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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二十 漢紀十二
● 漢紀十二 〔起昭陽大淵獻,盡重光協洽,凡九年。〕
◎ 漢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原文】
漢世宗孝武皇帝 元狩五年(癸亥 公元前118年)
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堧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
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胡三省注〗去年廢半兩錢,行三銖錢。更,工衡翻。《考異》曰:《漢書》《食貨志》:「前以銷半兩錢,鑄三銖錢;明年以三銖錢輕,更鑄五銖錢。」武帝元狩五年,乃雲「罷半兩錢,行五銖錢」,誤也。〕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上以爲淮陽,楚地之郊,〔〖胡三省注〗師古曰:郊,謂交迫衝要之處。〕乃召拜汲黯爲淮陽太守。〔〖胡三省注〗黯去年免,故召拜之。守,式又翻。〕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胡三省注〗強,其兩翻。予,讀曰與。〕然後奉詔。黯爲上泣曰:「臣自以爲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爲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後即召也。〕顧淮陽吏民不相得,〔〖胡三省注〗師古曰:顧,思念也。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也。〕吾徒得君之重,〔〖胡三省注〗師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臥而治之。」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胡三省注〗過,古禾翻。與,讀曰預。〕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爲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爲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胡三省注〗師古曰:抵,至也,致之於罪也。〕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胡三省注〗如淳曰: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歲凡得千八百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歲凡得千四百四十石耳。〕十歲而卒。
詔徙奸猾吏民於邊。
【譯文】
● 漢紀十二
◎ 漢武帝·中之下
漢武帝元狩五年(癸亥 公元前118年)
春季,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被指控盜用漢景帝陵園外空地埋葬家人,其罪該當交付司法官吏審判,李蔡自殺。
廢止三銖錢,改鑄五銖錢。因此很多百姓私自鑄錢,以楚地最爲嚴重。
漢武帝因爲淮陽郡地處楚地交通要衝,所以召來汲黯,任命爲淮陽太守。汲黯伏地辭謝,不肯接受印信,經漢武帝數次下詔強行授予,才接受這一職務。汲黯流著眼淚對漢武帝說:「我自以爲老死無用,將填溝渠,再也見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還會收用我。我時常患病,不能勝任一郡的繁重事務,願意充當中郎之職,出入宮廷,爲陛下彌補過失和提醒遺漏之事,這是我的心愿。」漢武帝說道:「你看不起淮陽嗎?我很快就會召你回來的。顧念到淮陽的官吏與老百姓不和,我只想借重你的威望,你能夠躺在牀上處理郡事就行。」
汲黯辭行以後,拜訪大行李息,說道:「我被棄置到地方郡縣,不能再參預朝廷議事了。御史大夫張湯,其智謀足以拒絕規勸,狡詐足以掩飾錯誤,專門說乖巧、奸佞的話,用辭詭辯,不肯爲天下正事發言,一心迎合主上的意思。凡是主上所不喜歡的,他就乘機詆毀;凡是主上所喜歡的,他就乘機稱讚。他還愛製造事端,玩弄法律條文,心懷奸詐以左右主上的心意,依靠不法官吏來建立自己的威望。你身居九卿高位,如不早加揭露,您恐怕會與張湯一同受到懲處。」李息因懼怕張湯權勢,始終未敢開口。及至張湯倒台時,漢武帝將李息一同治罪。
漢武帝給予汲黯諸侯國相的待遇,命其居守淮陽,十年後去世。
漢武帝頒布詔書,命將奸猾不法的官吏和百姓放逐到邊疆地區。
【原文】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爲丞相。〔〖胡三省注〗武強侯莊不識,高祖功臣,青翟其孫也。班志,武強縣屬廣川;唐冀州武強縣是也。〕
天子病鼎湖甚。〔〖胡三省注〗晉灼曰:黃圖:鼎湖,宮名,在京兆。班志,湖本在京兆,後分屬弘農。《索隱》曰:昔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湖,日鼎湖;即今之湖城縣也。〕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胡三省注〗服虔曰:游水,縣名;髮根,人名。晉灼曰:《地理志》,游水,水名,在臨淮。師古曰:二說皆非也。游水,姓也;髮根,名也;蓋因水爲姓也。本嘗遇病而神下之,故爲巫也。下,戶嫁翻,降附也。〕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胡三省注〗孟康曰:良已,善已;謂愈也。〕置酒壽宮。〔〖胡三省注〗帝置壽宮以奉神君。臣瓚曰:壽宮,奉神之宮也。楚辭曰:蹇將澹兮壽宮。《括地誌》:壽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三十里長安故城中。〕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胡三省注〗孟康曰:策畫之法也。〕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胡三省注〗師古曰:喜,好也,音許吏翻。〕
時上卒起,幸甘泉,〔〖胡三省注〗卒,讀曰猝。〕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銜之。〔〖胡三省注〗師古曰:銜,含也;包含在心,以爲過也。復,扶又翻。〕
【譯文】
夏季,四月乙卯(初二),漢武帝任命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爲丞相。
漢武帝在鼎湖宮得了重病,巫師、醫生等想盡辦法,仍然不愈。游水髮根說,上郡有一巫師,生病時有鬼神附體。漢武帝將他召來安置在甘泉宮祭祀,及至發病時,派人問於神靈,神靈言道:「天子不必擔心病,待稍有好轉後,堅持來甘泉宮與我相會。」於是漢武帝病體稍愈,立即前往甘泉宮。徹底痊癒後,又在專門奉祀神靈的壽宮中擺設酒宴。人們並不能見到神靈,只能聽到神靈的聲音,與人聲一樣。神靈忽來忽去,來時肅然有風,居於帷帳之中。漢武帝命人將神靈說的話記錄下來,命名爲「畫法」。神靈所說的話,是世俗之人所能知曉的,毫無特殊之處,只有漢武帝一個人聽了心中高興。此事非常機密,外人並不知曉。
當時漢武帝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宮,經過右內史管界,見道路大多毀壞失修,生氣地說:「義縱難道認爲我再也不能走這條道路了嗎!」因而懷恨在心。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 元狩六年(甲子 公元前117年)
冬,十月,雨水,無冰。
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四年。〕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胡三省注〗縱,放也,肆也。〕義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以縱爲廢格沮事,〔〖胡三省注〗孟康曰:武帝使楊可主告緡,沒入其財物,縱捕其爲可使者,此爲廢格詔書,沮已成之事也。格,音閣。沮,才汝翻,壞也。《考異》曰:《漢書》武紀:「元鼎三年十一月,令民告緡。」據義縱傳則在今冬。〕棄縱市。
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胡三省注〗怨大將軍衛青也。恨其父事見上卷四年。師古曰:令其父抱恨而死也。〕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胡三省注〗師古曰:無何,謂未多時也。〕敢從上雍,〔〖胡三省注〗師古曰:雍之所在,地形積高,故曰上也。上,時掌翻。雍,於用翻。〕至甘泉宮獵,票騎將軍去病射殺敢。〔〖胡三省注〗射,而亦翻。《考異》曰:《史記》封禪書云:「明年,天子病鼎湖,甚;病癒,幸甘泉,大赦。」莫知其爲何年。本紀皆無其事,獨義縱傳有之。按《漢書》百官公卿表,義縱、李敢死皆在今年。敢傳云:「從上雍,至甘泉宮。」「雍」蓋衍字也。平準書云:「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按武紀,元狩四年造白金,元鼎元年赦,首尾四年。若今年更有赦,則四年再赦,與平準書不合,今從百官表。〕去病時方貴幸,上爲諱,雲鹿觸殺之。
夏,四月,乙巳,廟立皇子閎爲齊王,旦爲燕王,胥爲廣陵王,初作誥策。〔〖胡三省注〗師古曰:於廟中策命之。服虔曰:誥敕王,如《尚書》諸誥。李奇曰:今敕封拜諸王策文起於此。毛晃曰:漢制,天子之策長二尺。《釋名》曰:策,書教令於上,所以驅策於下也。〕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胡三省注〗師古曰:抵,歸也。大歸,猶言大凡也。無慮,亦謂大率無少計慮雲耳。〕犯者衆,吏不能盡誅。
六月,詔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胡三省注〗《姓譜》:宋恭公子石食采於褚,其德可師,號曰褚師,因以命氏。〕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爲吏有罪者。〔〖胡三省注〗守,郡守;相,諸侯相也。〕
【譯文】
漢武帝元狩六年(甲子 公元前117年)
冬季,十月,降雨,水未結冰。
漢武帝頒布了「緡錢令」後,又尊崇卜式,但老百姓卻始終不肯拿出自己的財產幫助國家,於是由楊可主持,對隱瞞財產者進行的告發和懲處大規模地進行。義縱認爲此舉騷擾了百姓,命官吏逮捕楊可派出的人員。漢武帝以義縱抗拒聖旨、阻撓告密之事,將其處死。
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將軍衛青使其父李廣抱恨而死,將衛青打傷,但衛青卻將此事隱瞞起來。不久,李敢隨漢武帝到雍地甘泉宮狩獵,被票騎將軍霍去病用箭射死。霍去病當時正受寵信,聲勢顯赫,漢武帝爲其隱瞞真相,宣稱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二十八日),漢武帝在太廟冊封皇子劉閎爲齊王,劉旦爲燕王,劉胥爲廣陵王,從此開始用頒布「誥策」的形式冊封諸王。
自從鑄造白金幣、五銖錢之後,官吏和百姓因私鑄錢幣而被處死的有數十萬人,至於那些尚未發覺的更是多得無法計算,天下人幾乎都在私鑄錢幣。由於犯此法的人太多了,官府不可能將他們全部誅殺。
六月,漢武帝下詔書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別到全國各郡和諸侯國視察,舉劾各地併吞貧民耕地之人和違法犯罪的郡守、諸侯國丞相及其他地方官吏。
【原文】
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爲冢,像祁連山。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胡三省注〗霍仲孺,本河東平陽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吏畢,言爲吏畢,免歸家也。〕娶婦,生子光。去病既壯大,乃自知父爲霍仲孺。會爲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爲買田宅奴婢而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爲郎,稍遷至奉車都尉、〔〖胡三省注〗任,保任也。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秩比二千石。〕光祿大夫。
是歲,大農令顏異誅。〔〖胡三省注〗景帝後元年,更治粟內史爲大農令。《考異》曰:徐廣注《史記》平準書雲,異誅在元狩四年壬戌歲。廣見《漢書》百官公卿表,其年注云:「大農令顏異,二年坐腹非誅。」不思有二年字,致此誤也。〕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胡三省注〗見上卷四年。〕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胡三省注〗時王侯朝賀以皮幣薦璧,故曰皮薦。朝,直遙翻。〕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胡三省注〗稱,尺證翻。說,讀曰悅。〕張湯又與異有郤,〔〖胡三省注〗郤,讀曰隙。〕及人有告異以它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胡三省注〗李奇曰:異與客語詔令初下有不便處。〕異不應,微反脣。〔〖胡三省注〗師古曰:蓋非也。〕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譯文】
