。而來年四月,乃云:「去冬吐蕃三道來侵:一自靈武,一自山南,一自蜀。」又云:「贊普謂韋倫曰:『今靈武之師,聞命輟矣,而山南已入扶、文,蜀師已趣灌口,追且不及。 』」與此自相違。今不取。〕曰:「吾欲取蜀以爲東府。」崔寧在京師,所留諸將不能御,虜連陷州、縣,刺史棄城走,士民竄匿山谷。上憂之,趣寧歸鎮。寧已辭,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寧雖入朝,全師尚守其後,貢賦不入,與無蜀同。且寧本與諸將等夷,因亂得位,威令不行。今雖遣之,必恐無功;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願陛下熟察。」上曰:「然則奈何?」對曰:「請留寧,發朱泚所領范陽戍兵數千人,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因而得內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使千里沃壤復爲國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寧。
初,馬璘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衛,爲右神策都將。上髮禁兵四千人,使晟將之,發邠、隴、范陽兵五千,〔〖胡三省注〗邠、隴,邠寧、隴右二鎮之兵也。〕使金吾大將軍安邑曲環將之,以救蜀。〔〖胡三省注〗史炤曰:曲,姓也。漢有代郡太守曲謙。〕東川出軍,自江油趣白壩,〔〖胡三省注〗江油,漢、魏爲無人之地,晉始置平武縣,隋改爲江油縣,帶龍州。利州管下景谷縣西北有白垻鎮城。垻,必駕翻。蜀人謂平川爲垻。〕與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范陽兵追及於七盤,〔〖胡三省注〗七盤縣,屬巴州,武后久視元年置。〕又破之,遂克維、茂二州。李晟追擊於大度河外,〔〖胡三省注〗大渡河,在雅州盧山縣。《寰宇記》:大渡河,自吐蕃界經雅州諸部落,至黎州東界,流入通望界,於黎州,爲南邊要害之地。〕又破之。吐蕃、南詔饑寒隕於崖谷死者八九萬人。吐蕃悔怒,殺誘導使之來者。異牟尋懼,築苴哶城,〔〖胡三省注〗自瀘州南渡瀘水六百五十里,至羊苴哶城。舊史:陽苴哶城,南去大和十餘里,東北至成都二千四百里,去雲南城三百里。誘,羊久翻。哶,莫者翻,又徐婢翻。史炤曰:苴,音酢,又徐嗟切。哶,音養,又彌嗟切。薛能《聞官軍破吉浪》詩:「越嶲通遊客,苴哶鬧聚蚊。」又《西縣塗中》:「野色生肥羊,鄉儀搗散茶。梯航經杜宇,烽火徹苴哶。」。〕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爲日東王。
【譯文】
九月,甲戌(初七),朝廷將淮西改稱爲淮寧。
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來到蜀地十餘年,仗著地勢險要,兵力強盛,肆意驕奢淫逸,朝廷感到憂慮,但又無法換掉他。至此,崔寧入朝,德宗加封他爲司空,兼任山陵使。
南詔王閤羅鳳去世,他的兒子鳳迦異又死在他的前頭,他的孫子異牟尋即位爲王。冬季,十月,丁酉朔(初一),吐蕃與南詔合兵共十萬人,分三道入侵,一支軍隊從茂州出發,一支軍隊從扶州和文州出發,一支軍隊從黎州和雅州出發。他們聲稱:「我們打算拿下蜀地,作爲我們東部的府。」當時,崔寧正在京城,他所留下的各個將領不能抵禦敵軍的進攻。敵軍接連攻陷了一些州縣,刺史丟下守城逃跑,百姓逃避到山谷之中。德宗憂心忡忡,催促崔寧回西川。崔寧向德宗辭行以後,楊炎對德宗說:「蜀地物產富饒,崔寧占據此地,朝廷等於失掉了自己的外府,至今已有十四年了。崔寧雖然入朝了,但西川的整個軍隊還在他背後支撐著,他們不向朝廷交納貢賦,這與朝廷失去蜀地是一樣的。況且,崔寧本來與西川諸將是同一等輩,乘著變亂而得到節度使的地位,威望不高,命令難行。現在,即使派他回去,恐怕也是無所建樹的。倘若他取得成功,從道義上說,蜀地便是不可強奪的了。這就是說,蜀地戰敗,朝廷固然失去了它,蜀地取勝,朝廷還是不能得到它。希望陛下仔細考察。」德宗說:「既然如此,那怎麼辦才好呢?」楊炎回答:「請陛下將崔寧留在京城,另派朱泚所統領的范陽兵數千人,其間摻入禁軍,前去進擊敵軍,還擔心不能取勝嗎!藉此而得以將禁軍置於西川軍的心腹之中,蜀將必定不敢妄動,再任命別人爲西川統帥,使蜀地的千里沃野重新爲朝廷所有,這是使國家因蒙受一些較小的損害,而收取了較大的好處啊。」德宗說:「好。」於是將崔寧留在京城。
當初,馬璘妒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的功績與聲名,派遣李晟入朝宿衛,李晟擔任了右神策軍都將的職務。德宗派出禁軍四千人,讓李晟率領;又派出邠州、隴州、范陽兵五千人,讓金吾大將軍安邑人曲環率領,以此二軍前去救蜀。東川也派出軍隊,從江油挺進白壩,與山南節度使的軍隊合擊吐蕃和南詔,並且打敗了他們。范陽兵在七盤縣追上了吐蕃和南詔的軍隊,再次打敗了他們,並攻克了維州和茂州。李晟軍在大渡河外追擊敵軍,又打敗了他們。吐蕃和南詔的士兵因飢餓寒冷和墜落荒崖野谷死去的有八九萬人。吐蕃人既後悔,又惱怒,殺掉了誘導他們前來入侵的人。異牟尋恐懼,修築了苴咩城,連綿達十五里,徙居到那裡。吐蕃封異牟尋爲日東王。
【原文】
上用法嚴,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儀之隸人潛殺羊,載以入城,〔〖胡三省注〗隸人,仆隸之屬。〕右金吾將軍裴諝奏之。或謂諝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獨不爲之地乎?」諝曰:「此乃吾所以爲之地也。郭公勛高望重,上新即位,以爲羣臣附之者衆,〔〖胡三省注〗德宗之猜忌,裴諝於其初政已窺見之。諝,私呂翻。〕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威權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於元陵,〔〖胡三省注〗元陵,在京兆富平縣西北二十五里檀山。〕廟號代宗。將發引,上送之,見轀輬車不當馳道,稍指丁未之間,〔〖胡三省注〗轀,音溫。輬,音涼。《考異》曰:按車指丁未之間,則行出道外矣。蓋出門,欲斜就道西,不當道中間行耳。〕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沖也。」上哭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乎!」命改轅直午而行。肅宗、代宗皆喜陰陽鬼神,事無大小,必謀之卜祝,故王嶼、黎幹皆以左道得進。上雅不之信,〔〖胡三省注〗璵,音余。雅,素也。〕山陵但取七月之期,〔〖胡三省注〗《禮》:天子七月而葬。〕事集而發,不復擇日。
【譯文】
德宗執法嚴厲,百官無不震驚恐懼。由於代宗入葬的日期已經臨近,禁止人們屠牲宰畜。郭子儀的僕從暗中殺了一隻羊,裝在車上,運到城中,右金吾將軍裴諝將此事上奏。有人對裴諝說:「郭公對國家有再造之功,你偏偏不肯爲他留些餘地嗎?」裴諝回答:「我這樣做,正是要爲郭公留出餘地來啊。郭公勳業高,聲望重,皇上剛剛即位,認爲羣臣中依附郭公的人很多,我故意揭發郭公的一個小小過失,以此表明郭公的威望和權力都是不足畏懼的。這樣做,上可以尊崇皇上,下可以安定大臣,不也是可以的嗎!」
己酉(十三日),將睿文孝武皇帝葬於元陵,廟號代宗。在將要出殯的時候,德宗親自把靈車送了出來,看到靈車不是在道路中間行走,而是稍微偏向道路外邊,便詢問此中的原故。主管部門答說:「陛下本命在午,指向正中,所以不敢沖犯。」德宗哭著說:「哪有委屈靈車來謀求自身好處的呢!」於是命令靈車改向,對著午方即在道路中間行進。肅宗和代宗都喜好陰陽鬼神,無論事情大小,必定要求占問卜,所以王嶼和黎幹都是靠著左道得以升官的。德宗素來不相信這一套,代宗入葬山陵的日期只依禮法定在七月期滿之時,諸事準備停當便出殯下葬,不再選擇日期。
【原文】
十一月,丁丑,以晉州刺史韓滉爲蘇州刺史、浙江東、西觀察使。
喬琳衰老耳聵,上或時訪問,應對失次,所謀議復疏闊。壬午,以琳爲工部尚書,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胡三省注〗喬琳,涉所薦也。〕
楊炎既留崔寧,二人由是交惡。炎托以北邊須大臣鎮撫,癸巳,以京畿觀察使崔寧爲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坊州。以荊南節度使張延賞爲西川節度使。又以靈鹽節度都虞候醴泉杜希全知靈、鹽州留後;代州刺史張光晟知單于、振武等城、綏、銀、麟、勝州留後;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州留後。時寧既出鎮,不當更置留後,炎欲奪寧權,且窺其所爲,令三人皆得自奏事,仍諷之使伺寧過失。〔〖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初,寧代喬琳爲御史大夫、平章事,寧以爲選擇御史當出大夫,不謀及宰相,乃奏請以李衡、於結等數人爲御史。楊炎大怒,其狀遂寢。炎又數讒毀劉晏,寧又救解之,因此大怒。其年十月,南蠻大至,上遣寧還鎮。炎懼怨己,入蜀難制,奏止之。」按寧爲御史大夫,在吐蕃、南蠻寇蜀後。舊傳恐誤。〕
【譯文】
十一月,丁丑(十一日),德宗任命晉州刺史韓滉爲蘇州刺史、浙江東西觀察使。
喬琳年老體衰,耳朵不好使,德宗有時候徵詢他的意見,他的回答有失條理,所謀劃計議的內容又很疏陋迂闊。壬午(十六日),德宗任命喬琳爲工部尚書,免去同平章事。德宗自此和張涉也疏遠了。
楊炎把崔寧留在京城以後,兩人的關係自此便惡化起來。楊炎托稱北部邊防需要大臣鎮守撫慰,癸巳(二十七日),德宗任命京畿觀察使崔寧爲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守坊州。任命荊南節度使張延賞爲西川節度使。又任命靈鹽節度都虞候醴泉人杜希全知靈、鹽二州留後,任命代州刺史張光晟知單于、振武等城及綏、銀、麟、勝各州留後,任命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三州留後。當時,崔寧已經出鎮,不應當再設置留後,楊炎打算削奪崔寧的權力,並且暗中察看他的活動,便令杜希全等三人都可以特別奏事,同時暗示他們伺察崔寧的過失。
【原文】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誦爲皇太子。
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胡三省注〗唐制:太府掌廩藏、財貨出納、比部掌句會。蜀注曰:唐制:天上財賦皆納於左藏,太府四時以數聞,尚書比部覆校其出入。〕及第五琦爲度支、鹽鐵使,時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制,乃奏盡貯於大盈內庫,〔〖胡三省注〗百寶大盈庫,始於玄宗朝,詳見二百二十八卷德宗建中四年十月注。〕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爲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賦爲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校其贏縮,殆二十年。宦官領其事者三百餘員,皆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幾何,量數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後可以爲政。」上即日下詔:「凡財賦皆歸左藏,一用舊式,歲於數中擇精好者三、五千匹,進入大盈。」〔〖胡三省注〗《考異》曰:《德宗《實錄》作「三、五十萬匹」,今從《建中實錄》。〕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丙寅晦,日有食之。
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爲盜,上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胡三省注〗唐都官郎,掌俘隸簿錄、給衣糧、醫藥而理其訴冤。〕辭行,上問以爲政之要,對曰:「爲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爲理。」上曰:「朕比以下詔求賢,〔〖胡三省注〗比,毗至翻,近也。「以」,當作「已」。〕又遣使臣廣加搜訪,庶幾可以爲理乎!」對曰:「下詔所求及使者所薦,惟得文詞幹進之士耳,安有有道賢人肯隨牒舉選乎!」上悅。
崔祐甫有疾,上令肩輿入中書,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咨決。
【譯文】
十二月,乙卯(十九日),德宗冊立宣王李誦爲皇太子。