秋季,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漢武帝非常悲痛,爲他仿照祁連山形狀修了一座墳墓。
當初,霍仲孺謝職返回家鄉,娶了妻子,生下兒子霍光。霍去病長大後,才得知霍仲孺是自己的父親,當他作爲票騎將軍北擊匈奴,經過河東時,特派官吏將霍仲孺接來相見,爲他購買了大量田宅奴婢而後離去。及至班師回朝時,又順便將霍光西行帶到長安,保薦爲郎官,後逐漸升至奉車都尉、光祿大夫。
這一年,大農令顏異被處死。
當初,顏異因廉潔正直逐步升到九卿高位。漢武帝和張湯商議要製造「白鹿皮幣」時,曾詢問顏異的意見,顏異說:「現在藩王和列侯朝賀時的禮物,都是黑色璧玉,價值才數千錢,而用作襯墊的皮幣反而價值四十萬,本末不相稱。」漢武帝聽了很不高興。張湯又與顏異不和,這時有人告發顏異在一件別的事上觸犯法令,漢武帝命張湯給顏異定罪。顏異的一位客人議論詔令初下時有不恰當的地方,顏異聽到後沒有應聲,微微撇了一下嘴脣。張湯奏稱:「顏異身爲九卿,見到詔令有不當之處,不提醒皇上,卻在心裡加以誹謗,應處死刑。」從此以後,有了「腹誹」的案例,而公卿大臣們大多以阿諛諂媚的辦法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 元鼎元年(乙丑 公元前116年)
〔〖胡三省注〗應劭曰:得寶鼎故,因是改元。《考異》曰:《漢書》武紀,此年雲「得鼎汾水上」。漢紀雲「六月得寶鼎於河東汾水上,吾丘壽王對云云。」按封禪書,欒大封樂通侯之歲,其夏六月,「汾陰巫錦爲民祠魏脽后土營旁得鼎,詔曰:『間者巡祭后土云云。』武紀:」元鼎四年,十月,幸汾陰。十一月,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禮樂志又雲「元鼎五年得寶鼎。」恩澤侯表,「元鼎四年四月乙巳,欒大封侯。」然則得鼎應在四年。蓋武紀因今年改元而誤增此得鼎一事耳,非兩曾得鼎於汾水上也。封禪書:「天子封泰山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爲元鼎,以今年爲元封元年。」然則元鼎年號亦如建元、元光,皆後來追改之耳。〕
夏,五月,赦天下。
濟東王彭離驕悍,〔〖胡三省注〗彭離,梁孝王子,景帝中六年受封。濟,子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爲好,〔〖胡三省注〗如淳曰:以是爲好喜之事也。剽,匹妙翻,劫也。好,呼到翻。〕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從廢,徙上庸。〔〖胡三省注〗班志,上庸縣屬漢中郡。〕
漢世孝武皇帝 元鼎二年(丙寅 公元前115年)
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初,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郤。〔〖胡三省注〗班表,御史大夫有兩丞,一曰中丞,在殿中、蘭台,掌圖籍祕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成帝綏和元年,更名御史大夫爲大司空,置長史,而中丞官職如故。哀帝建平二年,復爲御史大夫,元壽二年,又爲大司空,而中丞出外爲御史台主,歷漢東京至魏、晉以下皆然。郤,讀曰隙;下同。〕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上變告文奸事,事下湯治,論殺之。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變事蹤跡安起?」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胡三省注〗師古曰:殆,近也。〕謁居病,湯親爲之摩足。趙王素怨湯,上書告:「湯大臣,乃與吏摩足,疑與爲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胡三省注〗蘇林曰:《漢儀》註:獄二十六所,導官無獄也。師古曰:蘇說非也。導,擇也。以主擇米,故曰導官。時或以諸獄皆滿,故權寄此署系之,非本獄所也。班表,導官屬少府。〕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佯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胡三省注〗減宣,人姓名。〕宣嘗與湯有郤,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胡三省注〗如淳曰:瘞,埋也,埋錢於園陵以送死也。瘞,於計翻。〕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胡三省注〗師古曰:將入朝之時爲此要約。〕至前,〔〖胡三省注〗至帝之前也。〕湯獨不謝。〔〖胡三省注〗湯以丞相四時行園陵當謝,御史大夫不豫園陵事,故不謝。〕上使御史案丞相,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胡三省注〗欲以見知故縱之罪罪丞相。〕丞相患之。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皆故九卿、二千石,〔〖胡三省注〗朱買臣嘗爲主爵都尉,王朝至右內史,邊通至濟南相。陳留風俗傳:邊祖於宋平公子戎字子邊。余按《左傳》,周有大夫邊伯。〕仕宦絕在湯前。湯數行丞相事,知三長史素貴,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長史皆怨恨,欲死之。〔〖胡三省注〗欲以死發湯之奸也。〕乃與丞相謀,使吏捕案賈人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胡三省注〗服虔曰:居,謂儲也。賈,音古;下同。〕與湯分之。」事辭頗聞,〔〖胡三省注〗師古曰:聞於天子也。〕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胡三省注〗師古曰:益,多也。〕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胡三省注〗師古曰:類,似也。〕湯不謝,又佯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以湯懷詐面欺,〔〖胡三省注〗師古曰:對面欺誣也。〕使趙禹切責湯,湯乃爲書謝,因曰:「陷臣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既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乃盡按誅三長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譯文】
漢武帝元鼎元年(乙丑 公元前116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濟東王劉彭離驕橫兇悍,常在黃昏時率領家奴和亡命少年數十人搶劫殺人,奪取財物,並以此爲嗜好,被他殺害的人,已發現的就有一百多個,因此他被廢除王爵、封國,貶逐到上庸。
漢武帝元鼎二年(丙寅 公元前115年)
冬季,十一月,張湯因有罪而自殺。
當初,御史中丞李文與張湯不和。張湯所賞識的官吏魯謁居暗中唆使人上書漢武帝,告發李文有奸惡之事。漢武帝交張湯處理,張湯將李文判罪處死。張湯明知是魯謁居所爲,但當漢武帝問到:「告發的事是從哪裡引起的呢?」張湯假裝吃驚道:「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對他不滿而引起的。」後來魯謁居生病,張湯親自給他按摩腳。趙王劉彭祖一向怨恨張湯,聽說此事後,上書漢武帝告發說:「張湯身爲大臣,竟給一個小吏按摩腳,我懷疑他們有大陰謀。」漢武帝將此事交給廷尉處理。魯謁居病死了,此事又牽連到魯謁居的弟弟,被囚禁在導官看守所。張湯也因審問別的囚犯到了導官,見到魯謁居的弟弟,打算暗中救助,表面上卻裝作不理會。魯謁居的弟弟不知張湯心意,怨恨張湯,便讓人上書朝廷,揭發張湯與魯謁居同謀告發李文。漢武帝將此事交給減宣處理,減宣與張湯結怨,及至抓住此事,便窮追到底,但一時還沒有結案奏報。就在此時,漢文帝陵園中所埋錢幣被人盜挖,丞相莊青翟上朝,與張湯約定一同向漢武帝請罪,可到了漢武帝面前,張湯卻獨自不謝罪。漢武帝命張湯負責審理莊青翟在此事中的責任,張湯企圖給莊青翟加上「丞相已知故縱」的罪名,莊青翟非常害怕。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以前都曾作過九卿或二千石官,做官都比張湯早。張湯曾幾次代行丞相職權,知道這三位長史一向尊貴,就故意欺凌折辱他們,將他們看作低級小吏一般,所以三位長史都對張湯心懷怨恨,想置張湯於死地。於是,他們與莊青翟商議,派官吏逮捕審訊商人田信等,然後散布說:「張湯向皇上奏請政事,田信每每事先知道,囤積居奇賺了大錢,再分給張湯。」消息傳到漢武帝耳中,便問張湯:「我做的事,商人每每事先知道,多屯積貨物,好像有人將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們。」張湯不謝罪,又作吃驚的樣子說:「很可能有這回事。」減宣也將調查魯謁居一事的結果奏聞。因此,漢武帝認爲張湯心懷奸詐且當面欺瞞,派趙禹嚴厲譴責張湯,張湯只得上書向漢武帝謝罪,並指控:「陷害我的,是三名丞相長史。」然後自殺而死。張湯死後,所留家產價值不過五百金。張湯的兄弟子侄想要厚葬他,其母說:「張湯身爲天子重臣,竟被汙言穢語中傷而死,何必要厚葬呢!」便將張湯放在牛車上運到墓地,只有一口棺材,並無外槨。漢武帝聽說後,就將三名丞相長史全部處死。十二月壬辰(二十五日),丞相莊青翟被逮捕下獄,自殺。
【原文】
春,起柏梁台。〔〖胡三省注〗服虔曰:用百頭梁作台,因名焉。師古曰:三輔舊事雲,香柏爲之。今書皆作「柏」,服說非也。〕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爲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飲之,雲可以長生。宮室之修,自此日盛。
二月,以太子太傅趙周爲丞相。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慶爲御史大夫。〔〖胡三省注〗衛有大夫石氏。〕
大雨雪。
夏,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數。
是歲,孔僅爲大農令,而桑弘羊爲大農中丞,〔〖胡三省注〗班表:大農有兩丞,元狩四年,以東郭咸陽及孔僅爲之。今置中丞,其位當在兩丞上。〕稍置均輸,以通貨物。〔〖胡三省注〗時置均輸官於郡、國,令遠方各以其物而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貴則賣之,賤則買之,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利。杜佑曰:漢武帝置均輸,謂所當輸於官者皆令輸其土地所饒,平其所在時價,官更於他處賣之。輸者既便,而官有利。〕
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竟廢之。〔〖胡三省注〗鑄白金,見上卷元狩四年。〕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胡三省注〗裴駰曰:百官表: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屬官有上林、均輸、鍾官、辨銅令,然則上林三官其是此三令乎!〕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惟真工、大奸乃盜爲之。
渾邪王既降漢,〔〖胡三省注〗見上卷元狩元年。〕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胡三省注〗見上卷元狩元年。〕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爲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胡三省注〗張騫傳:昆莫父難兜靡本與大月氏同在敦煌、祁連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難兜靡,奪其地。而大月氏又爲匈奴所破,西擊塞王而奪其國。昆莫報父怨,西攻破大月氏國,因留居爲烏孫國。騫欲誘之復歸故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爲外臣。」天子以爲然,拜騫爲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胡三省注〗師古曰:爲騫之副,而各令持節也。〕道可便,遣之他旁國。〔〖胡三省注〗沿道有便可通使他國者即遣之。〕
【譯文】
春季,漢武帝修築柏梁台,在台上造了一個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小要七人合抱,用銅製成。上面裝有神仙手掌,用來承接露水,再拌上玉的粉末喝下去,據說可以長生不老。從此,宮室的修建,一天比一天興盛。
二月,漢武帝任命太子太傅趙周爲丞相。
三月辛亥(十五日),漢武帝任命太子太傅石慶爲御史大夫。
天降大雪。
夏季,大水成災,關東地區餓死的人數以千計。
這一年,孔僅作了大農令,桑弘羊作了大農中丞,逐漸在郡、國設置均輸官,負責調節各地物資,互通有無。
白金幣價值逐漸下降,民間不願使用,終於廢棄。於是,漢武帝下令,各郡、國一律不許鑄錢,專由朝廷上林三官負責鑄錢,全國各地不是三官錢不得使用。民間私鑄錢幣的,因爲成本太高,無利可圖,所以日益減少。計算費用,收支不能相當,只有手藝高強的人或大奸之徒才私自鑄錢。
渾邪王歸降漢朝以後,漢軍將匈奴勢力驅逐到大沙漠以北,自鹽澤以東,不見匈奴蹤跡,前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於是張騫建議說:「烏孫王昆莫本來是匈奴的藩屬,後來兵力漸強,不肯再事奉匈奴,匈奴派兵征服,未能取勝,於是遠去。如今匈奴單于剛剛受到我朝的沉重打擊,而過去的渾邪王轄地又空曠無人,蠻夷之族的習俗依戀故地,又貪圖我朝的財物,如果現在我們用豐厚的禮物拉攏烏孫,招他們東遷,到過去的渾邪王轄地居住,與我朝結爲兄弟之國,他們勢將聽從我朝的調遣,聽從了就等於斷了匈奴的右臂一般。與烏孫結盟之後,其西面的大夏等國也都能招來成爲我朝的藩屬。」漢武帝認爲有理,便任命張騫爲中郎將,率領三百人,每人馬二匹,以及數以萬計的牛羊和價值數千萬錢的黃金繒帛,又任命多人爲手持天子符節的副使,沿途如有通往別國的道路,既派一副使前往。
【原文】
騫既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騫諭指曰:〔〖胡三省注〗師古曰:以天子意指曉告之。〕「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爲夫人,結爲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烏孫自以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騫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領,〔〖胡三省注〗要,讀曰腰。〕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胡三省注〗宛,於元翻。氏,音支。身毒,音捐篤。闐,徒賢翻,又徒見翻。師古曰:道,讀曰導。〖按〗道,導之簡略。導,今簡化作導。〕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是歲,騫還,到,拜爲大行。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胡三省注〗晉灼曰:其國人。〕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胡三省注〗西域始通於漢凡三十六國,其後分置五十餘國: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絕、戎盧、扜彌、渠勒、皮山、烏秅、西夜、蒲犁、子合、依耐、無雷、難兜、罽賓、烏弋山離、犁鞬、條支、安息、大月氏、大夏、康居、奄蔡、大宛、桃槐、休循、捐篤、莎車、疏勒、尉頭、烏孫、姑墨、溫宿、龜茲、烏壘、渠犁、尉犁、危須、焉耆、烏貪訾離、卑陸、卑陸後國、郁立師、單桓、蒲類、蒲類後國、西且彌東且彌、劫國、山國、狐胡、車師前、後王是也。南北有大山者,南山在於窴之南、東出金城,與漢南山接;北山在車師之北,即唐志所謂西州交河縣北柳谷金沙嶺等山是也。中央有河者,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窴南山,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注蒲昌海。自於窴以西,水皆西流,逕休循、罽賓、大月氏、安息等國而入於西海。蒲昌之水潛行地下,南出積石,爲中國河。西海之水東南合於交州漲海。〕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胡三省注〗班志:敦煌郡龍勒縣有玉門關、陽關,酒泉郡有玉門縣。闞駰曰:漢罷玉門關屯,置其人於此。《括地誌》:沙州龍勒山,在縣南百六十五里,玉門關,在縣西北百一十八里。〕西則限以蔥嶺。〔〖胡三省注〗西河舊事:蔥嶺,其山高大,上悉生蔥,故以名焉。〕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于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爲南道;〔〖胡三省注〗鄯善,亦曰樓蘭國,治杅尼城,去陽關千六百里。鄯,上扇翻。傍,步浪翻。莎車,治莎車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莎,素河翻。〕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爲北道;〔〖胡三省注〗車師前王,治交河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唐西州交河縣是也。疏勒,治疏勒城,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里,西當大月氏、大宛、康居之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胡三省注〗杜佑曰:奄蔡,後爲肅特國。〖按〗肅特國,即粟特國。〕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胡三省注〗匈奴蓋以僮僕視西域諸國,故以名官。〕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胡三省注〗焉耆,治員渠城,去長安七千三百里。危須,治危須城,在焉耆東百里,去長安七千二百九十里。尉犁,治尉犁城,去長安六千七百五十里,南接鄯善、且末二國。〕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胡三省注〗應劭曰:其水如酒,故曰酒泉。師古曰: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唐爲肅州。宋白曰:東南至長安二千九百里。〕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胡三省注〗本匈奴休屠王所居地,太初四年分置武威郡,唐之涼州即其地。宋白曰:東南至長安二千八百里。〕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胡三省注〗齎,資也。操,持也。放,依也。言遺使所將節幣大概依遣博望侯時也。放,讀曰仿。〕其後益習而衰少焉。〔〖胡三省注〗師古曰:以其串習,故不多發人。少,詩沼翻。〕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譯文】
張騫到達烏孫之後,烏孫王昆莫接見了他,但態度十分傲慢,禮數不周。張騫轉達漢武帝的諭旨說:「如果烏孫能夠向東返回故土居住,那麼我大漢將把公主許配給國王爲夫人,兩國結爲兄弟之邦,共同抗拒匈奴,則匈奴不能不破敗。」然而,烏孫自己因距漢朝太遠,不知漢朝是大是小,且長期以來一直是匈奴的藩屬,與匈奴相距又近,朝中大臣全都畏懼匈奴,不願東遷。張騫在烏孫呆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明確的答覆,便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附近各國分別派出副使進行聯絡。烏孫派翻譯、嚮導送張騫回國,又派數十人、馬數十匹隨張騫到漢朝報聘答謝,乘機讓他們了解漢朝的大小強弱。本年,張騫回到長安,漢武帝任命他爲大行。一年多以後,張騫所派出使大夏等國的副使大部分都與該國使臣一同回來,這樣,西域各國就開始與漢朝聯繫往來了。
西域地區共有三十六個國家,南北爲大山,中部有河流,東西長六千餘里,南北寬千餘里,東部與漢朝的玉門、陽關相連接,西部直到蔥嶺。中部河流有兩個源頭,一出於蔥嶺,一出于于闐,合流後注入鹽澤。鹽澤離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從玉門、陽關前往西域有兩條道路:從鄯善沿南山北麓前行,順著河流向西到莎車,是南道;從南道向西越過蔥嶺,就到了大月氏、安息。從車師前王廷順著北山沿河流西行到疏勒,是北道;從北道向西越過蔥嶺,就到了大宛、康居、奄蔡。以前,西域各國都受匈奴統治。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設置僮僕都尉統轄西域各國,常駐於焉耆、危須、尉黎一帶,向西域各國徵收賦稅,掠取各國的財富。
既然烏孫王不肯東還,漢朝便在渾邪王舊轄地區設置酒泉郡,逐漸從內地遷徙百姓來充實這一地區。以後,又從酒泉分出部分地區設置武威郡,用以隔絕匈奴與羌人部落的聯絡通道。
漢武帝得到大宛出的汗血馬,非常喜愛,命名爲「天馬」,去大宛搜求的使者在路上接連不斷。漢朝出使外國的各個使團,大的一行數百人,小的一百多人,所帶禮品等物與張騫出使時大致相當,以後隨著對西域情況的日益熟悉,使團人員及攜帶之物也逐漸減少。大約在一年之中,漢朝派往西域各國的使者,多時十餘批,少時五六批;其中路遠的要八九年,較近的也要數年才能回來。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 元鼎三年(丁卯 公元前114年)
冬,徙函谷關於新安。〔〖胡三省注〗據班史,以故關爲弘農縣。應劭曰:弘農去新安三百里。述征記:新安縣,今猶謂之新關。〕
春,正月,戊子,陽陵園火。
夏,四月,雨雹。
關東郡、國四十餘飢,人相食。
常山憲王舜薨,〔〖胡三省注〗舜,景帝子,中五年受封。諡法:博聞多能曰憲。〕子勃嗣,坐憲王病不侍疾,及居喪無禮廢,徙房陵。〔〖胡三省注〗班志,房陵縣屬漢中郡。宋白曰:闞駰雲,即春秋防渚地,漢獻帝改「防」爲「房」,兼立房陵郡;今爲房州。〕後月餘,天子更封憲王子平爲真定王,〔〖胡三省注〗真定縣本屬常山。今分真定、綿曼、薡城、肥累四縣爲王國。〕以常山爲郡,於是五嶽皆在天子之邦矣。〔〖胡三省注〗華山、嵩高,本在天子之郡。南嶽霍山屬廬江,淮南、衡山謀反,國除,入漢爲郡。元狩元年,濟北王獻太山及其旁邑。今又以常山爲郡,然後皆在天子之邦。〕
徙代王義爲清河王。〔〖胡三省注〗義,文帝子代王參之孫,王登之子。清河王乘,孝景之子,薨,無子,國除,徙代王王焉。〕
是歲,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譯文】
漢武帝元鼎三年(丁卯 公元前114年)
冬季,把函谷關遷到新安。
春季,正月戊子(二十七日),漢景帝陵園失火。
夏季,四月,天降冰雹。
關東地區十幾個郡和封國嚴重饑饉,出現人吃人的慘景。
常山憲王劉舜去世,其子劉勃承嗣王位。劉勃後被指控在劉舜病重時不侍奉父王,守孝時又違反禮儀規定,被廢除王爵,放逐到房陵。一個多月以後,漢武帝改封劉舜的另一個兒子劉平爲真定王,將常山改爲郡,於是五嶽全都歸入朝廷直接管轄之內。
漢武帝將代王劉義改封爲清河王
該年,匈奴單于伊稚斜去世,其子烏維即單于位。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 元鼎四年(戊辰 公元前113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詔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祀,則禮不答也,〔〖胡三省注〗師古曰:答,對也。郊天而不祀地,失對偶之義。一曰:闕地只之祀,不爲神所答應。〕其令有司議。」立后土祠於澤中圜丘。〔〖胡三省注〗《郊祀志》:有司議祠后土宜於澤中圜丘,爲五壇。〕上遂自夏陽東幸汾陰。〔〖胡三省注〗班志,夏陽縣屬左馮翊。汾陰縣屬河東郡。〕是時,天子始巡郡、國。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辦,自殺。〔〖胡三省注〗不意天子行幸至郡,供具不能備也。〕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胡三省注〗如淳曰:脽者,河之東岸特堆堀,長四五里,廣二里余,高十餘丈。汾陰縣治脽之上;后土祠在縣西。汾在脽之北,西流與河合。師古曰:脽者,以其形高起,如人尻脽,故以名雲。一說,此臨汾水之上,地本名鄈,音與葵同,彼鄉人呼葵音如誰,故轉而爲脽字耳。故漢舊儀曰鄈上。脽,音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胡三省注〗班志:滎陽、洛陽並屬河南郡。〕封周后姬嘉爲周子南君。〔〖胡三省注〗臣瓚曰:汲冡古文謂衛將軍文子爲子南彌牟,其後有子南固、子南勁。紀年,勁朝於魏。後惠成王如衛,命子南爲侯。秦並六國,衛最後亡。疑嘉是衛後,故氏子南而稱君也。師古曰:子南,其封邑之號,以爲周后,故總言周子南君,瓚說非也。例不先言姓而後稱君,且自嘉以下皆姓姬,著於史傳。余據恩澤侯表,周子南君食邑於潁川長社。〕
春,二月,中山靖王勝薨。〔〖胡三省注〗勝,景帝子,中二年受封。〕