根據原有的制度,全國的錢帛都收歸左藏貯存,由太府按季節上報錢帛數額,由比部覆核錢帛的收支情況。及至第五琦擔任度支、鹽鐵使,當時京城中的豪帥很多,索取賞賜毫無節制,第五琦不能制止,便上奏將左藏錢帛悉數貯存於大盈內庫,並讓宦官管理,皇上也認爲如此取用方便,所以貯存的錢帛長期不能再由內庫搬出。從此,國家的財賦收入成了皇上的私人儲藏,主管部門不能得知數量多少,無法核查盈虧情況,幾乎達二十年之久。掌管內庫的宦官有三百餘人,都在蠶食內庫的財富,其勢力盤根錯節,牢固不可動搖。楊炎在德宗面前叩頭說:「財賦是國家的根本,百姓的命脈,國家的盛衰安危,無不與財賦相關。所以,以前各朝都以重臣掌管財賦,即便如此,有時還會有財賦損耗,管理混亂的情況發生。現在,專門讓宦官掌握財賦的收支盈虧,大臣都無法知道,朝政的蛀蝕敗壞,沒有比這更爲嚴重的了。請將全國的財賦搬出內庫,以便交還給主管部門管理。推算好宮中每年需用多少,悉數進上,決不敢有所缺少。能夠這樣,此後才能辦好朝政。」德宗當日頒下詔書:「一切財賦都交還左藏,完全採用原有的法式,每年在財賦數額內挑選出精良的布帛三五千匹,進獻到大盈內庫。」楊炎只用一席話便改變了皇上的主意,議事的人們都稱讚他。
丙寅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湖南賊寇首領王國良依山爲盜,德宗派遣都官員外郎關播前去招撫。辭行之際,德宗和關播詢問辦好政事的關鍵,關播回答道:「辦好政事的根本,在於陛下必須尋找有道賢人,並與他們一齊治理國家。」德宗說:「我近來已經頒下詔書,尋求賢才,還派出使者,多方面地搜羅尋訪,這大概可以使國家政治修明了吧!」關播回答說:「下詔尋求和使者薦舉,只能得到一些憑著文詞追求仕祿的人物罷了,有道賢人哪裡會隨著一紙公文而被推舉、先拔出來呢!」德宗聞此大悅。
崔祐甫身患疾病,德宗讓他坐著肩輿到中書省。有時,崔祐甫正在家中休假,發生了重大的事情,德宗便命中使到崔祐甫家中諮詢,然後做出決定。
【原文】
◎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胡三省注〗諱適,代宗長子也。《諡法》:諫爭不威曰德,言不威拒 諫也;執義揚善曰;德,言稱人之善也。〕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元年(庚申 公元780年)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羣臣上尊號曰聖神文武皇帝;赦天下。始用楊炎議,命黜陟使與觀察使、刺史「約百姓丁產,定等級,改作兩稅法。〔〖胡三省注〗楊炎作「兩稅法」,夏輸無過六月,秋輸無過十一月,視大曆十四年墾田數爲定。〕比來新舊征科色目,一切罷之;〔〖胡三省注〗比,毗至翻。比來,猶雲近來也。〕二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多非其實。及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准。賦斂之司增數而莫相統攝,各隨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紀極。民富者丁多,率爲官、爲僧以免課役,而貧者丁多,無所伏匿,故上戶優而下戶勞。吏因緣蠶食,民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爲浮戶,其土著百無四五。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爲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爲差;〔〖胡三省注〗州、縣有主戶、客戶。天寶三載,令民十八以上爲中男,三十三以上成丁。〕爲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均,無僥利。〔〖胡三省注〗言居行皆無僥倖之利也。〕居人之稅,秋、夏兩征之。其租、庸、調雜徭悉省,皆總統於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初,左僕射劉晏爲吏部尚書,楊炎爲侍郎,不相悅。元載之死,晏有力焉。〔〖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代宗大曆十三年。〕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權,衆頗疾之,多上言轉運使可罷;又有風言晏嘗密表勸代宗立獨孤妃爲皇后者。〔〖胡三省注〗風言,謂得於風聞而言之者也。〕楊炎爲宰相,欲爲元載報仇,因爲上流涕言:「晏與黎幹、劉忠翼同謀,〔〖胡三省注〗干、忠翼死於大曆十四年,事見上卷。〕臣爲宰相不能討,罪當萬死!」崔祐甫言:「茲事暖昧,陛下已曠然大赦,不當復究尋虛語。」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今宜復舊。」上從之。甲子,詔天下錢穀皆歸金部、倉部,〔〖胡三省注〗《唐志》:金部掌天下庫藏出納之數,京市、互市、和市、宮市、交易之事。倉部掌天下庫儲,出納、租稅、祿糧、倉廩之事。〕罷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胡三省注〗《考異》曰:《建中實錄》曰:「初,大曆中,上居東宮,貞懿皇后方爲妃,有寵,生韓王回。帝又鍾愛,故閹官劉清潭、京兆尹黎干與左右嬖倖欲立貞懿爲皇后,且言韓王所居獲黃蛇,以爲符,動搖儲宮,而晏附其謀,冀立殊效,圖爲宰輔。時宰臣元載獨保護上,以爲最長而賢,且嘗有功,義不當移。王縉亦謂人曰:『黠者也。今所圖無乃過黠乎!』後其議漸定。貞懿卒不立。上憾之。至是,以晏大臣而附邪爲奸,不去將爲亂。託陳奏不實,謫爲忠州刺史。」沈既濟、楊炎所薦,蓋附炎爲說。今從傳。〕
【譯文】
◎ 唐德宗·一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元年(庚申 公元780年)
春季,正月,丁卯朔(初一),更改年號。羣臣爲德宗進獻尊號,稱作聖神文武皇帝。大赦天下。德宗開始採用楊炎的建議,命令黜陟使和觀察使、刺史「估量百姓的人丁財產,定出等級,改變舊稅法,實行兩稅法。將近年來原有和新增的各項徵收名目一律取消。在兩稅以外,就是向百姓再收斂一個銅錢,便以違法論處。」
在唐朝的初期,徵收賦稅的辦法稱作租、庸、調,有田土便要交租,有人丁便要服庸,有戶口便要納調。在玄宗當政末期,戶籍逐漸遭到破壞,大多已經與實際不符。到了至德年間,戰事四起,到處徵收賦斂,逼迫催促,再也沒有一定的標準。徵收部門增加了,可是互相沒有隸屬關係而是各自隨意增加課稅,巧立名目,新老名目相互重複,毫無限度。富足人家人丁多,大抵作官當僧人得以免除賦役;而貧困人家人丁多,全無隱瞞逃避的去處,所以上等戶優遊而下等戶勞瘁。徵稅的吏員又乘機侵吞,百姓十天輸賦一月送稅,經受不了如此困窘,大抵都逃亡流徙成爲浮戶,那些留下來的本地百姓,不足百分之四五。至此,楊炎建議實行兩稅法:首先計算州縣每年所需費用和上交朝廷的數額,並以此數額向百姓徵稅,通過對支出的估量來制定收入的數額。無論主戶、客戶,都按現在的居地制訂簿冊;無論成丁、中男,都按貧富狀況劃為等級;流動經商的人,在所居州縣納稅三十分之一,使他們與定居民戶一同納稅,不能僥倖獲利。定居百姓的賦稅,在秋天和夏天兩次徵收。那些租、庸、調以及雜徭等全部省去,整個徵稅事務由度支統一掌管。德宗採納了楊炎的建議,於是頒布赦文,命令實施。
當初,左僕射劉晏擔任吏部尚書,楊炎擔任侍郎,兩不悅服。元載被殺,劉晏起了很大的作用。及至德宗即位以後,劉晏長期執掌財利的權柄,衆人頗爲妒忌他,多上言稱轉運使一職應當罷去,又有流言說劉晏曾經祕密上表勸說代宗冊立獨孤妃爲皇后。楊炎出任宰相以後,打算爲元載報仇,因而在德宗面前流著眼淚說:「劉晏與黎幹和劉忠翼同謀,我作爲宰相,不能聲討他,真是罪該萬死。」崔祐甫說:「這件事並未搞清楚,既然陛下已經以廣闊的襟懷實行了大赦,就不應該再來追究這些不實之辭。」於是楊炎又提出建議:「尚書省是國家大政的根本,近來設置諸使職,分掉和侵奪了尚書省的權力,現在應當恢復原有的制度。」德宗聽從了楊炎的建議。甲子(疑誤),詔令全國錢穀都要交給金部、倉部管理,免除了劉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職。
【原文】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胡三省注〗黜陟使,始置於太宗貞觀八年。〕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胡三省注〗《考異》曰:《建中實錄》,黜陟使十一人,而無名。德宗《實錄》有十人名,而無河北道及經綸名。蓋脫誤也。〕不曉時務,聞悅軍七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悅陽順命,如符罷之。既而集應罷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爲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衆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於是軍士皆德悅而怨朝廷。〔〖胡三省注〗爲田悅連諸鎮之兵以拒命張本。〕
崔祐甫以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仇爲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胡三省注〗元載策見二百二十四卷代宗大曆八年。〕又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胡三省注〗陵陽渠,在豐州九原縣。〕上遣中使詣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訪以利害,秀實以爲:「今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炎怒,以爲沮已,征秀實爲司農卿。丁未,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使移軍原州,以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爲別駕。〔〖胡三省注〗爲劉文喜以涇州拒命張本。〕京兆尹嚴郢奏:「案朔方五城,舊屯沃饒之地,自喪亂以來,人功不及,因致荒廢,十不耕一。若力可墾闢,不俟浚渠。今發兩京、關輔人於豐州浚渠營田,計所得不補所費,而關輔之人不免流散,是虛畿甸而無益軍儲也。」疏奏,不報。既而陵陽渠竟不成,棄之。
上用楊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實,己酉,貶劉晏爲忠州刺史。〔〖胡三省注〗舊志:忠州,京師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
【譯文】
二月,丙申朔(初一),德宗命令黜陟使十一人分道巡查全國。在此之前,魏博節度使田悅事奉朝廷還算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通曉時務,聽說田悅軍有七萬人,便發下軍符,要求裁減四萬人,命他們解甲歸農。田悅佯裝從命,按軍符減員。不久,田悅召集應當裁減的士兵,激怒他們說:「你們長期在軍中,都有父母、妻子、兒女,現在一下子被黜陟使裁減了,你們拿什麼來養活自己呢!」大家放聲大哭起來。田悅於是拿出家財,分給士兵,讓他們都回到軍中。由此,士兵都感謝田悅的恩德而怨恨朝廷。
崔祐甫因爲身染疾病,多不管事,楊炎獨攬朝廷大權,專門去做報恩復仇的事情。他上奏採用元載生前留下的計劃築原州城,又打算徵發長安、洛陽和關內的丁夫疏浚豐州陵陽渠,以便興辦屯田。德宗派遣中使來到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處,詢問此舉利弊如何,段秀實認爲:「現在邊疆防禦還很空虛,不適宜興辦事功,召引敵人。」楊炎大怒,認爲這是有意阻止自己,便徵召段秀實擔任司農卿。丁未(十二日),德宗讓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任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並讓他移軍原州駐紮,又任命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爲別駕。京兆尹嚴郢奏稱:「據悉,朔方五城過去本是肥沃豐饒的土地,自從國家遭受變亂以來,由於無暇投入人力,因而導致土地荒廢,耕種的不足十分之一。如果有人力再將這裡開墾出來,則不必等待疏通陵陽渠。現在徵發長安、洛陽、關輔百姓到豐州疏浚渠道,經營屯田,算起來,所得到的不足以補償所耗費的,而且關輔百姓不免流亡離散。這樣做,是使京城轄區空虛,而對軍事儲備卻毫無補益。」此疏奏上,德宗不予答覆。後來,陵陽渠到底沒能修成,將它廢棄了。