樂成侯丁義〔〖胡三省注〗義,高祖功臣丁禮之曾孫。班志:樂成,侯國,屬南陽郡。《考異》曰:《漢書·郊祀志》作「樂成侯登」。按《史記》、《漢書》功臣表當爲「丁義」。〕薦方士欒大,雲與文成將軍同師。上方悔誅文成,〔〖胡三省注〗誅文成見上卷元狩四年。〕得欒大,大說。〔〖胡三省注〗說,讀曰悅。〕大先事膠東康王,〔〖胡三省注〗康王寄,上弟也。〕爲人長美言,〔〖胡三省注〗師古曰:善爲甘美之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爲賤,不信臣;又以爲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胡三省注〗《索隱》曰:論衡云:氣勃而毒盛,故食走馬肝,馬肝殺人。《儒林傳》:食肉無食馬肝,是也。〕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爲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於是上使驗小方,斗旗,旗自相觸擊。〔〖胡三省注〗《考異》曰:封禪書《郊祀志》皆作「棋」,獨《史記》孝武紀作「旗」。按漢武故事云:「大嘗於殿前樹旍數百枚,大令旍自相擊,翻翻竟庭中,去地十餘丈,觀者皆駭。」然則作「旗」字者是也。〕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爲五利將軍,又拜爲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封大爲樂通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樂通侯食邑於安定郡高平縣。〕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胡三省注〗師古曰:斥不用者也。〕又以衛長公主妻之,〔〖胡三省注〗乘,繩證翻。長,知兩翻。孟康曰:衛太子妹。如淳曰:衛太子姊也。師古曰:外戚傳云:子夫生三女,元朔三年生男。據是,則衛太子之姊也,孟說非。〕齎金十萬斤,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共給,〔〖胡三省注〗共,讀曰供。〕相屬於道。〔〖胡三省注〗屬,之欲翻。〕自太主、將、相以下,〔〖胡三省注〗太主,帝姑竇太主也。〕皆置酒其家,獻遺之。〔〖胡三省注〗遺,於季翻。〖按〗於,標音中讀嗚。遺,音畏。〕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胡三省注〗據前史,下文言爲天子道天神,則道讀曰導。〖按〗道,導之簡略。導,今簡化作導。〕〕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胡三省注〗羽衣,緝羽毛爲衣也;今道士服被之。使衣、亦衣,於既翻。〕大見數月,佩六印,〔〖胡三省注〗五利。天士、地士、大通、天道五將軍,並樂通侯爲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胡三省注〗搤,音厄。腕,烏貫翻。〕
【譯文】
漢武帝元鼎四年(戊辰 公元前113年)
冬季,十月,漢武帝巡幸至雍,在五畤舉行祭祀典禮。漢武帝頒布詔書說:「如今敬奉天帝,朕親自祭祀,卻未祭祀地神,於禮不合,著令主管官員研究辦理!」主管官員建議,在水澤中圓形丘台上建立后土祠,以祭祀土地神。漢武帝於是自夏陽向東巡幸至汾陰。這是漢武帝第一次出巡各郡、國。河東郡守沒想到皇上會突然駕到,一切供應都準備不及,惶恐自殺。十一月甲子(初八),在汾陰丘陵上建立后土祠,漢武帝親自祭拜,與祭祀天帝之禮相同。祭拜結束後,漢武帝巡幸至滎陽,啓程還京,到了洛陽,封周朝王室後裔姬嘉爲周子南君。
春季,二月,中山王劉勝去世。
樂成侯丁義向漢武帝推薦方士欒大,說欒大與文成將軍少翁同出一個師門。漢武帝正後悔不該殺死少翁,所以見到欒大後非常高興。欒大原來侍奉膠東康王劉寄,善於說好聽的話,富於智謀,敢說大話,從不猶疑。欒大對漢武帝說:「我常常往來於大海之中,見過安期生、羨門等神仙,只因認爲我地位微賤,所以他們不信任我;又認爲康王不過是一位諸侯,沒有資格得到長生不老的祕方。我師父說:『黃金可以煉成,黃河決口可以堵塞,長生不老之藥可以得到,神仙可以招致。』但我怕步少翁的後塵,如果那樣,則所有的方士都將捂著嘴不敢說話,誰還敢談長生不老之方呢!」漢武帝說道:「少翁不過吃了馬肝而死的。你要真能得到長生不老之方,我會吝惜什麼呢!」欒大說:「我老師對別人無所求,都是別人求他。陛下如一定要將他請來,就應尊崇他的使者,讓他的使者成爲陛下的親近的下屬,以待客的禮節對待,這樣才能讓他將陛下的請求轉達給神仙。」於是漢武帝讓欒大試驗小法術。欒大讓旗幟相鬥,旗幟果然相互撞擊。此時,漢武帝正在憂慮黃河決口和黃金無法煉成,便封欒大爲五利將軍,後又封其爲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季,四月,乙巳(二十一日),漢武帝封欒大爲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給上等府第以及僮僕一千人,並把自己用不著的車馬、帷帳、器物等賞給欒大以充家用,又將親生女兒衛長公主嫁給欒大爲妻,送黃金十萬斤。漢武帝還親自到欒大家中看望,派去詢問欒大家中供應情況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絕。漢武帝姑媽竇太主、丞相、將軍及以下的人,都到欒大家中設擺酒宴,贈送禮品。漢武帝又刻了一枚「天道將軍」的玉印,命使者身穿用羽毛織成的衣服,於夜晚站在白茅上面;欒大也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上面接受玉印,表示他不是漢武帝的臣屬。欒大自見到漢武帝後,數月之中,佩帶六枚印信,其顯貴使天下爲之震動。於是,沿海一帶燕、齊等地的人們無不振奮地握住手腕,自稱有長生不老的祕方、能通神仙。
【原文】
六月,汾陰巫錦〔〖胡三省注〗應劭曰:錦,巫名。〕得大鼎於魏脽后土營旁,〔〖胡三省注〗師古曰:汾脽本魏地之墳,故曰魏脽也。營,謂后土祠之兆域。〕河東太守以聞。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胡三省注〗如淳曰:以鼎從行上甘泉。〕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羣臣皆上壽賀。
秋,立常山憲王子商爲泗水王。〔〖胡三省注〗泗水統淩、泗陽、於三縣,本屬東海郡,帝分爲王國。〕
初,條侯周亞夫爲丞相,〔〖胡三省注〗周亞夫,景帝前七年爲相,中三年罷。〕趙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胡三省注〗《漢書音義》曰:文無所枉害。蕭何以文無害爲沛主吏掾。章懷太子賢曰:按律有無害都吏,如今言公平吏。蘇林曰:無害,若言無比也。一曰:害,勝也,無能勝害之者。師古曰:傷害也,無人能傷害之者。貢父曰:持法者或以私意陷人,謂之害;故貴於文無害。無害者,取其爲人無害於行,則可以爲吏矣。〕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胡三省注〗應劭曰:禹持文法深劾。〕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爲酷急;〔〖胡三省注〗言以當時九卿同列者比之,禹爲酷急也。〕至晚節,吏務爲嚴峻,而禹更名寬平。
中尉尹齊素以敢斬伐著名,〔〖胡三省注〗《姓譜》:少昊之子封於尹城,子孫因以爲氏。按尹氏,周之世卿。〕及爲中尉,吏民益雕敝。是歲,齊坐不勝任抵罪。上乃復以王溫舒爲中尉,趙禹爲廷尉。後四年,禹以老,貶爲燕相。
是時吏治以慘刻相尚,獨左內史兒寬,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胡三省注〗師古曰:謂有貧弱及農要之時,不即徵收也。余謂闊,謂征斂稍寬、禁防疏闊之時;狹,謂督促迫急之時。闊時不急徵收,假貸與民,使營生業。〕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胡三省注〗殿,丁練翻。課下下曰殿。〕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繦屬不絕,〔〖胡三省注〗師古曰:繦,索也。言輸者接連不絕於道,若繩索之相屬也,猶今言續索矣。屬,之欲翻。〕課更以最。〔〖胡三省注〗課上上曰最。〕上由此愈奇寬。
【譯文】
六月,汾陰一位名叫錦的巫師,在魏脽后土祠旁邊得到一個大鼎,河東太守將此事奏報朝廷。漢武帝派人核查,證實巫師得鼎並無欺詐,便以禮祭祀,將此鼎迎接到甘泉宮。皇上帶著鼎同行,呈獻給宗廟和皇天上帝,保存在甘泉宮中。文武百官都向漢武帝祝賀。
秋季,漢武帝封常山憲王的兒子劉商爲泗水王。
當初,條侯周亞夫作丞相時,趙禹爲丞相史,相府中人都稱道趙禹的廉潔公平,可是周亞夫不重用他,周亞夫說:「我非常了解趙禹的公平,但他執法嚴苛,不可以在丞相府掌權。」及至趙禹作了少府,執法比其他九卿都嚴苛峻急。到趙禹晚年,其他官員都以嚴刑峻法爲務,趙禹卻一改名聲,號稱寬厚平和。
中尉尹齊平素以敢於殺人聞名於世,及至他作了中尉,官吏和百姓越發凋敝。這一年,尹齊因被指控不能勝任其職而獲罪。漢武帝又任命王溫舒爲中尉,越禹爲廷尉。四年後,趙禹因年紀太老,被貶爲燕國丞相。
這一時期,用法嚴酷成爲整個官場的風尚,只有左內史兒寬,鼓勵農業生產,放寬刑罰,處理訴訟糾紛,爭取人心。他選擇心地忠厚的人加以任用,與下級推心置腹,不求名聲,受到官吏和百姓的衷心愛戴。徵收賦稅時,調節緩急,借給百姓錢物,因此租稅常常收不上來。後來國家有重大軍事行動,兒寬因稅收不足,政績最差,應該免職。當地老百姓聽說兒寬會被罷免,都唯恐失去這樣一位好官,於是富室大家用牛車,窮家小戶用擔挑,絡繹不絕地將租稅送到官府,兒寬徵稅的成績一躍成爲最好,漢武帝也因此對兒寬越發另眼相看。
【原文】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衛,〔〖胡三省注〗南越王胡薨,諡文王。嬰齊入宿衛,見十七卷建元元年。〕在長安取邯鄲樛氏女,〔〖胡三省注〗取,讀曰娶。邯鄲屬趙國。師古曰:樛,居虯翻。〕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胡三省注〗趙佗自號南越武帝。李奇曰:去其僭號。〕上書請立樛氏女爲後,興爲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胡三省注〗數,所角翻。師古曰:風,讀曰諷,諷諭令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胡三省注〗樂,音洛。見,賢遍翻;下同。要,讀曰邀。恐漢邀之以用朝廷之法,如內諸侯王。〕固稱病,遂不入見。嬰齊薨,諡曰明王。太子興代立,其母爲太后。
太后自未爲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胡三省注〗師古曰:姓安國,字少季。少,詩照翻。〕是歲,上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胡三省注〗百官表:元狩五年,初置諫大夫,秩八百石。〕勇士魏臣等輔其決,〔〖胡三省注〗師古曰:助令決策也。〕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胡三省注〗班志,桂陽縣屬桂陽郡;唐爲連州桂陽、連山二縣地。〕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羣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胡三省注〗漢制,諸侯王國二千石以上皆漢朝所命,余得自置。今賜南越丞相、內史、中尉、太傅印,使之比內諸侯也。漢自文帝除肉刑,不用黥、劓之法,故亦令南越除之。劓,魚器翻,又牛例翻。填,讀曰鎮。爲呂嘉反張本。〕
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胡三省注〗師古曰:等,同也。札,木簡之薄小者也。〕「黃帝得寶鼎,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悅,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黃帝采首山銅,〔〖胡三省注〗班志,河東蒲阪縣有首山。〕鑄鼎於荊山下,〔〖胡三省注〗班志:馮翊懷德縣有荊山。〕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胡三省注〗師古曰:胡,謂頷下垂肉也;髯,其毛也。髯,人占翻。〕黃帝上騎龍,與羣臣後宮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胡三省注〗師古曰:屣,小履也。脫屣者,言其便易,無所顧也。屣,山爾翻。〕拜卿爲郎,使東候神於太室。〔〖胡三省注〗師古曰:太室山在潁川崇高縣,是爲中嶽。〕
【譯文】
當初,南越王趙胡派其子趙嬰齊入宮爲漢武帝充當侍衛,嬰齊在長安娶邯鄲女子樛氏爲妻,生一子,取名趙興。趙胡死後,趙嬰齊繼承王位,隱藏其先祖南越武帝趙佗的印璽,上書朝廷,請求立樛氏女爲王后,趙興爲世子。朝廷多次派遣使臣,提醒趙嬰齊入京朝覲。趙嬰齊願自操生殺予奪大權,隨心所欲,害怕一旦入朝,朝廷會用法令像約束內地諸侯一樣約束他,所以堅決稱病,沒有到長安朝見。趙嬰齊死後,諡號稱明王。太子趙興即王位,其母樛氏爲王太后。
樛氏在沒有成爲趙嬰齊的姬妾之前,曾與霸陵人安國少季有私情。這年,漢武帝派安國少季至南越國,告諭趙興和他的母親入京朝覲,同於內地諸侯;又派能言善辯的諫大夫終軍等宣告朝廷的諭旨,勇士魏臣等幫助他們做決定;並命衛尉路博德率兵屯駐桂陽等待使臣。由於南越王年紀還小,王太后樛氏又是漢朝人,安國少季到南越國後,又與樛氏私通,國中之人頗有耳聞,所以多數人都不擁護樛氏。樛氏害怕發生變亂,也想倚靠朝廷的威勢,多次勸趙興和南越國羣臣請求歸屬朝廷,於是便借這次朝廷使臣前來的機會,上書請求比照內地諸侯,每三年朝覲一次,解除邊界關卡。於是漢武帝批准所請,賜南越國丞相呂嘉銀質印信,內史、中尉、太傅等也都由朝廷賜給印信,其他官職允許南越王自行安排。廢除南越國原有的臉上刺字和割鼻子的刑罰,使用漢朝法律,比照內地諸侯。所派使臣全部留在南越國,對該地區進行鎮壓和安撫。
漢武帝巡幸至雍,將要舉行祭天儀式,有人建議說:「五帝爲泰一神的助手,應建泰一廟,由皇上親自祭祀。」漢武帝遲疑未決。齊國人公孫卿說道:「今年得到寶鼎,冬季十一月初一清晨爲冬至,與黃帝時一樣。」公孫卿有簡牘,上面說:「黃帝得到寶鼎,該年十一月初一清晨爲冬至,總共過了三百八十年,黃帝成仙升天。」公孫卿將簡牘上的話通過漢武帝寵幸的人奏上,漢武帝非常高興,召公孫卿前來詢問,公孫卿回答說:「此書是申公給我的,申公說:『漢朝興盛還會與黃帝時一樣,漢朝的聖人,是高祖皇帝的孫子至曾孫。寶鼎的出現,正好與神意相通,黃帝在祭祀神靈的「明庭」迎接萬種神靈,「明庭」就是甘泉宮。黃帝在首山開採銅礦,在荊山下鑄造寶鼎。寶鼎鑄成之後,天上有一條龍將龍鬚垂下來接引黃帝,於是,黃帝騎上龍背,和羣臣及後宮妃嬪七十餘人一起登天成了神仙。』」於是漢武帝說:「唉!要真的能跟黃帝一樣,我看待離開妻子兒女,就象拋棄拖鞋罷了!」於是任命公孫卿爲郎官,派他到東方,在太室山等候天神降臨。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 元鼎五年(己巳 公元前112年)
冬,十月,上祠五畤於雍,遂逾隴,〔〖胡三省注〗隴坻也,在天水郡隴縣。《三秦記》曰:其阪九曲,上隴者七日乃越。〕西登崆峒。〔〖胡三省注〗唐《地理志》:崆峒在岷州溢樂縣西。岷州,漢臨洮之地。《史記》作「空桐」。正義曰:空桐山,在原州平高縣西百里。〕隴西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惶恐,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繳,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胡三省注〗唐麟州治新秦。杜佑:漢新秦中地。余謂唐取漢新秦中之名以名郡耳,麟州不能盡有漢新秦中之地也。北地與朔方接境,時朔方新置郡,蓋使北地併力以營築亭徼也。徼,吉吊翻。〕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壇,所用祠具如雍一畤而有加焉。〔〖胡三省注〗雍有五畤,今祠太一所用,如雍一畤之祠具也。有加者,加醴棗脯之屬。〕五帝壇環居其下四方地,爲醊食羣神從者及北斗雲。〔〖胡三省注〗《說文》:醊,祭酎也。師古曰:謂聯屬而祭也。醊,竹芮翻。食,讀曰飤。從,才用翻。〕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胡三省注〗昧,冥也。爽,明也。謂日尚昧昧而天色漸明也。〕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胡三省注〗應劭曰: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臣瓚曰:《漢儀》註:郊泰畤,皇帝平旦出竹宮,東向揖日,其夕西南向揖月,便用郊日,不用春、秋也。師古曰:春朝朝日,秋暮夕月,蓋常禮;郊泰畤而揖日月,此又別儀。朝朝,下直遙翻;下同。〕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胡三省注〗亨,讀曰烹。〕有司云:「祠上有光。」又云:「晝有黃氣上屬天。」〔〖胡三省注〗屬,之欲翻。〕太史令談、祠官寬舒等〔〖胡三省注〗班表:太史令屬太常。劉昭志:秩六百石,掌天時星曆,凡國祭祀、喪娶之事。談,即司馬談也。祠官,掌祠祀之官。寬舒,史逸其姓。〕請三歲天子一郊見,詔從之。
南越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胡三省注〗治,直之翻。齎,讀曰資。〕爲入朝具。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旅仕宦爲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胡三省注〗孟康曰:蒼梧,越中王,自名爲秦王。連,親婚也。晉灼曰:秦王,即後趙光;趙本與秦同姓,故曰秦王。余據南越王姓趙,曷爲不稱南越秦王!晉說未爲通。長,知兩翻。〕其居國中甚重,得衆心愈於王。〔〖胡三省注〗師古曰:愈,勝也。〕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胡三省注〗韋昭曰:恃使者爲介冑也。《索隱》曰:志林云:介者,因也;欲因使者權誅呂嘉也。韋昭以介爲恃。介者,間也;以言間恃漢使之權,意即得矣;然雲恃爲介冑則非也。虞喜以介爲因,亦有所由;介者,賓主所因也。〕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爲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胡三省注〗師古曰:言異於常也。〕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胡三省注〗李奇曰:介,被也。師古曰:介,甲也,被甲以自衛也。弟兵,即上所云弟將卒居外者。〕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陰與大臣謀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
【譯文】
漢武帝元鼎五年(己巳 公元前112年)
冬季,十月,漢武帝在雍祭祀五畤,然後越過隴坻,西行登上崆峒山。隴西郡守因漢武帝來得突然,無法供應皇上隨從官員的飯食,感到惶恐,自殺而死。於是漢武帝北出蕭關,率數萬騎兵至新秦中行獵,以整飭邊疆軍隊,然後回京。漢武帝見新秦中一帶有的地區千里之中竟沒有設置亭障,便將北地太守及以下有關官員處死。漢武帝再次駕臨甘泉,並在此修建泰一祭壇,所用祭祀器具仿照雍地五中一所用而有所增添。又建五帝祭壇環繞於泰一祭壇下方四周,祭祀羣神的隨從和北斗星。十一月辛巳朔(初一),冬至,黎明,漢武帝就開始祭拜泰一天神。早晨面對東方,向太陽作揖致敬;晚上面對西南,向月亮作揖致敬。祭祀時,烈火滿壇,壇旁放置烹製祭品的飲具。主管官員宣稱:「祭壇上空有光。」又宣稱:「白天有一股黃氣升到空中。」太史令司馬談、祭祀官寬舒等建議,天子每三年祭天一次,漢武帝下詔表示同意。
南越王趙興、王太后樛氏置辦行裝和重禮,準備入京朝覲。南越國丞相呂嘉年事已高,歷任三代國王的丞相,其家族成員在南越國擔任重要官職的有七十餘人,男子都娶了國王的女兒,女子都嫁給國王的子弟或王族成員,與蒼梧秦王也有姻親關係。呂嘉在南越國的地位十分重要,比南越王更得人心。南越王上書漢朝請求歸附,呂嘉曾多次諫阻,但南越王不聽,呂嘉便生出離叛之心,幾次推說有病,不肯與漢使相見。漢使對呂嘉都很注意,但因其勢力強大,未能剷除。南越王和王太后也害怕呂嘉先行發難,想利用漢使的權力殺死呂嘉等人,於是設擺酒宴,款待漢使,大臣都來陪坐飲酒。呂嘉的弟弟爲南越國大將,率兵在宮外警戒。敬酒時,王太后對呂嘉說:「南越國內附漢朝,於國家有利,而丞相你嫌這樣做不便,爲什麼呢?」想以此來激怒漢使。漢使猶豫不決,相互觀望,於是誰也沒敢發動。呂嘉見氣氛不對,馬上起身退席。王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死呂嘉,被南越王阻止。呂嘉便離開王宮,在其弟士兵簇擁下回到相府。他從此推說有病,不肯見南越王和漢使。暗中與大臣密謀造反。南越王一向無意殺呂嘉,呂嘉知道這一點,所以拖延數月,未曾發動。
【原文】
天子聞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爲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爲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爲也。」辭不可,天子罷參。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胡三省注〗班志,郟縣屬潁川郡。《史記正義》曰:今汝州郟城縣。郟,音夾。千秋,蓋相濟北成王胡也。胡,貞王勃之子。〕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爲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爲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爲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爲王。〔〖胡三省注〗建德降漢,始封術陽侯,史蓋追書也。班表:術陽侯食邑於東海之下邳。長,知兩翻。〕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開直道給食,〔〖胡三省注〗師古曰:縱之令深入,然後擊滅之,〕未至番禺四十里,〔〖胡三省注〗番禺,南越都。番,音潘。〕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爲謾辭謝罪,〔〖胡三省注〗師古曰:謾,誑也,音慢,又莫連翻。〕發兵守要害處。
春,三月,壬午,天子聞南越反,曰:「韓千秋雖無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爲成安侯;〔〖胡三省注〗班表,成安侯食邑於潁川郡之郟縣。〕樛樂姊爲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爲龍亢侯。」〔〖胡三省注〗班志,龍亢縣屬沛國。亢,音剛。《考異》曰:《漢書》功臣表作「龍侯」,南越傳作「龒侯」。晉灼曰:「龒」,古「龍」字。《史記》建元以來侯者表及南越傳皆作「龍亢侯」,今從之。〕
夏,四月,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食之。
【譯文】
漢武帝聽說呂嘉不肯聽命,而南越王、王太后又勢孤力弱,不能控制,所派使臣怯懦無決斷;又認爲既然南越王、王太后已肯于歸附,只有呂嘉從中搗亂,用不著舉兵,想派莊參率兵二千前往南越國。莊參奏道:「要是以友好的目的前往,幾個人就夠了;如果是以武力去脅迫,二千人是不夠用的。」推辭說不能去,漢武帝將莊參免職。郟縣壯士、曾任濟北國承相的韓千秋自告奮勇說:「一個小小的南越國,又有其國王和王太后的響應,只丞相呂嘉一人搗亂,給我三百勇士,必能斬殺呂嘉回報。」於是漢武帝派韓千秋和南越王太后的弟弟樛樂率兵二千前往。漢軍進入南越國境,呂嘉等便反叛,號令全國說:「國王年輕;王太后本是漢朝人,又與漢使淫亂,一心想歸附漢朝,將先王的寶器全都獻給漢天子來討好;還想帶去大批隨從之人,到達長安後賣爲奴隸,只顧自己眼前利益,卻不顧趙氏的江山社稷,沒有爲子孫萬代著想的意思。」呂嘉與其弟率兵攻殺了南越王趙興、王太后樛氏及漢朝使臣,派人告知蒼梧秦王及各郡縣,立南越明王趙嬰齊大兒子趙越的南越妻子所生的兒子術陽侯趙建德爲王。韓千秋率兵進入南越國後,攻破了幾座小城。後南越人開闢直道,提供飯食,在距其都城番禺約四十里的地方將韓千秋所部漢軍殲滅,然後派人把漢使的符節用函封好,放到邊塞上,以動聽的誑騙言辭謝罪,同時派兵加強邊界要隘的鎮守。
春李,三月,壬午(初四),漢武帝聽說南越國造反,說道:「韓千秋雖然沒能建功,但也是軍隊裡最勇敢的先鋒。」封其子韓延年爲成安侯;樛樂的姐姐是南越王太后,首先表示願意歸附漢朝,封樛樂的兒子廣德爲龍亢侯。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丁丑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原文】
秋,遣伏波將軍路博德〔〖胡三省注〗環濟要略曰:伏波將軍者,船涉江海,欲使波濤伏息也。〕出桂陽,下湟水;〔〖胡三省注〗《水經》:匯水出桂陽縣盧聚,南出貞女峽,合洭水,東南過含洭縣,南出洭浦關爲桂水。《山海經》以洭水爲湟水。徐廣曰:湟水,一名洭水,出桂陽,通四會。師古曰:湟,音皇。〕樓船將軍楊仆出豫章,下湞水;〔〖胡三省注〗應劭曰:湞水出南海龍川西,入秦水。《水經》:湞水逕桂陽郡之湞陽縣南,而右注溱水。湞,鄭氏曰:湞,音檉;孟康曰:湞,音貞;師古曰:湞,丈庚翻。〕歸義越侯嚴爲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胡三省注〗張晏曰:嚴故越人,降,爲歸義侯。越人於水中負人船,又有蛟龍之害,故置戈於船下,因以爲名。臣瓚曰:伍子胥書有戈船,以載干戈,因謂之戈船也。師古曰:以樓船之例言之,非謂載干戈也,此蓋船下安戈以御蛟鼉水蟲之害,張說近之。貢父曰:船下安戈既難措置,又不可以行;今造舟船甚多,未嘗有置戈者。顏北人,不曉行船,故信張說;蓋瓚說是。余據表無歸義越侯嚴。零陵本屬桂陽,帝分置郡;唐爲永、道二州。灕水,班志:出零陵縣陽海山東南,至廣信入郁水。〕甲爲下瀨將軍,下蒼梧;〔〖胡三省注〗服虔曰:甲故越人歸漢者。臣瓚曰:瀨,湍也;吳、越謂之瀨,中國謂之磧。伍子胥書有下瀨船。瀨,音賴。蒼梧本越地,帝始置郡,有灕水關;唐梧、賀、康、端、封之地。〕皆將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布告天下;天下莫應。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胡三省注〗如淳曰:《漢儀》註:王子爲侯,歲以黃金嘗酎於漢廟,皇帝臨受獻金,金少,不如斤兩,色惡,王削縣,侯免國。余據當時失侯者列侯、王子侯共一百六人,蓋不特王子侯有酎金也。酎,直又翻。省,悉景翻。劾,戶概翻。〕辛巳,丞相趙周坐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
丙申,以御史大夫石慶爲丞相,封牧丘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牧丘侯食邑平原。〕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文學,皆爲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慶醇謹而已。〔〖胡三省注〗師古曰:醇,專厚也。〕
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坐誣罔,腰斬。樂成侯亦棄市。
西羌衆十萬人反,與匈奴通使,攻故安,圍枹罕。〔〖胡三省注〗故安縣屬涿郡,西羌之兵安能至此!當作「安故」。班志,安故、枹罕二縣,皆屬隴西郡。枹罕,故罕羌邑。宋白曰:安故故城,在蘭州南。枹罕,今河州治所。枹,音膚。罕,如字。〕匈奴入五原,〔〖胡三省注〗五原,即秦九原郡,帝更名;唐爲鹽州。宋白曰:五原郡有原五所,故名,謂龍游原、乞地於原、青嶺原、岢嵐真原、橫槽原也。五原故城,在今榆林縣界。〕殺太守。
【譯文】