德宗採納楊炎的主意,藉口上奏的事情與實際不符,己酉(十四日),將劉晏貶爲忠州刺史。
【原文】
癸丑,以澤潞留後李抱真爲節度使。〔〖胡三省注〗爲李以澤潞爲國藩翰張本。〕
楊炎欲城原州以復秦、原,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詔下涇州爲城具,〔〖胡三省注〗爲築城之具也。〕涇之將士怒曰:「吾屬爲國家西門之屏,十餘年矣。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涇州,〔〖胡三省注〗徙涇州見二百二十四卷大曆三年。〕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胡三省注〗先棄原州不守,故云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李懷光始爲邠寧帥,即誅溫儒雅等,〔〖胡三省注〗事見大曆十四年。〕軍令嚴峻。及兼涇原,諸將皆懼,曰:「彼五將何罪而爲戮?〔〖胡三省注〗五將,即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今又來此,吾屬能無憂乎!」劉文喜因衆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上疏復求段秀實爲帥,不則朱泚。癸亥,以朱泚兼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代懷光。
【譯文】
癸丑(十八日),德宗任命澤潞留後李抱真爲該鎮節度使。
楊炎打算修築原州城,以便恢復秦州和原州,命令李懷光在前面監督施工,朱泚和崔寧各帶領一萬人分布兩側,在後護衛。有詔書命令涇州將士準備築城的工具,涇州將士憤怒地說:「我輩充當國家西大門的屏障,已經有十多年了。一開始,我輩屯駐邠州,才將農桑各業經營起來,可以定居下來了,便又移軍屯駐涇州,披荊斬棘,建立軍府;在涇州還沒有把座位坐暖,又被丟到塞外。我輩到底犯了什麼罪,以至非要遭受如此對待呢!」李懷光剛剛當上邠寧節帥,便殺掉了溫儒雅等人,軍令十分嚴厲。及至李懷光兼任涇原節帥,各個將領都很恐懼,他們說:「那五位將領到底犯了什麼罪,而要遭受殺戮?現在,李懷光又來到涇州,我輩怎能不憂慮呢!」劉文喜乘大家心中不安,占據了涇州,不服從詔命,還上疏要求再派段秀實來當涇州節帥,如果不能派段秀實來,便派朱泚來。癸亥(二十八日),德宗任命朱泚兼任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替代李懷光。
【原文】
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受前湖南觀察使辛京杲金,事覺;上怒,欲置於法。時李忠臣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言於上曰:「陛下貴爲天子,而先生以乏財犯法,以臣愚觀之,非先生之過也。」〔〖胡三省注〗張涉先侍讀東宮,故李忠臣言以爲先生。〕上意解,辛未,放涉歸田裡。辛京杲以私忿杖殺部曲,有司奏京杲罪當死,上將從之。李忠臣曰:「京杲當死久矣!」上問其故。忠臣曰:「京杲諸父兄弟皆戰死,獨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爲當死久矣。」上憫然,左遷京杲諸王傅。忠臣乘機救人,多此類。
楊炎罷度支、轉運使,命金部、倉部代之。既而省職久廢,〔〖胡三省注〗謂尚書省諸司失其職已久。〕耳目不相接,莫能振舉,天下錢穀無所總領。癸巳,復以諫議大夫韓洄爲戶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萬年杜佑權江、淮水陸轉運使,皆如舊制。〔〖胡三省注〗諸杜居城南,時號「城南韋、杜,去天尺五。」戶貫則萬年。〕
劉文喜又不受詔,欲自邀旌節;夏,四月,乙未朔,據涇州叛,遣其子質於吐蕃以求援。上命朱泚、李懷光討之,又命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二千助之。
吐蕃始聞韋倫歸其俘,〔〖胡三省注〗帝初即位,欲以德懷吐蕃,遣倫歸代宗朝所獲之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還部落,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英威聖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倫。贊普即發使隨倫入貢,且致賻贈。〔〖胡三省注〗致代宗之賻贈也。〕癸卯,至京師,上禮接之。既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胡三省注〗又悉歸劍南所獲之俘。《考異》曰:《建中實錄》曰:「及境,境上守陴者焚樓櫓、棄城壁而去。初,吐蕃既得河、湟之地,土宇日廣,守兵勞弊,以國家始因用胡爲邊將而致禍,故得河、隴之士約五十萬人,以爲非族類也,無賢愚,莫敢任者,悉以爲婢僕,故其人苦之。及見倫歸國,皆毛裘蓬首,窺覷牆隙,或搥心隕泣,,或東向拜舞,及密通章疏,言蕃之虛實,望王師之至若歲焉。君子曰,惜乎,人心之可乘也。若逾代之後,斯人既沒,後生安於所習,難秋哉!」此恐沈既濟之溢美,且欲附楊炎復河、隴之說耳。今不取。〕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於常賦之外競爲貢獻,貢獻多者則悅之。武將、奸吏,緣此侵漁下民。〔〖胡三省注〗自代宗迄於五代,正、至端午、降誕,州府皆有貢獻,謂之四節進奉。〕癸丑,上生日,〔〖胡三省注〗上生於天寶元年四月十九日,抔置節名。〕四方貢獻皆不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縑三萬匹,上悉歸之度支以代租賦。
【譯文】
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收受前湖南觀察使辛京杲錢財的事情被發覺,德宗很生氣,準備依法懲辦。李忠臣身爲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向德宗進言說:「陛下貴爲天子,然而,天子的老師卻因爲缺少錢財而犯法,依我愚見,這並不是老師的過錯啊。」德宗的態度緩和下來。辛未(初六),將張涉罷免還鄉。辛京杲因私忿用杖打死部曲,有關部門奏稱辛京杲犯了死罪,德宗打算按有關部門的意見辦。李忠臣說:「辛京杲早就該死了。」德宗問他此話怎講,李忠臣說:「辛京杲的父親和兄弟都戰死了,只有辛京杲至今還活著,所以我認爲辛京杲早就該死了。」德宗心懷憐恤之情,將辛京杲降職爲諸王師傅。李忠臣利用時機,挽救人命,大多如此。
楊炎罷除了度支、轉運使,命金部、倉部來代替。不久,由於尚書省各部門的職任久已荒廢,部門之間不通聲氣,未能把事辦好,無法將全國的錢糧統一掌管起來,癸巳(二十八日),德宗再次任命諫議大夫韓洄爲戶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萬年人杜佑暫時代理江、淮水陸轉運使,都和原來的制度一樣。
劉文喜又不服從詔命,準備自求節度使的旌節。夏季,四月,乙未朔(初一),他占據涇州叛亂,打發他的兒子到吐蕃爲人質,以求援助。德宗命令朱泚、李懷光前去討伐他,還命令神策軍使張巨濟帶領禁軍二千人前往協助。
吐蕃人最初聽說韋倫將俘虜送回來時,並不相信。及至被俘者回到吐蕃,各自返還部落,聲稱「新皇上將宮女釋放出宮,將禽獸放生,他的英風威聲和聖明仁德,真是遍及中原。」吐蕃人聽了很高興,便打掃道路,迎接韋倫。吐蕃贊普立即派出使者,跟隨韋倫入朝進貢,並且贈送助辦喪事的物品。癸卯(九月),吐蕃使者來到京城,德宗按照禮節接待了他。不久,蜀地的將領向上建言:「吐蕃人豺狼成性,我方捉獲的俘虜不應放還。」德宗說:「戎狄侵犯邊疆,我們便打擊他們;他們服從朝廷,我們便歸還俘虜。打擊他們,是爲了顯示朝廷的威嚴;歸還俘虜,是顯示朝廷的信義。假如不能將威嚴和信義樹立起來,又怎能安撫邊遠各族呢!」德宗命令將吐蕃俘虜悉數放還。
代宗在位時期,每當大年初一、冬至、端午、皇上的生日,州府長官爭著在定額賦稅之外爭著向朝廷進貢,進貢多的,便能得到皇上的歡心,武將和姦滑的官吏便藉此侵吞百姓的財物。癸丑(十九日),是德宗的生日,德宗對各地進貢概不接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細絹三萬匹,德宗悉數撥歸度支,以此代替兩處應納的租稅。
【原文】
五月,戊辰,以韋倫爲太常卿。乙酉,復遣倫使吐蕃。倫請上自爲載書,與吐蕃盟。楊炎以爲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爲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
朱泚等圍劉文喜於涇州,杜其出入,而閉壁不與戰,久之不拔。天方旱,徵發饋運,內外騷然,朝臣上書請赦文喜以蘇疲人者,不可勝紀。上皆不聽,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海賓言於上曰:「臣乃陛下籓邸部曲,〔〖胡三省注〗帝初以雍王爲天下兵馬元帥,討史朝義,凡在行營,皆部曲也。〕豈肯附叛人,必爲陛下梟其首以獻。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胡三省注〗孔子之言。〕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使海賓歸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減御膳以給軍士,城中將士當受春服者,賜予如故。於是衆知上意不可移。時吐蕃方睦於唐,不爲發兵,城中勢窮。庚寅,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胡三省注〗《考異》曰:《邠志》曰:「詔李懷光、朱泚並軍誅之,師圍涇城,數月不拔。文喜使其子求救於吐蕃。蕃衆將至,二將議退軍以避之。都游弈使韓游瑰爭之曰:『西戎若來,涇衆必變,義不爲文喜沒身於戎虜。』秋七月,西蕃游騎登高,麾涇人。涇人果曰:『始吾爲文喜求節度耳,王師致討,困則歸之,安能赤土塗面爲異方之人乎!』劉海賓因之殺文喜,以衆降泚。泚無所戮,涇人德之,萌泚之亂亦自此始。」按是時吐蕃通好,無入援文喜事。又《實錄》此月涇州平,而《邠志》雲七月西蕃至,皆相違。今從《建中實錄》。〕而原州竟不果城。
自上即位,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會涇州捷奏至,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正己益懼。
【譯文】
五月,戊辰(初五),德宗任命韋倫爲太常卿。乙酉(二十二日),再次派遣韋倫出使吐蕃。韋倫請求德宗親自撰寫盟書,與吐蕃結盟。楊炎認爲德宗與吐蕃贊普地位不對等,請求同郭子儀等人撰寫盟書上報德宗,再由德宗批准,德宗聽從了他的建議。
朱泚等將劉文喜包圍在涇州,堵塞了涇州出入的通道,但又關閉營壘,不與劉文喜交戰,長時間不能攻克涇州。當時正值天旱,徵發糧草,輸送給養,使得朝野內外騷動不安,朝中諸臣上書請求赦免劉文喜,以便使疲乏困頓的百姓得到休息的,多得難以記載。德宗全不聽從,他說:「連個小小的忤逆之臣都不能剷除,還拿什麼來號令全國!」劉文喜讓部將劉海賓入朝上奏。劉海賓對德宗說:「我是陛下在藩邸時的部曲,怎肯依附叛逆之臣,我一定要爲陛下將劉文喜斬首示衆,並獻給朝廷。但是,劉文喜現在所希求的,不過是當節度使而已,希望陛下暫時滿足他,劉文喜必然會懈怠,這樣,我的計謀便能夠實施了。」德宗說:「爵號與車服不能隨便借給人,你能立刻效命固然很好,節度使一職,他不能得到。」德宗讓劉海賓回去將此意告訴劉文喜,而對劉文喜的進攻也仍在繼續。德宗自減進食,供給士兵,城中應當得到春天服裝的將士,也都象過去一樣賜給。由此,大家才知道皇帝對劉文喜的態度是不可動搖的。當時,吐蕃才與唐朝交好,不肯爲劉文喜派兵,涇州城中形勢窘困。庚寅(二十七日),劉海賓與諸將一起殺死劉文喜,並將他的頭顱傳送京城,而原州城終究沒能修成。
自從德宗即位以來,李正己內心感到不安。他派遣參佐入朝奏事,適值涇州捷報奏到朝廷,德宗便讓李正己的參佐觀看了劉文喜的人頭,然後讓他回去。李正己越發恐懼。
【原文】
六月,甲午朔,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薨。
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辛丑,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云:「道茂待詔翰林,建中初,神策修奉天城,道茂請高其垣牆,大爲制度。德宗不之省。及朱泚之亂,帝蒼猝出幸,至奉天,方思道茂之言時道茂已迕,命祭之。」今從《實錄》及崔庭光《幸奉天錄》。〕