秋季,漢武帝派伏波將軍路博德從桂陽沿湟水進發;樓船將軍楊仆自豫章沿湞水進發;南越降將名叫嚴的歸義侯被任命爲戈船將軍,率兵從零陵沿離水進發;名爲甲的南越降將被任命爲下瀨將軍,率兵進攻蒼梧。各路軍卒都由囚犯組成,並調集江、淮以南地區水軍十萬人。南越降將名叫遺的馳義侯也率領巴、蜀地區的囚犯,又徵調夜郎國軍隊,沿牂柯江南下,與各路部隊在番禺會師。
齊國丞相卜式上書朝廷,請求漢武帝批准他父子和齊國熟習艦船的人前往南越效死。爲此,漢武帝頒布詔書,表揚卜式,封卜式爲關內侯,賞金六十斤、土地十頃,並宣告全國,然而全國卻無人響應。當時列侯數以百計,沒有一個人要求從軍打南越。正好舉行酎祭活動,天下列侯奉命進獻黃金助祭。少府檢查所獻黃金,凡重量不足或成色不好的,皇上命令一律以「不敬」罪加以參劾。結果,因此而被革去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辛巳(初六),丞相趙周也被指控「明知列侯所獻黃金重量不足,卻縱容包庇」,被逮捕下獄,趙周自殺。
丙申(二十一日),漢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慶爲丞相,封牧丘侯。當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人謀取財利,王溫舒等人推行嚴刑峻法,而郳寬等人則大力推崇儒家經典,他們都位列九卿,相繼掌握朝政大權,國家大事不向丞相匯報,也不由丞相決定,丞相石慶只是敦厚、謹慎而已。
五利將軍欒大整裝出發,東行入海尋找他的神仙老師。可後來沒敢入海,而到太山去祭祀。漢武帝派人跟蹤核查,確實未見神仙蹤影,欒大回來後卻妄稱見到了他的老師。欒大的方術已經用盡,多不靈驗,漢武帝便以「詐騙欺罔」之罪將欒大判處腰斬。推薦欒大的樂成侯丁義也被當衆斬首。
西羌部族十萬人反叛朝廷,與匈奴互通使者,進攻故安,包圍枹罕。匈奴侵入五原,殺死五原太守。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 元鼎六年(庚午 公元前111年)
冬,發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爲征西羌,平之。
樓船將軍楊仆入越地,先陷尋陿,〔〖胡三省注〗陿,作陝音。姚氏曰:尋陿在始興西三百里,近口也。陿,音狹。〕破石門,〔〖胡三省注〗石門在番禺西北二十里。《郡國志》:呂嘉拒漢,積石江中爲門,因名石門。〕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將軍路博德至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城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伏波爲營,〔〖胡三省注〗師古曰:設營壘以待降者。〕遣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胡三省注〗師古曰:來降者即賜以侯印,而放令還,更相招諭。復,扶又翻。〕樓船力攻燒敵,驅而入伏波營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胡三省注〗孟康曰:越中所自置郎也。《考異》曰:《史記》《漢書》表皆作「孫都」,南越傳皆雲「都稽」,今從傳。〕戈船、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爲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胡三省注〗南海,唐廣州、循州之地。蒼梧,注見上。鬱林,唐桂州、鬱林、黨、繡州之地。合浦,唐廉、雷、潘州之地。交趾,唐安南之地。杜佑曰:南方夷人,其足大,指開廣;若並足而立,其指交,故名交趾。劉欣期交州記曰:交趾之人出南定縣,足骨無節,身有毛,臥者更扶乃得起。《山海經》:交脛國爲人交脛。郭璞曰:腳脛曲戾相交,所謂「雕題、交趾」也。九真,唐愛州之地。日南,唐驩州之地。師古曰:言其在日之南,所謂開北戶以向日者。珠厓、儋耳,唐瓊管之地。應劭曰:二郡在大海厓岸之邊,出真珠,故曰珠厓。儋耳者,種大耳,其渠率自謂王者,耳尤緩,下肩三寸。張晏曰:異物志,二郡在海中,東西千里,南北五百里。儋耳之人,鏤其頰皮,上連耳匡,分爲數支,狀如羊腸,累耳而下垂。賢曰:儋耳故城,即今儋州義倫縣。儋,丁甘翻。臣瓚曰:珠厓郡治瞫都,去長安七千三百二十四里,儋耳去長安七千三百三十五里,見《茂陵書》。〕師還,上益封伏波;封樓船爲將梁侯,蘇弘爲海常侯,都稽爲臨蔡侯,〔〖胡三省注〗徐廣曰:海常在東萊。余以王子侯表參考,則海常侯當食邑琅邪。功臣表,臨蔡侯食邑河內。〕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皆爲侯。〔〖胡三省注〗趙光封隨桃侯,史定封安道侯,畢取封膫侯,居翁封湘城侯。《考異》曰:凡此等封侯者,年表皆有月日,爲其先後難齊,故盡附於立功之處;後仿此。〕
【譯文】
元鼎六年(庚午 公元前111年)
冬季,發兵十萬人,派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爲征討西羌,平定了西羌部族的叛亂。
樓船將軍楊仆率兵進入南越國,首先攻陷尋陿,擊破石門,挫敗南越軍的前鋒,然後率部下數萬人等待伏波將軍路博德到來一同前進。楊仆爲前導,到達南越國都番禺。南越王趙建德、丞相呂嘉等據城垣堅守。楊仆屯兵城東南面,路博德屯兵城西北面。黃昏時,楊仆軍攻破南越軍,放火燒城。路博德則設下營壘,派人招攬投降官兵,賞給印信、綬帶,再命他們去招降同伴。楊仆軍猛烈進攻,火燒敵軍,南越軍被驅趕到路博德營中。黎明時,城中南越人全部投降。趙建德、呂嘉已於半夜逃到海上,路博德派人追擊。校尉司馬蘇弘生擒趙建德,原南越國郎官都稽活捉呂嘉。戈船將軍、下瀨將軍的部隊及馳義侯率領的夜郎軍尚未趕到,南越國已被剿平。漢朝於是在南越舊地設位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大軍返回後,漢武帝加封路博德食邑,封楊仆爲將梁侯,蘇弘爲海常侯,都稽爲臨蔡侯;南越降將原蒼梧王趙光等四人也都被封爲列侯。
【原文】
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胡三省注〗班志,緱氏縣屬河南郡。宋白曰:漢緱氏縣故城,在今縣東南二十五里。緱,工侯翻。〕春,天子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胡三省注〗師古曰:迂,回遠也。誕,大言也。〕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賽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胡三省注〗據《郊祀志》,五年秋,爲伐南越告禱太一,故今賽祠。賽,先代翻。〕
馳義侯發南夷兵,欲以擊南越。且蘭君恐遠行〔〖胡三省注〗且蘭亦南夷種,帝開爲縣,屬牂柯郡。且,音苴;子閭翻。〕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衆反,殺使者及犍爲太守。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將郭昌、衛廣將而擊之,誅且蘭及邛君、莋侯,〔〖胡三省注〗邛君,邛都之君。莋侯,莋都之君。莋,才各翻;下同。〕遂平南夷爲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夜郎遂入朝,上以爲朗王。冉駹皆振恐,清臣置吏,乃以邛都爲越巂郡,〔〖胡三省注〗邛,渠容翻。越巂郡,唐爲巂州。巂,音髓。〕莋都爲沈黎郡,服虔曰:今蜀郡北部都尉所治本莋都。臣瓚曰:《茂陵書》,沈黎治莋都,去長安三千三百三十五里。唐爲黎州地。〕冉駹爲汶山郡,〔〖胡三省注〗駹,莫江翻。應劭曰:今蜀郡岷山本冉駹地。宣帝地節四年,省岷山郡並蜀,今茂州諸羌之地是也。《華陽國志》:汶山,南接漢嘉,西接涼州酒泉,北接陰平,皆其地也。唐置茂州汶山縣。注云,有岷山。《類篇》:汶,音「岷」。又據《史記》夏紀引《禹貢》「岷、嶓既藝」及「岷山之陽」及「岷山導江」之岷皆作「汶」,蓋漢時古字通用也。康曰汶,音問,非也。〕廣漢西白馬爲武都郡。〔〖胡三省注〗高祖置廣漢郡;唐爲梓州。白馬居武都仇池,班志所謂天池大澤。《括地誌》:隴右成州、武州皆白馬氐,其豪族楊氏居成州仇池山上。武都郡,唐階、成、武等州地。〕
【譯文】
公孫卿在河南等候神仙降臨,聲稱在緱氏城上看到了神仙腳印。春季,漢武帝親自來到緱氏城觀看神仙腳印,問公孫卿說:「你不是想效法少翁、欒大吧?」公孫卿說:「神仙無求於人間君主,而人間君主有求於他,如果求神之道不寬裕,神仙就不會來。說到神仙之事,似乎很遙遠荒誕,但積夠了歲月,神仙就可請到。」漢武帝相信了他的話。於是,各郡、國都擴建道路,修繕宮觀和名山的神祠,希望有神仙駕臨。
爲感謝神仙保佑征服南越,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並開始使用以音樂伴奏的舞蹈。
馳義侯徵調南夷各部族的軍隊,想讓他們去征討南越國時,且蘭族首領害怕率軍遠離後相鄰部族會乘機擄掠本族的老弱,於是率領部衆背叛漢朝,殺死漢朝使臣和犍爲太守。漢朝便徵調應去攻打南越的由巴、蜀罪犯組成的八校尉部隊,派中郎將郭昌、衛廣率領他們攻擊南越,誅殺且蘭及邛都、莋都等部族首領,平定了南夷叛亂,並設置牂柯郡。夜郎國原本依賴南越國,南越國滅亡後,夜郎國君便到長安朝見,漢武帝封夜郎國君爲夜郎王。冉駹等部族都非常害怕,紛紛請求臣屬於漢朝,由朝廷設官管理。於是,漢朝在邛都設越巂郡,在莋都設沈黎郡,在冉駹設汶山郡,在廣漢西部的白馬設武都郡。
【原文】
初,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揚,〔〖胡三省注〗班志,揭陽縣屬南海郡;唐爲潮州。韋昭曰:揭,其逝翻。蘇林音揭,師古音竭。〕以海風波爲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楊仆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以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豫章、梅嶺以待命。〔〖胡三省注〗徐廣曰:梅嶺在會稽界。《索隱》曰:徐說非也。按今豫章三十里有梅嶺,在洪崖山,當古驛道。杜佑曰:梅嶺在虔州虔化縣界。《括地誌》:在虔化縣東北一百二十八里。校,戶教翻。〕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爲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胡三省注〗《索隱》曰:按今豫章北二百里接番陽界,地名白沙,沙東南八十里有武陽亭,東南三十里地名武林,當閩、越之京道。劉昫曰:武林,在蒼梧猛陵縣界,隋分猛陵置武林縣,屬永平郡,唐置龔州。〕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州侯齒將屯,〔〖胡三省注〗齒,城陽共王子,坐酎金失侯,故書曰故侯。將,即亮翻;下仆將同。〕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餘善自稱武帝。
上欲復使楊仆將,爲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陿,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搴,拔取之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爲虜,掘死人以爲獲,是一過也;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爲援,〔〖胡三省注〗師古曰:以仆不窮追之,故令得以東越爲援也。〕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夸鄉里,是三過也;〔〖胡三省注〗師古曰:銀,銀印也;黃,金印也。仆爲主爵都尉,又爲樓船將軍,並將梁侯,故爲三組。組,印綬也。〕失期內顧,〔〖胡三省注〗師古曰:言顧思妻妾也。〕以道惡爲解,是四過也;問君蜀刀價而陽不知,〔〖胡三省注〗蜀刀,蜀中所作刀。師古曰:蜀刀,有環者也。〕挾僞干君,〔〖胡三省注〗師古曰:干,犯也。〕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胡三省注〗蘭池宮在渭城。如淳曰:本出軍時欲使之蘭池宮,頓而不至。〕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衆以掩過不?」〔〖胡三省注〗不,讀曰否。〕仆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胡三省注〗班志,句章縣屬會稽郡。《史記正義》曰:句章故城,在越州鄮縣西一百里。〕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仆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爲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胡三省注〗若邪,時屬會稽山陰縣界;今之若邪溪,在越州東南二十五里,曰五雲溪。〕以擊東越。
【譯文】
當初,東越王餘善上書朝廷,請求率兵八千隨樓船將軍楊仆征討呂嘉。但軍隊抵達揭陽後,又以海上風狂浪大爲藉口,停止前進,抱著向兩頭觀望的態度,暗中派使者與南越國聯絡。及至漢軍攻破南越國都番禺,東越軍還未到達。楊仆上書朝廷,請求乘勝征討東越,漢武帝因士卒疲勞,沒有批准,令各路將領屯兵豫章、梅嶺一帶等待命令。餘善聽說楊仆奏請誅討東越,又見漢軍屯兵邊境,於是造反,派兵到漢軍通道上進行抵抗,賜將軍騶力等「吞漢將軍」稱號,率兵進入白沙、武林、梅嶺地區,殺死漢軍三名校尉。當時,漢朝派大農令張成、原山州侯劉齒率兵屯駐當地,他們不敢出擊,反退到安全之處,所以都被以怯懦畏敵的罪名處死。餘善自稱武帝。