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衆志專一,勁健無敵。及有功於唐,〔〖胡三省注〗謂平安、史也。〕唐賜遺甚厚,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築宮殿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爲之虛耗,而虜俗亦壞。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里驕不爲禮。九姓胡附回紇者,說登里以中國富饒,今乘喪伐之,可有大利。〔〖胡三省注〗《考異》曰:既雲乘喪入寇,當在去年。今因源休冊命,追敘之耳。〕登里從之,欲舉國入寇。其相頓莫賀達干,登里之從父兄也,諫曰:「唐,大國也,無負於我,吾前年侵太原,獲羊馬數萬,可謂大捷,而道遠糧乏,比歸,士卒多徒行者。〔〖胡三省注〗比,必利翻,及也。道遠糧乏,士卒殺馬食之,故多徒行。〕今舉國深入,萬一不捷,將安歸乎!」登里不聽。頓莫賀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舉兵擊殺之,並九姓胡二千人,自立爲合骨咄祿毗伽可汗,遣其臣聿達干與梁文秀俱入見,願爲籓臣,垂髮不翦,以待冊命。乙卯,命京兆少尹臨漳源休冊頓莫賀爲武義成功可汗。〔〖胡三省注〗臨漳縣,屬相州,本鄴縣地,東魏孝靜帝分鄴縣,於鄴城中置臨漳縣。《考異》曰:舊傳曰:「休妻,即吏部侍郎王翊女也,因小忿而離,妻族上訴,下御史台驗理。休遲留不答款狀,除名,配溱州。久之,移岳州。建中初,楊炎執政,以京兆尹嚴郢威名稍著,心欲傾之。郢,即王翊甥伲也。休與王氏離絕之時,炎風聞休、郢有隙,遂擢休自流人爲京兆少尹,俾令伺郢過失。休既在職久,與郢親善,炎怒之,奏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奉使回紇。」按休奉使時,回紇方恭順,張光晟未殺董突,炎安知回紇欲殺休而遣之!今不取。〕
【譯文】
六月,甲午朔(初一),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去世。
道術之士桑道茂向德宗進言:「不出幾年,陛下會有暫離宮廷的危難。我望見奉天城有天子之氣,應當將此城建得高大些,以備非常事件發生。」辛丑(初八),德宗命令京兆府徵發民數千人,夾雜六軍的士兵,前去修築奉天城。
當初,回紇的風俗質樸敦厚,君臣間的等級差異不甚顯著,所以能夠大家一條心,強勁雄健,無所匹敵。及至回紇爲唐朝立了功勞,唐朝賜贈給回紇的物品甚爲豐厚,登里可汗開始妄自尊大起來。他建築了宮殿,搬進去居住,身邊的婦女也有了搽粉畫眉,身著繡衣的裝飾,大唐因此財力空虛,而回紇的風俗也敗壞了。及至代宗駕崩,德宗派遣中使梁文秀前往回紇通報噩耗時,登里態度驕傲,不按禮節接待來使。依附回紇的九姓胡人勸說登里,大唐富饒,現在乘大唐忙於喪事發起進攻,可以獲得莫大好處。登里聽從了九姓胡人的勸說,打算舉國入侵大唐。回紇宰相頓莫賀達干是登里的堂兄,勸諫登里說:「唐朝是個大國,沒有對不起我們。前年我們入侵太原,獲得羊馬數萬,可以稱得上大捷了。但是,路途太遠,糧食缺乏,及至歸國,士兵大多徒步行走了。現在又要舉國遠征,萬一不能取得勝利,那將如何撤軍回國呢!」登里不肯聽從。頓莫賀乘回紇民心不願意南下侵犯之機,發兵擊殺登里以及九姓胡人二千人,自立爲合骨咄祿毗伽可汗。他派遣臣屬聿達干與梁文秀一齊入朝覲見,表示願意作朝廷的藩臣,不剪垂髮,等待朝廷的詔命。乙卯(二十二日),德宗命令京兆少尹臨漳人源休冊命頓莫賀爲武義成功可汗。
【原文】
秋,七月,丙寅,邵州賊帥王國良降。國良本湖南牙將,觀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岡,〔〖胡三省注〗武岡縣,漢零陵郡都梁縣之地,晉分都梁置武岡縣,今岡東五十里,有漢都梁故城,是也。後漢武陵蠻爲漢所伐,來保此岡,故謂之武岡。《郡國志》云:武岡,接武陵,因以得名,隋廢,武德四年,分邵陽復置武岡縣,屬邵州。新志曰:本武攸縣,武德四年更名。梁夫夷縣,在今武岡界。〕以扞西原蠻。京杲貪暴,國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國良懼,據縣叛,與西原蠻合,聚衆千人,侵掠州縣,瀕湖千里,咸被其害。詔荊、黔、洪、桂諸道合兵討之,〔〖胡三省注〗荊南節度使,治荊州。黔中觀察使,治黔州。江南西道觀察使,治洪州。桂管經略觀察使,治桂州。黔,音禽。〕連年不能克。及曹王皋爲湖南觀察使,曰:「驅疲甿,誅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遺國良書,言:「將軍非敢爲逆,欲救死耳。我與將軍俱爲辛京杲所構,〔〖胡三省注〗曹王皋事見上大曆十四年。〕我已蒙聖朝湔洗,何心復加兵刃於將軍乎!將軍遇我,不速降,後悔無及!」國良且喜且懼,遣使乞降,猶疑未決。皋乃假爲使者,從一騎,越五百里,抵國良壁,鞭其門,大呼曰:「我曹王也,來受降!」舉軍大驚。國良趨出,迎拜請罪。皋執其手,約爲兄弟,盡焚攻守之具,散其衆,使還農。詔赦國良罪,賜名惟新。〔〖胡三省注〗按新書南蠻傳:西原蠻居廣、容之南,邕、桂之西,地數千里,種落甚衆。乾元以來,累爲叛亂,與夷獠梁崇牽、覃問、西原酋長吳功曹合兵內寇,陷道州,進攻永州,陷邵州。辛京杲遣王國良戍武岡,國良亦叛。建中初,城漵州以斷西原,國良乃降。〕
辛巳,遙尊上母沈氏爲皇太后。〔〖胡三省注〗沈氏以開元末選入代宗宮,安祿山之亂,玄宗避賊,諸王妃妾不及從者,皆爲賊所得,拘之東都之掖庭。代宗克東都,入宮,得沈氏,留之東都宮中。史思明再陷東都,遂失所在。〕
荊南節度使庾准希楊炎指,奏忠州刺史劉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又奏召補州兵,欲拒朝命,〔〖胡三省注〗忠州,荊南巡屬也,故庾准得以誣奏劉晏。〕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縊殺之,己丑,乃下詔賜死。天下冤之。
【譯文】
秋季,七月,丙寅(初四),邵州賊寇頭領王國良歸降。王國良本是湖南牙將,湖南觀察使辛京杲讓他駐守武岡,以便抗禦西原蠻。辛京杲貪婪殘暴,知道王國良家殷富,便將死罪加到王國良身上。王國良害怕,便占據武岡縣城,發起叛亂。他與西原蠻匯合,聚集了一千人,侵犯劫掠州縣,沿洞庭湖千里之內,都受到他的侵害。德宗詔令荊、黔、洪、桂諸道合兵討伐王國良,但是連年不能取勝。及至曹王李皋出任湖南觀察使,他說:「逼迫疲睏的百姓誅殺反叛,這不是好辦法。」他寫了一封書信給王國良,說:「將軍並不敢背叛朝廷,只想自救一死罷了。我和將軍都遭受辛京杲的羅織陷害,我已蒙聖明的朝廷洗刷冤屈,怎麼會忍心對將軍以兵刃相加呢!將軍遇上了我,如果不肯快快歸降,後悔就來不及了。」王國良又喜歡,又害怕,對於派遣使者請降與否,遲疑不決。於是,李皋扮作使者,只讓一人騎馬跟隨,奔走五百里,抵達王國良的營壘,鞭打營門,大聲喊道:「我是曹王,快來受降吧!」全軍聞此大驚。王國良快步走出來,迎上去,跪拜請罪。李皋拉著王國良的手,與他結爲兄弟,燒掉了所有的進攻與防守的器具,遣散了他的部下,讓他們回家務農。德宗下詔赦免王國良的罪,賜他名字叫做惟新。
辛巳(十九日),遙尊德宗生母沈氏爲皇太后。
荊南節度使庾准逢迎楊炎的心思,奏稱忠州刺史劉晏給朱泚寫信請求營救,講了許多怨恨的話,又奏稱劉晏徵召補充忠州的士兵,打算抗拒朝廷的命令。楊炎又證明此說不虛。德宗便祕密派遣中使到忠州將劉晏縊殺,到己丑(二十七日),才下詔賜劉晏自裁,全國人都認爲劉晏冤枉。
【原文】
初,安、史之亂,數年間,天下戶口什亡八九,州縣多爲籓鎮所據,貢賦不入,朝廷府庫耗竭,中國多故,戎狄每歲犯邊,所在宿重兵,仰給縣官,所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初爲轉運使,獨領陝東諸道,〔〖胡三省注〗寶應元年,劉晏充度支、轉運等使。代宗廣德二年,始以晏爲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乃疏浚汴水以開漕運之利。〕陝西皆度支領之,末年兼領,未幾而罷。〔〖胡三省注〗大曆十四年,晏兼判度支,建中元年罷。〕
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雖遠方,不數日皆達使司,〔〖胡三省注〗使司,謂轉運使司。〕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常以爲:「辦集衆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於句檢簿書、出納錢穀,事雖至細,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修;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汙。」然惟晏能行之,它人效者終莫能逮。其屬官雖居數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語言,無敢欺紿。當時權貴,或以親故屬之者,晏亦應之,使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其場院要劇之官,〔〖胡三省注〗場,謂交場、船場。院,謂巡院。〕必盡一時之選。故晏沒之後,掌財賦有聲者,多晏之故吏也。
晏又以爲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常以養民爲先。諸道各置知院官,〔〖胡三省注〗知院官,掌諸道巡院者也。〕每旬月,具州縣雨雪豐歉之狀白使司,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及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胡三省注〗如干,猶言若不也。程大昌曰:若干者,設數之言也。干,猶個也。若個,猶言幾何枚也。又說:干者,十干,自甲至癸也,亦以數言也。〕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即奏行之,應民之急,未嘗失時,不待其困弊、流亡、餓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業,戶口蕃息。晏始爲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其季年乃三百餘萬;在晏所統則增,非晏所統則不增也。其初財賦歲入不過四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
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汝、鄭、鄧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東,〔〖胡三省注〗代宗寶應元年,更豫州爲蔡州,避上名也。〕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以爲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其江嶺間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胡三省注〗後又榷茶,遂置常平茶鹽官。〕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東鹽利,不過八十萬緡,而價復貴於海鹽。
先是,運關東谷入長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爲成勞,受優賞。晏以爲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教漕卒,江船達揚州,汴船達河陰,〔〖胡三省注〗江船達揚州,入淮;汴船自清口達河陰。開元二十二年,分汜水、武涉、滎澤,置河陰縣,屬河南府,有河陰倉。〕河船達渭口,渭船達太倉,其間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谷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沈覆者。〔〖胡三省注〗沈,持林翻。〕船十艘爲一綱,使軍將領之,十運無失,授優勞,官其人。數運之後,無不斑白者。晏於揚子置十場造船,每艘給錢千緡。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虛費太多。」晏曰:「不然,論大計者固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爲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至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牢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錙銖,〔〖胡三省注〗窘,巨隕翻。八銖爲錙,十累爲銖。〕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患吾所給多而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其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計費而給之,無復羨餘,船益脆薄易壞,漕運遂廢矣。〔〖胡三省注〗宋白曰:武德、永徽之後,姜行本、薛大鼎、褚朗皆言漕運未通濟。後監察御史王師順請運晉、絳之粟於河、渭之間,始置渭橋倉。開元初,李傑爲水運使,始大興漕事。十八年,裴耀卿以言漕運拜江淮轉運使,以崔希逸、蕭炅爲副。轉運、鹽鐵有副使自此始。肅宗初,第五琦以錢穀見,始置江淮租庸使,乾元初,加鹽鐵使,始大鹽鐵法,就山海井緖收榷其鹽,立監院官吏。至劉晏,始以鹽鐵兼漕運。〕