漢武帝想再派楊仆率兵征東越,因楊仆自恃先前的功勞而驕傲,下詔書責備他說:「你的功勞只是先攻破石門、尋陿而已,實際上並沒有斬將奪旗,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呢!先前攻破番禺城,你捕捉歸降的人當俘虜,把死人挖出來冒充是戰場斬殺,是一錯。使趙建德、呂嘉得到東越的外援,是二錯。將士們連年暴露於蠻荒之地,你不念及他們的辛勞,卻請求乘坐驛車巡行邊塞,乘機回家,懷揣金、銀印信,垂下三條綬帶,向鄉里誇耀,是三錯。你眷戀妻妾,誤了回營日期,卻以道路不好走作藉口,是四錯。問你蜀郡的刀價,你假裝不知道,以欺詐手段冒犯君主,是五錯。你接受詔書而不去蘭池宮,第二天也不加以解釋。如果你的部下,問他話不回答,命令他也不服從,該當何罪?在外懷有這種心腸,天下還有誰會相信你呢?如今東越軍隊已深入我國邊境,你是否能率領部隊補救你的過失呢?」楊仆惶恐地表示:「我願拚死效力以贖罪!」於是,漢武帝派橫海將軍韓說從句章出發,渡海從東面進擊;樓船將軍楊僕從武林出發,中尉王溫舒從梅嶺出發,派已封侯的南越降將爲戈船將軍、下瀨將軍,從若邪、白沙出發,進攻東越。
【原文】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爲其絕遠,非人所樂旆,聽其言,〔〖胡三省注〗師古曰:凡人皆不樂去,故有自請爲使者即聽而遣之。爲,於僞翻。樂,音洛。使,疏吏翻;下同。〕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胡三省注〗師古曰:不爲限禁遠近,雖家人私隸並許應募。予,讀曰與。〕爲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胡三省注〗師古曰:乖天子指意。〕天子爲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其串習,不以爲難,必當更求充使,令立功以贖罪。〕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爲副,〔〖胡三省注〗予,讀曰與。〕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所齎官物,竊自用之,同於私物。〕欲賤市以私其利。〔〖胡三省注〗師古曰:所市之物得利多,故不盡入官也。〕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胡三省注〗服虔曰:漢使言於外國,人人輕重不實。〕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胡三省注〗師古曰:令其困苦也。度,徒洛翻。〕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胡三省注〗漢出西域有兩道,南道從樓蘭,北道從車師,故二國當漢使空道。師古曰:空,即孔也。〕攻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胡三省注〗浮沮,匈奴中井名。出軍時,期賀至浮沮井,故以爲將軍之號。下匈河將軍,其義類此。沮,子余翻。〕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胡三省注〗臣瓚曰:匈奴河水,去令居千里。〕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胡三省注〗應劭曰:敦,大也。煌,盛也。張掖,張國臂掖也。敦,音屯。張掖,昆邪王所居地,唐爲甘州。敦煌,唐爲沙州。《考異》曰:《漢書》武紀:「元狩二年,渾邪王降,以其地爲武威、酒泉郡。元鼎六年,分置張掖、敦煌郡。」而《地理志》云:「張掖、酒泉郡,太初元年開;武威郡,太初四年開;敦煌郡,後元元年分酒泉置。」今從武紀。〕徙民以實之。
【譯文】
博望侯張騫因出使西域而獲得尊貴的地位之後,他的部下爭相上書朝廷,陳說外國的奇異之事和利害關係,要求出使。漢武帝因西域道路極爲遙遠,一般人不願前往,所以聽從所請,賜給符節,准許招募官吏百姓,不問出身,爲他們治裝配備人員後派出,以擴大出使的道路。這些人返回時,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偷盜禮品財物或違背朝廷旨意的現象。漢武帝因他們熟習出使之事,所以治以重罪,以激怒他們,讓他們立功贖罪,再次請求出使。這些人反覆出使外國,而對犯法之事看得很輕。使臣的隨從官吏和士卒也每每盛讚外國事物,會說的被賜予正使符節,不大會說的就封爲副使。因此,很多浮誇而無品行的人都爭相效法。這些出使外國的人都是貧家子弟,他們將所帶的國家財物據爲私有,打算賤賣後私吞利益。西域各國也厭惡每個漢使所說之事輕重不一,估計漢朝軍隊路遠難至,就拒絕爲漢使提供食物,給他們製造困難。漢使在缺乏糧食供應的情況下,常常積怨,甚至和各國相互攻擊。樓蘭、車師兩個小國,地處漢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攻擊漢使。王恢等尤其厲害,匈奴軍隊也時常阻攔襲擊漢使。使臣們爭相報告朝廷,說西域各國都有城鎮,兵力單弱,容易攻擊。於是,漢武帝派浮沮將軍公孫駕率騎兵一萬五千人從九原出塞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又派匈河將軍趙破奴率騎兵一萬餘人從令居出塞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目的是爲了驅逐匈奴,讓漢使不受阻攔,但沒有遇到一個匈奴人。於是分割武威、酒泉二郡土地,增設張掖、敦煌二郡,遷徙內地民衆充實該地。
【原文】
是歲,齊相卜式爲御史大夫。式既在位,乃言:「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器,苦惡〔〖胡三省注〗如淳曰:「苦」或作「盬」,盬,不攻嚴也。臣瓚曰:謂作鐵器民患苦其不好也。師古曰:二說非也。鹽既味苦,器又脆惡,故總雲苦惡也。余謂鹽器,則官與牢盆是也;鐵器,則官鑄鐵器是也。苦惡,專指鹽鐵器而言,如說未可厚非。〕價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算,〔〖胡三省注〗船算及鹽鐵器,並見上卷四年,強,其兩翻。〕商者少,物貴。」上由是不悅卜式。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勸上封泰山。上感其言,會得寶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胡三省注〗《漢書》作「古不死之名」。〕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胡三省注〗師古曰:稍,漸也。〕上於是乃令諸儒采《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上以問左內史兒寬,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胡三省注〗父,音甫。〕然享薦之義,不著於《經》。〔〖胡三省注〗師古曰:封禪之享薦也,以非常禮,故經無其文。〕臣以爲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衹,〔〖胡三省注〗李奇曰:祛,開散;合,閉也;開閉於天地也。祛,丘居翻。〕唯聖主所由,制定其當,〔〖胡三省注〗師古曰:當,猶中也。〕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遊數年,使羣臣得人人自盡,〔〖胡三省注〗師古曰:所言不同,各有執見也。〕終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振揚德音,如金玉之聲也。〕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製儀,頗采儒術以文之。上爲封禪祠器,以示羣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
【譯文】
該年,齊相卜式升任御史大夫。卜式到任後,言道:「各郡、國對鹽鐵由官府專營多感不便,官府專營的鹽鐵產品質次價高,有時還強迫百姓購買,船隻也要交納算賦,所以經商的人少,物價昂貴。」漢武帝因此不再喜歡卜式。
當初,司馬相如病重將死,臨終時留下遺書,稱頌漢武帝的功德,並談及祥瑞之事,勸漢武帝到泰山封禪祭祀天地。漢武帝深受感動,適逢獲得寶鼎,他便與公卿大臣和儒生們商議封禪之事。天子封禪泰山,是極爲少見的事,又久未興行,沒有人懂得它的禮儀。方士們認爲:「封禪的意義就是不死。黃帝以前的君主,封禪都招來怪物,以與神靈相通,而秦始皇就未能在泰山頂上祭天。陛下如一定要登泰山。應緩緩前進,如無風雨,就可以登上泰山山頂舉行祭天大典了。」於是,漢武帝命儒生們採用《尚書》、《周官》、《王制》等書的記載,草擬封禪的禮儀。但數年之後,還未擬出。漢武帝詢問左內史郳寬的意見,郳寬說:「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顯揚祖先的姓氏,考求上天的瑞應,是帝王的盛典,但獻禮的儀式,經書中卻無記載。我認爲,封禪典禮的完成,意味著同天地神靈的聯繫,只有聖明的君主才能制定適當的禮儀,而非臣下所能擬就。如今將要舉行大典,已經拖了數年時間,使羣臣人人各自盡了全力,卻始終未能擬出。只有天子才能掌握中正平和的最高原則,綜合條理各種頭緒,發出金玉般的聲音,以順利促成這一天下最大的慶典,作爲萬世遵奉的法則。」於是漢武帝自定禮儀,多採用儒家學說加以修飾。又製作封禪用的祭器,拿給儒生們觀看,有的儒生說:「與古代的不一樣。」於是漢武帝將儒生一律罷斥不用。又按著古代的作法,首先振奮軍威,用酒食饗衆,然後舉行封禪大典。
【原文】
漢世孝武皇帝·中 元封元年(辛未 公元前110年)〔〖胡三省注〗應劭曰:始封泰山,故改元。〕
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咸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胡三省注〗師古曰:輯,與集同。集,和也。〕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乃行,自雲陽〔〖胡三省注〗班志,雲陽縣屬左馮翊。〕北歷上郡、西河、五原,〔〖胡三省注〗元朔四年置西河郡,其地自汾、石州西北至塞下。〕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胡三省注〗杜佑曰:單于台在雲州雲中縣西北百餘里。〕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以見武節,威匈奴。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胡三省注〗縣,古懸通。〕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爲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胡三省注〗師古曰:主客,主接諸客者也。見者,謂引見郭吉於單于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讋,〔〖胡三省注〗讋,之涉翻。師古曰:失氣也。〕終不敢出。上乃還,祭黃帝冢橋山,〔〖胡三省注〗應劭曰:橋山在上郡陽周縣。〕釋兵須如。〔〖胡三省注〗須如,地名。《考異》曰:《漢書》作「涼如」,今從《史記》。〕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孫卿曰:「黃帝已仙上天,羣臣思慕,葬其衣冠。」〔〖胡三省注〗《考異》曰:《史記》、《漢書》皆雲「或對」;漢武故事雲「公孫卿對」,今取之。〕上嘆曰:「吾後升天,羣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胡三省注〗東陵,謂茂陵也。在長安東,故曰東陵。〕乃還甘泉,類祠太一。〔〖胡三省注〗師古曰:類祠,謂以事類而祭也。〕
上以卜式不習文章,貶秩爲太子太傅,以兒寬代爲御史大夫。
【譯文】
漢武帝·中 元封元年(辛未 公元前110年)
冬季,十月,漢武帝頒布詔書說:「南越、東甌都已受到應有的懲罰,而西蠻、北夷尚未平服和睦。朕將巡視邊疆,親自主持武道,設置十二路將軍,由我統率。」於是漢武帝離京出巡,自雲陽向北,經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再向北登單于台,直至朔方,來到北河,派使臣郭吉通知匈奴單于說:「南越國王的人頭已經懸掛到大漢皇宮的北門闕上。如今單于若是能戰,天子親自率軍在邊境等候;若是不能戰,就應歸降大漢,爲什麼偏要遠遠地逃避到大沙漠以北,寒冷、困苦而又缺乏水草的地方呢?實在是沒意思!」話音一落,單于大怒,立即將引見郭吉的官員斬首,同時扣留郭吉,將他遷徙到北海之畔。但此時匈奴也已喪失鬥志,始終未敢出戰。於是,漢武帝起駕回朝,在橋山祭黃帝陵,行至須如,將徵調的兵卒遣散。漢武帝問道:「我聽說黃帝長生不老,可如今有他的陵墓,這是爲什麼呢?」公孫卿回答說:「黃帝成仙升天以後,羣臣相念於他,所以建陵將他的衣冠埋葬。」漢武帝嘆道:「我將來升天后,羣臣也會把我的衣冠葬在東陵嗎?」回到甘泉宮,祭祀太一神。
漢武帝因卜式不善文辭,將其降爲太子太傅,命郳寬代替卜式作御史大夫。
【原文】