晏爲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不使留宿,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之。
【譯文】
當初,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數年之間,全國戶口散失了十之八九,州縣多被藩鎮占據,賦稅不再上繳朝廷,朝廷的庫存消耗殆盡。唐朝變故頻仍,戎狄每年侵犯邊境,在戰事所到之處,駐紮重兵,依靠縣官供給給養,所消耗的費用多得不可估量,全靠劉晏辦理。劉晏最初擔任轉運使時,只主管陝東各道,陝西各道全由度支主管。到了後期,劉晏兼管度支,但不久便被罷官。
劉晏精力充沛,機智過人,善於靈活地處理多變的事情,辦得恰到好處。他常以優厚的待遇招募善於奔走的人,並設置了前後相望的驛站,以探測和上報各地物價。雖偏遠之地,不出幾天,也都能報到轉運使司來。他把錢糧方面孰輕孰重的權變,全部控制在手中,朝廷因此獲利,而民間也沒有物價暴漲暴跌的憂慮。他常主張:「要想辦理好各項事務,關鍵在於用人得當。所以,必須選擇通達敏捷、精明強幹、廉潔勤勉的人,對他們加以任用。至於考核簿籍文書,支付錢糧等項工作,事雖細小,是一定要委派讀書人去做的;而吏人只能書寫公文,不應隨便講話。」他又常說:「讀書人陷於貪贓受賄,就會被時世所拋棄,因此看待名聲重於財利,所以讀書人大多清廉自修;吏人即使廉潔自守,最終還是不能顯貴榮華,因此看待財利重於名聲,所以吏人大多貪汙受賄。」然而,只有劉晏才能實行這些主張,別人效法劉晏,到頭來還是趕不上劉晏。劉晏的屬官即使身在數千里以外,奉行劉晏的教令還是和在劉晏面前一樣,講話辦事,都不敢欺騙說謊。當時,有些權貴人物將親朋故舊囑託給劉晏,劉晏也應承他們,領取薪俸的多少,升遷官階的快慢,都符合他們的意願,但是劉晏從不讓他們親理職事。他所管轄的交場、船場、巡院等處,凡是擔任要職、處理繁難事務的官員,必定是當時選拔出來的得力人員。所以,在劉晏去世之後,掌管財賦的有名人物,多數是劉晏舊日的屬下。
劉晏還認爲:戶口增加,賦稅徵收的範圍就會自然拓寬。所以劉晏掌理財務,常以關心民間疾苦爲先務。各道分別設置了巡院的知院官,每過十天、一月,必須陳述所在州縣的雨雪豐歉狀況,上報轉運使司。如果豐收,就以高價買入;如果歉收,就以低價賣出。有時還將穀物換成雜貨,供給官用,或者在豐收之地出賣。知院官開始見到年景不豐的苗頭,就要先行申明到某月需要蠲免若干賦稅,到某月需要救濟資助若干物資,到了預定之期,劉晏不待州縣申請,便上奏實施,解決百姓的急難,從來不曾錯過時機。他並不等到百姓疲睏流亡,飢餓而死以後,才去賑濟百姓。由此,百姓得以安居樂業,戶口繁衍起來。劉晏開始擔任轉運使時,全國的戶口不過二百萬,到他任職的後期,全國戶口發展到三百餘萬。屬於劉晏統轄,戶口便增加;不是劉晏統轄的範圍,戶口就不增加。在劉晏任職的初期,財賦每年收入不過四百萬緡,到他任職的後期,每年收入達到一千餘萬緡。
劉晏專門採用鹽產專營法來充實軍需國用。當時,自許、汝、鄭、鄧一帶的西面,都食用河東的池鹽,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滑、唐、蔡一帶的東面,都是食用海鹽,由劉晏主管其事。劉晏認爲,官吏多了,百姓就會受到騷擾,所以他只在產鹽地設置鹽官,收購鹽戶所煮成的食鹽,轉賣給商人,聽憑商人自行買賣,在產鹽地以外的州縣不再設置鹽官。對於長江五嶺間距離產鹽地遙遠的地方,便將官鹽轉運到那裡貯存。有時鹽商斷絕,鹽價上漲,便降低鹽價出賣,號稱常平鹽,官方得到了鹽產專營的利益,而百姓也不缺少食鹽。在劉晏任職的初期,長江、淮河地區的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到他任職的後期,卻達到了六百餘萬緡,由此,國家的經費充足起來,而百姓也不疲睏不堪。至於河東的鹽利,不過只有八十萬緡,而價格也比海鹽更高。
在劉晏任職之前,將關東的穀物運送到長安,因爲河水流湍急兇險,大抵一斛穀物能運到八斗,便算成功,會受到優厚的獎賞。劉晏認爲長江、汴水、黃河、渭水的水流緩急各不相同,依據各處的不同特點,因利乘便,分別製造運送穀物的船隻,訓練漕運的士卒,長江的船隻運抵揚州,汴水的船隻運抵河陰,黃河的船隻運抵渭水流入黃河的河口,渭水的船隻運抵太倉,各地段之間都在水邊設置糧倉,由上一段轉送給下一段。自此,每年運送穀物有時能夠達到一百多萬斛,沒有一斗一升在水中沉沒。劉晏將十艘船編爲一組,叫一綱,讓軍將帶領,運送十次未發生閃失,便給予優厚的慰勞,讓此人作官。屢次運送以後,運送者便沒有不是頭髮花白的了。劉晏在揚子設置十處船場造船,每制船一艘,給錢一千緡。有人說,「造一艘船的費用實際還用不了一半,白白浪費的錢財太多了。」劉晏說:「不是這樣。辦大事,當然不可吝惜小費用,辦一切事情都要有長遠的考慮。現在船場才開始設置,辦事的人很多,應該首先讓這些人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他們爲官家製造的物件就會堅固牢靠了。如果急於同這些人不厭煩細地計較分文,怎麼能夠長久地實行下去呢!他日一定會有嫌我所付給的工錢多便減少工錢的人,減少費用在半數以下還是可以的,超過此數,漕運就不能維持了。」此後五十年,有關部門果然將工錢減去一半。及至咸通年間,有關部門計算費用支給工錢,造船者不再有餘利可圖,造出的船隻愈發單薄脆弱,容易毀壞,漕運於是廢止了。
劉晏是個勤勉力行的人,無論事務清閒抑或繁劇,都一定要在當天決斷完畢,不讓事情過夜,後來講論財利的官員沒有能夠趕得上他的。
【原文】
八月,甲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回紇使者董突等九百餘人。董突者,武義可汗之叔父也。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殖貨縱暴,與回紇共爲公私之患。上即位,命董突盡帥其徒歸國,輜重甚盛。至振武,留數月,厚求資給,日食肉千斤,他物稱是,縱樵牧者暴踐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殺回紇,取其輜重,而畏其衆強,未敢發。九姓胡聞其種族爲新可汗所誅,多道亡,董突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歸,乃密獻策於光晟,請殺回紇。光晟喜其黨類自離,許之。上以陝州之辱,〔〖胡三省注〗事見二百二十二卷寶應元年。〕心恨回紇。光晟知上旨,乃奏稱:「回紇本種非多,所輔以強者,羣胡耳。今聞其自相魚肉,頓莫賀新立,移地健有孽子,〔〖胡三省注〗登里可汗名移地健。〕及國相、梅錄各擁兵數千人相攻,〔〖胡三省注〗宋白曰:梅錄,回鶻將軍號。〕國未定。彼無財則不能使其衆,陛下不乘此際除之,乃歸其人,與之財,正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胡三省注〗引李斯諫秦王逐客之言。〕請殺之。」三奏,上不許。光晟乃使副將過其館門,故不爲禮;突董怒,執而鞭之數十。光晟勒兵掩擊,並羣胡盡殺之,聚爲京觀。獨留二胡,使歸國爲證,曰:「回紇鞭辱大將,且謀襲據振武,故先事誅之。」上征光晟爲右金吾將軍,遣中使王嘉祥征致信幣。回紇請得專殺者以復仇,上爲之貶光晟爲睦王傅以慰其意。〔〖胡三省注〗睦王述,上弟也。〕
丁未,加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如故。以舒王謨爲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大使,〔〖胡三省注〗行軍,當作行營。〕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姚令言爲留後。〔〖胡三省注〗爲後姚令言以涇原兵作亂張本。《考異》曰:舊傳:「孟皞尋歸朝,遂拜令言爲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按《實錄》,建中三年八月,以涇原節度留後姚令言爲節度使,此年必始爲留後也。按姚令言傳:建中元年,孟皞爲涇原節度留後,自以文吏進身,不樂軍旅,頻表薦令言謹肅,堪任將帥。皞尋歸朝。〕謨,邈之子也,〔〖胡三省注〗邈,代宗子,大曆八年薨。〕早孤,上子之。
癸丑,詔贈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餘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胡三省注〗「第」,恐當作「策」。〕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馬負而賜之。
【譯文】
八月,甲午(初三),振武留後張光晟殺死回紇使者董突等九百餘人。董突是武義可汗的叔父。代宗在位期間,九姓胡經常假冒回紇的名義,雜居在京城,經商時恣意暴虐,與回紇一起,成爲公家和私人的禍害。德宗即位後,命令董突帶領同來的人悉數回國,他們帶走的包裹很多。董突一行到振武,逗留了幾個月,索求豐厚的供給,每天吃肉一千斤,用去其他物品與此相當,還聽任砍柴放牧的回紇人糟踏瓜果和莊稼,振武的百姓都苦於回紇人的騷擾。張光晟打算殺死這些回紇人,取得他們的包裹,但又忌憚回紇人多勢強,未敢發起行動。九姓胡人聽說他們的部族被回紇新即位的可汗所殺戮,很多人半道逃走。董突對九姓胡人的防範很嚴密,九姓胡人既不能逃走,又不敢回來,於是向張光晟祕密獻策,請求殺掉回紇人。張光晟因九姓胡人與回紇人自相背離而感到高興,便允許九姓胡的請求。德宗因陝州之辱,心中痛恨回紇人。張光晟知道了德宗的心思,便奉稱:「回紇本族人數並不很多,能夠輔助回紇強盛起來的,是那羣胡人而已。現在聽說他們之間自相殘害,頓莫賀新近即位,登里可汗移地健有個庶生的兒子,還有國相、梅錄,都各自擁兵數千人,相互攻殺,國內尚未安定。他們沒有資財便不能指使他們的部衆,陛下不乘這一時機剷除他們,卻要放他們的人回國,還給他們財物,這正是人們所說的借給寇匪兵馬,送給強盜糧草的做法啊。請將他們殺掉。」三次上奏,德宗都沒有許可。於是,張光晟便讓副將在回紇人居住的房舍門前往來,故意做出不禮貌的行爲,董突大怒,捉住副將,將他抽打了數十鞭。張光晟統率士兵襲擊回紇,連同九姓胡人一齊殺掉,屍首堆積起來,有如高丘。張光晟只留下一個胡人,讓他回國去做見證,以說明:「回紇人用鞭子抽打、羞辱大將,而且圖謀偷襲和占領振武城,所以才先行誅殺了這一班人。」德宗徵召張光晟爲右金吾將軍,派遣中使王嘉祥前去致送書信和禮物。回紇請求得到擅殺之人,好爲族人報仇,德宗因此貶張光晟爲睦王傅,以圖慰解回紇人。
丁未日,德宗加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任中書令銜,仍然擔任盧龍、隴右節度使。任命舒王李謨爲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大使,任命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人姚令言爲留後。李謨是李邈的兒子,早年喪父,德宗收他爲兒子。
癸丑(二十二日),德宗頒詔贈給太后的父、祖、兄、弟官職,並爲其餘的太后族人男女頒發拜官職、封食邑的告第告身,共計一百二十七通。中使用馬駝著它們,去頒賜給每個人。
【原文】
九月,壬午,將作奏宣政殿廊壞,十月魁岡,未可修。〔〖胡三省注〗陰陽家拘忌,有天岡、河魁。凡魁岡之月及所系之地,忌修造。史炤曰:魁岡者,北斗魁星之氣,十月在戌,爲魁岡。宋白曰:陰陽氏書,謂是歲孟冬爲魁岡,不利修作。〕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則吉矣。安問時日!」即命修之。
大曆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胡三省注〗元、王,謂元載、王縉也。〕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按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胡三省注〗時以宣、歙二州依山而扼江、湖之要,分置觀察使。使,疏吏翻。歙,音攝。員,音運,姓也。〕上以宣歙觀察使薛邕,文雅舊臣,征爲左丞。邕去宣州,盜隱官物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寓發之。冬,十月,己亥,貶連山尉。〔〖胡三省注〗連山縣,屬連州,晉武帝分桂陽立廣惠縣,隋改爲廣澤,仁壽元年,改爲連山縣,避太子廣諱也。〕於是州縣始畏朝典,不敢放縱。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巨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期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杖矣。
中書舍人高參請分遣諸沈訪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爲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副之,又命諸沈四人爲判官,與中使分行諸道求之。
【譯文】
九月,壬午(二十一日),將作奏稱宣政殿的廓廡毀壞了,而十月在十二星次中屬戌宮,爲北斗魁星之氣,不能進行修葺。德宗說:「只要不妨害公家和百姓,那便是吉祥了,何必卜問時日凶吉呢!」隨即命令修葺廓廡。
在大曆以前,徵稅、收支、薪俸都沒有法度,高級官員得以專擅其事,加上元載、王縉執掌朝政,賄賂公行,全國不再按察貪贓官吏幾達二十年。只有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按察虔州刺史源敷翰,判他流刑。德宗因宣歙觀察使薛邕是位溫文《爾雅》的老臣,徵召他擔任左丞。薛邕離開宣州時,盜竊隱瞞官家財物數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揭發了他。冬季,十月己亥(初九),德宗將薛邕貶爲連山縣尉。自此,州縣開始畏懼朝廷法典,不敢任意妄爲。
德宗即位之初,疏遠擯斥宦官,親近任用朝官。但是,張涉因長於儒學而入侍禁中,薛邕因溫文《爾雅》而登上朝堂,卻相繼由於貪贓而垮台。宦官武將得到藉口,他們說:「南衙文臣貪贓動不動就達到巨萬,反而說我輩把國家搞混亂了,這難道不是欺人之談嗎!」由此,德宗開始心懷疑慮,不知道依靠誰人爲好。
中書舍人高參請求分別派遣沈氏諸人去尋訪太后。庚寅(疑誤),德宗任命睦王李述爲奉迎使,使工部尚書喬琳爲副使,又讓沈氏四人任判官,與中使分別巡行各道,尋找皇太后。
【原文】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訪以時政得失,遠人疾苦。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婦不答。上命禮官定公主拜見舅、姑及婿之諸父、兄、姊之儀,舅、姑坐受於中堂,兄、姊立受於東序,如家人禮。有縣主將嫁,擇用丁丑。是日,上之從父妹卒,命罷之。有司奏:「供張已備,且殤服不足廢事。」〔〖胡三省注〗殤,音傷。《說文》:未成人而死者爲殤。禮:十九至十六死者爲長殤,十五至一二死者爲中殤,十一至八歲死者爲下殤。〕上曰:「爾愛其費,我愛其禮。」卒罷之。至德以來,國家多事,公主、郡、縣主多不以時嫁。有華發者,雖居禁中,或十年不見天子。上始引見諸宗女,〔〖胡三省注〗發中白者曰華。〕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齎小大之物,必經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陽等凡十一縣主。
吐蕃見韋倫再至,益喜。〔〖胡三省注〗是年五月,韋倫再使吐蕃。〕十二月,辛卯朔,倫還,吐蕃遣其相論飲明思等入貢。
是歲,冊太子母王氏爲淑妃。
天下稅戶三百八萬五千七十六,籍後七十六萬八千餘人,〔〖胡三省注〗籍兵,兵之著籍者也。〕稅錢一千八十九萬八千餘緡,谷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譯文】
十一月,首次命令在待制官以外,再推薦出朝集使二人,向他們詢問當時朝政的得失,以及邊遠各地人民的疾苦。
先前,公主下嫁,公婆要對她行拜禮,而媳婦不必答禮。德宗命令禮官制定公主拜見公婆以及夫婿的叔伯、兄姊的禮儀,規定公婆坐在中堂接受公主拜見,夫婿的兄姊站在東廂房中接受公主拜見,就和凡人家庭的禮節一樣。有位親王的女兒縣主將要出嫁,選定以丁丑(十七日)爲期。此日,德宗的叔伯妹妹去世,便命令縣主停止出嫁。有關部門奏稱:「陳設已經準備好了,而且未成年人的喪事是不足以廢止婚禮的。」德宗說:「你們珍惜縣主出嫁的費用,我卻珍惜禮節。」還是阻止了縣主在此日出嫁。自至德年間以來,國家變故頻仍,公主、郡主、縣主不能按時出嫁的人很多,有的人頭髮都變得花白了。她們雖然在宮中居住,卻有人長達十年之久看不到皇上。德宗命人引導宗室諸女前來會見,對年長於己的表示敬意,對年少於己的予以安慰,讓她們全都嫁了出去。對宗室諸女所攜帶的物品,無論大小,德宗都一定要親自經心過目。己卯(十九日)、庚辰(二十日)兩天,德宗將岳陽等九十一位縣主嫁了出去。
吐蕃人看到韋倫再次到來,益發喜歡。十二月,辛卯朔(初一),韋倫回返朝廷,吐蕃便派遣國相論欽明思等人入朝進貢。
這一年,德宗冊立太子的生母王氏爲淑妃。
全國稅戶計有三百零八萬五千零七十六戶,在籍士兵計有七十六萬八千餘人,徵收稅錢計有一千零八十九萬八千餘緡,徵收穀物計有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原文】
唐德宗神武孝文皇帝 建中二年(辛酉 公元781年)
春,正月,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薨。〔〖胡三省注〗恆、冀,成德軍。《考異》曰:《建中實錄》云:「二月丁巳,寶臣卒。」疑奏到之日也。今從《德宗實錄》。谷況《燕南記》曰:「忠志末年,惟納妖妄之人、兼陰陽、術數、諂媚苟且之輩,爭獻圖讖,稱有尊位,詐作朱草、靈芝,鑿石上作名字。又於後堂院結壇場,清齋菜食,置金杯、玉斝、銀盤,雲甘露神酒自至其內。又言天符下降。忠志自謂命符上天,將吏罔有諫者。使行文牒,布告州縣云:『靈芝朱草,王者之瑞輒生壇上,香滿院中,靈石呈祥,天符飛應,甘露如蜜,神酒盈杯,匪我所求,不期自至,各牒管內郡縣,宜令知委,同爲喜慶也。』既而日爲妖妄者更相矯云:『不日當有天神下降,持金箱玉印至,然後即大位,爲天所授也。四方皆自歸伏,不待征討,海內坐而定矣。』忠志大悅。多以金、銀、羅、錦、異物賞之。陰陽、妖妄者自知虛僞,恐事洩見誅,共言:『相公宜服甘露、靈芝草湯,即天神降速。。』忠志一任妖者,遂於湯中密著毒藥,既飲畢,便失音,三日而卒。」舊傳亦以爲然。按方士妖妄,必爲一府所疾,所憑恃者寶臣一人耳。若酖殺寶臣,身在府中,逃無所之,安能免死乎!計方士雖愚,必不爲此。蓋時人見寶臣曾飲其湯,遇疾而死,以爲方士所酖,谷況承而書之耳。〕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岳,以其年少暗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深州刺史張獻誠等,至有十餘人同日死者。寶臣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節召之。孝忠使孝節謂寶臣曰:「諸將何罪,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節泣曰:「如此,孝節必死。」孝忠曰:「往則並命,我在此,必不敢殺汝。」遂歸,寶臣亦不之罪也。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寶臣特親愛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復厚結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獨得全。〔〖胡三省注〗史言人不可妄殺,且爲孝忠、武俊歸國張本。〕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它奴勸惟岳匿喪二十餘日,詐爲寶臣表,求令惟岳繼襲,上不許。遣給事中汲人班宏往問寶臣疾,且諭之。惟岳厚賂宏,宏不受,還報。惟岳乃發喪,自爲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上又不許。〔〖胡三省注〗汲縣,屬衛州。〕
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代宗大曆十二年。〕期以土地傳之子孫。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爲之請於朝,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悅初襲位,事朝廷禮甚恭,河東節度使馬燧表其必反,請先爲備。至是悅屢爲惟岳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或諫曰:「惟岳己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爲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爲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衆耳。曏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胡三省注〗德宗銳於削平藩鎮而發是言,誠中肅、代之病,而終不能已亂,亦以召亂,所行者未能副其言也。〕然則惟岳必爲亂,命與不命等耳。」竟不許。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岳,潛謀勒兵拒命。
【譯文】
唐德宗建中二年(辛酉 公元781年)
春季,正月,戊辰(初九),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去世。李寶臣打算將軍府主帥的位子傳給他的兒子行軍司馬李惟岳,因爲李惟岳年紀尚小,愚昧軟弱,便事先誅殺了難以轄制的部下將領深州刺史張獻誠等人,甚至有十餘人同一天被殺。李寶臣傳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張孝忠不肯前往,李寶臣又讓他的弟弟張孝節去傳召他。張孝忠讓張孝節轉告李寶臣說:「各位將領究竟犯了什麼罪,接連不斷地遭到殺戮!我張孝忠怕死,既不敢前往,也不敢反叛,正如你不肯入朝當官一樣。」張孝節哭著說:「如果這樣,我一定被殺。」張孝忠說:「如果前往,你我便會一齊喪命,有我在這兒,李寶臣一定不敢殺你。」於是,張孝節回到成德,李寶臣也沒有加罪於他。兵馬使王武俊職位低下,但是作戰勇敢,所以李寶臣特別親近愛護他,還把女兒嫁給他的兒子王士真爲妻,王士真又深深結納了李寶臣身邊的人。所以,唯有張孝忠和王武俊得以保全。到李寶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和家僕王他奴勸告李惟岳隱瞞喪事二十餘天,假冒李寶臣上表,請求讓李惟岳襲任節度使。德宗不予許可,派遣給事中汲縣人班宏前往問候李寶臣的病情,並進行開導。李惟岳以厚資賄賂班宏,班宏不肯接受,回朝上報。李惟岳於是爲李寶臣發喪,自稱留後,讓將領佐吏連名上奏,請求頒賜節度使的旌節,德宗又沒有許可。
當初,李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深相結納,約定將所管轄的土地傳給子孫後代。所以,田承嗣死時,李寶臣竭力向朝廷請求,讓朝廷將節度使的旌節授給田悅,代宗聽從了他的建議。田悅最初襲任節度使時,事奉朝廷的禮節很是恭謹,河東節度使馬燧上表說田悅定會反叛,請朝廷預先作好防備。至此,田悅屢次爲李惟岳請求繼任,但德宗準備革除以往的弊端,不肯答應。有人勸諫說:「李惟岳已經據有父業,若不順水推舟任命他,準會釀成變亂。」德宗說:「寇賊本來沒有資格作亂,都是假借著我的土地和職位名號,才得以招聚人馬的啊。往日朝廷順著他們的欲望來任命他們的事不少了,但是變亂還是日益增長。這說明爵位的任命不但不足以止息變亂,反而助長變亂。如果李惟岳一定要發起變亂,任命他與不任命他都一樣。」德宗到底還是沒有答應下來。於是,田悅與李正己各自派遣使者至李惟岳處,暗中策劃率兵抗拒朝命。
【原文】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胡三省注〗田承嗣者,悅之伯父也。〕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奈何無故與恆、鄆共爲叛臣!〔〖胡三省注〗成德節度使治恆州,淄青節度使治鄆州,故以恆、鄆稱之。〕爾觀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因稱病臥家。悅自往謝之,庭玠閉門不內,竟以憂卒。