漢兵入東越境,東越素髮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樓船將軍卒錢塘轅終古斬徇北將軍。〔〖胡三省注〗班志,錢唐縣屬會稽郡。師古曰:轅,姓;終古,名。〕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餘善,以其衆降。〔〖胡三省注〗據東越傳,吳陽先在漢,漢使歸喻余善,余善不聽。及漢軍至,陽以邑人攻越。書「故越衍侯」者,言其舊爲越衍侯也。越衍侯及建成侯皆東越所封。〕上封終古爲御兒侯,〔〖胡三省注〗孟康曰:御兒,越中地,今吳南亭是也。《國語》曰:吾用御兒臨之。宋祁注云:御兒,越北鄙,今嘉興。《史記正義》曰:「御」,今作「語」。語兒鄉在蘇州嘉興縣南七十里,臨官道。〕陽爲卯石侯,居股爲東成侯,敖爲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說爲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爲繚嫈侯,東越降將多軍爲無錫侯。〔〖胡三省注〗「卯石侯」,功臣表作「外石」,食邑於濟南。「東成」作「東城」,屬九江郡。開陵,侯國,屬臨淮郡。「按道」,功臣表作「安道」,食邑於南陽。《索隱》曰:繚嫈,縣名。師古曰:繚,音遼。嫈,於耕翻。橫海校尉福,城陽共王子海常侯福也,坐法失侯,以今功封繚嫈侯。服虔曰:嫈,音瑩。劉伯莊曰:紆營翻。無錫縣,屬會稽郡。〕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終爲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徙其民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胡三省注〗虛,如字,康讀曰墟。〕
春,正月,上行幸緱氏,〔〖胡三省注〗《考異》曰:封禪書、《郊祀志》作「三月」;《漢書》武紀及荀紀皆作「正月」,今從之。〕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荀悅曰:萬歲,神稱之也。從,才用翻。〕詔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爲之奉邑。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胡三省注〗東萊,春秋萊子之國;高祖置萊郡;唐爲登、萊二州之地。〕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胡三省注〗鄭氏曰:巨公,天子也。張晏曰:天子爲天下父,故曰巨公。師古曰:巨,大也。〕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羣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爲仙人也,宿留海上;〔〖胡三省注〗師古曰:宿留,謂有所須待也。宿,先就翻。留,方就翻。〕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胡三省注〗師古曰:間,微也;隨間隙而行也。〕
【譯文】
漢軍進入東越國境,東越王早已派兵占據了險要地帶,並命徇北將軍鎮守武林。楊仆部下士兵錢塘人轅終古將徇北將軍斬殺。原東越衍侯吳陽率當地武裝七百人背叛東越王,在漢陽進攻東越軍隊。名叫敖的東越建成侯與繇王駱居股殺死東越王駱餘善,率衆歸降。漢武帝封轅終古爲御兒侯,吳陽爲卯石侯,駱居股爲東成侯,敖爲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韓說爲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爲繚嫈侯,東越降將多軍爲無錫侯。漢武帝因閩越地區地勢險惡,其人反覆無常,多次與漢朝爲敵,終究是後世禍患,於是詔命各路將領將當地人全部遷到長江、淮河一帶,於是閩越地區成爲荒無人煙的地方。
春季,正月,漢武帝出巡至緱氏城,祭祀於中嶽太室,隨從官員在山下似乎聽到有聲音連呼三次「萬歲」。漢武帝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員擴建太室祭祠,禁止砍伐山上草木,又將山下三百戶百姓作爲供奉太室的奉邑。
漢武帝東巡大海,祭祀八位神仙。齊人上書陳述神怪之事和奇異方術的數以萬計,於是漢武帝增派船隻,命聲稱海中有仙山的數千人出海尋找蓬萊神仙。公孫卿常攜帶天子符節,先行前往名山等候神仙駕臨,行至東萊,聲稱:「夜中見一巨人,身高數丈,湊上前去,卻又看不見了,所留腳印甚爲巨大,類似禽獸的蹄跡。」羣臣中又有人說道:「看到一位老翁,手中牽著一條狗,說:『我想見天子。』說完忽然蹤跡全無。」漢武帝親自察看了巨大腳印,但還未相信;及至聽說老翁之事,才認定就是神仙,於是留宿海邊。供給方士驛馬車輛,隨時訪求神仙蹤跡。尋仙之人,數以千計。
【原文】
夏,四月,還,至奉高,〔〖胡三省注〗奉高,泰山郡治所。〕禮祠地主於梁父。〔〖胡三省注〗地主,八神之一也。梁父縣屬泰山郡。父,音甫。〕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紳,射牛行事,〔〖胡三省注〗《續漢志》:委貌、皮弁同制,長七寸,高四寸,制如覆盆,前高廣,後卑銳,所謂「夏之母追、殷之章甫」者也。委貌,以皂絹爲之;皮弁,以鹿皮爲之。沈約曰:古者貴賤皆執笏,其有事則搢之於腰帶,所謂「搢紳之士」者,搢笏而垂紳。紳,帶也,長三尺。天子有事必自射牛,示親殺也;今采此禮以爲封禪議。〕封泰山下東方,〔〖胡三省注〗《考異》曰:武紀:「癸卯,上還,登封泰山。」蓋癸卯自海上還,乙卯至泰山行事也。〕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胡三省注〗廣,古曠翻,度廣曰廣。高,居號翻,度高曰高。〕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胡三省注〗服虔曰:子侯,霍去病子也。上,時掌翻;下同。〕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胡三省注〗山北爲陰。〕丙辰,禪泰山下阯〔〖胡三省注〗師古曰:阯者,山之基足。阯,音止。〕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爲神藉,〔〖胡三省注〗藉,才夜翻;薦也。〕五色土益雜封。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胡三省注〗師古曰:雲出於所封之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胡三省注〗班志,明堂在奉高西南四里。臣瓚曰:《郊祀志》: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址,古時有明堂處,則此所坐者也。明年秋,乃作明堂。〕羣臣更上壽頌功德。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於禮樂,故用事八神,遭天地況施,〔〖胡三省注〗應劭曰:況,賜也。施,與也。言天地神靈乃賜我瑞應。施,式智翻。〕著見景象,屑然如有聞,〔〖胡三省注〗臣瓚曰:聞呼萬歲者三,是也。〕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襢肅然〔〖胡三省注〗襢,與禪同。〕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爲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胡三省注〗博與蛇丘屬泰山郡。博縣有泰山廟。岱山在西北。師古曰:蛇,音移。歷城縣屬濟南郡。〕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算。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譯文】
夏季,四月,漢武帝起駕還朝,到達奉高,在梁父祭祀地主神。乙卯(十九日),漢武帝令擔任侍中的儒家學者戴鹿皮帽,將笏板用絲帶系在腰間,參加射牛儀式。在泰山東坡之下祭祀天神,如同祭祀泰一神的禮儀。祭壇寬一丈二尺,高九尺,壇下埋藏著漢武帝給神仙的玉牒書,內容隱祕。祭祀儀式結束後,漢武帝獨自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一起登上泰山,再行祭天之禮,一切過程都禁不示人。第二天,君臣從北道下山。丙辰(二十日),漢武帝在泰山腳下東北部的肅然山祭祀地神,如同祭祀后土神之禮,漢武帝身穿黃色衣服,在音樂的伴奏下一一親自叩拜。用江淮地區出產的三稜茅草作爲供神祭品的襯墊,用五種顏色的泥土做祭壇。在祭祀天地的神祠中,夜間仿佛有光,白天有白雲從壇中產生。漢武帝祭完地神之後,回到奉高,坐在明堂中,衆大臣輪番上前歌功頌德,上壽祝福。漢武帝下詔說:「朕以渺小的身軀,繼承至尊高位,兢兢業業,唯恐德才不足,不懂得禮樂,所以供奉八神,祈求庇護。蒙天地神靈恩賜祥瑞,目有所見,耳有所聞,震驚於其事怪異,想阻止卻又不敢,於是登泰山祭祀天神,至梁父,然後在肅然山升壇祭祀地神,反省自新,與士大夫一起吉祥地開始新的生活。十月,改年號爲元封元年。此次巡行所到之博縣、奉高、蛇丘、歷城、梁父等地,一概免除百姓的田租及欠交的賦稅,不收今年的算賦。並賜天下有爵百姓擢升一級。」又規定:天子每五年巡遊一次,至泰山祭祀,各諸侯封國都要在泰山腳下修建官邸。
【原文】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羣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胡三省注〗處,昌呂翻。須,待也。〕仙人將自至。」上乃止。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雲。
先是,桑弘羊爲治粟都尉,領大農,〔〖胡三省注〗原父曰:大司農,舊治粟內史耳,弘羊爲搜粟都尉也。先,悉薦翻。〕儘管天下鹽鐵。弘羊作平準之法,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胡三省注〗賈,音古。〕爲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大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欲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胡三省注〗如淳曰:牟,取也。〕而萬物不得騰踴。至是,天子巡狩郡縣,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皆取足大農。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山東漕粟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谷,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是時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秋,有星孛於東井,〔〖胡三省注〗晉天文志:東井八星,天之南門,黃道所經。又曰:東井,雍州分。孛,蒲內翻;下同。〕後十餘日,有星孛於三台。〔〖胡三省注〗天文志:魁下六星,兩兩而比,曰三台。〕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胡三省注〗填星,土星也。填,讀曰鎮。〕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胡三省注〗師古曰:德星,即填星也。言天以德星報於帝。〕
齊懷王閎薨,無子,國除。〔〖胡三省注〗閎,元狩六年受封。〕
【譯文】
漢武帝在泰山祭祀了天地,並無風雨,而方士們更加強調蓬萊山的神仙大概能夠請到,於是漢武帝再次東至海邊,興高彩烈地盼望能遇到神仙。漢武帝打算親自乘船出海去尋找蓬萊仙山,羣臣勸諫,但無人能夠阻止。東方朔說道:「與神仙相遇,要出於自然,不必急躁強求。若是有道術,就不愁遇不到;如果無道術,縱然到了蓬萊山,見到神仙,也沒有益處。我希望陛下只管回到宮中,安靜地等待,神仙自會降臨。」漢武帝這才打消了出海的念頭。正巧奉車都尉霍子侯突然重病,一日之間死去。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兒子,漢武帝非常難過,於是起駕離去,沿海岸北上至碣石,自遼西巡視北部邊疆到九原,五月回到甘泉。此次出巡,行程共一萬八千里。
當初,桑弘羊以治粟都尉的身分兼任大農令,主持全國的鹽鐵專營事務。桑弘羊創立平準法,令相距較遠的地方官府以各自的特產作爲貢賦,參考商人在不同時期向不同地區轉販不同商品的作法,相互轉輸。又在京師設立平準官,負責全國各地的轉輸事務,大農令所屬各官,控制天下全部貨物,價高時賣出,價低時買進,目的是讓大商人無法牟取暴利,使各種貨物的價格不能高漲。如今,漢武帝出巡各地,所到之處,賞賜絲織品共一百多萬匹,金錢以萬萬計,都由大農令充分供應。桑弘羊又奏請以武帝批准,小吏可以用捐獻糧食的辦法升爲官員,犯罪的人也可以用此法來贖罪。因此,崤山以東地區一年的漕糧比規定數目多出六百萬石,一年之間,太倉、甘泉倉全部貯滿,邊塞地區的糧食儲備也有盈餘;各地貨物相互流通,都有餘裕,如絲織品就余出五百萬匹。百姓賦稅沒有增加,而天下財物卻變得富饒有餘。於是,漢武帝賜給桑弘羊左庶長爵位和黃金二百斤。
這時,發生小規模的旱災,漢武帝命官員求雨。卜式說道:「朝廷的衣食供應全靠賦稅,如今桑弘羊卻讓官吏們坐在市場店鋪之中,販賣貨物,追求利潤。只有烹殺桑弘羊,天才會下雨。」
秋季,有異星出現在井宿。十幾天後,三台星旁又出現異星。善觀星象的王朔說道:「觀測時只看到土星獨自出現,形狀似瓜,一頓飯工夫後消失。」有關官員都說:「陛下開創漢朝天子封禪記錄,上天用『德星』回報陛下。」
齊王劉閎去世,因沒有兒子,封國被撤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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