成德判官邵真聞李惟岳之謀,泣諫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衰絰之中,遽欲負國,此甚不可。」勸惟岳執李正己使者送京師,且請討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則旄節庶幾可得。」惟岳然之,使真草奏。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奈何一旦棄之!且雖執其使,朝廷未必見信。正己忽來襲我,孤軍無援,何以待之!」惟岳又從之。
【譯文】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對田悅說:「你憑藉著伯父留下的基業,去謹慎地事奉朝廷,坐享富貴,不是很好嗎!爲什麼無緣無故地與成德、淄青一起去作反叛之臣呢!你看戰事興起以來,叛逆變亂的人有誰能夠保全自己的家族呢?如果你一定要按你的想法去做,可以先把我殺了,別讓我看見田氏的舉族滅亡。」於是他自稱有病,躺在家中。田悅親自前去向田庭玠道歉,田庭玠關上家門,不肯接待田悅。田庭玠最終因憂鬱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聽到李惟岳的圖謀,哭著規勸說:「先相公蒙受國家深厚的恩典,大夫您在服喪期間,忙著準備背叛國家,這種做法太不對了。」邵真勸說李惟岳將李正己的使者抓起來,送往京城,並且請求討伐李正己。他說:「這樣做,朝廷會嘉許大夫的忠心,節度使的旌節也許還有得到的希望。」李惟岳認爲邵真說得對,便讓邵真起草奏書。長史畢華說:「先公與成德、淄青交好了二十餘年。怎麼能一下子捨棄了他們!而且,即使將二鎮的使者抓起來,朝廷也不一定就相信你。李正己突然來襲擊我軍,我軍孤立無援,這又怎麼辦呢!」李惟岳又聽從了畢華的意見。
【原文】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岳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王武俊等皆敬憚之,爲寶臣所忌,從政乃稱病杜門。憔岳亦忌之,不與圖事,日夜獨與胡震、王他奴等計議,多散金帛以悅將士。從政往見憔岳曰:「今海內無事,自上國來者,〔〖胡三省注〗時藩鎮竊據,自比古諸侯,謂京師爲上國。〕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諸侯子孫專地。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將士受賞之際,皆言爲大夫盡死。苟一戰不勝,各惜其生,誰不離心!大將有權者,乘危伺便,咸思取爾以自爲功矣。且先相公所殺高班大將,殆以百數,撓敗之際,其子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又,相公與幽州有隙,〔〖胡三省注〗謂李寶臣襲朱滔也。事見上卷代宗大曆之十年。〕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今天子必以爲將。滔與吾擊析相聞,〔〖胡三省注〗《左傳》曰:魯擊柝聞於邾。謂接境也。〕計其聞命疾驅,若虎狼之得獸也,何以當之!〔〖胡三省注〗是後李惟岳禍敗,皆如谷從政所言。〕昔田承嗣從安、史父子同反,身經百戰,兇悍聞於天下,違詔舉兵,自謂無敵。及盧子期就擒,吳希光歸國,承嗣指天垂泣,身無所措。賴先相公按兵不進,且爲之祈請,先帝寬仁,赦而不誅,〔〖胡三省注〗事亦見上卷大曆十年。〕不然,田氏豈有種乎!況爾生長富貴,齒發尚少,不更艱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爲乎!爲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衛,因言惟誠且令攝事。恩命決於聖志,上必悅爾忠義,縱無大位,不失榮祿,永無憂矣。不然,大禍將至,悔之何及。吾亦知爾素疏忌我,顧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岳及左右見其言切,益惡之。從政乃復歸,杜門稱病。惟誠者,惟岳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衆心,其母妹爲李正己子婦。〔〖胡三省注〗母妹者,惟誠同母之妹也。〕是日,惟岳送惟誠於正己,正己使複姓張,遂仕淄青。惟岳遣王它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胡三省注〗將殺之,示之以意,使自引分。〕從政飲藥而卒;且死,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胡三省注〗李寶臣本張忠志,故云然。〕
劉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悅等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胡三省注〗劉文喜、劉晏死皆見上年。〕相謂曰:「我輩罪惡,豈得與劉晏比乎!」〔〖胡三省注〗李正己、田悅非面相告語也,使人傳言有此語。〕會汴州城隘,廣之,東方人訛言:「上欲東封,〔〖胡三省注〗東封,非東封泰山之謂,蓋用《左傳》燭之武說「秦伯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之語。〕故城汴州。」正己懼,發兵萬人屯曹州。〔〖胡三省注〗曹州,李正己巡屬,與汴州接壤。〕田悅亦完聚爲備,〔〖胡三省注〗杜預曰:完聚者,完城郭,聚人民。〕與梁崇義、李惟岳遙相應助,河南士民騷然驚駭。
【譯文】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是李惟岳的舅父,他有膽識,有謀略,頗讀過一些書,王武俊等人對他都很敬畏。由於被李寶臣猜忌,谷從政便閉門稱病。李惟岳也猜忌他,有事不肯與他謀劃。李惟岳整日專門與胡震、王他奴等人商量,多發放錢財布帛,以便取悅將士。谷從政去見李惟岳說:「當今國內沒有事端,從京城來的人都說皇上聰慧明達,英俊威武,立志要再造太平之世,十分不願方鎮的子孫專擅一方。你現在頭一個違抗詔命,皇上定然派遣各道兵馬前來討伐你。你部下的將士接受犒賞之時,都說要爲你盡力至死,而如果一戰不能取勝,人們各自顧惜自己的性命,誰不背叛你呢!手握兵權的大將,乘你危難之際,尋找方便的時機,便都想捉住你而自己立功。況且,先公所殺死的高職位的大將幾乎上百人了,在你遭受挫敗之際,死者子弟中要報仇的,難道是屈指可數的嗎!再者,先公與幽州結下嫌隙,朱滔兄弟一貫對我們恨得咬牙切齒,如今皇上準會任命他們爲將領的。朱滔與我們之間近得連夜間敲打木梆報時的聲音都可以相互聽到,一旦朱滔接受朝廷的命令,急速前來,那就如同虎狼追捕野獸一般,你又如何抵擋呢!過去,田承嗣跟隨安祿山、安慶緒、史思明、史朝義父子一起造反,身經百戰,兇猛驃悍,聞名天下,違抗詔命,發起戰端,自認爲沒有敵手。及至盧子期被擒獲,吳希光歸順國家以後,田承嗣卻只好對天而泣,不知將自身安放何處了。全靠先公按兵不進,而且爲他求情,先帝寬厚仁德,予以赦免,田承嗣才未遭到誅殺,如果不是這樣,田氏還能留下根苗嗎!何況你生長在富貴之中,年齡還小,沒有經受過艱難危苦,但你卻聽信左右的話,打算效法田承嗣的作法嗎!爲你打算,你不如在將佐面前辭去職務,讓李惟誠代理掌管軍府,你親身入朝,請求留下來爲皇上值宿警衛,同時也說明讓李惟誠暫且留下來代理掌管軍府之事,對他的加恩任命取決於皇上的意志。皇上必然喜歡你的忠義,即使得不到高位,也不會失去榮耀的祿位,永遠消除憂患了,否則,大禍將要到來,悔之何及。我也知道你素來疏遠猜忌我,但因你我有甥舅之情,事情又已急迫,不能不說了!」李惟岳及同夥見谷從政出言切中要害,越發憎惡他。谷從政於是再次回到家中,閉門稱病。李惟誠是李惟岳異母庶兄,他謙和厚道,喜歡讀書,能得人心,他的同母妹做了李正己的兒媳婦。此日,李惟岳將李惟誠送到李正己那裡,李正己讓李惟誠恢復姓張,於是他便在淄青做官了。李惟岳派遣王他奴到谷從政家中去,察看谷從政的活動,谷從政吞服毒藥而死。在將死之際,谷從政說:「我不怕死,只是爲張氏現在將要遭到滅族之災而悲哀。」
劉文喜死去,李正己、田悅等人都感到不安;劉晏死去,李正己等人更加恐懼。他們交談說:「我輩的罪惡,難道能夠同劉晏相比嗎!」適逢汴州因城內狹窄,需要拓廣城垣,東方人便傳出謠言:「皇上準備向東面開拓封疆了,所以才修築汴州城。」李正己害怕了,發兵一萬人,屯駐曹州。田悅也修葺城池,聚集人馬,預作防備,與梁崇義,李惟岳遙相接應,互爲援助,攪得河南士子庶民騷動,驚駭不安。
【原文】
永平軍舊領汴、宋、滑、亳、陳、潁、泗七州,〔〖胡三省注〗此平李靈耀後,永平軍所領巡屬也。按代宗大曆七年,賜滑亳軍號永平;十一年,平李靈耀,增領宋、泗二州,十四年,增領汴、潁二州,滑亳未賜軍號之前,已領陳州,共七州。〕丙子,分宋、亳、穎別爲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爲之;以泗州隸淮南;又以東都留守路嗣恭爲懷、鄭、汝、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旬日,又以永平節度使李勉都統洽、嗣恭二道,仍割鄭州隸之,選嘗爲將者爲諸州刺史,以備正己等。
初,高力士有養女嫠居東京,頗能言宮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爲沈太后,詣使者具言其狀。〔〖胡三省注〗去年遣使求太后。〕上聞之,驚喜。時沈氏故老已盡,無識太后者,上遣宦官、宮人徵驗視之,年狀頗同,宦官、宮人不審識太后,皆言是。高氏辭稱實非太后,驗視者益疑之,強迎入居上陽宮。上發宮女百餘人,齎乘輿御物就上陽宮供奉。左右誘諭百方,高氏心動,乃自言是。驗視者走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羣臣皆入賀。〔〖胡三省注〗唐制:天子以只日受朝賀,今喜於得太后,故以耦日御殿而受賀。〕詔有司草儀奉迎。高氏弟承悅在長安,恐不言,久獲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養孫樊景超往覆視,景超見高氏居內殿,以太后自處,左右侍衛甚嚴。景超謂高氏曰:「姑何自置身於俎上!」〔〖胡三省注〗謂將以詐僞伏罪,如置身俎上,以俟刀也。〕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聲曰:「有詔,太后詐僞,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爲人所強,非己出也。」以牛車載還其家。上恐後人不復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寧受百欺,庶幾得之。」自是四方稱得太后者數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胡三省注〗之,往也。〕
【譯文】
永平軍原先轄有汴、宋、滑、亳、陳、潁、泗共七州,丙子(十七日),朝廷從永平軍分出宋、亳、潁三州,另設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充任此職。將泗州隸屬於淮南,又任命東都留守路嗣恭爲懷、鄭、汝、陝四州及河陽三城節度使。十天以後朝廷又任命永平節度使李勉總轄劉洽、路嗣恭所在二道,再次把鄭州分割隸屬於他,讓他選任曾經做過將官的人擔任各州刺史,以防備李正己等人。
當初,高力士有個養女在洛陽寡居,她挺能講宮中軼事,女官李真一猜想此人便是沈太后,就到尋訪太后的使者那裡陳述了她的狀貌。德宗聽到這一消息,真是又驚又喜。當時,沈氏族老輩人都已去世,再沒有認識太后的人。德宗派遣宦官、宮人前往察看高氏,高氏的年齡狀貌與太后頗爲相似,宦官、宮人不曾仔細端詳過太后,都說高氏便是太后。高氏推辭說自己實在並不是太后,派來察看的人卻愈發懷疑,強行將高氏迎進上陽宮。德宗打發宮女一百餘人,帶著車駕衣服等御用之物去上陽宮供養服侍高氏。隨侍的人們千方百計地勸誘她,高氏動了心,便聲稱自己是太后。察看的官員乘馬飛快入朝上奏,德宗非常高興。二月,辛卯(初二),德宗以雙日登殿,羣臣都入朝慶賀。德宗還下詔命令有關部門草擬儀典,奉迎太后。高氏的弟弟高承悅住在長安,害怕如果不講實情,日子久了終要獲罪,便急忙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德宗讓高力士的養孫樊景超前往上陽宮覆核察看。樊景超看到高氏住在內殿,以太后的身份自居,隨從人員服侍防衛得很是嚴密。樊景超對高氏說:「姑姑爲什麼要將自己置身於刀俎之地呢!」侍從人員呵斥樊景超下殿,樊景超高聲說:「我這裡帶著詔書,太后是僞裝的,侍從人員可速下殿來。」侍從人員都走下殿來。高氏於是說:「我是被人所勉強,不是出於自己意願。」樊景超用牛車拉著高氏,將她送回家中。德宗擔心以後人們不再敢提太后,都不予加罪,還說:「我寧可遭受上百次的欺騙,大概總能找到太后吧。」自此以後,各地聲稱找到太后的事情發生了多次,但都不是,而真正的太后最終還是不知去向。
【原文】
御史中丞盧杞,弈之子也,〔〖胡三省注〗天寶十四載,安祿山陷洛陽,李澄、盧奕死之。〕貌丑,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丁未,擢爲大夫,〔〖胡三省注〗擢爲御史大夫。〕領京畿觀察使。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既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譏斥朝廷。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以宣慰爲名,實使之密諭節度使云:「晏昔朋附奸邪,請立獨孤後,上自惡而殺之。」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隱而未發。乙巳,遷炎爲中書侍郎,擢盧杞爲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不專任炎矣。杞蕞陋,無文學,炎輕之,多託疾不與會食;杞亦恨之。杞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齡爲集賢殿直學士,親任之。〔〖胡三省注〗爲盧杞以奸邪致亂張本。然杞爲建中厲階,人皆知之,其引裴延齡以樹黨,其禍蔓延,迄於貞元之末年,人未知其罪也。故通鑑著言之。〕
【譯文】
御史中丞盧杞是盧奕的兒子,他相貌醜陋,面色如藍靛,能言善辯,德宗喜歡他。丁未(十八日),德宗提升盧杞爲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觀察使。郭子儀每次會見賓客,姬妾不離身邊。盧杞曾因郭子儀患病而前往問候,郭子儀卻將隨侍的姬妾悉數屏退,只一人憑几而坐,接待盧杞。有人詢問原故,郭子儀說:「盧杞面貌醜陋,心地險惡,女人見了必然要笑,以後盧杞得志了,我便舉族無一倖免了!」
楊炎殺掉劉晏以後,朝野之士都對他既畏懼又憤恨。李正己屢次上表請問劉晏何罪,譏諷貶責朝廷。楊炎害怕了,便派遣親信分別到各道去,名義上是前去安撫地方,實際上是讓他們暗中告訴節度使說:「劉晏昔日勾結並依附奸佞邪惡之人,請求冊立獨孤妃爲皇后,是皇上自己憎惡他,因而殺了他。」德宗聽到此言,對楊炎厭惡,由此便有誅殺楊炎的意圖,只是尚隱忍著沒有發作。乙巳(十六日),德宗調任楊炎爲中書侍郎,提升盧杞爲門下侍郎,二人都爲同平章事,不再專門任用楊炎了。盧杞矮小丑陋,沒有文采,缺乏學識,楊炎看不起他,常常假託有病,不與他在政事堂一起進餐。盧杞對楊炎也是懷恨在心。盧杞陰險狡猾,打算在朝中扶植自己的勢力,樹立自己的威望,對稍不附合自己的人,便一定要置之於死地。他引薦太常博士裴延齡爲集賢殿直學士,親近並任用他。
【原文】
丙午,更汴宋軍名曰宣武。〔〖胡三省注〗按是時李勉以永平軍節度使鎮汴州,蓋以宋、亳、潁爲宣武軍。當從新書方鎮表。〕
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虐,監軍劉惠光貪婪。乙卯,軍士共殺之。
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人戍關東。〔〖胡三省注〗時吐蕃通和,西邊無警,而河南、北諸鎮連兵拒命,關東騷然,故抽京西防秋之兵以戍關東。〕上御望春樓〔〖胡三省注〗望春樓,在灞水之西,臨廣運潭。〕宴勞將士,神策將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還之日,相與爲歡。苟未捷,勿飲酒。』故不敢奉詔。」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部瓶罌不發。上深嘆美,賜書勞之。惠元,平州人也。〔〖胡三省注〗平州,北平郡。〕
【譯文】
丙午(十七日),汴宋軍改稱爲宣武軍。
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刻殘暴,其監軍劉惠光貪得無厭。乙卯(二十六日),振武將士共同將二人殺死。
朝廷徵發京西防禦吐蕃兵馬一萬二千人駐防關東。德宗登上望春樓,設宴犒勞將士。神策軍的士兵唯獨不肯飲酒,德宗讓人詢問原由,神策軍將官楊惠元回答說:「我們來自奉天,主帥張巨濟告誡我們說:『此行要大大地建樹功名,待到凱旋而歸的日子,我與你們好好痛快一場。若沒有得勝未捷,就不要飲酒了。』所以不敢飲酒。」到出發時,有關部門在道旁擺設酒食,只有楊惠元的部下不肯啓瓶飲酒。德宗深表讚賞,頒賜詔書慰勞楊惠元。楊惠元,是平州人。
【原文】
三月,置溵州於郾城。〔〖胡三省注〗魏收《地形志》:潁川郡曲陽縣有郾城。後齊置臨潁郡,隋廢郡,爲郾城縣,唐屬蔡州。時分郾城、臨潁、陳州之溵水置溵州。溵,於巾翻。〕
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爲振武軍使、鎮北、綏、銀等州留後。
遣殿中少監崔漢衡使於吐蕃。
梁崇義雖與李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或勸其入朝,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上元中爲閹宦所讒,遷延稽命,及代宗嗣位,不俟駕入朝,猶不免族誅。〔〖胡三省注〗來公,謂來瑱,死於廣德元年,事見二百二十二卷。〕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請討之,〔〖胡三省注〗《方鎮表》:大曆十四年,淮西節度使復治蔡州,賜號淮寧軍,事見上。〕崇義懼,益修武備。流人郭昔告崇義爲變,〔〖胡三省注〗郭昔以告崇義得流罪,史因稱流人以敘其事。〕崇義聞之,請罪,上爲之杖昔,遠流之;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諭旨以安之。舟嘗奉使詣劉文喜,爲陳禍福,文喜囚之,會帳下殺文喜以降,諸道跋扈者聞之,謂舟能覆城殺將。至襄州,崇義惡之。舟又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崇義益不悅。及遣使宣慰諸道,舟復指襄州,崇義拒境不內,〔〖胡三省注〗拒境者,拒之於境上。〕上言「軍中疑懼,請易以它使。」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義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賞,賜以鐵券;遣御史張著齎手詔征之,仍以其裨將藺杲爲鄧州刺史。〔〖胡三省注〗裨,賓彌翻。鄧州,治穰縣。〕
【譯文】
三月,朝廷在郾城設置溵州。
辛巳(二十二日),德宗任命汾州刺史王翃爲振武軍使和鎮北、綏、銀等州留後。
朝廷派遣殿中少監崔漢衡出使吐蕃。
梁崇義雖然與李正己等人聯合起來,但是兵少勢弱,對朝廷的禮節也最爲恭敬。有人勸他到朝廷中去做官,梁崇義說:「來瑱爲國家立下了大功,上元年間卻遭到宦官的讒言誹謗,因此拖延著不應召入朝。等到代宗繼位以後,來瑱不待駕好車馬,便去朝見,尚且不能避免族誅之禍。我多年來與朝廷積下許多嫌隙,怎麼能夠再到朝廷去呢!」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次請求討伐梁崇義,梁崇義害怕,益發整治軍備。流人郭昔告發梁崇義準備叛亂,梁崇義聽到此言,向朝廷請罪。德宗爲此杖責郭昔,將他流放遠方,還讓金部員外郎李舟至襄州宣布聖旨,使梁安心。李舟曾經奉命出使劉文喜處,向他陳述利害,劉文喜將他囚禁起來。適逢部下殺了劉文喜,歸降朝廷,各道專橫跋扈的將帥聽說了,都說李舟有傾覆城池、斬殺大將的本領。李舟來到襄州,梁崇義厭惡他。李舟又規勸梁崇義入朝,講話直率而切中要害,梁崇義愈加不高興。及至派遣使者安撫各道的時候,李舟再次來到襄州,梁崇義將李舟拒於境外,不肯接待,並上奏說:「軍中疑慮恐懼,請改派別的使者。」當時,兩河各鎮正在猜疑朝廷,德宗打算顯示恩典信義,使他們安心。夏季,四月,庚寅(初二),德宗加封梁崇義同平章事,對他的妻子兒女全都予以封賞,賜給鐵券,派遣御史張著帶著皇帝的手詔徵召他,還任命他的副將藺杲爲鄧州刺史。
【原文】
五月,丙寅,以軍興,增商稅爲什一。〔〖胡三省注〗楊炎定稅法,商賈三十稅一。今增之。〕
田悅卒與李正己、李惟岳定計,〔〖胡三省注〗卒,子恤翻,終也,竟也。〕連兵拒命,遣兵馬使孟祐將步騎五千北助惟岳。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盜據洺、相二州,〔〖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大曆十年。洺,音名。〕朝廷獨得邢、磁二州及臨洺縣。〔〖胡三省注〗臨洺,漢之易陽縣地,屬趙國,晉屬廣平郡,後魏屬魏郡,後齊廢入襄國縣,置襄國郡,後周改置易陽縣,別置襄國縣,隋開皇之六年,改易陽爲邯鄲,十年,改邯鄲爲臨洺,屬武安郡,唐屬洺州。范成大北使錄:臨洺縣,東至洺州三十五里。〕悅欲阻山爲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八千人圍邢州,別將楊朝光將五千人柵於邯鄲西北以斷昭義救兵,〔〖胡三省注〗邯鄲縣,漢屬趙國,晉屬廣平郡,東魏廢,隋復置,屬武安郡,唐屬磁州。余按隋開皇十年,既改邯鄲爲臨洺,《隋志》不復言別置邯鄲。至《唐志》則臨洺縣屬洺州,邯鄲縣屬磁州,蓋邯鄲縣必復置於唐世,與臨洺各爲一縣,史逸其置縣之歲月也。宋白曰:臨洺縣,漢易陽縣地,屬趙國,魏屬魏郡,晉屬廣平郡,後魏省入邯鄲孝文於北中府城復置易陽縣,屬廣平郡,今理是也。隋開皇六年,改易陽爲邯鄲縣,十年,移邯鄲堙陟鄉,在今邯鄲縣界,仍於北中府城置臨洺縣,北濱洺水爲名。《九域志》:邯鄲縣在磁州東北七十里。柵,測革翻。邯,音寒。鄲,音單。〕悅自將兵數萬圍臨洺。〔〖胡三省注〗《考異》曰:《馬燧傳》:「悅自將兵三萬圍邢州,次臨洺。」《燕南記》:「悅自統馬步五千人應接。」今從悅傳。〕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將張伾堅壁拒守。
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舊將也,老而有謀,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臨洺,召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胡三省注〗此《孫子兵法》之言。〕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胡三省注〗言以寡敵衆,勢已不侔,而以逆犯順,更不侔也。〕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胡三省注〗西師,謂澤潞、河東之師,自西山而下。崞,音郭。崞口,當西山之下,直相州之西。〕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爲尚書有矣。」〔〖胡三省注〗河北二十四州,即玄宗所謂河朔二十四郡也。自至德改郡爲州,安、史既平之後,河北又有分置之州。若以開元、天寶河北道採訪使所統大界言之,此時河北不止二十四州。邢曹飯之說,蓋因時俗傳習古語耳。〕諸將惡其異己,共毀之,悅不用其策。〔〖胡三省注〗爲田悅摧敗張本。〕
【譯文】
五月,丙寅(初八),因戰事興起,朝廷將商稅增至十分之一。
田悅終於與李正己、李惟岳定下計劃,聯合三鎮兵馬,抗拒朝命,派遣兵馬使孟祐帶領步兵、騎兵共五千人,北去援助李惟岳。薛嵩死去時,田承嗣私下強占了洺州和相州,朝廷只得到邢州和磁州以及臨洺縣。田悅打算依憑山勢劃分邊境,便說:「邢州和磁州就象圍棋中的兩個眼,在我的中腹部位,不可不攻取。」於是,田悅派遣兵馬使康愔帶領八千人包圍邢州,派遣別將楊朝光帶領五千人在邯鄲西北豎起柵欄,以切斷昭義的救兵,田悅則親自帶兵數萬人,包圍臨洺縣。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將領張伾堅固壁壘,抵禦圍兵。
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原來的將領,年事高,有謀略,但田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遠邢曹俊。及至攻打臨洺時,田悅將邢曹俊召來詢問計策,邢曹俊說:「兵法認爲,兵力十倍於敵人,才可包圍敵人,五倍於敵人,才可攻打敵人,你以叛逆軍隊侵犯朝廷,這形勢就更不能同兵法上講的相比了。現在軍隊受阻于堅固的城池之下,糧食一光,士卒便會跑光,這真是自取滅亡。不如在崞口安置士兵一萬人,以便阻止西面的軍隊,河北二十四州便都歸你所有了。」諸將領討厭邢曹俊的說法與自己不同,便一同詆毀他,田悅也就未採用邢曹俊的計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